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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史阙文》 (宋)王禹偁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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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梁史三篇后唐史七篇晋史一篇(晋高祖)汉史二篇(王淑妃、许王从益)周史四篇
◎ 序臣读《五代史》总三百六十卷,记五十三年行事,其书固亦多矣。然自梁至周君臣事迹,传于人口而不载史笔者,往往有之,或史氏避嫌,或简牍漏略,不有纪述,渐成泯灭,善恶鉴诚,岂不废乎!因补一十七篇,集为一卷,皆闻于耆老者也。孔子曰:“吾述而不作。”又曰:“我犹及史之阙文。”此其义也。宋翰林学士王禹偁撰进。◎梁史三篇◇梁太祖世传梁太祖迎昭宗于凤翔,素服待罪,昭宗佯为鞋系脱,呼梁祖曰:“全忠为吾系鞋。”梁祖不得已,跪而结之,流汗浃背。时天子扈跸尚有卫兵,昭宗意谓左右擒梁祖以杀之,其如无敢动者。自是梁祖被召,多不至,尽去昭宗禁卫,皆用汴人矣。臣谨按梁祖以天复三年迎唐昭宗于岐下,岁在甲子,其年改天祐,至国初建隆庚申岁,才历六十年矣,然则乾德七十岁人皆目睹其事。盖唐室自懿宗失政,天下乱离,故武宗已下实录不传于世,昭宗一朝全无记注。梁祖在位止及六年,均王朝诏史臣修《梁祖实录》,岐下系鞋之事,耻而不书。晋天福中,史臣张昭重修《唐史》,始有《昭宗本纪》,但云即位之始,有会昌之风,岐阳事迹不能追补。此亦明唐昭宗有英睿之气,而衰运不振,又明左右无忠义奋发之臣,致梁祖得行其志。有所警诫,不可不书。◇广王全昱全昱,梁祖之兄也。既受禅,宫中间燕,惟亲王得与。因为博戏,全昱酒酣,忽起取骰于击盆迸散,大呼梁祖曰:“朱三,汝砀山一民,因天下饥荒,入黄巢作贼,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足矣,何故灭他李家三百年社稷,称王称朕,我不忍见汝血吾族矣,安用博为!”梁祖不悦而罢。臣谨按《梁史》叙广王全昱传曰:“昱朴野,常呼帝为‘三’。”宫中博戏之事,讳之。夫梁祖弑二君,弑一皇后,名臣被害者不可胜纪。及庄宗入汴,尽诛朱氏,惟全昱先令终。至道初,知单州有称广王之后,与尼讼田宅者,岂以一言之善,独存其嗣耶!
译《五代史阙文》(宋)王禹偁著 目录 序 梁史三篇 后唐史七篇 晋史一篇(晋高祖) 汉史二篇(王淑妃、许王从益) 周史四篇 序 臣读《五代史》,全书共三百六十卷,记载五十三年的事情,篇帙本来已经很多了。然而从梁到周,君臣的事迹有许多流传在人们口中而没有记入史书的,有的是史官有所避讳,有的是文书简略遗漏;如果不加以记载,便会逐渐湮没,作为善恶鉴戒的意义,难道不会因此废弃吗?所以臣补写了十七篇,汇集成一卷,都是从年长老人那里听来的。孔子说:“我只是整理传述,并不创作。”又说:“我还能够看到史书中缺漏的文字。”这就是其中的意义。宋翰林学士王禹偁撰写进呈。梁史三篇 梁太祖 世间传说,梁太祖在凤翔迎接昭宗时,穿着素服等待治罪。昭宗假装鞋带脱落,呼唤梁祖说:“全忠,替我系鞋。”梁祖不得已,跪下为他系好,汗水流得浸透了脊背。当时天子随驾的卫兵还在,昭宗本想让左右侍从擒住梁祖杀掉,但他们却没有一个敢动手。从此以后,梁祖被召见时,大多不再前往,并把昭宗的禁卫全部撤换,改用汴州人。臣谨按:梁祖于天复三年在岐山脚下迎接唐昭宗,这一年是甲子年;当年改年号为天祐。到本朝建隆庚申年,刚好经过六十年。这样算来,乾德年间七十岁的人,都亲眼见过这件事。大概唐王室自懿宗失政以后,天下陷于动乱,所以武宗以下的实录没有流传于世,昭宗一朝更完全没有起居注。梁祖在位只有六年,均王朝下诏命史臣修撰《梁祖实录》时,岐下系鞋的事因为可耻而没有记载。晋天福年间,史臣张昭重新修撰《唐史》,才有了《昭宗本纪》,但只说昭宗即位之初具有会昌年间的风气,不能追补岐阳的事迹。这既说明唐昭宗有英明睿智的气质,却因国运衰败而不能振兴;也说明他身边没有忠义奋发的大臣,因而使梁祖能够实现自己的意图。其中有可以作为警戒的地方,不可不记载。广王全昱 全昱是梁祖的哥哥。梁祖接受禅让以后,宫中偶尔举行宴饮,只有亲王可以参加。一次大家在玩博戏,全昱酒意正浓,忽然起身拿起骰子,向博盆一击,把骰子打得四处散落,大声对梁祖说:“朱三,你不过是砀山的一个百姓,因天下饥荒,参加黄巢成为贼人,天子任用你做四镇节度使,富贵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灭掉李家三百年的社稷,称王称朕?我不忍看着你让我们朱氏一族遭受血光之灾,还玩什么博戏!”梁祖不高兴,宴会于是散了。臣谨按:《梁史》叙述广王全昱的传记说:“全昱质朴粗野,常称皇帝为‘三’。”至于宫中博戏的事,则加以避讳。梁祖杀了两个君主,又杀了一个皇后,被害的名臣更是数不胜数。等到庄宗进入汴州,把朱氏一族全部诛杀,只有全昱得以善终。至道初年,听说单州有一个自称广王后代的人,正与尼姑争讼田宅,难道是因为他曾经说过一句善言,才使他的后代独自得以保存吗?
◇司空图图字表圣,自言泗州人,少有俊才。咸通中,一举登进士第。雅好为文,躁于进取,颇自矜伐,端士鄙之。初,从事使府,洎登朝,骤历清要。巢贼之乱,车驾播迁,图有先人旧业在中条山,极林泉之美。图自礼部员外郎因避地焉,日以诗酒自娱。属天下版荡,士人多往依之,互相推奖,由是声名藉甚。昭宗反正,以户部侍郎征至京师。图既负才慢世,谓己当为宰辅,时要恶之,稍抑其锐。图愤愤谢病,复归中条,与人书疏,不名官位,但称知非子,又称不辱居士。其所居曰祯贻溪,溪上结茅屋,命曰休休亭,常自为《亭记》云。臣谨按:图,河中虞乡人。少有文彩,未为乡里所称。会王凝自尚书郎出为绛州刺史,图以文谒之,大为凝所赏叹,由是知名。未几,凝入知制诰,迁中书舍人知贡举,擢图上第。顷之,凝出为宣州观察使,辟图为从事。既渡江,御史府奏图监察,下诏追之。图感凝知己之恩,不忍轻离幕府,满百日不赴阙,为台司所劾,遂以本官分司。久之,征拜礼部员外郎,俄知制诰。故事中有文曰:“恋恩稽命,点系洛师,于今十年,方参纶阁。”此岂躁于进取者耶旧史不详,一至于是。图见唐政多僻,中官用事,知天下必乱,即弃官归中条山,寻以中书舍人征,又拜礼部、户部侍郎,皆不起。及昭宗播迁华下,图以密迩乘舆,即时奔问,复辞还山。故诗曰:“多病形容五十三,谁怜借笏趋朝参。”此岂有意乎相位耶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请图撰碑,得绢数千匹,图致于虞乡市心,恣乡人所取,一日而尽。是时盗贼充斥,独不入王官谷,河中士人依图避难,获全者甚众。昭宗东迁,又以兵部侍郎召至洛下,为柳璨所阻,一谢而退。梁祖受禅,以礼部尚书征,辞以老病,卒时年八十余。臣又按梁室大臣如恭翔、李振、杜晓、杨涉等,皆唐朝旧族,本以忠义立身,重侯累将,三百余年,一旦委质朱梁,其甚者赞成弑逆,惟图以清直避世,终身不仕梁祖。故《梁史》指图小瑕,以泯大节者,良有以也。◎后唐史七篇◇武皇世传武皇临薨,以三矢付庄宗曰:“一矢讨刘仁恭,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且曰阿保机与我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庄宗藏三矢于武皇庙庭,及讨刘仁恭,命幕吏以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使亲将负之,以为前驱。凯还之日,随俘馘纳矢于太庙。伐契丹,灭朱氏,亦如之。又武皇眇一目,世谓之独眼龙。性喜杀,左右小有过失,必寘于死。初讳眇,人无敢犯者。尝令写真,画工即为捻箭之状,微瞑一目。图成而进,武皇大悦,赐与甚厚。◇庄宗庄宗尝因博戏,睹骰子采有暗相轮者,心悦之,乃自制暗箭格,凡博戏并让采之在下者。及同光末,邺都兵乱,从谦以兵犯兴教门,庄宗御之,中流矢而崩,识者以为暗箭之应。◇张承业庄宗将即位于魏州,承业自太原至,谓庄宗曰:“吾王世奉唐家,最为忠孝,自贞观以来,王室有难,未尝不从。所以老奴三十余年为我王捆拾财赋,召补军马者,誓灭逆贼朱温,复本朝宗社耳。今河朔甫定,朱氏尚存,吾王遽即大位,可乎”云云。庄宗曰:“奈诸将意何!”承业知不可谏止,乃恸哭曰:“诸侯血战者,本为李家,今吾王自取之,误老奴矣。”即归太原,不食而死。臣谨按《庄宗实录》,叙承业谏即位事甚详,惟我王自取之言不书,史官讳之也。◇张全义唐昭宗赐梁祖名全忠,赐张言名全义,入梁改名宗奭。梁乾化元年七月辛丑,梁祖幸全义私第。甲辰,归大内。《梁史》称:“上不豫,厌秋暑,幸宗閤私第数日,宰臣视事于仁岐亭,崇政使诸司并止于河南令廨署。”世传梁祖乱全义家妇女,悉皆进御,其子继祚不胜愤愤,欲剚刃于梁祖。全义止之曰:“吾顷在河阳,遭李罕之之难,引太原军围闭经年,啖木屑以度朝夕,死在顷刻,得他救援,以至今日,此恩不可负也。”其子乃止。《梁史》云云者,讳国恶也。臣谨按《春秋》庄二年《经》曰:“十有二月,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传》曰:“书奸也。”夫《经》言会者,讳恶,礼也。《传》曰奸者,暴其罪以乘诫也。又庄二十二年《传》,书齐陈完饮桓公酒,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岂有天子幸人臣之家,留止数日,奸乱明矣。况全义本出巢贼,败依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爽用为泽州刺史。
译司空图 司空图字表圣,自称是泗州人,年轻时就有出众的才华。咸通年间,一次考试便考中进士。他一向喜欢写文章,急于求取仕进,很有些自我夸耀,正直之士都鄙视他。起初,他在使府任职,等到入朝后,很快历任清要之职。黄巢叛乱时,皇帝车驾流离迁徙,司空图在中条山有祖先留下的产业,那里林泉极美。他从礼部员外郎任上因避乱来到这里,每天以诗酒自娱。当时天下动荡,士人多到这里投奔,彼此互相推誉,因此声名大盛。昭宗恢复帝位后,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征召他到京师。司空图自恃有才而轻视世俗,认为自己应当担任宰辅,当时的权要厌恶他,便稍稍压制他的锐气。司空图愤懑不平,以有病为由辞职,又回到中条山。他给人写信时,不写官职,只称自己为知非子,又称不辱居士。他居住的地方叫祯贻溪,在溪边盖了茅屋,命名为休休亭,还常常亲自写《亭记》。臣谨按:司空图是河中虞乡人,年轻时有文才,却没有受到乡里的称誉。适逢王凝由尚书郎出任绛州刺史,司空图拿文章去拜见他,大受王凝赞赏叹服,因此出了名。不久,王凝入朝任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知贡举,提拔司空图为上等名次。过了一段时间,王凝出任宣州观察使,征召司空图为从事。王凝渡过长江后,御史府上奏任命司空图为监察,朝廷下诏召他前去。司空图感念王凝知遇之恩,不忍轻易离开幕府,满一百天仍没有赴阙,因此被御史台弹劾,便以原官分司。过了很久,朝廷征召他授任礼部员外郎,不久又任知制诰。旧例中有一段文字说:“留恋恩情而耽误诏命,滞留洛师,至今十年,才得以参与纶阁之事。”这样的人难道是急于求取仕进的吗?旧史记载不详,竟然把事情说成这样。司空图见唐朝政事多有乖僻,宦官掌握权力,知道天下必将大乱,于是弃官回到中条山。不久又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征召他,后来又授任礼部侍郎、户部侍郎,他都没有出任。等到昭宗流徙到华下,司空图因为距离皇帝车驾很近,立即赶去问候,随后又辞别返回山中。所以他的诗说:“多病的形容已经五十三岁,谁怜悯我还要借笏板上朝参见。”这难道是有意谋求宰相之位吗?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请司空图撰写碑文,得到绢数千匹,司空图把它送到虞乡集市,任凭乡人取用,一天就全部用尽。当时盗贼遍布各处,唯独没有进入王官谷,河中的士人依附司空图到那里避难,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昭宗东迁后,又以兵部侍郎征召司空图到洛下,却被柳璨阻拦;司空图拜谢一次便退去。梁祖接受禅让后,以礼部尚书征召他,他以年老多病推辞,去世时八十多岁。臣又考察梁室的大臣,如恭翔、李振、杜晓、杨涉等人,都是唐朝的旧族,本来凭忠义立身,世代重臣显贵,历任侯爵和将领,延续三百多年,却一旦向朱梁屈身效忠,其中尤其严重的还赞成弑逆之事。只有司空图凭清正刚直避世,终身不在梁祖朝廷做官。所以《梁史》指出司空图的小过失,以此湮没他的大节,实在是有原因的。后唐史七篇 武皇 世间传说,武皇临死时把三支箭交给庄宗说:“一支箭用来讨伐刘仁恭。你如果不先攻下幽州,河南就不能图谋。一支箭用来攻击契丹;况且阿保机曾经和我挽臂结盟,结为兄弟,发誓要恢复唐家的社稷,如今却背弃盟约依附贼人,你一定要讨伐他。一支箭用来消灭朱温。你如果能完成我的志愿,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庄宗把三支箭藏在武皇庙庭中。等到讨伐刘仁恭时,命幕府属吏用少牢到庙中祭告,请出一支箭,装在锦囊里,让亲信将领背着它,把它作为军队的前导。凯旋归来的那一天,便随着俘虏和敌人的首级把箭送入太庙。讨伐契丹、消灭朱氏时,也都照此办理。武皇又瞎了一只眼,世人称他为独眼龙。他性情喜欢杀人,左右侍从稍有过失,必定处死。起初,他的独眼是禁忌,没有人敢触犯。武皇曾命人给自己画像,画工便画成他作出捻箭姿势、微微闭着一只眼的样子。画像完成进献后,武皇非常高兴,赏赐十分丰厚。庄宗 庄宗曾经因玩博戏,看见骰子中有一种暗中相轮的采法,心里很喜欢,于是亲自制作暗箭格;凡是博戏,都让采法在下的一方取胜。到同光末年,邺都发生兵乱,从谦率兵攻打兴教门,庄宗亲自抵御,中流箭而死。知情的人认为,这是暗箭格应验的结果。张承业 庄宗将要在魏州即位时,张承业从太原赶来,对庄宗说:“我们王家世代侍奉唐家,最为忠孝。自贞观以来,王室遇到灾难,没有一次不跟随。因此老奴三十多年替我王搜集财赋、召募补充军马,发誓只是为了消灭逆贼朱温,恢复本朝社稷罢了。如今河朔刚刚平定,朱氏还存在,我王就仓促登上帝位,可以吗?”如此等等。庄宗说:“那诸将的意愿怎么办呢?”张承业知道无法劝止,便痛哭说:“诸侯浴血奋战,本来是为了李家;如今我王自己把它夺取了,误了老奴啊。”于是回到太原,不吃东西而死。臣谨按:《庄宗实录》叙述张承业劝谏即位的事情非常详细,唯独没有记载“我王自己把它夺取了”这句话,是史官加以避讳。张全义 唐昭宗赐给梁祖名号“全忠”,赐给张言名号“全义”,进入梁朝后改名为宗奭。梁乾化元年七月辛丑,梁祖驾临张全义的私人住宅。甲辰日,回到大内。《梁史》称:“皇上身体不适,厌恶秋暑,驾临宗奭的私人住宅住了几天,宰臣在仁岐亭处理政事,崇政使和各司都停留在河南令的官署。”世间传说,梁祖淫乱张全义家的妇女,把她们全都召入宫中供御;他的儿子继祚愤怒至极,想要拿刀刺杀梁祖。张全义制止他说:“我从前在河阳,遭遇李罕之的祸难,曾引太原军队围困城池达一年之久,靠吃木屑来度过早晚,随时都可能死去;后来得到他的救援,才有今天,这个恩情不能辜负。”他的儿子这才作罢。《梁史》这样记载,是为了避讳本国的丑事。臣谨按:《春秋》庄公二年《经》说:“十二月,夫人姜氏在禚地会见齐侯。”《传》说:“记载奸事。”《经》说“会”,是对丑事加以避讳,这是礼制;《传》说是奸事,则是揭露罪行,以便引为戒鉴。又《春秋》庄公二十二年《传》记载,齐国的陈完陪桓公饮酒,桓公说:“用火接着喝。”陈完辞谢说:“臣只占卜了白天,没有占卜夜晚。”哪里有天子驾临臣下家中,停留几天,而不是奸淫扰乱,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何况张全义本来出身于黄巢的贼党,战败后依附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诸葛爽任用他为泽州刺史。
及爽死,全义事爽子仲方,即与李罕之同逐仲方,罕之帅河阳,全义为河南尹。未几,又逐罕之,自据河阳,其翻覆也如此。自是托迹朱梁,斫丧唐室,惟勤劝课,其实敛民附贼,以固恩宠。梁时月进铠马,以补军实。及梁祖为友圭所弑,首进钱一百万,以助山陵。庄宗平中原,全义合与恭翔、李振等族诛,又通赂与刘皇后,仍请庄宗幸洛,言臣已有郊天费用。夫全义,匹夫也,岂能自殖财赋,其剥下奉上也又如此。晚年保证明宗,欲为子孙之福,师方渡河,邺都兵乱,全义忧恨不食,终以饿死。未死前,其子继业讼弟汝州防御使继孙,庄宗贬房州司户,赐自尽。其制略曰:“侵夺父权,惑乱家事,纵鸟兽之行,畜枭獍之心。”其御家无法也又如此。河南令罗贯,方正文章之士,事全义稍慢,全义怒告刘皇后,毙贯于枯木之下,朝野冤之。洛阳监军使常收得李太尉平泉醒酒石,全义求之,监军不与,全义立杀之,其附势作威也又如此。斯盖乱世之贼臣耳,得保首领,为幸则多。晋天福中,其子继祚谋反伏诛,识者知余殃在其子孙也。臣读《庄宗实录》,见史官叙《全义传》,虚美尤甚,至今负俗无识之士,尚以全义为名臣,故因阙文,粗论事迹云。◇明宗明宗出自沙陀,老于战陈,即位之岁,年已六旬,纯厚仁慈,本乎天性。每夕宫中焚香,仰天祷祝云:“某蕃人也,遇世乱,为众推戴,事不获已。愿上天早生圣人,与百姓为主。”故天成、长兴间,比岁丰登,中原无事,言于五代,粗为小康。◇安重诲明宗令翟光邺、李从璋诛重诲于河中私第,从璋奋楇,击重诲于地。重诲曰:“某死无恨,但不与官家诛得潞王,他日必为朝廷之患。”言终而绝。臣谨按《明宗实录》是清泰帝朝修撰,潞王即清泰帝也,史臣讳避,不敢直书。呜呼!重诲之志节泯矣。◇清泰帝晋高祖引契丹围晋安寨,降杨光远。清泰帝至自怀覃,京师父老迎帝于上东门外,帝垂泣不止。父老奏曰:“臣等伏闻前唐时,中国有难,帝王多幸蜀,以图进取,陛下何不且入西川”帝曰:“本朝两川节度使皆用文臣,所以玄宗、僖宗避寇幸蜀。今孟氏已称尊矣,我何归乎!”因恸哭入内,举族自焚。◎晋史一篇(晋高祖)梁开平初,潞州行营使李思安奏:壶关县壤乡民伐树,树仆,自分为二,中有六字,如左书云:“天十四载石进。”梁帝藏于武库,时莫详其义。至晋帝即位,识者曰:“天字取四字两画,加之于傍,即丙字也。四字去中之两画,加十,即申字也。帝即位之年,乃丙申也。进者,晋也。石者,姓也。”臣谨按天祐二十年岁在癸未,其年庄宗建号,改同光元年。至清泰三年岁在丙申,其年晋祖即位,改元天福元年,自未至申,凡十四载矣。故谶书云“天十四载石进”者,言自天祐灭后十四载,石氏兴于晋也,岂不明乎!而拆字解谶,以就丙申,非也。◎汉史二篇(王淑妃 许王从益)◇王淑妃明宗妃也。从益,明宗幼子也。而见于《汉史》者,为汉祖所杀故也汉高祖自太原起军建号,至洛阳,命郭从义先入京师,受密旨,杀王淑妃与许王从益。淑妃临刑,号泣曰:“吾家子母何罪吾儿为契丹所立,非敢与人争国,何不且留我儿,每年寒食使持一盂饭,洒明宗陵寝!”闻者无不泣下。臣谨按隐帝朝,诏史臣修《汉祖实录》,叙淑妃、从益传,但云“临刑之日,焚香俟命”,盖讳之耳。◇刘洙汉隐帝朝,洙为开封尹。周祖自邺起兵,洙尽诛周祖之家子孙妇女十数人,极其惨毒。及隐帝遇害,周祖以汉太后令,收洙下狱,使人责之。洙对曰:“某为汉家戮叛族耳,不知其他。”周祖怒,遂杀之。臣谨按周世家朝史官修《汉隐帝实录》,洙之忠言,讳而不载。◎周史四篇◇周太祖冯道(事迹相因,故君臣同序)周太祖在汉隐帝朝,为枢密使,将兵伐河中李守贞时,冯道守太师,不与朝政,以疾请告。周祖谒道于私第,问伐蒲策。道辞以不在其位,不敢议国事。周祖固问之,道不得已,谓周祖曰:“相公颇知博乎”周祖微时好蒲博,屡以此抵罪,疑道讥己,勃然变色。道曰:“是行亦犹博也。夫博,财多者气豪而胜,财寡者心怯而输。守贞在晋,累典禁兵,自为军情附己,遂谋反耳。今相公诚能不惜官钱,广施恩爱,明其赏罚,使军心许国,则守贞不足虑也。”周祖曰:“恭闻命矣。”故伐蒲之役,周祖以便宜从事,率成大功。然亦军旅归心,终移汉祚。又周祖自邺起兵赴阙,汉隐帝兵败,遇害于刘子陂。周祖入京师,百官谒,周祖见道犹设拜,意道便行推戴。道受拜如平时,徐曰:“侍中此行不易。”周祖气沮,故禅代之谋稍缓。
译诸葛爽死后,张全义侍奉诸葛爽的儿子仲方;后来又和李罕之一起驱逐仲方,李罕之统领河阳,张全义任河南尹。不久,张全义又驱逐李罕之,自己占据河阳,他反复无常到了这种地步。从此以后,他寄身于朱梁,摧残唐室,只是勤于督促农事,实际上却是搜刮百姓、依附贼人,以巩固自己的恩宠。梁朝时,他每月进献铠甲和战马,以补充军用物资。梁祖被友珪弑杀后,他首先进献钱一百万,作为修建陵墓的费用。庄宗平定中原后,按理应当和恭翔、李振等人一起灭族诛杀;但他又向刘皇后行贿,并请求庄宗驾临洛阳,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郊天的费用。张全义不过是个平民出身的人,怎么可能凭自己增加财赋?他这样剥削下民、奉承上级,也是如此。晚年他为明宗作担保,想为子孙谋求福祉;军队刚渡过黄河,邺都就发生兵乱,张全义忧愁怨恨,不肯进食,最终饿死。在他死前,他的儿子继业控告弟弟、汝州防御使继孙,庄宗将继孙贬为房州司户,并赐令自尽。诏书大略说:“侵夺父亲的权力,扰乱家事,放纵禽兽般的行为,怀有枭獍般的心肠。”他治理家庭没有法度,也到了这种地步。河南令罗贯是为人方正、善于文章的人,侍奉张全义稍有怠慢,张全义便愤怒地向刘皇后告发,罗贯被杀死在枯木之下,朝廷内外都为他感到冤屈。洛阳监军使常常得到李太尉平泉庄的醒酒石,张全义向他索求,监军使不给,张全义立即杀了他;他依附权势、作威作福,也到了这种地步。这大概就是乱世中的贼臣,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经是很大的侥幸。晋天福年间,他的儿子继祚谋反,被依法诛杀,有见识的人知道余下的祸患已经落在他的子孙身上。臣读《庄宗实录》,看见史官叙述《全义传》时,虚假夸美尤其严重;直到今天,那些背离世俗却没有见识的人,仍然把张全义当作名臣。因此借着补录史书缺文的机会,略略论述他的事迹。明宗 明宗出身于沙陀,长期在战阵中生活;即位那一年,年纪已经六十岁,纯厚仁慈,出于他的天性。他每天晚上在宫中焚香,仰望上天祷告说:“我是某个蕃族的人,遇到世道混乱,被众人推戴,实在是迫不得已。愿上天早日降生圣人,来做百姓的君主。”所以天成、长兴年间,连续多年丰收,中原没有战事;若放在五代之中比较,大体算是小康。安重诲 明宗命令翟光邺、李从璋在河中的私人住宅杀死安重诲,李从璋奋力挥动棍棒,把安重诲打倒在地。安重诲说:“我死而无憾,只是没有和官家一起诛杀潞王;将来他一定会成为朝廷的祸患。”话说完便断气了。臣谨按:《明宗实录》是在清泰帝朝修撰的,潞王就是清泰帝,史臣有所避讳,不敢直接写明。唉!安重诲的志向和节操就这样被湮没了。清泰帝 晋高祖带领契丹军队围攻晋安寨,杨光远投降。清泰帝从怀覃回来,京师的父老在上东门外迎接他,皇帝不停地流泪。父老上奏说:“臣等听说,前唐时期中原有难,帝王多次驾临蜀地,以图谋东山再起。陛下为什么不暂且进入西川呢?”皇帝说:“本朝两川的节度使都由文臣担任,所以玄宗、僖宗才得以避寇驾临蜀地。如今孟氏已经在那里称尊,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痛哭着进入宫内,全族自焚而死。晋史一篇(晋高祖) 梁开平初年,潞州行营使李思安上奏说:壶关县壤乡的百姓砍伐树木,树倒下后自然裂成两半,里面有六个字,像篆书那样写着:“天十四载石进。”梁帝把它藏在武库中,当时没有人能详解它的意义。到晋帝即位后,有见识的人说:“‘天’字取其中的四字两画,加在旁边,就是‘丙’字;‘四’字去掉中间两画,再加上‘十’,就是‘申’字。皇帝即位的年份正是丙申年。‘进’就是晋,‘石’就是姓氏。”臣谨按:天祐二十年是癸未年,这一年庄宗建立年号,改为同光元年。到清泰三年为丙申年,这一年晋祖即位,改年号为天福元年;从未年到申年,共经过十四年。所以谶书所说“天十四载石进”,是说天祐年号灭亡后十四年,石氏在晋地兴起,难道不是很明白吗?至于拆字解释谶语,以便附会成丙申年,则是不对的。汉史二篇(王淑妃、许王从益) 王淑妃 王淑妃是明宗的妃子,从益是明宗的小儿子。他们之所以见载于《汉史》,是因为被汉祖杀死。汉高祖从太原起兵建立国号,到了洛阳,命郭从义先进入京师,接受密旨,杀死王淑妃和许王从益。淑妃临刑时,号哭说:“我们母子一家有什么罪?我的儿子是契丹所立,并不是敢于同别人争夺国位,为什么不暂且留下我的儿子,让他每年寒食节拿着一碗饭,洒在明宗的陵寝上!”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流下眼泪。臣谨按:隐帝在位时,诏令史臣修撰《汉祖实录》,叙述王淑妃、许王从益的传记,只说“临刑那天,焚香等待命运”,大概是有所避讳。刘洙 汉隐帝在位时,刘洙任开封尹。周祖从邺起兵后,刘洙把周祖家的子孙和妇女十多人全部杀死,残酷毒辣到了极点。等到隐帝遇害,周祖以汉太后的命令逮捕刘洙下狱,派人责问他。刘洙回答说:“我只是替汉家杀戮叛逆一族,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周祖大怒,于是杀了他。臣谨按:周代编年史官修撰《汉隐帝实录》时,刘洙这番忠言被避讳而没有记载。周史四篇 周太祖、冯道(事迹相互关联,所以君臣合为一篇) 周太祖在汉隐帝朝任枢密使,率兵讨伐河中的李守贞时,冯道任太师,置身于朝政之外,以生病为由请假。周祖到冯道的私宅拜访,询问讨伐蒲州的策略。冯道以自己不在其位、不敢议论国事为由推辞。周祖坚持追问,冯道不得已,对周祖说:“相公懂得博戏吗?”周祖地位低微时喜欢蒲博,曾多次因此获罪,怀疑冯道是在讥刺自己,顿时变了脸色。冯道说:“这次行动也像博戏一样。博戏中,钱财多的人气势豪壮而取胜,钱财少的人心中怯弱而失败。李守贞在晋朝时,多次掌管禁军,自以为军队人心归附自己,于是谋反。如今相公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官府钱财,广泛施加恩惠,明确赏罚,使军心愿意效忠国家,那么李守贞就不足为虑了。”周祖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所以讨伐蒲州时,周祖能够临机处置,最终取得大功。然而军队也因此归心于他,最终改变了汉朝的帝位。后来周祖从邺起兵赶赴宫阙,汉隐帝的军队战败,汉隐帝在刘子陂遇害。周祖进入京师,百官前来拜见;周祖看见冯道仍然设置拜礼,心想冯道就会顺势推戴自己。冯道像平常一样接受拜礼,慢慢说道:“侍中这次行动并不容易。”周祖的气势于是受挫,所以取代汉朝的谋划稍稍推迟了。
及请道诣徐州,册湘阴公为汉嗣。道曰:“侍中由衷乎”周祖设誓,道曰:“莫教老夫为谬语,令为谬语人。”臣谨按周世宗朝诏史臣修《周祖实录》,故道之事所宜讳矣。◇王峻广顺初,河东刘崇引契丹攻晋州,遣峻率师赴援。峻顿兵于陕,周祖欲亲征,遣使谕之。峻见使受宣讫,谓使曰:“与某驰还,附奏陛下,言晋州城坚,未易可拔,刘崇兵锋方锐,不可与力争。所以驻兵者,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轻举。今朝中受圣知者,惟李谷、范质而已。陛下若车驾出汜水,则慕容彦超以贼军入汴,大事去矣。”使还具奏,周祖自以手提耳,目使者曰:“几败吾事。”◇世宗符皇后符后,先适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之子崇训。守贞尝得术士,善听声,知人贵贱,守贞举族悉令术士听之,独言后大贵,当母仪天下。守贞信之,因曰:“吾妇尚为皇后,我可知也。”遂谋叛。及城陷,后独免,周祖为世宗娶之。显德中,册为后。臣以为术士之言,盖亦有时而中,人君之位,安可无妄而求,公侯其诫之。◇王朴周显德中,朴与魏仁浦俱为枢密使。时太祖皇帝已掌禁兵。一日,有殿直乘马,误冲太祖导从,太祖自诣密地,诉其无礼。仁浦令宣徽院勘诘,朴谓太祖曰:“太尉名位虽高,未加使相。殿直,廷臣也,与太尉比肩事主,太尉况带军职,不宜如此。”太祖唯唯而出。臣谨按朴之行事,传于人口者甚众,而史氏阙书。臣昨重修《太祖实录》,已于《李谷传》中见朴遗事,今复补其大者。况太祖、太宗在位,每称朴有公辅之器,朝列具闻。
译等到周祖请冯道前往徐州,册立湘阴公为汉朝继承人时,冯道说:“侍中这是出于真心吗?”周祖发誓保证,冯道说:“不要让老夫说出错误的话,又使我成为说错误话的人。”臣谨按:周世宗朝下诏命史臣修撰《周祖实录》,所以冯道这件事本来应当避讳。王峻 广顺初年,河东的刘崇引契丹军攻打晋州,派遣峻率军前去救援。峻在陕地驻军不进,周祖想亲自出征,便派使者去晓谕他。峻见到使者、接受宣示完毕后,对使者说:“请你和我一同奔驰返回,并代我奏告陛下:晋州城池坚固,不容易攻克;刘崇的军队正锐气旺盛,不能和他硬拼。我之所以驻军不进,是在等待他的锐气衰退,并不是臣胆怯。陛下刚刚即位,不应轻率出兵。如今朝廷中受到圣上信任的,只有李谷、范质而已。陛下如果车驾出了汜水,慕容彦超就会率贼军进入汴州,那大事就完了。”使者回来后,把这些话全部奏告周祖。周祖亲手提着自己的耳朵,对使者说:“差一点坏了我的大事。” ◇世宗符皇后 符皇后起初嫁给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的儿子崇训。李守贞曾得到一名术士,这人善于听声音,能够判断人的贵贱。李守贞让全族的人都去给术士听声,术士唯独说符后将来会大贵,成为天下之母。李守贞相信了这话,于是说:“我的儿媳尚且能成为皇后,我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便图谋叛乱。等到城池陷落,符后独自得以免死,周祖便替世宗娶了她。显德年间,册立她为皇后。臣认为,术士的话大概也有偶尔应验的时候;但君主的地位,怎么可以靠妄想来求取呢?公侯们应当以此为戒。◇王朴 周显德年间,王朴和魏仁浦一同担任枢密使。当时太祖皇帝已经掌管禁兵。有一天,一名殿直骑马,误冲撞了太祖的仪仗随从,太祖亲自到枢密院,诉说殿直对自己无礼。魏仁浦命宣徽院查问追究此事,王朴对太祖说:“太尉的名位虽然很高,但还没有加授使相。殿直是朝廷臣僚,和太尉同样侍奉君主;况且太尉还兼有军职,不应当这样做。”太祖唯唯应是,便退了出来。臣谨慎考察王朴的行事,流传在人们口中的很多,但史官却缺少记载。臣昨天重新修撰《太祖实录》时,已经在《李谷传》中看到王朴留下的事迹,现在又补记其中较为重要的部分。何况太祖、太宗在位时,每每称说王朴具有宰辅的才器,这在朝廷官员中都是众所周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