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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仿指南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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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 段

仿指南录 (明)范康生撰

明中书舍人安福范康生讱轩氏着

丙戌十月初四日,忠诚府陷,余临城被执。

先是,三月二十四吉郡失守;余与督师万公元吉、都宪陈公赓、兵曹王公其宖并议列栅张家渡,且守且战。诸军既已奔溃,风鹤皆惊,纷纷扬帆不能止;乃疾趋皂口为守险计,诸军奔溃如故。陈公收合滇兵先至虔,独余与万公、王公及永丰旧令林公逢春四人停舟皂口。自二十八日至四月初六日,皆以扁舟上下一十里内,相地形、设守具,而兵将寥寥。滇帅赵、胡皆从龙泉入虔,粤帅童以振阵没;陈课则称病先上,复为平粤伯丁公魁楚所杀,以其倡逃也。闽帅周之蕃、吴、玉、吴简章及粤帅王基昌俱孑然一身,不能自集旧旅;惟安远汪起龙有兵三百。虔中闻变,不亟发援兵。时冏卿李公陈玉、杨公仁愿、兵垣杨公文荐、兵曹万公六吉、周公远、待诏刘公季矿皆在虔,力请诸督师相国苏公观生及江抚刘公广允;二公相顾迟延,止发赣城新威营兵二百至皂口,万公遣监纪程亮督之,下守绵津滩。楚帅曹志建发兵二千来诣,仅一宿,噪归。至初六日巳刻,而北军至;新威营先溃,汪兵继之。万公计无所出,临河徘徊;余力持以为张、许必守睢阳,此非吾辈死所也。——乃又挽舟溯流,以初八日抵虔。虔人仓皇四窜,万兵曹——即督师亲弟也,先挈家去;且命督师二妾皆出署,民情益汹汹。然督师未之知,亦无敢告者;余乃直白督师。督师忿甚,即取剑欲手刃护家属出城诸弁,并欲杀二妾以殉,二妾闻之惧而入署;虔人乃大定,颇有士民共商固守者。至十一日,杨兵垣自请任守城事,指画形势,以为虔必可守;士民益踊跃听命。时粤中有新锐五千人在南雄,又以饷匮大哗;万公欲促之来援,命余往。十二日午刻,余持檄兼程;四日即抵南雄,向旧虔督李公永茂及总戎周仕凤为秦庭之哭。李公义激慷慨,捐囊中五百金犒师;遂以十八日谕岭来援,率师者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也。时陈都宪已在南康,余便道晤之,亦恳其收拾滇兵复援。——而北军遂以十四日至虔,虔人闭门固守;苏相国率所部退守南康。北军方张,滇、粤诸兵先后至南康者以数万计,皆未敢即下。至四月秒,督师相国杨公廷麟自雩都力促新抚阎总及张安各营兵四万余至虔;刘抚军初委城去,亦自宁都募二千人来:俱以五月初一、初三先后溃散,未尝对仗而遽为北军所冲。抚军被执,所失士马、器械无算。甚矣!此辈徒事骄悍而实怯弱,能为寇而不能为兵也。此后,援兵益裹足不前。苏、陈二公及王兵曹多方鼓舞,至六月望后,吴、张二营乃奋勇前驱,兴北军相遇于李家山九牛之间,数合皆捷。北军以为援兵必踵至,遂即刻返虔,且撤城下之围,退屯水西;而吴、张又以为必卷士重来,亦退守南康。时虔中士民死守已两阅月,且守且战;奉诏旌异,改郡名「忠诚府」。杨兵垣籍民兵五百人专守西门,当北军之冲,尤多奇捷;奉手敕褒嘉,历升太常卿,加行在都宪。至六月二十四,汪起龙乃率师至虔,滇帅赵印选、胡一青亦率师三千余来会;旧署虔郡南安别驾刘清名初以弃城遁去,亦引兵三百余自赎;苏相国部下各营,亦遣三千余人来;陈、童二营,各收余烬近二千人;杨相国自率阎营罗、魏二将及张安各数千人,大司马郭公维经及侍御姚公奇允亦率所募滇、闽八千人,丁平粤又遣其标兵近四千余人:俱先后列栅城外。余时痴卧诏州山中,会中翰袁公从谔新募沙兵三千人,铨曹龚公棻、兵曹黎公遂球新募水师四千余人,道经俱韶;乃拉余复诣虔。至南安,而万公适有手书致苏相国,以转饷弗给,命余领户、兵两曹事。又粤督解相国以为粤饷牵制颇甚,欲与杨、万二公会题余谏垣以重事权;余力辞之。念二公久在虔劳苦,不可不一返幕中。值新抚叶寇万余人在潭口梗道;七月终,北军掩其无备,万人立溃。余以八月初七间道复入虔,时城外诸营不下四万余人,亦颇锐往思战;万公持重过当,以为必待水师合力乃获万全,诸营未免沮丧。——而水师久在南安大治战舰;余与王公其宖皆极言水涸,不能行巨舟。然其帅罗明受故海寇巨魁,性桀骜不驯;龚、黎二公又如慈母之奉骄子,惟所欲而已。迟至八月二十后始来;北军闻其舟行逶迤,设计截之江上。二十三夜,余与王兵曹、袁中翰巡城,遥望二十里外营火星稀;时漏下三鼓,急叩督师门,请发滇兵接应。督师与龚铨曹皆以余辈为过计,谓罗明受之兵力敌万人,不足虑也。二十四日早,栉沐未竟,即闻水师败北,巨舟八十余皆毁;

译《仿指南录》(明)范康生撰 明代中书舍人、安福人范康生,字讱轩,著。丙戌年十月初四日,忠诚府陷落,我在城边被捕。此前,三月二十四日吉郡失守;我与督师万公元吉、都宪陈公赓、兵曹王公其宖共同商议在张家渡设置栅栏,边守边战。各路军队已经溃逃,听到风声鹤鸣都惊慌失措,纷纷扬帆逃走,无法制止;于是急速赶到皂口,打算凭险防守,但各军仍照旧溃散。陈公收拢滇兵先到了虔地,只有我与万公、王公以及永丰旧令林公逢春四人停船在皂口。从二十八日到四月初六日,我们都乘小船在方圆十里内往返,察看地形、设置防守器具,但兵将寥寥无几。滇帅赵、胡二人都从龙泉进入虔地,粤帅童以振战死;陈课则称病先行,又被平粤伯丁公魁楚杀死,因为他倡导逃跑。闽帅周之蕃、吴、玉、吴简章以及粤帅王基昌都孤身一人,不能自行集合旧部;只有安远的汪起龙有三百名士兵。虔地听到变故,却没有立即派出援兵。当时冏卿李公陈玉、杨公仁愿、兵垣杨公文荐、兵曹万公六吉、周公远、待诏刘公季矿都在虔地,竭力请求诸位督师、相国苏公观生以及江抚刘公广允出兵;二人彼此观望拖延,只从赣城派出新威营二百名士兵到皂口,万公派监纪程亮统领他们,令其到绵津滩防守。楚帅曹志建派两千人前来,只住了一夜,就喧闹着返回。到初六日巳时,北军到达;新威营先溃败,汪起龙的军队接着溃败。万公无计可施,在河边徘徊;我竭力坚持认为,张巡、许远尚且一定要守睢阳,这里并不是我们该死守的地方。于是又牵船逆流而上,在初八日抵达虔地。虔地百姓仓皇四处逃散,万兵曹——就是督师的亲弟弟——先带着家人离去;并且命令督师的两个妾都离开官署,民情更加汹涌。然而督师并不知道,也没有人敢告诉他;我于是直接把情况告诉督师。督师愤怒至极,立即拿剑想亲手杀死护送家属出城的军官,也想杀死两个妾让她们殉死;两个妾听说后害怕,便进入官署。虔地人于是大为安定,很有一些士民共同商议坚守城池。到十一日,杨兵垣主动请求负责守城事务,指点部署形势,认为虔地一定守得住;士民更加踊跃地听从命令。当时粤中有五千名新锐士兵在南雄,又因为军饷匮乏而大声喧闹;万公想催促他们前来援助,命我前往。十二日午时,我带着公文兼程赶路;四天便抵达南雄,向原任虔地督师李公永茂和总戎周仕凤哭诉秦庭之难。李公义气激发,慷慨捐出囊中五百金犒劳军队。于是十八日下令翻越岭地前来援助,率军的是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当时陈都宪已经在南康,我便取道与他会面,也恳请他收拢滇兵再次援助。——北军于是于十四日抵达虔地,虔地人关闭城门坚守;苏相国率领所属部队退守南康。北军正气势嚣张,滇、粤各路军队先后抵达南康的有数万人,都不敢立即进兵。到四月末,督师相国杨公廷麟从雩都竭力催促新抚阎总及张安各营四万多名士兵到虔地;刘抚军起初弃城离去,也从宁都招募两千人前来;他们都在五月初一、初三先后溃散,未曾交战便被北军冲垮。抚军被捕,所损失的士兵、马匹和器械不计其数。太过分了!这些人只是逞强骄横,实际上胆怯软弱,只能做盗寇,却不能做军队。此后,援兵更加畏缩不前。苏、陈二公以及王兵曹多方鼓舞,直到六月望日以后,吴、张两营才奋勇向前,在李家山九牛之间与北军相遇,交战数合都取得胜利。北军以为援兵一定会接踵而至,于是立即返回虔地,并撤去城下的包围,退驻水西;吴、张二人又以为北军一定会卷土重来,也退守南康。当时虔地的士民已经誓死坚守了整整两个月,边守边战;朝廷下诏表彰其特殊功绩,将郡名改为“忠诚府”。杨兵垣登记民兵五百人,专门守卫西门,那里正处于北军冲击的方向,取得的奇胜尤其多;朝廷下手敕褒奖,逐级升任太常卿,加授行在都宪。到六月二十四日,汪起龙才率军到达虔地,滇帅赵印选、胡一青也率三千多人前来会合;原任虔郡南安别驾刘清名起初因弃城逃走,也带三百多人来赎罪;苏相国部下各营也派三千多人前来;陈、童两营各自收拢残余兵力近两千人;杨相国亲自率领阎营的罗、魏二将以及张安所属各数千人,大司马郭公维经和侍御姚公奇允也率领所招募的滇、闽士兵八千人,丁平粤又派出自己的标兵近四千多人;这些部队先后在城外设置栅栏。我当时痴呆般躺在诏州山中,恰逢中翰袁公从谔新招募沙兵三千人,铨曹龚公棻、兵曹黎公遂球新招募水师四千多人,路过韶州;于是拉着我再次前往虔地。到了南安,恰好万公有亲笔信送给苏相国,说转运军饷供给不上,命我兼管户、兵两曹事务。另外,粤督解相国认为粤地军饷受到牵制很严重,想与杨、万二公共同上奏,推荐我担任谏垣,以加强职权;我竭力推辞了此事。想到二公长期在虔地劳苦,不能不回营中一次。正逢新抚叶寇的万多人在潭口阻断道路;七月底,北军乘其没有防备,突然袭击,万人立即溃败。我在八月初七从小路再次进入虔地。当时城外各营有四万多人,也很锐意求战;万公过分谨慎,认为必须等水师合力才能万无一失,各营因此不免沮丧。——水师却长期在南安大规模修造战舰;我和王公其宖都极力说水位已经下降,不能航行大船。然而水师统帅罗明受原是海盗首领,性情强悍而不服管束;龚、黎二公又像慈母侍奉骄子一样,只顺着他的意愿。直到八月二十日以后才出发;北军听说他的船行进迟缓,便设计在江上拦截。二十三日夜,我与王兵曹、袁中翰巡视城池,远望二十里外的营火十分稀疏;当时已过三更,我急忙叩开督师府门,请求派滇兵接应。督师和龚铨曹都认为我们是多此一举,说罗明受的兵力足以抵挡万人,不值得忧虑。二十四日早晨,我还没有洗梳完毕,就听说水师败退,八十多艘大船全部被毁。

罗弁遁去,兵士被杀者数百人——北军为所杀者亦数百人。舟中火攻诸具甚繁,费饷巨万,一旦毁烬;督师与龚、黎诸公抚膺悼恸,亦已晚矣。自是虔人丧气,北军益张;遂以二十八日冲破广营诸栅、二十九日冲破滇营诸栅;自是东南城外复无一卒。九月初三日,攻西门,已登月城女墙;督师及杨兵垣、袁中翰力督军士缒城格斗,乃退。初九日,北军遂据南康。滇、广诸兵既溃,人无固志,皆借端引去;吴玉、简龙伦、吴之蕃等又倡逃惑众。督师矫情镇物,且压苦诸军縻饷无庸,乃皆遣之散去,城中仅留汪起龙疲卒三百人,汪国泰、金玉振所收吾吉人四百余,徐日彩新招虔人二百余及郭大司马部下尚留三千余,城外惟涌金门江上有水师后营黄志忠二千余。会在汀州之变,余以为根本大计较急,相国、司马宜引兵迎扈。相国誓与虔存亡,不欲行;司马奉手敕至再,将以九月望行。督师偶有遗言,士民亦不知大体,妄效扳辕,司马乃行行且止;督师又谓司马诸兵不足用,稍稍先遣去,城中益空虚。余与翰垣万公发祥及兵曹王公其宖等复联属乡勇,约各社长会于明伦堂,万公捐金三百金致犒,郭司马捐四百金,定回环巡城规制;士民乃又稍振。而旧抚参戎谢之良拥众万余在雩都,观望不前;粤西调来狼兵三千人方踰岭,不即至。万兵曹闻南康既陷,亦退守韶州。虔城士民登埤既久,未免暮气难鼓,然犹勉强支吾;北军未察虚实,不即轻进。至十月初三日后,城内一人缒城出;北军营适有百余骑截路,执而诘之,乃知城守之疏倦可乘,遂逼以前导,由小南门十三号潜踰以入。既入,乃遍告各营,悉众来赴。城内仓卒无备,然督师及杨相国、郭司马、杨兵垣、姚侍御、黎王二兵曹、署郡吴司李、林邑侯及余鼓励乡勇接战,互月胜负。总戎刘天驷率家丁十余人力战,杀北军数人。至初四日黎明,而北军大众悉至;郭司马属余促水师发炮,连遣四十人门皆裂,城遂陷。余自建春门城上归寓,整衣冠以待,自期必死。适西邻火起,余乃引家僮二人登屋以俟;偶有东南风,火不即至。北军纷纷在市上杀人,即余所踞屋下亦惨号四闻。一人登楼搜括,与余对面仅去尺许;往返至再,竟未尝见。有张管队者,从对门小屋上望见余;余即大呼云:『汝勿胡做!我某官、某姓、某名,汝欲杀,即持首级去』!其人自入城来,但见乞怜求活者;瞩余张目正色,不觉气夺,汗流如雨,登屋复坠。余反手掖之;且笑语云:『汝辈当兵,何不济乃尔』!其人益心慑。余乃引至一室,命坐而与语;问其所欲,彼不过欲得钱耳。余笑曰:『余死且不避,何以钱为』!命家僮解所袖二十余金与之。其人亦不复问,第强余至营中,且以所乘马假余骑。一路遇北兵,见予冠服依然,皆曰:『汝万军门耶』?予亦谬任之;盖恐其追求督师,不如以予塞责耳。至营中,晤总统副将高进库,予力请就死。高,陕西人,甚质直;反大相敬礼,不啻不忍加诛也——仍命张管队引余宿帐中。时城内纵火;三日后乃息,合郡煨烬。——初三夜三鼓,余方巡城,见天火如雨坠城中;不意其符验甚速如此。城中士民与北军格斗而死者无算,亦有自焚其居者;诸池井积尸几满,皆义士、烈女。督师二妾,率群婢投井中。虔士向皆荷戈临阵,至是多自杀。有庄秀才者,监纪庄以莅之弟也;撞石而死。——其妾泣诉,云己亲见之。袁秀才字汝健者,合门被杀;其女在营向余痛哭。卢乡官合家投池中。兵曹黎公遂球,想亦同死矣。传闻太常彭公期生自缢于章贡台;此公固自持必死者也。

初五日,总统令人引见。至帐中,则兵垣杨又如及胡总戎先在坐。又如所持与余同,大要求其明白一死耳;总统与诸将皆为动容。是日,定议将余与又如解送京师。晚,又引见李总统处,刘季騧总戎暨黄振寰副戎皆在。季騧临别依依,若不敢相近;余语之云:『但置生死度外可耳』。——季騧初四早跃马过余寓,即相约死难;真英杰也。是日,闻杨相国已投水;北军得其冠服为据云。

译罗弁逃走,士兵被杀的有数百人——北军被他杀死的也有数百人。船中用于火攻的器具非常多,耗费军饷数万,一下子全被焚毁;督师和龚、黎诸公拍胸悲痛,也已经晚了。从此虔地人丧失士气,北军更加嚣张;于是二十八日冲破广营各处栅栏,二十九日冲破滇营各处栅栏;从此东南城外再没有一个士兵。九月初三日,北军进攻西门,已经登上月城的女墙;督师以及杨兵垣、袁中翰竭力督促军士从城上系绳下来搏斗,北军才退去。初九日,北军于是占据南康。滇、广各路士兵既已溃败,人们都没有坚守的意志,纷纷借故离去;吴玉、简龙伦、吴之蕃等人又倡导逃跑,惑乱众人。督师故意装作镇定以安定人心,又压制各军,认为供给军饷没有用处,于是将他们全部遣散,城中只留下汪起龙的疲弱士卒三百人、汪国泰和金玉振收拢的吉州人四百多人、徐日彩新招募的虔地人二百多人,以及郭大司马部下尚留的三千多人;城外只有涌金门江上的水师后营黄志忠二千多人。适逢汀州发生变故,我认为根本大计十分紧急,相国、司马应当带兵迎接护送。相国发誓要与虔地共存亡,不愿离去;司马两次奉手敕,准备在九月望日出发。督师偶尔留下遗言,士民也不懂大局,胡乱效仿挽留车辕,司马于是走走停停;督师又说司马所属军队没有用,逐渐把他们先遣散,城中更加空虚。我与翰垣万公发祥、兵曹王公其宖等再次联合乡勇,约定各社长在明伦堂会合;万公捐出三百金作为犒赏,郭司马捐出四百金,制定往返巡城的规章。士民于是又稍稍振作起来。然而原任抚参戎谢之良拥兵一万多人在雩都,观望不前;粤西调来的三千名狼兵刚翻过岭,也没有立即到达。万兵曹听说南康已经陷落,也退守韶州。虔城士民登上城墙防守已经很久,不免暮气沉沉,难以鼓舞,但仍勉强支撑;北军没有察觉城中虚实,也没有立即轻率进攻。到十月初三日以后,城中有一人从城上系绳逃出;北军营中恰有一百多名骑兵截住道路,将他捕获审问,才知道城中守备已经松懈疲倦,可以乘虚而入,于是逼他在前面带路,从小南门十三号偷偷越墙进入。进入以后,北军便通知各营,全部出动前来。城中仓促之间没有防备,但督师以及杨相国、郭司马、杨兵垣、姚侍御、黎、王二位兵曹、署郡吴司李、林邑侯和我都鼓励乡勇接战,战事互有胜负。总戎刘天驷率领十多个家丁奋力作战,杀死几名北军。到初四日黎明,北军大部队全部赶到;郭司马让人催促我命水师开炮,接连派去四十人,城门都被震裂,城池于是陷落。我从建春门城上回到住处,整理衣冠等待,预料自己一定会死。正好西邻起火,我便带着两个家僮登上屋顶等待;恰逢刮东南风,火一时没有烧到。北军纷纷在市上杀人,就连我所占据的屋子下面也四处传来惨叫。一个人登楼搜掠,和我面对面相距仅一尺多;来回两次,竟始终没有看见我。有个张管队从对面小屋顶上看见了我;我立即大声喊道:“你不要胡来!我是某官、某姓、某名,你想杀我,就拿我的首级去!”那个人自从进城以来,只见到乞求怜悯、求活命的人;看见我睁大眼睛、神色严正,不觉气势受挫,汗流如雨,登屋时又跌了下来。我反手扶住他;还笑着说:“你们当兵的,怎么竟这样不中用!”那个人更加心中畏惧。我于是把他带到一间屋里,命他坐下与他交谈;问他想要什么,他不过是想得到钱罢了。我笑道:“我连死都不躲避,还要钱做什么!”命家僮解开衣袖,拿出二十多金给他。那个人也不再盘问,只是强迫我到营中去,并且把他骑的马借给我骑。一路上遇到北兵,看见我帽子衣服仍然如旧,都说:“你是万军门吗?”我也假装承认;因为我怕他们追捕督师,不如用我来搪塞过去。到了营中,我见到总统副将高进库,竭力请求就死。高进库是陕西人,十分质朴正直;反而非常恭敬地对待我,简直不忍心加以杀害——仍然命张管队带我到帐中住宿。当时城内放火;三天以后才熄灭,全郡化为灰烬。——初三日夜三更,我正在巡视城池,看见天火像雨一样落入城中;没想到应验得竟这样快。城中士民与北军搏斗而死的不可计数,也有人烧毁自己的住所后自焚;各处池塘和井里的尸体几乎堆满,都是义士、烈女。督师的两个妾带领一群婢女投井而死。虔地士人先前都扛着武器上阵,到这时多半自杀。有个庄秀才,是监纪庄以莅的弟弟;他撞石而死。——他的妾哭着诉说,说自己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字汝健的袁秀才全家被杀;他的女儿在营中向我痛哭。卢乡官全家投池而死。兵曹黎公遂球,想来也已经一同死去了。传闻太常彭公期生在章贡台上吊自杀。这位公本来就是抱定必死决心的人。初五日,总统派人带我去见他。到了帐中,只见兵垣杨又如和胡总戎已经在那里就座。杨又如的想法与我相同,都强烈要求明白地一死;总统和各位将领都为之动容。这一天,议定将我和杨又如押送京师。晚上,又被带到李总统那里会见,刘季騧总戎和黄振寰副戎也在场。刘季騧临别时依依不舍,似乎不敢靠近;我对他说:“只要把生死置之度外就行了。”——刘季騧在初四日早晨骑马经过我的住处,立即约我共同赴死;真是英杰。这一天,听说杨相国已经投水;北军得到他的冠服作为凭证。

初六日,又如径至余帐中坐。语移时,复与同过马龙池副戎。马故刘昌平部下,闻余与又如毅然请死,殊为感叹;其供奉又殊有礼。余因与又如劝其以礼葬死事诸公;时在虔文臣杨、郭、万三公外,有翰林兼兵垣万公发祥、太常卿兼守北道彭公期生、铨曹龚公棻、侍御姚公奇允、兵曹于公斯昌、王公其宖、黎公遂球、任公昂霄、曾公嗣宗、钱公谦亨、户曹林公珽、中翰袁公从谔、刘公孟鍧、刘公应泗、郡司李署府事吴公国球、贰府王公明伋、临江司李胡公缜、署县事林公逢春、监纪通判郭宁登、乡绅卢象观、孝廉刘曰佺、南昌孝廉万兴明、楚中孝廉马芝、清江明经杨廷鸿、黄尚实、吉郡明经胡国伟、王所、管声元、戴绂、文学段之辉、朱长应、赖尚佑、南昌文学刘斯镐等数十人;惟余与又如及于兵曹被执,朱文学得脱归。此外,大都不死兵,即死水火耳。刘公孟鍧危病,卧建春门郭宅——即余寓,余登屋投火,乃与分手;黎公遂球病,卧西门乡绅卢子占家;龚公棻以坠马病,卧军院前金监纪家;王公其宖东楼督战,被铅弹伤头颅:此则余所知也。

初七日,儿子梦麟晬盘之日;晨起,三揖祝天而已。因忆去岁初生,四弟喜赋一诗;今依韵偶占云:『之子晬盘日,阿翁就槛辰;贡江空寂寞,西岭正嶙峋。保世惟忠孝,委身报圣仁。行行岁晚至,苦节附松筠』!是夜,有一被执者持刀杀北兵,为所觉而死;亦奇矣哉!

初八日,又如过余帐中,因共往马副戎所,留饭;其子颇有意气。是夜,梦至南楼,杨机部老师尚在守城;又梦诵经「鉴周孟威丁彦速吉左冲」数语。时诸帅已草定塘报,押解余等。余因作数字寄家人,托永新胡秀才附往。胡字义者,与安福小童朱魁保皆在高部内,甚敬爱余;各持银钱见赠,且依依不忍别。帐中大小诸卒初见余,皆眈眈相视。余率胸怀与语,彼或拔利刃、挽强弓示武,以冀虚喝;余曰:『我忧汝刃不利耳;利则大是爽快事』!诸卒相谓:『此不怕死忠臣也』!反倍加敬礼;至有擎酒食来饷、持幞被银钱见遗者。大要如醉汉过虎,了无怖畏;虎亦无如之何——然亦见三代直道犹在人心云。

初九日午刻,同黄副戎、刘别驾先登舟;杨又如及范、胡二总戎后至。押解者共数十人,一舟杂沓,苦不必言。夜闻刘别驾谈及义娼祈祈在营中,见其旧交被俘,遂自刎而死;亦侠烈也。

初十日,胡总戎述其儿时三异事:初生,竟是肉毯,举家怪异;剥去数十层,乃见儿啼。及十余岁,以放风筝堕井中。见黄须老人井底对奕,卫者甚众;惊讶彼坠来,捧之出井。又尝读书山中,引众出游,越数武而山石坠下,压死十余人。可见生死前定,固不得自由也。夜泊昆仑滩。

十一日,过万安县;空城而已。泊上溪,夜梦拔剑驱祟。此月作此梦者三,不知何祥。是日,同又如慨叹虔事,因及三老:万公志急身先,清苦绝伦;而自用颇专,与人或忮。杨公节义文章,羽仪当世;而见事稍迟,听言不广。郭公虚公平恕,集思广益;而遴才太滥,驭将太宽。以此三老立朝,必有可观;扶危定倾,实亦未易。此余与王赤友朝夕抚膺者也。

十二日早,同又如诸公坐小洲上栉沐,较舟中如同天堂;舟中视帐中,又如地狱矣。茫茫黑暗,竟不知何时见天日也。夜泊蜀口洲。

十三日早,留蜀口。偶见蒙江王复初亦在北军舟中,向余依依,犹有乡里之谊。家僮如豸自此问道抵舍,临歧恸哭;余笑遣之。午余,秦僧正志至舟中;同行僧澄一,扬州人。因谈及旧万安令梁公于浚死难事,且记其绝命词云:『但知生富贵,谁识死功名!到头成个是,方见古人情』。又自记云:『半生学佛得力,到此撒手悬崖』。盖乙酉九月被执不屈,遂死南昌狱中也。卓哉饮光,遂能如是耶!余于广陵交饮光及郑超宗、宗开先,皆余房师王铁山姻友也;三公并以癸未登第。饮光殉节;超宗以调停高镇兵入城,为同郡乱民寸磔,仅存遗骨数寸。开先初仕中翰,及江南既降,擢为常州太守,又为本郡绅士所劾罢官。三官各作春梦,究竟何如,可发人深省。晚泊泰和;遥揖萧尔器兄弟忠魂,不禁黯然。

十四日,泰和西岸移舟东岸,守者命余辈易一大舟行;不数武,嫌其迟滞不前,复挈余等还故舟。行止不能自如,一听之所为而已。夜泊龙门山下;念我茂远,真过去仙也。茂远尊人萧次公先生,古谊笃挚;命一僧相闻,数语而别。复遣之驰候郡中,竟不得再晤。是夜,风雨大作,舟次苦甚。

十五日,晨起,风雨不得行。食后,守者强舟子行,泊花石滩

十六日,过吉安;遣人视旧宅,已为兵毁,亲友无一人在市上者。同又如望拜文山祠。夜泊白沙驿。

十七日五鼓,发白沙;过元潭、龙洲,皆不能一眺,付之梦想而已。夜泊仁和市。

译初六日,杨又如径直来到我的帐中坐下。谈了一会儿,又和我一同经过马龙池副戎那里。马龙池原是刘昌平部下,听说我和杨又如毅然请求赴死,十分感慨;他供给我们的饮食也很有礼数。我便和杨又如劝他以礼安葬为国死难的诸位公卿。当时在虔地的文臣,除杨、郭、万三公外,还有翰林兼兵垣万公发祥、太常卿兼守北道彭公期生、铨曹龚公棻、侍御姚公奇允、兵曹于公斯昌、王公其宖、黎公遂球、任公昂霄、曾公嗣宗、钱公谦亨、户曹林公珽、中翰袁公从谔、刘公孟鍧、刘公应泗、郡司李署府事吴公国球、贰府王公明伋、临江司李胡公缜、署县事林公逢春、监纪通判郭宁登、乡绅卢象观、孝廉刘曰佺、南昌孝廉万兴明、楚中孝廉马芝、清江明经杨廷鸿、黄尚实、吉郡明经胡国伟、王所、管声元、戴绂、文学段之辉、朱长应、赖尚佑、南昌文学刘斯镐等数十人;只有我、杨又如和于兵曹被捕,朱文学得以逃脱回来。除此之外,大多不是战死,便是死于水火。刘公孟鍧身患重病,躺在建春门郭宅——也就是我的住处;我登屋投火,才与他分手。黎公遂球生病,躺在西门乡绅卢子占家;龚公棻因坠马受伤,躺在军院前金监纪家;王公其宖在东楼督战,被铅弹打伤头颅:这些是我所知道的。初七日,是我儿子梦麟的晬盘之日;早晨起来,只作三揖向上天祝告而已。于是想起去年他刚出生时,四弟高兴地写了一首诗;如今依照原诗的韵脚偶然写道:“这孩子举行晬盘礼的日子,正是老父临近门槛之时;贡江徒然寂寞,西岭正高峻嶙峋。保全世道只有忠孝,献身来报答圣上的仁德。一步一步走到岁末,以苦守节操附于松竹。”这天夜里,有一个被捕的人拿刀杀北兵,被发现后死去;也真是奇异啊!初八日,杨又如来到我的帐中,于是我们一同到马副戎那里,留下吃饭;他的儿子很有气概。这天夜里,我梦见来到南楼,杨机部老师还在那里守城;又梦见诵读“鉴周孟威丁彦速吉左冲”等几句话。当时各位将帅已经草拟完塘报,准备押解我等。我于是写了几句话寄给家人,托永新的胡秀才带去。字义的胡秀才与安福小童朱魁保都在高进库部下,非常敬爱我;各自拿着银钱来赠送,并且依依不舍,不忍离别。帐中大小士兵初次见我,都虎视眈眈地相互打量。我坦然地和他们交谈,他们有的拔出利刃、拉开强弓来显示武力,希望虚张声势吓唬我;我说:“我只担心你的刀不锋利;要是锋利,那反而是非常痛快的事!”士兵们互相说:“这是一个不怕死的忠臣!”反而更加恭敬地行礼;甚至有人拿酒食来供给我,拿被褥、银钱来赠送。我大体上就像醉汉经过老虎身边,完全没有恐惧;老虎也拿我没有办法——然而由此也可见,三代相传的正直之道仍然存在于人心。初九日午时,我和黄副戎、刘别驾先登船;杨又如以及范、胡两位总戎随后到达。负责押解的人共有几十名,一条船上混杂拥挤,苦楚无法言说。夜里听刘别驾谈到,义娼祈祈在营中看见旧日相识被俘,于是自刎而死;也是一位侠义刚烈的人。初十日,胡总戎讲述他小时候的三件奇异事情:刚出生时,竟然像裹在一层肉毯中,全家都觉得奇怪;剥去几十层,才看见婴儿啼哭。十多岁时,他因为放风筝掉进井里,看见井底有一位黄须老人正在下棋,身边有很多侍卫;老人惊讶于他从上面掉下来,便把他捧出井外。又曾在山中读书,带着众人出游,走了几步,山石便坠落下来,压死十多人。可见生死早有注定,本来就不能由自己作主。夜里停泊在昆仑滩。十一日,经过万安县;只见是一座空城。停泊在上溪,夜里梦见拔剑驱除邪祟。这个月已经三次做这样的梦,不知是什么征兆。这一天,我和杨又如感慨虔地的事情,于是谈到三位老臣:万公志向急切,身先士卒,清苦无比;但自信专断,与人相处有时嫉恨。杨公有节义和文章,是当世的表率;但观察事情稍迟,听取意见不够广泛。郭公虚心公平宽厚,能够集思广益;但选拔人才过于宽滥,驾驭将领过于宽松。让这三位老臣在朝廷任职,必定会有可观之处;扶持危局、安定倾覆,实际上也并不容易。这些正是我和王赤友朝夕之间拍胸感叹的事。十二日早晨,我和又如等诸位公坐在小洲上梳洗,和在船中相比,简直如同到了天堂;而从船中看帐篷里,又如同身处地狱。四周茫茫一片黑暗,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日。夜里停泊在蜀口洲。十三日早晨,停留在蜀口。我偶然看见蒙江王复初也在北军的船中,他向我依依不舍,仍然有乡里人的情谊。家僮如豸从这里问路回家,临分别时痛哭;我笑着打发他走了。午后,秦僧正志来到船中;同行的僧人澄一,是扬州人。于是谈到旧日万安令梁公于浚死难的事,并且记下他的绝命词说:“只知道活着享富贵,谁知道死后有功名!到头来能成就这个事业,才看见古人的真情。”他又自题说:“半生学佛已经有所收获,到这里便是在悬崖边撒手。”原来他在乙酉年九月被捕后不肯屈服,于是死在南昌狱中。饮光真是卓然不凡,竟能做到这样吗!我在广陵结交过饮光以及郑超宗、宗开先,他们三位都是我房师王铁山的姻亲朋友;三人都在癸未年考中进士。饮光为节义殉难;超宗因为调停高镇的军队进城,被同郡乱民分割肢体,最后只剩下几寸遗骨。开先起初任中翰,江南投降以后,被擢升为常州太守,后来又被本郡士绅弹劾而罢官。三位官员各自做了一场春梦,究竟结果如何,实在令人深思。晚上停泊在泰和;远远向萧尔器兄弟的忠魂作揖,禁不住黯然神伤。十四日,船从泰和西岸移到东岸,守卫命令我们换乘一只大船赶路;没走几步,又嫌它行驶迟缓不前,便再次把我们带回原来的船。船行还是停,都不能由自己作主,只能完全听凭他们的安排。夜里停泊在龙门山下;想到我的茂远兄,他真是已经成为过去的仙人了。茂远的尊父萧次公先生,古道情谊深厚真挚;我派一名僧人前去通报,交谈数语便告别了。又派他骑马赶到郡中探问,最终也没能再次相见。这天夜里风雨大作,船停泊在途中,苦不堪言。十五日,早晨起来,风雨交加,无法行船。饭后,守卫强迫船夫开船,停泊在花石滩。十六日,经过吉安;派人去察看旧宅,已经被军队毁坏,亲友没有一个还在城里。我和又如再次遥望文山祠行礼。夜里停泊在白沙驿。十七日五更,从白沙出发;经过元潭、龙洲,都不能看上一眼,只能把它们寄托在梦中了。夜里停泊在仁和市。

十八日,风雨大作,势不能行;守者强之行,波涛汹涌,听之耳。过新涂县,下午五里,泊舟。五鼓,乘月抵漳树镇。

十九日,过丰城县,泊高■〈氵义〉。闻姜燕及年伯尚在里,居然不能通一字也。又如明「易」理,在舟每日筮一卦;是日以后,反多吉卜。

二十日,泊河泊所。北风厉甚,守者复强舟子行。余辈一身似叶,刀兵、水火作平等观;但笑彼悍竖耳。

二十一日五鼓,复冒险行。晚至省城,宿广润门外姚君甫家。是夜,三总戎及刘别驾皆流涕,恳余与又如稍以和平自全,且勿累及同事。又如与余云:『生死自有定数,亦各有定数;岂能想来!若我两人视死如归,岂能乞怜求活耶』!五鼓,作字与家人决;并此录及玉簪一枝,付邑人欧叔重持归。簪故先君所遗,故以之贻麟儿耳。

二十二日微明,即引诣金督府衙前,值吴按君以武闱较士未得会审,乃复放归寓处。守者贯以铁索,诸公殊以为苦;余举「风吹枷锁」之句,与又如大笑。市人皆以为不识生死,聚观者如堵;闻知是余与又如,咸唏嘘感叹。新孝廉一人、诸生十数人,向余流连不忍去。又有张椽者,告余以刘平田在章门;午余约晤,相对凄然。因极力为余求生,且捐行赀,购杉材以备与又如及同事五人不测;又预措一舟,为余返榇计:此真今人所难也。

二十三日,会审于乐安王府旧第。刘别驾先陈削发求降,三总戎亦哀词投诚。余与又如誓死不屈膝,惟直陈国破家亡,自分当死。而当事宽喻甚至,竟不见杀——余与又如因叹得死之难。前者,兵曹于公斯昌、总戎刘公天驷、副戎汪公起龙皆以十九日见杀;余辈舟行阻风,故不前耳。二十二日夜,余梦北斗旋转;岂真生死上关星文耶!

二十六日,附平田舟以归。是夜,梦关将军骑一巨鱼,自池中飞升;余遥望泣拜,以恢复大事默祷:亦异梦也。

自跋

忠诚府丙戌十月四日之事,余辈捍御无方,宜咎人而不咎天也。被执在槛,随笔实录,自附信史。同事诸公,或存、或亡,幽明可质,当以余为古之遗直。命名曰「仿指南录」,庶几对文山而无愧云。

是岁十月即望,安福范康生讱轩父识。

十一月初七日,返螺川。次早,即入西昌平山中;距家五百里,不敢相闻。越数日,家僮乃至;四弟寄柬云:自余被释归家,里中过有责望;仿悠之口,铄金泐石,且有效王梅边生祭丞相者。余甚感且愧之,因再取是编自讼。嗟乎!余不入粤而入虔,辞谏垣而甘受械系;此非必欲死者哉!幸而不死,以黄冠归故里;古之人有言矣。是编具在,千载而下自有定论。若夫「不知我」之诟,余亦何忍置喙!烈媛见齿,为卖笑者反唇;岂复与之争别贞淫乎!

十一月二十六日,讱轩氏又志。

译十八日,风雨大作,情势上不能行船;守卫强迫我们开船,波涛汹涌,也只能听凭他们。经过新涂县,下午又走了五里,停船。五更时,趁着月色抵达漳树镇。十九日,经过丰城县,停泊在高■〈氵义〉。听说姜燕和年伯还在乡里,却竟然连一个字也无法互通。我又像明白《易》理一样,在船上每天占一卦;从这一天以后,反而多是吉卦。二十日,停泊在河泊所。北风猛烈得厉害,守卫又强迫船夫行船。我们这些人一身性命如同一片树叶,把刀兵、水火都看作同样的事;只是嘲笑那些凶悍蛮横的家伙罢了。二十一日五更,再次冒险行船。晚上到达省城,住在广润门外姚君甫家。这天夜里,三总戎和刘别驾都流着眼泪,恳求我和又如稍稍采取和平的方式保全自己,并且不要连累同事。又如对我说:“生死自有定数,各人也各有定数;哪里是人能够料想的呢!如果我们两人视死如归,难道还能乞求怜悯、苟求活命吗!”五更时,写信同家人诀别;又把这部记录和一支玉簪交给邑人欧叔重带回去。这支簪子是先君遗留下来的,所以把它送给麟儿。二十二日天刚微明,就押送我们到金督府衙门前,正遇上吴按君因为在武闱主持考校士子,尚未能参加会审,于是又把我们放回寄居处。守卫用铁索把我们串在一起,诸位公都觉得很痛苦;我吟出“风吹枷锁”的句子,和又如大笑起来。市民都认为我们不知生死,聚集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听说是我和又如,都纷纷叹息感慨。一个新孝廉和十几个诸生,对着我流连不舍,不忍离去。又有一个姓张的椽吏,告诉我刘平田在章门;午后约定相见,彼此相对,十分凄然。他竭力替我谋求生路,还拿出路费,购买杉木,准备万一我、又如以及五位同事遭遇不测时使用;又预先安排一条船,为我筹划运送灵柩回乡:这真是如今人们很难做到的事。二十三日,在乐安王府旧宅会审。刘别驾先陈述愿意剃发求降,三总戎也哀切地陈词投诚。我和又如发誓至死不屈膝,只是直截了当地陈述国家破亡、家庭败亡,自知理当一死。然而主事者宽慰劝解到了极点,最终竟没有杀我们——我和又如因此感叹,想要得到一死也是困难的。此前,兵曹于公斯昌、总戎刘公天驷、副戎汪公起龙都在十九日被杀;我们这些人的船因为风阻,才没有前进。二十二日夜里,我梦见北斗旋转;难道人的生死真的与星象有关吗!二十六日,搭乘平田的船回去。这天夜里,梦见关将军骑着一条巨大的鱼,从池中飞升而起;我远远望见,哭泣着跪拜,默默祈祷恢复大业:这也是一个奇异的梦。自跋 忠诚府丙戌年十月四日的事情,是我们防守抵御没有办法,应该责怪人而不应责怪上天。被捕关押在槛中时,随手写下这些真实记录,自己附在信史之后。同事诸公,有的活着,有的死去;无论幽明,都可以作为凭证,应当把我看作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于是命名为《仿指南录》,希望这样面对文山时可以问心无愧。这一年十月十六日,安福范康生讱轩父记。十一月初七日,回到螺川。第二天早晨,便进入西昌平山中;距离家乡五百里,不敢把消息告诉家人。过了几天,家僮才到来;四弟寄信说:自从我获释回家以后,乡里人经过这里时多有责备非难;仿悠之口,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甚至能磨灭金石,而且还仿效王梅边为丞相举行生祭的事。我对此十分感动,也很惭愧,于是再次取出这部书为自己辩白。唉!我不进入广东而进入虔州,辞去谏垣的职务却甘愿受械具拘系;这难道不是一心求死吗!幸而没有死,戴着黄冠回到故乡;古人早有这样的话。这部书完整地保存在这里,千年以后自然会有定论。至于“不知道我”的责骂,我又怎么忍心开口辩解呢!烈媛被人讥笑,反倒受到卖笑女子的顶撞;难道还要同她争论什么是贞洁、什么是淫邪吗!十一月二十六日,讱轩氏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