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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戎纪事 (明)高拱 撰
边略二高拱隆庆庚午秋九月十九日,北虏把汉那吉来降。惟时宣大总督臣为王鉴川,大同抚臣为方金湖,胥遣官伻具揭帖飞报予曰:“今有虏酋俺荅亲孙把汉那吉,率妻奴八人来降,称是伊祖夺其新妇,以此抱愤而逃,投向中国。译审是的,议当如何处者?”且即言易赵全事。予问老酋动静若何,待孙意若何?曰:“老酋爱其孙甚,而其妻之爱之也更甚。老酋畏其妻。昨那吉之来,以老酋故,其妻以柴木击之,曰:‘即中国要汝头,吾当与之,吾只要吾孙也。’”予喜曰:“可得策矣。”乃复之书曰:“虏酋欵塞,盖数百年所无者,乃我皇上盛德所臻,而公明威所格,亦可见也。然此乃中国利机,处之须要得策。若遂与之,则示弱损威,不成中国桃松寨之事,可鉴,必不可也。若遂杀之,则绝彼系念,而徒重其恨,石天爵之事,可鉴,必不可也。若明言易赵全等,亦未为可,何也?虏人来附,吾自当抚育之,不能抚育,仍执还之,而徒易一二叛人,是失中国之体,而与夷狄为市道交,岂不见笑于天下后世?故曰亦未可也。”愚意只宜将把汉那吉厚其服食供用,使过所望,而歆艳吾中国之富贵,而吾又开诚信以深结其心。其奶公者,既能嗾那吉使来,则其人亦必可用,而刼老酋之孙以来也,则必不敢复归。以可用之人,而怀不敢复归之心,则吾可许之以他日之利,而令其佐吾今日之计。苟可以图老酋者,令其密陈计策,果遂所图,则便可与之以官,使之佐佑那吉为吾中国属夷,世受赏赉,而皆得以名号强于沙漠之间。如此则彼必心悦为吾用,而那吉之心亦安。至如老酋者,闻吾之厚其孙也,则其心亦必德吾。果拥兵来索,则吾只严兵以待,而从容以谕之曰:“那吉来降,吾知为汝孙也,乃厚待之如此,汝不感德,尚敢言欤?汝若早有汝孙之见,慕义来降,则所待又岂止于汝孙乎?而今……”乃拥兵以来,能无愧耶?只如此言,更不发恶声,则彼当自计竆,而吾乃可执此以为挠制之具。况黄台吉素恨老酋之爱少子,而今少子之子南来,则亦必归咎老酋偏爱之无着。而老酋之来索也,彼亦必不肯竭力为助。从此父子东西,亦当有衅,而吾得以喘息为备。若果老酋可图,或忿沮而死,则吾便可如前约而行,将此子并奶公封之以官,使归领其众,仍许以有人敢雠汝者,吾当助汝图之,使世受国恩,为吾藩篱。彼黄台吉素恨此子,又尊行也,必不肯相下。此子受中国名号,亦必不肯相下。彼此既不相下,必互相吞噬,日见多事,而吾中国乃因得以日修战备,而享数十年之安。此则在今日决策之何如也?若老酋重爱其孙,必欲得之,则其势必求归顺。吾姑未许,而只扬言曰:「彼久作歹于中国,若非有的确证据,安得信其归顺?」而又令人旁谕为之计曰:「若将赵全等縳以献,则归顺可成,那吉可得。不者,且无计也。」老酋当必恬若果縳之以献吾,则受之而与言曰:「观汝此举,可为诚信。今以后汝是中国之臣,汝之部落皆我中国赤子。既是一家,汝孙可听其归,不为彼此也。」如此则是嘉其归顺,以大义与之,方成体面。断不可以今日之留为质,当以他日之与为易换,而失吾中国之尊也。纵彼不縳以献,则赵全等必不自安,携二当自此始。吾乃再用计图之,但今且不可说破,只加意厚待那吉,厚待奶公,而老酋置之不理,待其自求。吾姑徐徐应之,乃为得耳。仆意今日之事,似只宜如此,且看动静何如,当再有处也。是时张凤盘为吏部侍郎,凤盘者鉴川甥也。予乃语凤盘曰:「此事关系重大,须处得机宜乃可,不者且难收拾。今若果如来人言,老酋爱孙甚欲得之急,则吾方可厚待宠异之,持为挠制之具。倘所言未的,那吉非老酋所爱,怒其逃杀之不。」恤也,则当别作计较,于是而宠异之,反为所笑。至于易、赵全等,本自善计,果得全,便可因计散板升之众。但今即以为言,恐事未必谐,则吾先失着,必须真得虏情,乃可如此为也。此书中意未尽者,幸转语尊舅氏凤盘曰:「诺。」盖嗣是每计事不及书者,必托诸凤盘,多不能悉记。云乃鉴川得虏情的,遂以其事闻,并陈处置之策,谓宜假那吉以冠服示优厚,以系老酋之心。诏下兵部议,时众论汹汹,本兵闇懦,惴栗不敢出语。又有少司马者,从旁尼之,恐之以祸,俾勿从议,迄不定。予乃力主总督议,在必行,不得巳遂以题覆。
译《伏戎纪事》(明)高拱撰 边略二 高拱 隆庆庚午年秋九月十九日,北方虏人把汉那吉前来归降。当时,宣大总督王鉴川,大同巡抚方金湖,分别派遣官员送来揭帖,飞马报知我说:“如今有虏酋俺荅的亲孙把汉那吉,带着妻子和奴仆八人前来归降,说是他的祖父夺走了他的妻子,因此心怀愤恨而逃,投奔中国。经过翻译审问,情况属实,应该如何处置?”并且随即谈到交换赵全等人的事情。我问老酋的动静怎样、他对孙子的态度怎样?他们说:“老酋非常疼爱孙子,而他的妻子更疼爱孙子。老酋害怕他的妻子。昨天那吉来时,因为老酋的缘故,他的妻子用柴木打他,说:‘即使中国要你的脑袋,我也应当给他们,我只要我的孙子。’”我高兴地说:“可以想出办法了。”于是又写信答复说:“虏酋前来归附,这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是我皇上盛德所达到的,也是您的英明威势所感服的,由此也可见一斑。然而这正是中国可以利用的有利时机,处置时必须想出妥善办法。如果就这样把他交还,便是向对方示弱、损害威势,也不能成为中国桃松寨事件的旧例,前事可鉴,绝对不可。如果就这样杀掉他,便会断绝对方的牵挂,只会加重他的怨恨,石天爵事件可以作为鉴戒,也绝对不可。” 如果明白说要用赵全等人交换,也还不可以,为什么呢?虏人前来归附,我们自然应当抚慰养育他们;如果不能抚慰养育,也应当把他们拘留后送还,不能只交换一两个叛徒。这样就失去了中国的体统,反而同夷狄做买卖,难道不被天下后世耻笑吗?所以说,也还不可以。”我的意思是,只应当让把汉那吉在衣食供给和日常用度方面得到优厚待遇,使他超出预期,羡慕我国的富贵;同时我们还要向他表示诚信,以深深笼络他的心。他的奶公既然能够唆使那吉前来,那么这个人也一定可以任用;既然能劫持老酋的孙子前来,就一定不敢再回去。对于这样一个可以任用的人,只要使他怀有不敢再回去的心,我们就可以许诺给他将来的利益,让他帮助我们完成今天的谋划。只要有可能谋取老酋,就让他秘密陈述计策;如果果真实现了所谋之事,就可以授予他官职,让他辅佐把汉那吉,成为我国的属夷,世代接受赏赐,并且都能凭借名号在沙漠之间增强势力。这样一来,他们必定心悦诚服地为我们效力,那吉的心也会安定。至于老酋,听说我们优厚对待他的孙子,他也一定会感念我们的恩德。如果他果真拥兵前来索要孙子,我们只管严整军队等待,同时从容地告诉他说:“那吉前来归降,我知道他是你的孙子,所以才这样厚待他。你不感念恩德,竟然还敢提出要求吗?” “你如果早有你孙子的见识,仰慕义理前来归降,那么我们对你的待遇难道会只如对待你孙子吗?如今你……”竟然拥兵前来,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只这样说,不再发出恶言,那么他就会自行盘算而陷入困窘,我们便可以把这件事作为牵制他的手段。何况黄台吉一向怨恨老酋疼爱小儿子,如今小儿子的儿子南来,他也一定会把责任归咎于老酋偏爱小儿子而没有得到结果。老酋前来索要孙子时,黄台吉也一定不肯尽力相助。这样一来,父子之间便会各自向东西分离,也应当会产生嫌隙,而我们就能够趁机喘息整备。如果老酋果真可以谋取,或者因愤懑沮丧而死,那么我们就可以按照先前的约定办理,把这个孩子和奶公一起授予官职,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部众;仍然许诺说,如果有人敢与你们结仇,我们将帮助你们谋取报复,使你们世代承受国恩,成为我国的藩篱。黄台吉一向怨恨这个孩子,而且他又是尊长,必定不肯向这个孩子低头;这个孩子接受了中国的名号,也必定不肯向黄台吉低头。双方既然都不肯屈服,就一定会互相吞并,日益多事,而我国便可以因此日益修治战备,享有数十年的安宁。这就要看今天如何作出决策了。如果老酋特别疼爱他的孙子,一定要得到他,那么形势必然会迫使他求取归顺。我们暂且不答应,只公开宣称:“他长期对中国作恶,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怎么能相信他是真心归顺?”又派人从旁暗中告诉他,为他出主意说:“如果把赵全等人捆绑起来献上,归顺之事就可以办成,也可以得到那吉;否则就没有办法。”老酋一定会安然以为果真如此。如果他把赵全等人捆绑献上,我们便接受他们,并对他说:“看你这次的举动,可以说是有诚信。从今以后,你就是中国的臣子,你的部落都是我中国的赤子。既然是一家人,你的孙子可以听任他回去,不分彼此。”这样才是嘉奖他的归顺,以大义相待,才合乎体面。绝不能把今天扣留那吉作为人质,应当把将来交还那吉作为交换条件,否则就会损害我国的尊严。即使他不捆绑献上赵全等人,赵全等人也一定会感到不安,携二之计应当从此开始。我们还可以再次施计谋取他们,但现在暂且不能把计策说破,只需更加优厚地对待那吉和奶公,而对老酋置之不理,等他自己提出要求。我们暂且慢慢回应,这才是正确的办法。我的意见是,今天的事情似乎只应当这样办理,且看形势如何变化,以后还应当另行处置。当时张凤盘任吏部侍郎,凤盘是鉴川的外甥。于是我对凤盘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处理得恰当,否则将很难收拾。如今如果果真如来人所说,老酋非常疼爱孙子,急切地想得到他,那么我们才可以优厚地礼遇他、特别宠待他,把他作为牵制老酋的手段。如果所说的情况不确实,那吉并不是老酋所疼爱的人,老酋反而因为他逃走而发怒要杀他,那就不该这样宠待他、特别优待他,否则反而会被人耻笑。至于交换赵全等人,本来就是很好的计策;如果果真能够擒获赵全,就可以乘机瓦解板升的部众。但现在立即把这件事说出来,恐怕事情未必能够顺利,那么我们先就失去了一着,必须确实了解虏人的情况后,才可以这样做。这封信中没有说尽的意思,希望你转告尊舅凤盘。”凤盘说:“好。”因为从此以后每逢谋划事情而来不及写信,我一定托付凤盘转告,其中很多事情不能全部记载下来。后来鉴川确实了解到虏情,于是把这件事上报,并陈述处置的策略,认为应当暂时授予那吉冠服,以显示优厚待遇,用来牵系老酋的心。诏令下到兵部商议时,众议喧腾,兵部尚书昏暗懦弱,惊惧战栗,不敢发言。又有一位少司马从旁阻挠,以祸患恐吓他,使他不要采纳这个议案,事情一直不能决定。我于是竭力支持总督的意见,坚持一定要实行,不得已便以题本覆奏。
得旨:「这虏酋慕义来降,宜加优恤。把汉那吉且与做指挥使,阿力哥正千户,还各照品赏大红纻段衣一袭。该镇官加意绥养,候旨另用。其制虏机宜,着王崇古等照依原奏用心处置,务要停当。」当是时,俺荅听赵全等唆诱,业拥兵驻边,为索孙计,并调伊长男黄台吉兵至,远近惶惶,讹言四起。宣大按臣遂奏劾督抚总副等官,人心益惧。予为题覆曰:「该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姚继可题称:隆庆四年十月初一日,虏贼二万余骑自平虏地方入境,杀虏人畜。巡抚大同方逄时登城见贼势逼近镇城,乃慌忙无计,谋出下策,随差旗牌龚喜、通事土忽智直入虏营见黄台吉,说称:『我大师呌这边差一人去城上荅话。』黄酋差贼帖木舍来见逄时,引至城楼顶上密行译审,犒赏送回。又授谍者指以侵犯宣府地方,黄酋果起营侵犯洪州一带。其各该镇巡将领等官,有临敌而侥幸苟免者,有畏敌而观望不进者,事迹昭然,通应并究。乞将平虏参将刘廷玉,候贼退事定之日究问。大同总兵官马芳行令戴罪杀贼,巡抚方逢时亟行罢斥。总督王崇古免究,仍行戒谕逐贼出境,以靖地方。」等因奉圣旨:「吏兵二部知道。钦此钦遵。」除马芳、刘廷玉等该兵部议覆:王崇古免究,俱无容再议外,为照方逢时年力精强,才猷敏练,边方允赖,舆论共推。今指其致欵曲于虏营,非有证据之实,嫁祸患于宣镇,亦无知见之人。况虏酋执叛乞降之时,正抚臣临机设策之日,夷情既不可尽泄,秘计亦难以自明,但当要其后效何如耳。果于事无成,自难逭其罪;如于国有益,自难掩其功。今事未就而预责之,何以能得其情?若谋未谐而辄易之,又孰为善其后?合候命下行,令方逢时照旧安心供职,务要协赞总督,奋励将士,期收五利其图万全。固不可偏泥巳见,有疏未然之防,亦不可惑沮人言,坐失垂成之绩。通待事完,奏请取自上裁,庶人心不摇,边事有济。得旨:方逢时着照旧供职,予乃复召职方郎中,语之曰:虏酋所为拥众近边者,以孙故。即据按臣言,在十月朔,伊孙尚未处分,彼固未知也。今命巳下,总督者方在处分,彼若闻之,当自退。且今冬寒水冻,草枯安能久住得逞?只行令督抚严加堤备,安心处分,便了。一二日间当得消息,正不可辄自周章,先为挠阻,致乖事机。本兵如指覆行之,于是督抚总副等官皆安,得悉心计事。督抚先既得优处那吉之旨,乃即遣通丁鲍崇德直入虏营宣谕,仍书宣谕词语一通给付之。崇德见俺荅,备述朝廷不杀伊孙之仁,给赐冠服之恩,而责问伊令黄台吉入犯之罪,及告以赵全等叛逆犯法构乱伊父子祖孙之情,并许以执叛纳欵,可得伊孙之理,开示顺逆,晓譬祸福。俺荅尚疑不信,崇德乃出所赍宣谕词语示之,俺荅乃大喜而屏去左右,语崇德曰:「我本意要进贡来,都是丘富、赵全到边哄我,该坐天下,教我攻掏城堡,连年用兵,两下厮杀,不得安生。今天使我孙投顺南朝,乃不杀,又加官又赏衣服,恩厚若此,我今始知中国有道,悔我前日所为。若果肯与我孙,我愿执献。」赵全等赎罪。我今年老,若天朝封我一王子,掌管北边各酋长,谁敢不服?再与我■〈此上夕下〉锅、布等物为生,我永不敢犯边抢杀,年年进贡将来。我的位儿就是把汉那吉的,受天朝恩厚,不敢不服。随遣夷使二人,同崇德回报督抚审核得实,乃备上其事,得旨:虏酋既输诚哀恳,且愿执叛来献,具见恭顺,伊孙准遣还,仍赏彩段四表里,布一百疋。其乞封进贡一节,着总督镇巡官详议停当,具奏。盖十一月十三日也。予乃语赍奏者曰:那吉是三品官,可用绯袍金带、褐盖、朱旗、鼓吹送之去,且传语俺荅道:我说来,那吉是我天朝官人,不比寻常,着俺荅好生看待,不许作践他。当是时,俺荅巳将赵全、李自馨、猛谷王、赵龙、刘四、马西川、吕西川、吕小老八人擒获,十九日送入边矣。督抚得遣还旨,乃以二十一日遣那吉还。老酋既得孙,而又见荣耀乃如此也,相持感泣,南向脱胡帽、崩角、稽首无巳。盖虏拜天则脱帽敬之至也,而求封贡乃益切。鉴川以书报予,且议所以封贡者,暨赵全等行刑所。予呼其使至阁谕之曰:赵全等叛逆多年,勾引虏贼入犯,杀掳人民,攻陷城堡,罪恶滔天,先帝悬高爵重赏购求不得,今既得之,必当献俘于朝,明正其罪,乃理之正。且今天下假事甚多,而讹言更甚多,若在边行刑,则今日杀了赵全,明日就是假的,将曰:彼赵全何可得者,乃假他人作赵全欺朝廷耳。
译得到圣旨:“这个虏酋仰慕义理前来归降,应当加意优厚抚恤。把汉那吉暂且授为指挥使,阿力哥授为正千户,另外各依品级赏赐大红纻段衣一袭。有关镇的官员要加意安抚养育,等候圣旨另行任用。关于制服虏人的机宜,着令王崇古等依照原奏用心处置,务必办理妥当。”当时,俺荅听信赵全等人的唆使,已经拥兵驻扎在边境,为索取孙子作准备,并调遣长子黄台吉的军队到来,远近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宣大巡按御史于是上奏弹劾总督、巡抚、总兵、副总兵等官员,人心更加恐惧。我覆奏说:“直隶监察御史姚继可题奏称:隆庆四年十月初一日,虏贼二万多骑从平虏地方进入境内,杀戮虏人和牲畜。大同巡抚方逢时登城看见贼势逼近镇城,便慌忙无计,谋划采取下策,随即派旗牌龚喜、通事土忽智直接进入虏营去见黄台吉,说:‘我方大军叫这里派一个人到城上答话。’黄酋派贼人帖木舍来见方逢时,带到城楼顶上秘密进行翻译审问,赏赐酒食后送回。又给这个密探指示,让他侵犯宣府地方,黄酋果然拔营侵犯洪州一带。” 各镇所属巡抚、将领等官,有的临敌时侥幸苟免,有的畏惧敌人而观望不前,事情的迹象十分明显,应当一并追究。请将平虏参将刘廷玉留待贼军退去、事情平定之日审问。命大同总兵官马芳戴罪杀敌,立即罢免巡抚方逢时。总督王崇古免于追究,仍下令告诫他驱逐贼军出境,以安定地方。”因这些事情奉到圣旨:“吏部、兵部知道。钦此,钦遵。”除马芳、刘廷玉等由兵部议覆外,关于王崇古免予追究,均不必再议。至于方逢时,他年富力强,才干谋略敏捷老练,边地确实依赖他,舆论也共同推重他。如今指称他把机密曲意传达给虏营,并没有确实证据;说他把祸患嫁给宣镇,也没有明白见证的人。何况正当虏酋拘执叛徒、请求归降之时,正是巡抚临机设谋之日。夷人的情况既不可能全部泄露,秘密计策也难以自行证明,只应当看他以后取得的效果如何。如果事情最终没有成功,自然难以逃脱罪责;如果对国家有益,自然也难以掩盖他的功劳。如今事情尚未完成就预先责罚他,怎么能够了解其中的实情?如果谋划尚未成功就贸然更换他,那么以后又由谁来为这件事负责并取得善后效果?应当等候命令下达后执行,让方逢时照旧安心任职,务必协助总督,奋力激励将士,争取实现这五项利益,谋求万全。” 固然不能偏执地拘泥于自己的见解,应该预先疏通尚未发生的防备;也不能被人言惑乱、沮丧,白白失去即将成功的功绩。应当一律等事情办完后再奏请皇上裁决,这样或许可以使人心不动摇,边事得以成功。得到圣旨:方逢时照旧任职。我于是再次召见职方郎中,对他说:“虏酋之所以拥兵逼近边境,是因为孙子的缘故。根据巡按所说,在十月初一,他的孙子还没有得到处置,他当然不知道此事。如今诏命已经下达,总督正在办理处置之事,他如果听到消息,自然会退兵。况且现在正值冬寒水冻、草木枯萎的时候,他怎么能够长久驻留并达到目的?只要下令督抚严加防备,安心办理处置事务,就可以了。一两天之内应当会得到消息,正不可轻易自己慌张周章,先行阻挠,以致破坏事机。”兵部尚书按照覆奏执行,于是督抚、总兵、副总兵等官都安定下来,能够专心谋划此事。督抚先前已经得到优厚处置那吉的旨意,于是立即派通事丁鲍崇德直接进入虏营宣读谕旨,并将一份宣谕词交给他。鲍崇德见到俺荅,详细说明朝廷不杀他孙子的仁德、赏赐冠服的恩典,同时责问他命令黄台吉入侵的罪过,并告诉他赵全等人叛逆犯法、挑起祸乱,使他们父子祖孙相互构怨的情况;又许诺说,只要擒获叛徒、接受归降,就可以得到他的孙子,向他说明顺逆之理,晓谕祸福。” 俺荅仍然怀疑,不肯相信。鲍崇德于是拿出所带的宣谕词给他看,俺荅才大喜,屏退左右,对鲍崇德说:“我本来打算进贡,都是丘富、赵全来到边境欺骗煽动我,说应当使天下归服,教我攻打城堡,连年用兵,双方互相厮杀,不能安生。如今上天使我的孙子投顺南朝,南朝不但不杀他,还给他加官、赏赐衣服,恩德如此深厚,我现在才知道中国有道,后悔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如果果真肯把我的孙子交给我,我愿意把赵全等人捆绑献上,以赎自己的罪。我今年老了,如果天朝封我为王子,让我掌管北边各酋长,谁敢不服?再给我■〈此上夕下〉锅、布等物资作为生活用品,我永远不敢侵犯边境、抢掠杀人,年年进贡前来。我的位子就是把汉那吉的,他受到天朝如此厚重的恩德,也不敢不服。”随即派两个夷使与鲍崇德一同回来,向督抚报告。督抚查核属实后,便将此事详细上报。得到圣旨:虏酋既然输诚哀求,又愿意捆绑叛徒前来献上,完全表现出恭敬顺服,准许遣还他的孙子,仍赏赐彩段四表里、布一百匹。至于他请求封爵、进贡一事,着令总督、镇守、巡抚官详细议定妥当后具奏。这大概是十一月十三日的事。” 我于是对携带奏疏的人说:“那吉是三品官,可以穿绯袍、系金带,由褐盖、朱旗、鼓吹相随送他回去,并且传话给俺荅说:我早就说过,那吉是我天朝的官员,不是普通人,让俺荅好好看待他,不许糟践他。”当时,俺荅已经擒获赵全、李自馨、猛谷王、赵龙、刘四、马西川、吕西川、吕小老八人,于十九日送入边境。督抚得到遣还那吉的圣旨,于二十一日派遣那吉回去。老酋既得到孙子,又见到这样的荣耀礼遇,祖孙相互抱持哭泣;老酋面向南方脱下胡帽,叩头至极为恭敬,久久不止。大概虏人拜天时要脱帽,表示极度恭敬;因此,他请求封爵、进贡的心情更加迫切。鉴川写信告诉我,并商议封爵进贡的办法,以及赵全等人的行刑地点。我把他的使者叫来,在内阁中告谕他说:赵全等人多年叛逆,勾引虏贼入侵,杀掠百姓,攻陷城堡,罪恶滔天。先帝悬挂高爵、给出重赏来悬赏捕求,也没有能够得到他们;如今既然擒获,必须押送俘虏到朝廷,公开确定他们的罪行,这是正当的道理。而且如今世上假冒的事情很多,讹传更多;如果在边境行刑,今天杀了赵全,明天就会有人说这是假的,说赵全怎么可能被擒获,不过是假装抓了别人来欺骗朝廷。”
当是时而欲以为赵全示人,可得乎?即恐途有疏虞,只防卫加严便了。彼在虏尚可縳来,乃今防其逸乎?遂作书贻鉴川曰:仆抱病,神思慵惫,然于处降一节未尝不伏枕而虑也。仆初意欲以封贡遣还一时而举,似于国体尤为光大。既见大疏云云,又反复思之,人心不同,恐旷日迟久,内生他变,翻为不美,则尊见良是,故特拟从今果闻赵全等皆获,则上一节巳完。可喜也,而公为国之赤忠,谋事之苦心,可想见巳。然须有下节,则上节方为完美,不然明旨既曰请封进贡,详议来说,是巳许之矣。如不克终,则明旨无着,甚不可矣。虏自三十年前遣使求贡,则求封之心巳久,但彼时当事者无人处之不善,致有三十余年之患。今其初心固在,又有事机,而又得公在上,威信既孚,处置又善,当必可成,使国家享无竆之利,而边民免无竆之害,非公之功而谁也?招降悬赏甚重巳久,奉钦依而按者,以纳降为罪,诚不知此金湖能与公同心佐成此事,厥功茂矣。方当论上赏,岂可因人言遂求去乎?必无此理,当自有处也。古云「侯谁在矣」,张仲孝友,仆虽不敢望张仲而为国之心,敢谓与张仲同?岂肯间于浮言,使大将不能成功哉?惟公安心畅意,始终此事,不必更怀忧虞也。阿力哥似当留之,盖彼乃吾千户,若遣之还,恐老酋甘心此人,则不惟有伤事体,而归降之人不能庇佑,卒使不保,亦非天理人心矣。若老酋既得封贡成一家矣,于此时而遣之往来,明言不许害他,庶乎其可也。又况留此一人,则亦可以时问虏情,而知彼中之动静,与夫所以制驭之策,亦自吾之利也。试再思其何如?赵全等还当解京献俘,请于皇上告郊庙,而后正法,乃可以号令天下。仆病愈纔二日,以事关紧切,勉强放笔,奉布惟公裁鉴焉。于是督抚乃以赵全等并先获张彦文九人者,槛送京,以十二月二十二日至,方送法司。时予邀同官至射所面审之,七人者皆无言,惟赵全、李自馨有言。而李自馨者,故生员也,乃数言不能明者,全一言即明之,果骁黠异常。予问全曰:「我要奏皇上宽汝死,令汝报効,能否?」曰:「能。」予曰:「汝为俺荅腹心,年久,安保无他?」全曰:「小的在虏用事多年,也曾替他掠地攻城,使他大得志,又每以衣服饮食器用珍奇之物常常供奉我,孝顺他,可谓至矣。乃今为他一个孩子,将我绑缚而来,不如蒿草无恩至此。我恨不得食其肉,尚可与见面乎?予曰:「汝能用多少人马?」全曰:「兵贵精而不贵多,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多累赘,不如用少轻徤耳。」予曰:「汝且去。」遂送刑部狱中。予因思曰:「虏得吾人,即用之,知吾虚实而入犯,每得利。吾得虏人,乃即杀之,反为彼灭口,非计。今诚宜奏于上,姑缓全等死,豢以美食好衣,而明告之曰:『上欲用汝报効,然无便用之理,必是汝等尽说虏情,各献破虏计,待汝言果効,乃始用之也。』于是但有虏情,即以问之,则吾可以得虏中虚实,而即以制之,不有愈于夜不收、侦探无实者乎?」因又思曰:「中朝议尚汹汹,封贡事尚未行,今刑章未正,为此出奇事,恐又惹纷乱有防后着,不如巳之而活口幸在,乃不得一尽虏情,亦可惜也。」于是选伶俐晓事卫经历九人,使入狱中,人守一囚,隔别不得相通,日饮之酒,而谓之曰:「高爷要上本饶汝死,令汝立功,汝须吐实献谋。言果有验,乃可用之,不然汝负大罪,可便用耶?」因问以虏之所长者何,所短者何,其所幸中国者何,所畏中国者何,其将领几人,是何姓名年纪各若干,所领人马各若干,某强某弱,某与某同心,某与某有隙,其所计欲如何,中国如何可以制伏,以及纤悉动静皆问之。日各书一纸来。于是九人者如令行之,囚甚悦,各尽其说,每日暮九人者各送揭帖至,得虏情甚悉,至今封存焉。暨法司以狱成奏上,遣官奏告郊庙,临朝受俘,而磔诸市,枭其首,传示九边,乃加恩内外大小有功诸臣,升赍有差。于是鉴川上疏言封贡事,诏下兵部议,时众论汹汹愈甚,言官各上议,鉴川且被排击,人为之危,予力左右护持之。兵部覆仍令该镇再议,鉴川肩任愈力,不为沮,与该镇诸臣仍执前议,上兵部又覆令五府九卿科。道会议议上,各有异辞,卒依违靡定,得旨。这事情重大,所议未见停当,还再详议来说。予计此至废寝食,因念曰:虏人候命久不得,或生变,而人情乃如此,则究竟谓何?乃令中书官检出内阁所藏成祖封忠顺、忠义等王故事,其间勑谕之谆详,赉锡之隆厚,纤悉皆备。乃召职方郎中至阁,令持去以示本兵暨各当议事之臣,人乃始知祖宗朝亦有此事,而予乃力排众议,公言之曰:今所为纷纷者,动以宋氏讲和为辞,不知宋弱虏强,宋求于虏,故为讲和。
译如果在这个时候想把赵全作为俘虏给人看,能够做到吗?只怕途中发生意外,只要加强防卫就可以了。他在虏人那里尚且能够被捆绑带来,如今难道反而还要防止他逃脱吗?于是我写信送给鉴川说:我抱病在身,精神思绪懒怠疲惫,但对于处置归降之事,我没有一刻不倚枕思虑。我起初的意思是,封爵、进贡、遣还那吉一并办理,这样对于国家体面尤其光大。后来看到您的大疏所说,又反复思考,人心各不相同,只怕拖延日久,内部发生其他变故,反而不好;这样看来,您的意见确实正确。所以我特别拟定:如今果真听说赵全等人都已擒获,那么前一项事情已经办成了,可喜可贺;而您为国尽忠、苦心谋划此事,也可以想见了。然而还必须有下一步,上一项事情才算圆满,否则圣旨既然已经说要请求封爵进贡,详细议定后上报,就等于已经答应了。如果不能贯彻到底,那么圣旨便没有落实,实在不可。虏人从三十年前就派使者请求进贡,那么他们请求封爵的心愿已经持续很久了;只是当时主持事务的人没有妥善处理,才造成三十多年的祸患。如今他们最初的心愿仍然存在,又遇到有利时机,而且又有您在上面主持,威信已经得到信服,处置又很妥善,一定能够成功,使国家享有无穷的利益,使边地百姓免除无穷的祸害。不是您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呢?” 招降和悬赏已经持续很久,奉钦依办理此事的人却把接受归降当作罪过。实在不知道这位金湖能够与您同心协力,帮助成就此事;如果这样做成了,他的功劳就很大。正应当论功行赏,怎么可以因为别人的言论便请求离去呢?绝没有这个道理,自然会有办法处理。古人说“侯谁在矣”,张仲既孝顺又友爱;我虽不敢期望自己能比得上张仲,但为国尽心,敢说我难道不与张仲相同吗?难道肯因浮言阻碍大将,使他不能成就功业吗?只希望您安心舒畅地把这件事坚持到底,不必再怀有忧虑。阿力哥似乎应当把他留下,因为他是我方的千户;如果派他回去,恐怕老酋会对这个人泄愤。这样不但有损事情的体统,而且归降的人不能得到庇护,最终不能保全,也不合乎天理人心。如果老酋已经得到封爵、进贡之事已经成功,双方成为一家,那么在这个时候再让他来往,并明白告诉对方不许伤害他,或许还可以。又何况留下这一个人,也可以随时询问虏情,了解他们那里的动静以及驾驭他们的办法,这对我们本身也是有利的。请再考虑一下怎样?赵全等人还应当押解到京城献俘,请皇上告祭郊庙,然后依法处死,这样才可以向天下发号施令。我病刚刚痊愈两天,因为事情关系紧要,勉强提笔写信,谨请您裁夺鉴察。” 于是督抚便把赵全等人以及先前擒获的张彦文等九人,一同用囚车押送到京城,于十二月二十二日抵达,才交送法司。当时我邀请同僚到射所,当面审问他们。七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赵全、李自馨开口。李自馨原本是生员,他说了好几句话却不能说明白的事情,赵全一句话就说明白了,果然非常勇猛狡黠。我问赵全:“我想上奏皇上,免除你的死罪,让你报效国家,你能做到吗?”他说:“能。”我说:“你做俺荅的心腹,已经多年了,怎么能保证你没有别的情况?”赵全说:“我在虏人那里掌权多年,也曾替他掠夺土地、攻打城池,使他大大得志;他又常常把衣服、饮食、器用和珍奇之物供给我,对我很孝顺,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却为了他的一个孩子,把我捆绑送来,待我还不如蒿草,恩义薄到这种地步。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哪里还可以和他见面呢?”我问:“你能够使用多少人马?”赵全说:“用兵贵在精干而不在数量多,将领贵在谋略而不在勇猛。兵多反而成为累赘,不如使用少量而轻捷强健的兵。”我说:“你暂且下去。”于是把他送进刑部监狱。我因而想到:“虏人得到我国的人,就任用他们,了解我国的虚实而入侵,每次都能获利。” 我抓到了俘虏人,若立即把他们杀掉,反而成了替他们灭口,不是办法。如今确实应当上奏皇上,暂且缓办,保全他们的性命,给他们美食好衣,并明白告诉他们:“皇上想任用你们,让你们立功报效;但没有便宜就任用你们的道理,必须是你们把虏情全部说出,各自献上破虏的计策,等你们的话果然奏效,才开始任用你们。”这样只要有虏情,就拿来询问他们,那么我就能了解虏中的虚实,随即用来制驭他们,岂不是胜过那些夜不收和侦探却探不出实情的人吗?”后来又想到:“朝廷中的议论还很纷乱,封贡之事还没有施行,如今刑罚条文尚未确定,却为此制造奇特的事情,恐怕又会引起纷乱,给以后留下祸患;不如停止此事。只是这样一来,活口幸存,却不能把虏情全部问出来,也很可惜。”于是选了九名聪明能干、通晓事务的卫经历,叫他们进入狱中,每人看守一名囚犯,彼此隔开,不得互相通话;每天给囚犯饮酒,并对他们说:“高爷要上本奏请饶你们不死,让你们立功,你们必须吐露实情、献上谋略。所说的话如果确有应验,才可以任用你们;不然你们身负大罪,怎么能立即任用呢?”于是询问虏人的长处是什么、短处是什么,他们所庆幸中国的是什么、所畏惧中国的是什么;他们有多少将领,各叫什么姓名、年纪各是多少;所统领的人马各有多少;谁强谁弱,谁与谁同心,谁与谁有嫌隙;他们打算怎样行动,中国怎样可以制伏他们;以及一切细小详尽的动静,都逐一询问。每天各自写一张纸送来。于是这九个人都按命令行事,囚犯非常高兴,各自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每天傍晚,九个人分别送来揭帖,因此得到的虏情十分详尽,至今还封存着。等到法司把案件办成,上奏皇上,皇上派官员到郊外祭告郊庙,临朝接受俘虏,并把他们在市中肢解示众、砍下首级,传示九边;随后又加恩于内外大小有功诸臣,分别升官、赏赐。于是鉴川上疏谈封贡之事,诏令下到兵部议处。当时众人的议论更加纷乱,言官各自上奏发表意见,鉴川又遭到排斥攻击,众人为他担忧,我竭力从旁保护支持他。兵部复议,仍命有关镇再行议处;鉴川承担此事更加尽力,并不因阻挠而退缩,与该镇诸臣仍坚持原来的意见。上奏兵部后,兵部又命五府、九卿、科道会议。各道会议上奏,各有不同意见,最终迟疑不决,得到诏旨:“这件事情重大,所议还没有妥当,重新详细议论后再来奏报。”我为此思虑到废寝忘食,于是想到:“虏人等候命令已经很久却没有结果,或许会发生变故;而人情竟然如此,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便命中书官取出内阁收藏的成祖封忠顺王、忠义王等的旧例,其中诏敕谕告的周详、赏赐的丰厚,细节全都具备。于是召职方郎中到内阁,叫他拿去给本兵以及各位应当议事的大臣看;众人才开始知道祖宗朝也有这样的事。于是我竭力排斥众议,公开说道:“现在大家纷纷议论此事,动不动就拿宋氏讲和作比,却不知道宋朝弱而虏强,是宋朝向虏求和,所以才叫讲和。”
今虏纳贡称臣,南向稽颡,而吾直受之,是臣伏之也,何谓和?又动以先帝禁马市为辞,不知先帝所禁者官与之市,而仇鸾为姧者也。然辽东不互市乎?今正如辽东例与民互市耳,何谓马市之禁?又动以虏必渝盟为辞,虏往累岁内犯,直至近郊,残毒为甚,岂皆封贡致之哉?纵使渝盟,不过如往岁之入犯而巳矣,而又能加乎?然少亦当有三五年安,则是数年之后纔如往年耳,而今且得宁息,乘暇修吾战守之备,备既修,则伸缩在我,任其叛服,吾皆有以制之。即叛固无妨也,独柰何舍此不计,而徒为纷纷乎?虏数十年犯我无状甚矣,然竟无如之何,今称臣纳贡,叩头呼万岁,亦可以伸吾君父之威,独柰何不敢而畏惧之至此乎?且议也者,可否参者也,使事本是而皆以为非,是何愚者之多也?使事本非而皆以为非,是何智者之多也?今议事之臣纷纷然者,岂皆审究利害为国谋哉?徒见事体重大,故发言相左,恐后有不谐者,则以为莫道不曾说来,以是推诿而巳而岂其本心然乎?且吾岂不惧祸哉?乃独如国事何?盖反复万言,中朝悉闻之。于是兵部见势不容巳,乃如总督议覆上,得旨。这事情你每既议处停当,都依拟行。于是礼部以封爵请,得旨:俺荅封顺义王,写勑与他还赏大红五彩纻段蠎。衣一袭彩段八表里,盖三月二十八日也。而旋又加昆都力哈黄台吉官都督同知,仍各赏大红纻丝狮子服一袭彩段四表里与之。勑余指挥千百户六十三员。时贡市议尚纷纷,而老把都死。其妇颇有异志。鉴川书来计事,予荅之曰:「来谕四事区画周悉,仆熟思之,可从而无他议者一,可从而有议者二,难从者一。夫与之以印,使其相传为重,此可从而无他议者也。用广锅不用潞锅,用以充赏而不用以开市,庶有限制而彼不可多得。铁其为诸亲乞赏所宜给之,然须议为定数,每岁为常,以后不得再行添乞,庶绝他日之纷乱。此可从而有议者也。至于虏使之入,本无关系利害,而又可以慰俺酋之心,奚不可者?但虏无终不渝盟之理,而但有形迹即据以苛责,乃我中国缙绅之故态也。今只在外处分,他日渝盟无可说者。若令之入,则或有渝盟之时,必以为衅由此起,而追咎始事者之失策,此可不豫为之计耶?故直厚赏以遂其艳利之心,而不必令入,乃为稳妥。此非以处虏人,乃所以处中国之人也。处中国之人者,乃所以为公他日处也,而可不审虑之哉?」若夫老把都之妇既有异心,则任其扬去。彼既不贡,吾亦不市。彼如作歹,吾严兵以待,有战而巳切不宜委曲迁就,招致其来。盖天下之事,人有求于巳则重,巳有求于人则轻。为一酋所轻,则诸酋皆轻之,而携持要索之事起,欵顺反不得永矣。况诸酋皆正伏顺,而此一老妇又何能为?吾只加厚诸酋,而于吉能之丧恩礼皆备。此老妇者,置之不理,亦不以一言相通,故示绝之之状。彼必自无意思摇尾乞怜,吾乃始数其罪而容之,则伸缩之机在我,自可以制驭诸酋。不然便任其去,亦无害也。大抵公意欲得此事完全,恐有破绽。仆则以为必有破绽而后可保其完全。彼若全顺,吾全礼之;彼若全背吾,全不礼。彼若有顺有背,吾则有礼有不礼,做成此等规模气象,使彼常有恐失荣利之惧,而吾则加厚抚赏,又有以悦其心。如有不驯,便少加顿挫,以示不甚要紧之意,斯为羁縻之理。就中若过为委曲迁就求全,则其机在彼,势翻难久,而使人退有后言,他日反作姧人之话柄,破绽孰甚焉?仆每有此意,而未得一告,乃今略陈其槩如此,惟公其裁之。又昨见大疏内语侵前按,不惟前者难为心,而继者亦难为颜面,恐激出事端不美也。仆为各加抚慰,巳皆无他说矣,然不可不告公知之。于是贡使入京议止,而老妇后亦驯伏。又俺荅乞番经并讨番僧讲说,鉴川书来计事,予荅之曰:前教三事有何不可行者,而部科皆难之?即如铁锅往岁入犯抢去者何限,顾能靳之耶?而今便云不可,是必使抢去而后可也。前巳明谕此意,今尚不见处分。兹承教领悉,番经巳有定说与之矣。番僧必须得人而厚遣之,令其讲说劝化,必当顺天道尊中国,戒杀为善。即往西天做我佛如来,岂不快哉?盖顺义此举,乃其悔祸之机,惟公成就之也。僧须用二人,若止一人,恐任其所言,别无见证,中有獘端耳。开市一节,闻前此吾民欺哄虏人得利甚多,彼亦必知之,当渐起争心,非可继之道也。
译如今虏人纳贡称臣,向南叩头,而我们直接接受他们,这是他们臣服于我们,怎么能叫和议?又动不动拿先帝禁止马市作理由,却不知道先帝所禁止的是官府同他们开市,而仇鸾却借此营私作奸。可是辽东不是也互市吗?如今不过是按照辽东的旧例同百姓互市罢了,怎么能说是禁止马市?又动不动说虏人一定会背弃盟约,却不知道虏人过去多年不断入侵,直到逼近京城,残害毒虐极其严重,难道都是封贡导致的吗?即使他们背弃盟约,也不过像往年那样入侵罢了,又能比过去更加严重吗?即使如此,至少也应当有三五年的安宁;那么数年之后才会重新像往年一样,而现在我们还能得到安息,可以趁空闲修整战守的准备。准备修整完毕,进退伸缩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任他们反叛还是服从,我们都有办法制驭他们。即使他们反叛,本来也没有什么妨碍,为什么偏偏舍弃这个机会不作打算,只在那里纷纷争论呢?虏人数十年来无故侵犯我们,实在太过分了;然而我们终究也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如今他们称臣纳贡、叩头高呼万岁,也可以伸张我们君父的威严,为什么偏偏不敢接受,反而畏惧到这种地步呢?况且所谓议论,就是要参酌事情的是非可否;如果事情本来是对的,大家却都认为不对,这是多么愚蠢的人啊?如果事情本来是不对的,大家却都认为不对,这又是多么聪明的人啊?” 如今议事的大臣这样纷纷争论,难道全都是审察利害、替国家谋划吗?不过是看见事情重大,所以故意发表相反意见,担心以后出了不协调的事情,便可以说“不能说我没有事先说过”,借此推卸责任罢了,难道这真是他们的本心吗?况且我难道不害怕祸患吗?只是怎么能不顾国事呢?我反复陈说了万言,朝廷内外全都听见了。于是兵部见形势已不容再拖,便按照总督的议覆上奏,得到诏旨:“这件事情你们既然已经议定妥当,就依照拟定的方案施行。”于是礼部请求封爵,得到诏旨:“俺荅封为顺义王。”又书写诏敕给他,并赏赐大红五彩纻段蠎衣一袭、彩段八表里。时间大约是三月二十八日。随后又加授昆都力哈黄台吉为官都督同知,并各赏大红纻丝狮子服一袭、彩段四表里。又下诏给余下的指挥、千户、百户六十三员。此时贡市之事的议论仍然纷纷,而老把都死了,他的妻子颇有异心。鉴川写信来商议此事,我答复说:“来信所说的四件事,筹划周详。我仔细思考后认为:一件可以照办而没有别的意见,两件可以照办但还有意见,一件难以照办。给他印章,使他把印章传给后代,以此作为重要凭证,这是可以照办而没有别的意见的一件事。” 使用广锅,不使用潞锅;把锅用于充作赏赐,不用来开市,这样或许有所限制,使他们不能大量得到。这是铁器,适宜供给各位亲属请求的赏赐;但必须议定一个数额,每年作为定例,以后不得再增加请求,这样或许可以杜绝日后的纷乱。这是可以照办但还有意见的事。至于让虏使入境,本来与利害没有关系,又可以安慰俺酋的心,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虏人没有永远不背弃盟约的道理,而我们只要看到一点迹象就据此苛责,这正是中国缙绅的旧习。如今只在边外处置,日后即使背盟,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让他们入境,那么将来一旦背盟,他们一定会认为祸端由此而起,并追究当初倡议此事者的失策,难道不应预先为此打算吗?所以只给他们丰厚赏赐,以满足他们贪图利益的心愿,而不必让他们入境,这才稳妥。这并不是为了处置虏人,而是为了处置中国人;处置中国人,正是为了日后替公有所处置,怎么能不周密考虑呢?”至于老把都的妻子既然已经有了异心,就任她离开。她既然不来纳贡,我们也不与她互市。她如果作恶,我们就整军以待;有战争也就是了,千万不应委曲迁就,招引她前来。天下的事情,大体上是别人有求于自己时自己就尊贵,自己有求于别人时自己就卑下。如果被一个酋长轻视,所有酋长都会轻视我们,于是携持要挟、索取财物之事就会发生,原本的归顺反而不能长久。何况各酋长都已经真正归顺,这一个老妇人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需加厚赏赐各酋长,而对吉能的丧事,恩礼都办得周全。至于这个老妇人,就置之不理,连一句话也不与她往来,故意表示要同她断绝关系。她一定会自己失去主意,摇尾乞怜;到那时我们才数说她的罪过而容纳她,那么进退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自然可以制驭各酋长。否则即使任她离去,也没有什么害处。大体上,公的意思是想使这件事办得完满,担心留下漏洞。我却认为,必须有一些漏洞,之后才能保全整体的完满。她如果完全顺从,我们就完全以礼相待;她如果完全背叛,我们就完全不以礼相待;她如果有顺从也有背叛,我们就有时以礼相待、有时不以礼相待。造成这样的规模和气势,使她常常害怕失去荣耀和利益,而我们则加厚抚慰赏赐,又有办法使她心情欢悦。若有不驯服之处,便稍加挫折,让她知道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才是羁縻之道。其中如果过分委曲迁就、求取表面上的完满,那么主动权就在她手中,形势反而难以长久;还会使人退下来后留下非议,日后反而成为奸人攻击的话柄,还有什么漏洞比这更大呢?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却没有机会告诉您,现在略微陈述大意如此,只请公裁断。” 另外,昨天看到大疏中有话语冒犯了前任按臣,不仅前任心里难受,继任者也觉得颜面难堪,恐怕会激出事端,那就不好了。我已经分别加以安抚,他们都没有别的话了;但不能不告诉公知道。于是贡使入京的议论暂且停止,后来那个老妇人也驯服归顺了。又因为俺荅请求番经,并请求派番僧来讲说,鉴川写信来商议此事,我答复说:“先前所教的三件事,有什么不能实行的,为什么部、科都认为困难?就比如过去入侵时抢去的铁锅不计其数,难道还要吝惜给吗?如今却说不可以,这一定要等他们抢去以后才可以吗?先前已经明确说明了这个意思,如今还没有看见处置。承蒙来信指教,意思我已经完全领会;番经已经有定论,可以给他们了。番僧必须选得合适的人,厚礼送去,让他们讲说劝化,必须教他们顺应天道、尊重中国、戒杀行善。即使他们到西天去做我佛如来,难道不是快事吗?顺义这次举动,正是他悔过、避免祸患的机会,只希望公成全此事。僧人必须用两人;如果只有一人,恐怕任凭他说什么,没有另外的人作见证,其中会有弊端。至于开市一事,听说此前我们的百姓欺骗虏人,获得了很多利益,他们也一定知道,渐渐会生出争夺之心,这不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
今须明禁,俾少有利焉足矣,不得如前所为。如此即顺义闻之,亦当感悦,谓我以一家待之也。时抚赏议未定,黄酋又欲带二妇人入居山后,伊亲属夷处。鉴川书来计事,予荅之曰:虏人性本贪婪,惟利是视,诱之以利,即死命亦可制,则抚赏定宜从厚,正不必惜此小费巳。每与司计并各科道言之,其理既明,当无苛责者也。各院出纳之吝,公还当晓谕之。财固不可浪费,然当济事处却从固啬,则留之又何所用?况其出亦不多乎?禁民不得取马利太多,前巳言之,谅自有处。二事。得当则虏可羁而豢矣。至于黄酋以二妇带众入居此,必不可。彼豺狼也,毕竟难作一家人。况逼近山陵,事亦当虑。若止顾目前之欵顺,而不为他日之远图,则今日之完全反成他日之衅隙。愿公之深思之也。大抵各酋既顺,则黄乃孤雏耳。即有跳梁,亦何能为?不趁此时且从且违,且恩且威,以慑迭其心而定下规模。乃惟其言是从,则他日事体巳定,处之岂不难哉?故愚以为此宜厚赏而遣之,还不必狥之可也。惟公裁之。时宣镇抚臣吴环洲新开府来议边事,予荅之曰:「处虏一节,仆朝夕在念,正如公意。得来谕为之跃然。大抵此事必有利而无害,而时人见之者鲜。发言盈庭,有如鼎沸。陈说利害,恐动上下,使非仆力为主持,几何其不坏也?且又动以宋人讲和为比。嗟乎!天下之事,以巳求人,其机在人;以人求巳,其机在巳。宋人不得巳而求和于虏,其机在虏,故曰讲和。今虏求贡于我,则其机在我,直许之而巳,赏之而巳。譬之犬然,当其摇尾怜乞,直豢之而巳,何以谓和哉?」又先帝禁马市者,谓如庚戌后官与之市者也。今所云开市,不过如辽东故事,与民互市耳,又何以谓马市哉?事理有在,机会可惜。鉴川毅然请决,可谓雄杰。然得公此说,益为有助,而公为国之忠,谋国之智,皆可具见,岂不亦雄杰也哉?又书来计事,予荅之曰:「承示防虏事宜,委曲详悉,具见留心之密。锅市一节,部议与以铜锅,既利其用,而不可以为兵,似亦通得。抚赏竆夷,宜有定数,以后不得加损为当。印章则直给与之可也。惟是虏使之入还,须议处停当。该部即覆本矣。」老把都之妇既有异心,任其扬去。彼如不贡,吾亦不市,以示绝之之意。却只加厚诸酋,而于吉能之丧恩礼周备,直待彼自来,我乃始容之,斯为得策。若恐其不来,遂加委曲,则不惟为老妇所轻,而诸酋皆轻我。矣,况诸酋皆顺,而此妇独何能为?仆巳将此意告之鉴川,不知近日事体果何如也?又车夷有逋去者,按臣以为言。环洲书来,计事予荅之曰:车夷原不甚系轻重,去者亦不多人,而辄为张大若此。盖不惟武弁好妄报,而监察者亦好甚言。然又不惟监察者好甚言,而本兵亦好支吾了事。天下事何由济也?仆巳与本兵言,只着督抚议处,既覆得旨矣。虏之贪得如犬之逐臭,只委之以利,无不可饵而制之者,正不必拘拘于毫末之间也。此意亦每与司农及言官道之,此后当亦不为苦计。前又曾与鉴川书言,开市时须禁吾军民不得欺虏而多得其利,如此则不惟虏获利多,而尤见吾以一家人待之,其感又当倍也。大抵见小利、惜小费,必不能济大事,今只照公意为之,仆当力主于内,必不至为人所挠也。又以十二事来计,予荅之曰:来谕虏情十二端,其中可从者六,不可从者六。以愚计之,其所谓可从者,有一难行,有一还当审处。盖贡使入京,端不可开,此难行者也。抚赏竆夷,宜稍从优厚。如遂开报人数、议明赏格,则彼初尚知恩,以后遂为定例,持券以索,亦只视为故事。诚不如且为活法,有无多寡,视彼恭顺何如,随时处之,则或伸或缩,机常在我。恩且不测,甚可以运吾鼓舞之权,似为得也。然惟在公则可,若他日无善处之人,不能斟酌,非亵吾惠,必失虏心,事有乖张,獘且百出,则又不如议为赏格之可常。此当审处者也。其四则公之议皆是矣。其所谓不可从者,有一亦通得。盖锅釜彼所必用,严禁为难。若如前议,量与广锅,究竟无甚利害,不惟以遂虏人之望,而亦以止中朝之纷纷,此亦通得者也。其五则公之议皆是矣。惟所行也,时套虏吉能亦欵塞乞封贡,三边总督上其事,谓宜封贡而不宜互市,意有异同,得旨某受三边重任,套虏应否互市当有定议,却乃支吾推诿,岂大臣谋国之忠?且不究,还著作速从实议来,不许含糊误事。授官通贡,依拟。予乃贻总督者书曰:「贡市一节,尊意谓止行于宣大,而不行于三边。
译如今必须明令禁止,只要让他们得到一点利益就够了,不得像从前那样做。这样即使顺义听到,也应当感到高兴,认为我们把他们当作一家人对待。当时抚赏的议论还没有确定,黄酋又想带两名妇人进入山后居住,让他的亲属杂居在那里。鉴川写信来商议此事,我答复说:“虏人的本性贪婪,只看重利益;用利益诱导他们,即使要他们拼命也可以制驭。因此抚赏的定额应当从优从厚,实在不必吝惜这点小费用。我常常把这些话同司计以及各科道官员说,既然道理已经说清楚,应当不会有人苛刻责难。各院在出纳方面吝啬,公还应当明白晓谕他们。财物固然不能浪费,但在应当用来办成事情的地方却一味吝啬,那么留着它又有什么用?何况这次支出也并不多呢?禁止百姓从马匹交易中取得过多利益的事,我先前已经说过,想来会自行处置。以上是两件事。处理得当,就可以把虏人羁縻起来,像豢养一样。至于黄酋要带两名妇人和众人进来居住这件事,绝对不可以。他们是豺狼,终究难以当作一家人。何况那里逼近山陵,事情也应当顾虑。如果只顾眼前的归顺,而不为日后的长远打算,那么今天的完满反而会成为日后的嫌隙。希望公深思。大体上,各酋长既然都归顺了,黄酋不过是孤单的小雏鸟罢了;即使他跳跃作乱,又能做什么呢?” 不要趁着这个时候,既听从又违背,既施恩又示威,以此震慑、折服他们的心,确定处置的规矩。若只是完全听从他们的要求,日后事情一旦形成定局,岂不是很难处置吗?所以我认为,这件事应当厚赏后遣送他们回去,不必顺从他们的要求。只请公裁断。当时宣镇抚臣吴环洲新开府,来商议边事,我答复说:“处置虏人的事情,我早晚都在考虑,正如公的意思。收到来信所说的意见,令我十分振奋。大体上,这件事必定有利而没有害,只是当时能看清这一点的人很少。庭中议论纷纷,像沸腾的鼎一样;陈说利害、惊动上下,如果不是我竭力主持,差不多就要把事情办坏了。况且他们又拿宋人讲和作比。唉!天下的事情,以自己向别人求取,主动权在别人手中;以别人向自己求取,主动权在自己手中。宋人不得已向虏求和,主动权在虏,所以称为讲和。如今虏向我们求纳贡,只需直接答应他们,只需赏赐他们罢了。譬如狗一样,当它摇尾乞怜时,只需豢养它罢了,怎么能叫和议呢?”又说,先帝所禁止的马市,是指庚戌之后官府同他们开市的那种情形。如今所说的开市,不过是按照辽东的旧例,同百姓互市罢了,又怎么能叫马市呢?” 事情的道理明摆着,机会实在可惜。鉴川果断地请求裁决,可以说是豪杰。然而得到公的这番意见,更加有了助力;公为国尽忠、替国家谋划的智慧,也都清楚地显现出来,难道不也是豪杰吗?又收到来信商议此事,我答复说:“承蒙告知防备虏人的事宜,曲折周详,充分看出您对此事的细心关注。锅市一事,部议决定给他们铜锅,既有利于他们使用,又不能拿来作为兵器,似乎也说得通。对抚赏穷困的夷人,应当规定数额,以后不得随意增加或减少,这样才妥当。印章直接给他们就可以。只是虏使入境一事,还必须议定妥当。有关部已经复奏此本了。”老把都的妻子既然已经有异心,就任她离去。她如果不来纳贡,我们也不与她互市,以表示同她断绝关系。却只加厚赏赐各酋长,而对吉能的丧事,恩礼办得周全;一直等到她自己前来,我们才容纳她,这才是妥善的策略。如果担心她不来,便委曲迁就,不仅会被这个老妇人轻视,各酋长也都会轻视我们。何况各酋长都已归顺,这个妇人独自又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把这个意思告诉鉴川,不知近来事情究竟怎样了?又有车夷逃走,按臣把这件事提了出来。环洲来信商议此事,我答复说:车夷原本并不十分关系重大,逃走的人也不多,却动辄把事情夸大到这种程度。这不仅是武弁喜欢虚报,监察者也喜欢把事情说得严重。然而也不仅是监察者喜欢夸大其词,本兵也喜欢支吾敷衍、把事情了结。天下的事情凭什么能够办成呢?我已经同本兵说过,只须让督抚议处,复奏后已经得到诏旨。虏人贪得无厌,就像狗追逐臭味一样;只要把利益交给他们,没有什么不能用来诱饵并加以制驭的,实在不必拘泥于细枝末节。我也常常把这个意思告诉司农和言官,此后也不应再把事情办得过于苛刻。先前我又曾写信给鉴川说,开市时必须禁止我们的军民欺骗虏人、从他们那里多取利益。这样不仅虏人获得的利益多,而且尤其能让他们看出我们把他们当作一家人对待,他们的感激也应当加倍。大体上,只看重小利、吝惜小费,必定不能办成大事;如今只按照公的意思去做,我将在朝廷内部竭力主持,必不会让人阻挠。又收到关于十二件事的来信,我答复说:“来信所说虏情十二项,其中六项可以从办,六项不可从办。依我的考虑,所谓可以从办的事项中,有一项难以实行,另一项还应当审慎处置。因为贡使入京,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这是难以实行的一项。抚赏穷困的夷人,应当稍微从优从厚。如果竟然公开报出人数,议定明确的赏格,那么他们起初还知道感恩,以后就会成为定例,拿着凭券来索取,也只会把它看作旧例。” 实在不如暂且采取灵活办法,不论有无、多寡,都看他们恭顺到什么程度,随时处置;这样有时伸展,有时收缩,主动权常在我们手中。恩赏又不可预知,甚至可以用来运用我们鼓舞他们的权力,似乎是较好的办法。不过这只在公能够妥善处置时才行;如果日后没有善于处理的人,不能斟酌情势,那么不是亵渎我们的恩惠,就是失去虏人的心,事情一旦错乱,弊端就会大量出现,还不如议定赏格,使之成为常规。这是应当审慎处置的一项。第四项,公的意见全都正确。所谓不可从办的事项中,有一项也说得通。锅釜是他们必需使用的东西,严加禁止会造成困难。如果像先前议定的那样,酌量给他们一些广锅,终究没有多大害处;不仅可以满足虏人的愿望,也可以平息朝廷中的纷争,这一项也说得通。第五项,公的意见全都正确。至于施行的办法,当时套虏吉能也请求归顺边塞、乞求封贡,三边总督把此事上奏,说应当封贡而不应当互市,意见有所不同。得到诏旨:“某受三边重任,对于套虏是否应当互市,应当有明确议定,却竟然支吾推诿,难道这算大臣为国谋划的忠心吗?不要再拖延,立即按照实情议定上奏,不许含糊误事。授官通贡,依照拟议施行。”于是我写信给总督说:“贡市一事,您的意思是只在宣大实行,而不在三边实行。”
仆则以为三边、宣大似难异同。不然,则宣大之市方开,而三边之抢如故,岂无俺荅之人称吉能而抢于三边者乎?亦岂无吉能之人称俺荅而市于宣大者乎?是宣大有市之名,而固未尝不抢也;三边有抢之实,而亦未尝不市也。故兹事也,同则两利,异则两坏,愿公之熟计之也。」于是兵部议上,吉能封贡事得旨。这各夷官职都依拟,吉能还赏大红纻丝衣一袭,彩段四表里,写勑与他。盖吉能官都督同知,而其余指挥佥事者八,千户者十三,百户者六。继而三边总督议互市疏至,如宣大例,上乃允之,而边事协一矣。于是俺荅率诸酋长上表谢恩,贡上马三十,银鞍一。上嘉纳,祭告郊庙,而赏俺荅大红白??睪纻丝衣一袭,彩段八表里。吉能等赏如宣大例。于是俺荅又擒叛逆赵全余党赵宗山等四人,张哲等十八人来献。得旨:「俺荅执逆来降,诚顺可嘉,赏银三十两,彩段四表里。」至是三镇市竣,鉴川乃上疏叙内外文武有功官,而以内阁为功首。兵部覆称:「内阁高某某竭忠体国,用夏变夷,功当首叙,宜厚加升赏世荫。」上发阁拟票,予乃具揭辞免。上不从,下御札必欲加恩。予乃具疏辞曰:「该兵部题称三镇贡市事完,拟加恩有功人员首叙。臣等赞襄微劳,拟厚加升赏世荫。伏蒙发下拟票,臣等随具揭辞免。节奉御札,边境辑宁,卿等赞襄大计,加升荫拟旨来钦此。臣等闻命不胜感戴,不胜惶惧。夫虏酋奉贡称藩,臣古今希旷之事,然乃皇上盛德孚格神武布昭所致。臣等何力,敢贪天功?且臣等夙抱苦心,向未敢明其意,方兹事之始也,羣议纷乱,日异而月不同,几方合。」而忽夺其成,计未就而先幸其败。当是时,欲拟却那吉之降,则纵桃松寨之辱,国可征也;而恐又传笑于四方。欲拟拒俺荅之贡,则斩石天爵之贻患,可征也;而恐又结祸于他日。臣等用是殚精悉虑,仰赞宸谟,成此大计。但以尽此一念为国之心,即祸福所不敢计,又何敢以幸功也?幸赖皇天鉴临,圣主明断于上,俾边臣之谋得以有终。即今封贡互市,皆巳竣事,三陲晏然,曾无一矢之警,境土免于蹂践,生民免于虔刘,客兵不调,帑藏不发,即边费之省不下百余万,即胡利之入不下数十万。纵使虏酋明岁辄渝盟,而我中国今岁之利亦巳多矣。有尊而无辱,有益而无损,既昭然矣。盖至是而事理始见,臣等为国之心始得少偿。夫既得偿为国之心,则臣等志愿巳毕,不啻万万足矣。而又何望乎?即臣等夙夜图画,不无少效微劳,然备员辅弼,乃职分当然,所以仰报皇上之隆恩者,曾无万分之一,而遂因以昌叨升荫,寔所未敢。此臣等恳悃血诚,鬼神照察,非敢有矫餙也。伏望皇上俯垂昭鉴,特允辞免,则不惟愚分获安,而臣等为国初心亦可以白,原非有所为也。疏奏上,见予意恳,有旨卿等所奏准辞,还各赐银五十两,斗牛衣一袭。于是予伏自念曰:吾所为力赞成封贡者,意固有在也。今封贡巳成,乃不一明吾意,则封贡其谓何?遂上疏曰:具官某等谨奏,为虏众内附,边患稍宁,乞及时大修边政,以永图治安事。臣等窃惟来者不拒,帝王驭夷之方;忘战则危,圣人保邦之训。顷者北虏俺荅率众欵塞,稽颡称臣,奉贡阙下,数月之间,三陲晏然,曾无一尘之扰,边氓释戈而荷锄,关城熄烽而安枕,此自古希觏之事,而今有之,实我皇上圣德诞被,神武布昭所致。中外臣民所以欢忻忭舞,戴颂于罔极者也。然初议之时,发言盈庭,而臣等独仰奉宸断,赞成。大计者,其说有三。夫夷狄之性,譬之禽兽,适其欲则摇尾乞怜,违其愿则狂顾反噬。为中国计,惟当顺所利而因以制之,固非可以礼乐驯服、法度绳约者也。昔嘉靖十九年,北虏遣使求贡,不过贪求赏赉与互市之利耳,而边吏仓卒不知所策,庙堂当事之臣惮于主计,直却其请,斩使绝之,以致黠虏怨愤,自此拥众大举入犯,或在宣大,或在山西,或在蓟昌,甚或直抵京畿。三十余年,迄无宁日,遂使边境之民肝脑涂地,父子夫妻不能相保,膏腴之地弃而不耕,屯田荒芜,盐法阻坏,不止边臣重苦莫支,而帑储竭于供亿,士马罢于调遣,中原亦且敝矣。此则往岁失计之明验也。今天佑国家,使其裔孙来降,赖朝廷处置得宜,彼遂感恩慕义,请贡称藩,是天以安攘之机授我也。我于是遂因而受之,则不惟名义为美,而可以息境土之蹂践,可以免生灵之荼毒,可以省内帑之供亿,可以停士马之调遣,而中外皆得以安,此其一焉。
译我却认为,三边和宣大似乎很难区别对待。否则,宣大刚开市,而三边仍照旧遭抢,难道不会有俺荅的人冒称吉能而在三边抢掠吗?也难道不会有吉能的人冒称俺荅而在宣大互市吗?这样就是宣大有开市的名义,却实际上未尝不被抢掠;三边有被抢掠的事实,却也未尝不在互市。因此这件事,同样施行就是两边都得利,不同施行就是两边都受损,希望公仔细考虑。”于是兵部把议案上奏,关于吉能封贡的事情得到诏旨:“各夷的官职都依照拟议施行。”又赏给吉能大红纻丝衣一袭、彩段四表里,书写诏敕给他。因为吉能的官职是都督同知,其余指挥佥事八人、千户十三人、百户六人。随后三边总督关于互市的奏疏送到,要求按照宣大的例子办理,皇上于是批准,边事就协调一致了。于是俺荅率领各酋长上表谢恩,进贡马三十匹、银鞍一具。皇上嘉奖并接受了贡物,祭告郊庙,又赏给俺荅大红白??睪纻丝衣一袭、彩段八表里。吉能等人的赏赐照宣大旧例办理。于是俺荅又擒获叛逆赵全的余党赵宗山等四人,以及张哲等十八人,前来献上。得到圣旨:“俺荅执掌逆众前来归降,确实归顺可嘉,赏银三十两,彩缎三表里。”到这时,三镇的互市已经办完,鉴川于是上疏叙述内外文武官员的功劳,并把内阁列为首功。兵部覆奏说:“内阁高某某竭尽忠诚、以国事为重,以夏变夷,功劳应当首先叙录,应该厚加升赏并给予世荫。”皇上发下内阁拟定的票拟,我便具呈揭帖辞免。皇上不答应,下御札一定要加恩。我于是具疏辞谢说:“兵部题奏称,三镇贡市之事已经办完,拟议给有功人员加恩并首先叙功。臣等赞助襄理,略有微劳,拟议厚加升赏并给予世荫。伏蒙皇上发下票拟,臣等随即具揭辞免。近来奉到御札说,边境安定,卿等赞助襄理大计,加升荫拟旨如此。臣等听到诏命,感戴之情无以复加,同时又惶恐不安。虏酋奉贡称藩,是臣在古今所罕见的盛事,然而这是皇上盛德感孚、神武昭布所造成的。臣等出了什么力,竟敢贪占上天之功?况且臣等早有苦心,此前一直不敢明说自己的意图,这件事刚开始时,众议纷纭,每天和每月都有不同,几乎才要会合。”却忽然夺取它的成功,谋划尚未完成便先庆幸它失败。当时,如果拟议拒绝那吉归降,就会放纵桃松寨所受的羞辱,国家将遭受征伐;但又恐怕再次被四方传为笑柄。如果拟议拒绝俺荅的贡使,就会招致斩杀石天爵所留下的祸患,这是可以预见的;但又恐怕日后再次结下祸根。臣等因此竭尽精力、周详思虑,仰承并赞助皇上的谋略,成就了这一大计。只是尽了这一片为国之心,祸福都不敢计较,又哪里敢把功劳归于自己的侥幸呢?幸赖皇天鉴察,圣主在上明断,使边臣的谋划得以有始有终。如今封贡互市都已经办完,三边安宁,没有一支箭的警报,疆土免遭蹂躏,百姓免受杀戮,不必调动客兵,不必发放帑藏,仅边费的节省就不下百余万,仅胡人利益的收入就不下数十万。即使虏酋明年就背弃盟约,我中国今年所得的利益也已经很多了。有尊严而没有屈辱,有收益而没有损失,这些都已经清楚可见了。到这时事情的道理才显现出来,臣等为国的心愿也才得到稍许满足。既然为国的心愿已经得到满足,那么臣等的志愿已经完毕,已经不止万分满足了,又还期望什么呢?即使臣等日夜筹划,不能说没有一点效劳和微劳,然而担任辅弼,原本就是职分所当然,是用来仰报皇上隆恩的,连万分之一也没有做到,却要因此冒受升官荫子的恩典,实在不敢。这就是臣等恳切真挚、赤胆忠诚的心意,鬼神可以明察,并不是敢于矫饰。伏望皇上俯察明鉴,特许臣等辞免,这样不但可以使臣等安守本分,也可以使臣等为国的初衷得到表白,原本并没有别的图谋。疏奏上呈后,皇上见我的心意恳切,下旨说:“准许卿等所奏辞免,另外各赐银五十两、斗牛衣一袭。”于是我私下想道:我竭力赞成封贡的原因,本来是有用意的。如今封贡已经成功,却不把我的用意说明,那么封贡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上疏说:具官某等谨慎奏报,为虏众归附,边患稍稍安宁,请求及时大力整顿边政,以求长久治理安定之事。臣等私下认为,来者不拒,是帝王驾驭夷人的方法;忘记战争就会危险,是圣人保卫国家的训诫。近来北虏俺荅率众叩关归顺,叩头称臣,向朝廷进贡,几个月之间,三边安宁,没有一丝尘土般的扰乱,边地百姓放下武器拿起锄头,关城熄灭烽火安然就寝,这是自古罕见的事情,如今却出现了,实在是我皇上圣德广泛施及、神武昭著所造成的。中外臣民因此欢欣鼓舞,感戴称颂皇恩无穷。然而最初议论这件事时,朝廷上众说纷纭,只有臣等仰承皇上裁断,赞成此事。这一大计的理由有三条。夷狄的性情,可以比作禽兽,满足它的欲望,它就摇尾乞怜;违背它的意愿,它就狂乱回头反咬。为中国打算,只应顺应其有利之处,借此加以控制,本来就不能用礼乐驯服、用法度约束。过去嘉靖十九年,北虏派使者请求进贡,不过是贪图赏赐和互市的利益罢了,而边吏仓促之间不知道采取什么办法,朝廷掌权的大臣又害怕承担谋划的责任,竟直接拒绝请求,杀掉使者断绝往来,以致狡黠的虏人怨恨愤怒,从此聚集众兵大举入侵,有时在宣大,有时在山西,有时在蓟昌,甚至直接抵达京畿。三十多年一直没有安宁之日,于是使边境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夫妻不能相互保全,肥沃的土地被弃置不耕,屯田荒废,盐法受到阻碍破坏,不仅边臣承受沉重困苦而无力支持,国库也因供应军需而枯竭,士兵和马匹因调遣而疲敝,中原也将要衰败了。这就是往年谋划失误的明证。如今上天保佑国家,使他的后代前来归降,依赖朝廷处置得当,他于是感恩慕义,请求进贡、称藩,这是上天把安定边境、抵御外患的机会交给了我们。我于是顺势接受,不但名义上美好,而且可以停止疆土遭受蹂躏,免除百姓遭受荼毒,节省内帑供应,停止士马调遣,使中外都得到安宁,这就是第一条。
国家时当全盛,自可以镇驭四夷,况彼输诚叩首称臣请贡,较之往岁呼关要索者万倍不同。彼既屈服于我,我若拒而不受,则不惟阻其向顺之意,又且见短示弱,将谓我畏之而不敢臣,非所以广明主威德于四海也。故直受而封锡之,则可以示舆图之无外,可以见桀犷之咸宾,可以全天朝之尊,可以伸中华之气,即使九夷八蛮闻之,亦可以坚其畏威归化之心,此又其一焉。然斯二者,犹非要领之图,本意之所在也。夫虏自庚子猖獗以来,先帝常切北顾之忧,屡下诏谕修举边务,然劳力费财,卒无成效者,非徒当事之臣苟且支吾而然也。虏时内侵,应接不暇,虽有修为,随经残扰,方尺寸之未成,忽寻丈之巳坏,是故不能有所积累以就一事,徒劳费而无功也。今虏既效顺,受吾封爵,则边境必且无事,正欲趁此闲暇之时,积我钱粮,修我险隘,练我兵马,整我器械,开我屯田,理我盐法,出中国什一之富,以收胡马之利,招中国携二之人,以散勾引之党,更有沉几密画不可明言者,皆得次苐行之。虽黠虏叛服无常,必无终不渝盟之理。然一年不犯,则有一年之成功;两年无警,则有两年之实效。但得三五年宁静,必然安顿可定,布置可周,兵食可充,根本可固,而常胜之机在我。当是时也,彼若寻盟,我仍示羁縻之义;彼若背约,我遂兴问罪之师,伸缩进退,自有余地。虏狂故态,必难再逞,而中国可享无竆之安。此则要领之图,本意之所在也。由前二说,乃目前之计,既皆险于行事;由后一说,乃久远之计,方取必于将来。是在本兵及边方督抚将领诸臣加意而巳。若能仰承庙谟,实心修举,使边事日胜一日,是为长治之基。若不思社稷之深计,不识朝廷制御之微权,苟见一时宁息,遂尔怠玩偷安,无复备戒之虑,沿习故套,抟美虚文,止图苟免一身,罔顾贻患来者,则不惟良时一过不可再得,而从此边备寖弛,久愈难振,卒然有变,将何以应?则是利未得而巳博其害,虏未制而反制于虏,所谓病加于小愈乃大乱之道也。而臣等一念谋国之忠,他日番成误国之罪矣。此在今日,不敢不以明言者也。伏望勑下兵部,严饬各该督抚将领诸臣,务要趁此闲暇之时,将边事大破常格,着实整顿,有当改弦易辙者,明白具奏议处,母得因循自误。仍乞赐勑一道,戒谕边臣,责其成效。此后再乞每年特差才望大臣,或风力科道官二三员,分投阅视,要见钱粮比上年积下若干,险隘比上年增修若干,兵马比上年添补若干,器械比上年整造若干,其它屯田盐法以及诸事俱比上年拓广若干,明白开报。若果着有成绩,当与擒斩同功;若果仍袭故常,当与失机同罪,而必不可赦。何也?往岁强场多垒,欲为而不得,则其无功犹可恕也。今既无事可以为矣,而仍复玩愒,致误大计,则实有欺君偾事之罪,又何可以恕哉?如是则边方之实政日兴,中国之元气日壮,庙堂得坐胜之策,而宗社有永安之庥。臣等区区谋国之忠,亦可以有终矣。边方幸甚,天下幸甚。奏上,上嘉纳,得旨:边境既宁,边政正宜及时修举。览卿等奏,具见为国深远忠猷,着兵部看议来行。于是兵部覆,皆如议。时又有黄台吉索史大官事,督抚以报予各荅之书曰:「黄酋索史大官来见一节,仆反复思之,必当有处。古云:威不立则惠不行。今观黄酋初迟迟不受封赏,抝悍可知,而今又索史大官,乃故为无赖之状,以挑我耳。若遂从之,是示弱于黄也。史吾属夷,久为吾用,而吾不能护庇,是示弱于史也。示弱于黄,则今日之封市不足为罕;示弱于史,则昔日之抚养不足为恩。目前之事虽必可了,而方来之渐或有多端,所宜深思者也。况俺荅既以心服,昆都吉能既以帖伏,黄酋一枝,其势巳孤,安能独逞?即逞也,吾以全力应之,又何所畏?不趁此时处个定帖,将来日久,诸酋或有起他心者,而此酋乘之,则不可图矣。且今亦不必与之恶做,只以理谕之,阴折其骄悍之气。彼如不悛,吾亦不理;彼如无状,吾即明言与绝。彼敢来犯,吾合史大官之众与之决战,孤雏摧之何难?必待其计竆求怜,吾乃施以不测之恩,又使之过望而深喜。如此则操纵之机在我,而彼莫可以窥,庶诸酋之欵顺可要诸久,而史大官者亦气舒心感,欢为吾用,而无复有他计也。大抵欲坚虏人他日之心,在乎今日处置之善,而处置之善,莫如乘新惠之后以示威。威立而惠乃不亵。况众既归,而一人者亦自难叛,正不必狥之之日也。愿公之熟计之也。」督抚如计行之,黄酋亦遂驯伏。时吉能欲抢西番甘。肃抚臣奏,恐道出本境边外为患,欲令宣大总督禁朿,鉴川以为言。
译国家正处于全盛时期,自然可以镇抚驾驭四夷,何况他们输诚叩首、称臣请贡,与往年呼喊关门、强行索取的情形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们既然已经向我们屈服,我们如果拒绝接受,不仅会阻碍他们归顺的意愿,而且还会显得短视、表示软弱,使他们以为我们害怕他们,不敢让他们称臣,这不是向四海彰显明主威德的做法。因此直接接受并封赐他们,就可以表明天下舆图没有边外,可以显示桀骜强悍者都来宾服,可以保全天朝的尊严,可以伸张中华的气势;即使九夷八蛮听说此事,也可以坚定他们畏惧威势、归顺教化的心,这又是一条。然而这两条,还不是最重要的谋划,也不是事情的本意。自从虏人于庚子年猖獗以来,先帝常常忧虑北方,多次下诏命令整修边务,然而耗费劳力财物,最终没有成效,并不只是因为主管大臣苟且敷衍。虏人不断向内侵扰,应接不暇,即使有所修治,也随即被战争破坏,刚刚完成尺寸之功,忽然又被破坏丈寻之地,所以不能积累成果来完成一件事,只是徒然劳费而没有功效。如今虏人既已归顺,接受我们的封爵,那么边境必将无事,正好趁此闲暇,积蓄我们的钱粮,修缮我们的险要关隘,训练我们的兵马,整治我们的器械,开垦我们的屯田,治理我们的盐法,拿出中国十分之一的财富来获取胡马的利益,招募中国离散逃亡的人来瓦解受人勾引的党徒;还有更多深沉机密、不能明说的谋划,也都可以逐步实行。虽然狡猾的虏人反复无常,但不可能永远不改变盟约。只要一年不来侵犯,就有一年的成功;两年没有警报,就有两年的实际成效。只要得到三五年的安宁,安顿就一定可以确定,布置就可以周全,兵粮就可以充足,根本就可以巩固,而常胜的机会掌握在我们手中。到那时,他们如果寻求重订盟约,我们仍然表示羁縻的道义;他们如果背弃约定,我们就兴起问罪之师。收放进退,自有余地。虏人的狂妄旧态,一定难以再次逞强,而中国可以享有无穷的安宁。这才是最重要的谋划,才是事情的本意。前面两种说法,是眼前的计策,实行起来都很危险;后面一种说法,是长远的计策,要在将来取得确定的效果。这就要靠本兵以及边方督抚、将领等大臣加意办理罢了。如果能够仰承朝廷谋略,诚心整顿边务,使边事一天胜过一天,这就是长治久安的基础。如果不考虑社稷的深远谋划,不懂得朝廷控制驾驭的微妙权术,只看到一时安宁,就懈怠苟安,不再有备战戒备的考虑,沿袭旧的套路,制造粉饰性的空文,只求自己苟且免祸,完全不顾给后人留下祸患,那么不仅良机一旦错过就不能再得,从此边防逐渐松弛,时间越久越难以振作,突然发生变故时,将凭什么应对?这样就是利益还没有得到,却已经扩大了祸害;虏人还没有被制服,反而受制于虏人,这就是所谓病情刚刚稍有好转便走向大乱的道路。而臣等一片谋国的忠心,将来反而会变成误国的罪过。这是今天不敢不明白说出的。伏望敕令兵部,严厉告诫各有关督抚、将领等大臣,务必趁此闲暇之时,彻底打破常规,切实整顿边务;凡有应当改弦更张的事项,都要明白具奏,议定处理,不得因循自误。仍请求赐下一道敕令,告诫边臣,责成他们取得成效。此后还请求每年特派有才干声望的大臣,或者风力科道官二三员,分赴各地巡视,要查明钱粮比上年积存了多少,险隘比上年增修了多少,兵马比上年增补了多少,器械比上年整治制造了多少,其他屯田、盐法以及各项事务也都要查明比上年扩大了多少,并清楚开列上报。如果确实取得成绩,应当与擒获斩杀敌人的功劳相同;如果仍旧沿袭过去的常态,应当与贻误军机同罪,而且绝不可赦免。为什么?往年敌势强盛、战事频繁,想要有所作为却做不到,那么没有功劳还可以宽恕。如今既然没有战事、可以有所作为,却仍然玩忽拖延,导致耽误大计,这实在是欺君误事的罪过,又怎么可以宽恕呢?这样,边地的实际政务就会日益兴盛,中国的元气就会日益强壮,朝廷可以掌握坐享胜利的策略,宗庙社稷也会有永久安宁的福佑。臣等微薄的谋国忠心,也可以有一个结果了。边地幸甚,天下幸甚。奏疏上呈后,皇上赞许并采纳,下旨说:边境既然安宁,边政正应及时整顿办理。看了卿等的奏疏,充分看出你们为国谋划深远、忠诚有谋,着令兵部议定后施行。于是兵部覆奏,全部按照奏议办理。当时又有黄台吉索要史大官的事情,督抚把答复我的书信说:“黄酋索要史大官来见这一件事,我反复思考,必须有所处理。古人说:威势不树立,恩惠就不能施行。如今看黄酋起初迟迟不接受封赏,可知他十分倔强凶悍;现在又索要史大官,正是故意装出无赖的样子来挑衅我们。如果就顺从他,这是向黄酋表示软弱。史大官是我们的属夷,长期为我所用,而我们不能保护他,这是向史大官表示软弱。向黄酋示弱,那么今天的封赏互市就不值得珍视;向史大官示弱,那么过去的抚养就不能算作恩惠。眼前的事情虽然一定可以解决,但将来逐渐发展,或许会有许多变化,这是应当深思的。何况俺荅既已心服,昆都吉能既已完全服从,黄酋这一支势力已经孤立,怎么能独自逞强呢?” 即使他逞强,我们以全力应对,又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不趁现在把事情处理妥当,将来日子久了,各酋长或许会产生别的心思,而这个酋长乘机而动,就难以对付了。而且现在也不必与他彻底交恶,只须用道理晓谕他,暗中挫折他的骄横强悍之气。他如果不悔改,我们也不理会;他如果无理取闹,我们就明白告诉他与之绝交。他若敢来侵犯,我们就联合史大官的部众与他决战,要摧毁一个孤立的小儿,有什么难的?一定要等到他的计谋穷尽、前来求怜,我们才施加出人意料的恩惠,又使他感到超过预期而深为欢喜。这样,操纵事态的机会掌握在我们手中,而他无法窥测,或许各酋长的归顺可以长期保持,史大官也会心情舒畅、感激欢喜地为我们效力,不再另有图谋。总之,要坚定虏人日后的归顺之心,关键在于今天处理得好;而处理得好,莫过于趁着新近施恩之后显示威势。威势树立起来,恩惠才不会被轻视。何况众人既已归顺,一个人也自然难以叛离,正不是迁就他的时日。希望您仔细考虑。’督抚按照这个计策办理,黄酋也终于驯服归顺。当时吉能想要抢掠西番甘肃,甘肃巡抚上奏,担心他们经过本境之外会在边外造成祸患,想让宣大总督加以禁制,鉴川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予乃语本兵曰:禁虏抢西番,理既难通,而套虏亦委诸宣大总督,更难通令,寝勿覆。而乃以书荅鉴川曰:黄酋颇骄悍,且孤枝难叛,似宜借史大官事稍抑之,待其调帖乃巳,庶诸酋之欵顺可要诸久试。更思其如何吉能抢西番,事巳令本兵立案,不覆矣。盖不欲其犯我,又不欲其抢番,岂人情哉?若然是,仍令犯我而后巳也。但明言许其抢番,又非国体,故直不覆,付之无何有而巳矣。又宁夏抚臣奏,欲给虏官俸,鉴川为予言,荅之书曰:承示虏情详悉,为感为慰。趁此闲暇,亟修内备,待内备既充,则伸缩在我,虏不足计矣。惟公之留神也。虏本非吾族类,封贡市乃是羁縻之计,而初则人甚难之,及见事成,则又议令支俸,岂不画蛇添足,可笑也。巳令寝不复矣。盖至是而诸策皆尽,边事底宁,贡市以时,中外靖谧,人情忻忻,无复他说矣。是举也,非鉴川弘才赤胆,孰能为?非予愚直朴忠,孰肯主?追忆始事时,举朝为敌,议论百出,震撼击撞,旁观者危之。而予也,止知有国,不知有身;止知事机可惜,不知利害可虑。徒以孑然之躯,独立危言,力排众议,成败祸福,诚莫覩其所归也。赖先皇明圣垂鉴不疑,断出宸衷,迄遂成事,国势尊安,边鄙不耸,岁可省内帑百万之金,边民百万之命,财货无算之抢掠,民狎其野,穑人成功巳三年矣。即未知他日何如,然亦既得策,庶几可少尽臣子报主之心,而予又得保首领返丘壑,读书谈道以毕余年,岂非幸哉?噫,岂非幸哉!
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附录:
伏戎纪事一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明高拱撰。拱有《春秋正旨》,已著录。拱在内阁时,値谙达之孙巴罕鼐吉(原作把汉那吉,今改正)率众来降,拱决策胁谙达内附,且定封贡互市诸约,因记其前后本末为此书。考之《明史》,巴罕鼐吉旣降,总督王崇古上言,宜给官爵,丰馆饩,饰舆马,以示谙达。谙达急,则使缚送诸叛,不听,卽胁诛巴罕,牵沮之,又不然,因而抚纳。据此,则封巴罕以胁谙达,乃崇古先主其计,拱第力赞成之。而此书乃谓巳先定计,遗书崇古使之奉行,与史不合。又《明史》本纪谓高拱及张居正同主是议,居正本传亦同,而是书乃畧不及居正,亦可见拱之矜功自伐,所纪未足尽凭也(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
译我于是对本兵说:禁止虏人抢掠西番,道理上本来就难以讲通;套虏又归宣大总督管辖,更难以发令约束,姑且不要答复。于是写信答复鉴川说:黄酋很骄横强悍,而且孤立的一支势力难以叛乱,似乎应该借史大官的事情稍稍压制他,等他调顺服帖后再停止,这样或许可以使各酋长的归顺长期保持,值得尝试。又考虑到吉能抢掠西番的事,已经命令本兵立案处理,不再答复。大概既不愿让他侵犯我们,又不愿让他抢掠西番,难道合乎人情吗?如果这样,仍然只能让他侵犯我们以后才罢休了。但明白说允许他抢掠西番,又有损国家体统,所以干脆不答复,把这事当作不存在罢了。又有宁夏巡抚上奏,想给虏人官员发放俸禄,鉴川告诉我,我写信答复说:承蒙告知虏情十分详细,我很感激,也很欣慰。趁着现在闲暇,赶快整修内部防备;等内部防备充足,收放进退就在我们手中,虏人就不足以成为忧虑了。希望您留心办理。虏人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族类,封贡互市只是羁縻的计策,起初人们还都很反对,等事情成功后,却又议论给他们发放俸禄,岂不是画蛇添足,令人可笑吗?已经命令停止,不再办理了。到这时,各种策略都已经用尽,边事终于安定,贡市按时进行,中外安宁,人心欢欣,再没有别的议论了。这件事如果没有鉴川宏大的才干和赤诚的胆略,谁能办成?如果没有我愚直朴实的忠心,谁肯主持?回想事情开始时,满朝都与我们为敌,议论纷纷,震动冲击,旁观的人都替我们感到危险。而我只知道有国家,不知道有自身;只知道时机难得、事情值得珍惜,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值得忧虑。只是凭着孤单一人的身躯,独自发表危险的言论,竭力排斥众议,至于成败祸福,实在看不出它将归于何处。幸赖先皇英明圣睿,垂察而不疑,从内心作出决断,最终事情得以成功,国势尊严安定,边疆不受惊扰,每年可以节省内帑百万之金,保全边民百万人的性命,也可以避免财货遭受数不尽的抢掠;百姓安居于田野,农人取得收成已经三年了。即使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既然已经得到这个策略,或许可以稍稍尽到臣子报答君主的心意;而我又能保全性命,回到山林乡野,读书谈道以度过余年,难道不是幸运吗?唉,难道不是幸运吗!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复核订正 附录:《伏戎纪事》一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明代高拱撰写。高拱著有《春秋正旨》,已经著录。高拱在内阁任职时,适逢俺荅的孙子巴罕鼐吉(原作“把汉那吉”,今已改正)率众归降,高拱制定计策,胁迫俺荅归附,并确定封贡互市等各项约定,于是记述事情的前后始末,写成此书。考察《明史》,巴罕鼐吉归降后,总督王崇古上奏说,应该授予官爵,厚待其馆舍和饮食,装饰车舆马匹,以此向俺荅显示恩德。俺荅着急后,就让他捆绑押送各个叛乱者;如果不听从,就威胁要杀死巴罕,牵制阻挠他;如果仍然不行,便转而安抚接纳。据此看来,以封授巴罕来胁迫俺荅,原是王崇古先提出并主持这一计策,高拱只是竭力赞成。但这部书却说自己已经先定下计策,写信给王崇古让他奉行,与《明史》的记载不合。又据《明史·本纪》说,高拱与张居正共同主张此议,张居正本传也这样记载;而此书却完全不提张居正,也可以看出高拱夸耀功劳、自我夸张,书中记载并不能全部凭信。(《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