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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使蜀日记》，清代遂安人方象瑛，字渭仁著。康熙二十二年，癸亥年，闰六月，我奉命主持四川乡试。初八日，皇帝发布诏旨。此前，康熙十九年春，四川平定。第二年辛酉年，按例应当举行秋试。巡抚杭君爱认为应以新近平定为由，议定在癸亥年秋季补行考试。后来又请求改期。九月，皇帝下旨准许了他的奏请。到这时，礼部以考官人选请示。按照旧例，四川乡试任用各曹郎官或评事、博士中的中行官，从未派遣词臣前往。皇帝认为应以文化教化怀柔远方之人，特命我和吏部员外郎王君材一同前往。这大概是破格的任命。七月（北京—河北—山西—陕西扶风）。初一日，出京城。门生马生教思、高生寿名、沈生朝初到郊外送行，下车与我话别。当时我患有怔忡病，勉强支撑病体向西行进，每天服用人参半两，并按药方配服其他药物。这天晚上，住在良乡县，梦见已故妻子吴氏乘轿来为我送行，悲伤之中作了一首赋。初二日，到达涿州。初三日，到达定兴。初四日，经过安肃县，突然下起大雨，傍晚未能抵达保定府。初五日，到达庆都县（尧的母亲葬在这里，因此得名）。初六日，经过定州，在新乐县休息，读王阮亭、司成（士祯）题在墙壁上的诗，因此感念施愚山侍讲（闰章）。当时愚山死在京城寓所，我因奉使命在身不能前往哭吊，便作诗记述哀思。夜里住在伏城驿。初七日，驻在真定府。我癸卯年赴京应试经过这里，至今已有二十年了。渡过滹沱河，洪水浊浪十分汹涌。晚上到达获鹿县。初八日，驻在井陉县，出固关。固关坐落在山顶，中间贯通一条道路，就是井陉关（韩信大败赵军的地方）。晚上住在核桃源，道路两旁全是胡桃树。两山间石层层叠叠，僧人就在其中修建庵舍。道路迂回曲折，从这里起，之后几天走的都是太行山路。初九日，经过柏井驿，到达平定州，天气非常炎热。依照阮亭的诗韵题写在墙上。途中没有村落，当地人挖土穴居，最高的有好几层；炊烟缕缕从其中的窗户冒出，床榻、几案和矮凳都依土制成。土穴顶部依然种着树木。初十日，经过芹泉驿，雨下得很大。晚上才到达寿阳县，县令派人提灯前来迎接。进城时，百姓点燃灯烛，有的点燃草束，在城门等候，光亮照遍街道。十一日，大雨，经过太安驿，住在土桥。十二日，大雨，经过鸣谦驿，到达徐沟县。十三日，大雨不停，人和马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走完一天才到达祁县（晋国祁奚的采邑）。十四日，下雨，驻在平遥县（古代陶地，尧最初受封的地方就在这里），尧城在县城西面。午后天气稍稍放晴，住在郝家堡。十五日，到达介休县（古代绵上之地）。这里有介子推庙、郭林宗故里和文潞公祠。晚上到达灵石县（北门有一块高约一丈的石头，县名因此而来）。路旁有三义祠，民间传说这是李卫公遇见张仲坚的地方。这天晚上又下起大雨。十六日，冒雨经过韩信岭，山谷险峻，道路颠险，车几乎翻倒，马匹几乎滑倒，山顶有韩侯庙。晚上进入霍州，远望霍山，山色昏暗朦胧，无法看清。十七日，到达赵城县（周穆王封造父的地方），途中经过国士桥，这是豫让漆身为智伯报仇、刺杀赵襄子的地方，旁边有祠庙，流水环绕桥脚。申时到达洪洞县。这天细雨绵绵，沿着汾河向西行进。十八日，雨停，到达平阳府（今临汾）。白发平定。总共八天都在山中行走，苦于连日下雨。到了这里，才开始地势开阔平坦。古代尧都的遗庙还保存着。十九日，又下起大雨，到达蒙城驿（曲沃）。晚上住在高巇，经过文中子的故里。二十日，到达候马驿。午后下雨，随从与我走散。夜里才到达闻喜县（古代桐邑，汉武帝经过这里时，听到攻破南粤的消息，因此得名），这里有裴晋公祠和郭景纯故里。二十一日，到达宏芝驿。午后下雨，住在猗氏县（古代为郇国，秦代改为猗氏，以猗顿命名）。二十二日，经过临晋县，天气稍晴，远望中条山，山势高峻挺拔，直入云表，却不知道哪里是首阳山。傍晚时分，到达蒲州，这里是古代帝王舜的都城。二十三日，渡过黄河。河边道路非常狭窄，暴雨倾注而下，人马多次几乎跌倒。过了一会儿，到达南岸，只见高山像墙壁一样耸立，潼关踞守其上（即秦代的桃林寨）。俯视黄河水流，奔腾涌动、震荡不息，于是感叹“一人守住关口，万人也不能抵挡”，想到安禄山叛乱时，哥舒翰放弃了这里，没有守住。明末李自成困守秦中时，势力还没有大为扩张，后来一出关便蹂躏晋地和豫地，以至于使国家灭亡。真令人叹息。于是作《潼关行》一章，记述这件事。走了十里，到达杨桥铺，那里有汉太尉杨震的墓，旁边有四知祠。经过西岳庙时下雨，不能进去。太华山、少华山两峰，只能从云雾中隐约看见大概。这天晚上住在华阴县。二十四日，到达华州（郭汾阳的故乡）。当时雨下了很久，各条河水都上涨。华州知州说：向西行进，山间溪涧暴涨溢出，常常会使行人滞留。因为我奉王事紧迫，便派人通知沿途靠近水边的居民，预先准备渡水器具。等到达赤水镇，果然被洪水阻挡，只得住在莲花庵，作了两首绝句赠给僧人。傍晚以后天气稍稍放晴。二十五日，水位下降，把几案捆在一起坐在上面，由几十个人抬着渡水，仆从和行李也都这样渡过。水势仍然汹涌，还有数尺深。中午经过渭南县，走了几里到达新丰（汉高帝为父亲太公营建的新丰就是这里）。这天见到放晴，心中欣喜，经过鸿门（项羽宴请沛公的地方）。夜里三更，抵达临潼县。骊山在县城南面，温泉从山下涌出，那里有唐代梨园的旧址和秦始皇陵，可惜夜已深，没能试浴。二十六日，渡过大、小浐水，灞桥横跨在灞水上，桥石已经断裂，只好用土木接续。中午到达西安府。关中山水奇秀，终南山一带祥瑞之气郁郁葱葱，汉、唐在这里建都并非没有原因。询问樊川、韦曲、杜曲，都已淤积成民居。夜里有一条大蛇掉落在房梁之间，随从想打死它，我不允许，放入池中。二十七日，留在西安，更换骡马，写好家书寄出。二十八日，驻在渭水边。汉代东西两座渭桥，已经没有旧址了。咸阳县令准备船只前来迎接，于是登船。买来的商船、渔船首尾相接。登岸就是咸阳县，秦始皇的都城，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陵墓都在这里。又下起大雨，于是停下住宿。二十九日，雨停，到达兴平县，经过马嵬，观看杨贵妃墓。墓碑上题写的诗很多，传说中墓上有像粉一样的白土（可以治疗女人脸上的瘢痕），却并没有。远望汉武帝的茂陵，只见禾黍萧萧；杨雄的元冢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杨贵妃的墓却独自高高耸立，来往行人都停马凭吊，久久不去，这是为什么呢？夜里住在扶风驿。三十日，到达武功县。武功的群山都有秀美之气，但太白山最为挺拔。古诗所说“距离天只有三百里”，应当不是虚言。这天又下雨。夜里走了十多里，抵达扶风县；道路左边有汉代兰台令班固的墓碑和马伏波祠。

译八月（陕西岐山县—）。初一日，驻在岐山县。三公庙祭祀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如今已经倾圮。进入秦地以来，过了这里，风景逐渐显得萧条。到达凤翔时，天已经黑了。初二日，经过磻溪，溪涧中乱石纵横，泉水清澈甘洌。上面有太公庙，石上刻着“梦应飞熊”四个大字；有人说石上隐约有两个膝盖的痕迹，不知是否果真如此。傍晚，到达宝鸡县（古代陈仓之地）。大散关在县城西面，询问石鼓山，却没有人知道。初三日，县令吕君送我到渭水上游渡水，说过了这里就是栈道了。我作诗告别。走二十里，到达益门镇，这是进入栈道的起点。高峰险峻，涧水奔流，两山之间是茂密的树林和幽深的竹林，只通一条道路，巨石横斜。栈道大多都建在这样的山涧中，只是险要之处各不相同罢了。经过观音堂。壬子年秋天，阮亭因主持考试进入四川，曾住在这里，并有诗作。如今才过十年，院落房屋已经倾颓，再也没有旧日住宿的地方了。走了几里，经过煎茶坪（坪水向东流入秦地，向西流入汉中）。晚上到达东河驿，那里用竹子编成房屋，山风飒飒作响，不时听到老虎的吼声。初四日，经过黄牛驿一带，山高坡陡，火＜氵虢＞＜氵虢＞地从石缝中流过，细浪像雪一样。途中野花遍地开放，红、黄、紫、翠各种颜色都有，许多是从未见过的。夜里住在草凉楼驿，那里没有驿舍，只有几间茅屋，四周虫声不断，霜气袭人。夜里梦见施愚山向我索取诗篇，要和我一起阅读。愚山已经去世很久，此时或许正在归葬宣城，不知相隔千里的栈道山路，他为什么会进入我的梦中。初五日，越过石门岭，到达凤县，县中只有寥寥几十户人家。和尚原在墙上题写了《入栈》四首诗和《草凉楼》绝句。初六日，经过心红峡。峡谷处在两山之间，横向延伸，形状像枕头；成群的鹦鹉在树林竹丛中飞翔鸣叫，泉水清浅，游鱼清晰可数。经过废邱驿，翻越凤岭。山岭极高，道路曲折崎岖；从轿中抬头望去，前面的先驱已经翻过山岭，仿佛在半空中，人和马都只有一尺多长，蜿蜒在鸟道上。山岭上有关隘，上接高崖，下临深谷，中间只容一匹马通过。群峰和云雾都从关隘下方出现，这真是秦地、凤地的天险。夜里住在南星的茅舍，人和马挤在一起，截竹子作筷子，铺竹条作褥席，虫子在被褥和枕席之间来来往往。初七日，驻在松林驿。中午翻越柴关岭，四面都是高山，看不见山顶，道路狭窄而泥泞难行。停下来住在流坝驿。初八日，大雨，翻越武关、虎头关、画眉岭、马鞍岭，都是险要狭隘之处。马鞍岭尤其险峻曲折，高处隆起，低处凹伏，形状像马鞍；然而上下攀登将近二十四次。夜里住在马道驿，民间传说萧相国曾追赶韩信到这里。初九日，雨停，经过青桥驿，到达观音碥。危崖峭壁横向排列，像屏障一样；在石壁上凿出道路，下临断绝的深涧，石头缺损处就在外侧架木补接，人和马相互扶持着通过，摇摇晃晃。地方志称褒城栈阁共有二千九百八十九间，想来大概就是这里，如今已经废弃。崖壁间斧凿痕迹交错，这里原名阎王碥。顺治年间，责成中丞流复煅石开路，把道路稍稍拓宽，并用竹栏防护，才改为现在的名称。莱阳宋玉叔琬作《栈道平歌》，华亭沈绎堂荃书写并刻在石上。西面就是鸡头关，巨石尖锐峻峭，横伸在道路中间，像鸡头。从这里经过十多个盘旋转弯才到山顶，瀑布落入涧中，轰鸣声震耳欲聋，连人的说话声也听不清。山顶有一块石头，大约高十几丈，从山下看高高耸立，像竹笋一样，奇异峭拔，比江郎山三块石头还要奇特。出关不到几里，山势突然断开，出现开阔的平原旷野，炊烟点点，这里就是褒城县。初十日，在黄沙驿休息（东南距汉中府六十里）。从益门镇到褒城共五百五十里，这段路称为北栈，到这里才开始平坦。十一日，经过沔县定军山，拜谒汉丞相诸葛忠武侯的祠墓。墓的西面是征西将军马超的墓。傍晚时分，才到达沮水。高大的树木和丛生的竹子之间，猿猴的叫声凄厉悲切，成群结队，数量有一百多只。十二日，驻在青阳驿，经过腊塔沟，道路险峻狭窄，无法通行。晚上住在大安驿。十三日，经过裂锦坝（因褒姒而得名，褒姒出生在褒地）。未时，翻越五丁峡（又名金牛峡，就是五丁力士凿山开路的地方）。山石高达数百仞，中间整齐地分开，两岸山石像刀锋一样尖锐峻利，碎石零乱。小路穿过山涧，水流冲击石头，声音如雷鸣，有时又像笙瑟之声。人走在石头上，拄着杖一步步行走，弯腰上下。马蹄碰到石头就会脱落。抬轿的人却快速赶路，脚步落在石头上，丝毫不差。悲哀的猿猴和怪鸟在石壁间鸣叫。走了几里，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被石壁束住，飞散溅落如珠，称为滴水崖。傍晚，到达宁羌州，城郭房屋全都荒废，秋花灿烂，开满街市；嶓冢山在州境内，汉水发源于此。十四日，大雨，驻在黄坝驿。十五日，经过闵家山、木架山、七盘岭。七盘岭最高最陡，共有七道曲折；四面都是险峰峭石，向下看全是百尺深涧。人弯着腰行走，前后行人的头顶和脚尖几乎相碰；把铁鞋系在脚心，形状像马鞍，铁鞋踩住石头便不会打滑。登上山顶四面远望，整个四川的山川清晰可见，西南方向另成一片境地，这里就是秦、蜀的分界处。十六日，驻在神宣驿。山石险峻，有的高得像佛塔，有的连绵如排列的屏障；下面有一个十分深广的洞穴，相传是神龙居住的地方，道路从洞穴上方通过，称为龙洞背。走三十里，到达朝天铺。西北面就是剑州，古代的剑阁。十七日，开始改乘船只。陆路从朝天铺上朝天关，经过大小梅岭、大小二郎，称为南栈，看起来比北栈更加险峻。乘船是为了避开险路。傍晚从嘉陵江出发（民间称作白龙江，流经剑州、广元、昭化、阆中，到了这些地方分别称为阆水、巴水、渝水、汉水，都是这条江的不同名称）。水流湍急，冲击着石头，船行得像飞驰一样。船夫唱着渝州歌，歌声悠扬清越，十分好听。抬头看朝天一带的群岭，高耸直入天际；半山崖壁上的石洞有几千个，也是古代栈阁的遗迹。下面有千佛崖，在石壁上凿出佛龛和石屋，里面雕刻着许多佛像、罗汉，大小数百尊，有的站立，有的端坐，各种形态都齐备。四川东部各处也有这种石刻。这天晚上，船停泊在广元县（古代葭萌之地）。询问武侯筹笔驿，已经不是旧日的地方了。十八日，经过飞仙阁、桔柏津，停泊在昭化的平林坝。十九日，驻在虎跳驿，住在高桥。

译二十日，经过苍溪县和离堆山。离堆山是秦代李冰开凿的、突入江中的山体，直上数百尺，与其他山峰不同，因此得名（四川有三座离堆山，这是其中之一）。中午以后，到达保宁府（古代阆中之地）。前面正对着锦屏山，两座山峰像屏风一样拔地而起（一名宝鞍山）。府城西面是张桓侯祠墓。张桓侯镇守阆中时死去，四川人祭祀他，称他为土主。这天，郡中将领和官吏前来迎接拜见，我推辞没有接见，在官署中题写古今体诗五首。二十一日，留在保宁府整顿行装、准备器物。二十二日，渡过阆水，又改走陆路。驻在龙山驿，房舍已经破败；抚摸残断的碑碣，其中有一块瑞笋碑，这是宋代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兄弟的故居。夜里赶往柳边驿，来不及住宿；到了小猴牙的草屋，索要米粮却没有得到，只好取干粮充饥，随从点燃柴火一直到天亮。二十三日，驻在柳边驿，这里民居颇多。脚夫不熟悉抬轿，走路踉踉跄跄，轿子歪斜不稳，使人十分苦恼。晚上，驻在富村驿。二十四日，从灵山铺到达盐亭县。四川北部从保宁以下，旧称“陆海”。明末张献忠屠杀最为惨烈，城中官署、村镇全部毁坏，田野荒芜，百姓死亡或逃徙，到处都是这样。面对残垣废弃的田畦，还能想象出往日的繁盛。二十五日，到达秋林驿。僧寺中的佛像年代最为久远，小铜佛尤其精巧，眉目和姿态都很生动，仿佛具有生命力，与当时制作的佛像大不相同。唐玄宗、唐僖宗巡幸四川时，画师和巧匠全都随行，所以四川寺观中有许多名画和铸像，都毁于寇乱。这些还能被我看到，实在是幸运。二十六日，到达潼川州（汉代是广汉郪地，蜀汉时称梓潼，隋、唐时称梓州）。这里沃野千里，却全都荒废，田中树木长得合抱粗，沟渠田埂隐约可见，全都是肥沃的土地。访察陈子昂、文兴可的故宅，都无法考察清楚。二十七日，渡过梓潼江（有人说是郪江），住在建宁驿。二十八日，经过中江县。溪谷中出产石头，黑白相间形成纹理，有的红润如交错的锦缎，可以用来制砚。二十九日，经过天柱山，山很高，出产一种名叫巨竹的竹子，竹节有二尺多长。晚上，在连山铺停宿。九月 一日，驻宿汉州，抵达新都县，那里都是名胜之区。战乱以后，城中大道旁只有几十家茅屋，其余地方全是茂盛的野草，街巷里到处都是老虎的踪迹。打听杨升庵的住宅，已经改作按察司署，如今也荡然无存了。八阵图在县城北面，因为赶路很急而没有找到。初二日，抵达成都府。按照旧例，初六日入闱。主考官到达后，在边境上等候；城门关闭严密，本应提前一天进去。我到达时，新都没有使院，百姓住宅四周的围墙也不能遮蔽，只是篱笆而已。我说：虎狼尚且会攫取人，设置这样的关防有什么用！差吏禀报监临官，于是当天进城。起初从北门进，差吏说应当从东门进，于是经过升仙桥（鱼凫王和张伯子都乘虎成仙而去，因此得名），又经过司马相如题字于柱的地方，现在称为驷马桥。进东门后也没有院署，只好租赁民宅居住。初三日，在寓所楼上眺望雪山，只见积雪层层如鱼鳞，九座山峰全都白了（在威州、松潘境内，距离会城一百二十里）。初六日，按照旧例入闱，贡院原来是蜀王府。初七日，率领同考官向神明发誓。初八日，宣布条约，共三十四条。蜀中已经三科没有举行秋试，原来的老吏也没有在世的了，新旧条例全都依据礼部的考证，得以避免差错。初九日，举行初试。蜀地一向被称为人才聚集之地，如今应试者不到一千人，立即把情况移报会外帘；即使有小的错误也免于议处，同时约束同考官不要轻易在卷面上涂改、打勾。十八日，得到《易》和《春秋》的试卷各一份，准备列为第一名，索取第二、第三场的试卷，却都没有找到，叹息惋惜了一整天。发榜后拆阅试卷，原来是垫江县的涂珪和沪州的曾亮。两位生员第二年都考中了。十九日，内帘中传出鬼的啸声。《易》分在两个房间评阅，按惯例取中十人。一房有六份佳卷，二房却只有四份。我说，选取士人务必要看真正的才学，何必计较属于哪一房，于是把一房多出的佳卷调入二房，众人都认为这样公平。事情办完后，二房又有了后话。我很不高兴，要求把卷子取回，并责令二房另找佳卷，最终却没有找到。当晚，鬼声又从后面传来。我没有听见。王吏部听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把这件事告诉我。我笑着说：“佳卷不能考中，鬼神本来就应当发怒啊。”不久各房的人都来了，人人都听见了；井研县令的仆人甚至亲眼看见：一个身穿朱衣、身材高大的人从《易》二房出来，沿墙走到中堂便消失了。于是众人都惊叹不已。二房也颇有所悟，请求另取一份《易》卷作为本房第一。当天晚上，寂静无声。原来这卷是十七名，作者为涪州的刘衍均。二十日，检阅遗卷，磨去封面上的姓名等标记，选取合格的各份试卷。我病得很重，早晚都在搜寻阅看，竟不知道疾病已经在身上了。二十四日，发榜，录取樊泽达等四十二人；取副榜、充任贡生的有雷弘震等八人；鹿鸣宴按照仪式举行。这一天，巡视原蜀王府，面积方圆十多里，中间是贡院，其余地方全是瓦砾，长满了大树和杂草。过去有很多石刻，如今都不存在了，只留下明代人的几通碑。川槿还在，藩王府邸如今也没有了。二十五日，文武各位大官前来拜访，府、州、县的官员依次来拜见。因操劳过度，苦于应酬答对，疾病又严重发作了。二十六日，各位生员前来拜见，被录取的人多是三川一带有名的才俊，年龄也都在十七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蜀中人称这次选得了人才。二十七日，回拜各位主管官员，于是遍览城中。蜀都周长五十里，往日人物繁盛，富庶热闹，号称锦城。张献忠占据蜀地后，离开这里前往秦地，把官府和民间的房屋全部烧毁，又屠杀百姓，总共数十万人。从浣溪到新津，尸体堆积如山，江水都被堵得不能流动。如今通衢上只有一百十所瓦房，其余都用砍下的茅草和编竹搭成。（茅屋都是松潘苗人建造的。每年冬月，苗人带着妻子儿女到各郡县做工，由雇主供给饭食。妇女能够背负重物，子女戴着遮住头顶的帽子，帽上嵌有蚌壳。）西北角则是倒塌的城墙和残破的瓦砾，冷落凄惨得让人不忍看，那里居民多是从江、楚、陕西流寓而来的人，本地土著只有十分之二。客民所纳的赋税，大县不过五十金，有的只有一二十金，甚至四五金。人口死亡，土地荒芜，眼前所见前所未有，要招徕百姓、使人口重新聚集，实在不容易。从这以后两旬，我都卧病在床，谢绝宾客。十月 二十日，经过两浙会馆，回拜同乡流寓之人。会馆由前任按察使、现任太常胡升猷创建，请僧人主持。浙江人都依托这里居住。众人凑钱设宴请我，并请求我题写匾额，我题写“吴越星临”。偶然谈到桐花凤，却没有人知道。郫筒酒的酒井还在，但酿造方法已经失传。蜀锦和川扇在屠杀之后，制作方法也都断绝了。二十五日，拜谒江渎庙。江水发源于岷山，所以古代的庙在蜀地（岷山在茂州西北，民间称为铁豹岭）。

译十一月 一日，王吏部向南归去。初二日，病情稍有好转，出锦宫门，经过万里桥（武侯送费祎出使吴国，说万里之行从这里开始，后人因此给桥命名），桥西是青羊殿，殿上有青色铜羊，不知根据什么铸造；旧时极其宏伟华丽，如今已经坍塌。张三丰亲笔书写的六句诗刻在石上。走一里多是草堂寺，也就是古代的浣花溪寺。右边就是杜工部祠，有石刻画像，详情见游记。初三日，拜谒诸葛丞相祠。这里是古代的汉庙，如今都称为武侯祠。前殿祭祀昭烈帝、关羽、张飞等十五人，配祀颇不恰当。我写了《从祀议》，加以纠正。后殿祭祀武侯的长子诸葛瞻，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也配祀。过去有两株柏树，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古碑只有唐贞元年间裴度撰文、柳公绰书写的稍微古旧一些（碑中有一个小蛇洞，非常奇怪），其余都是近世石刻。祠的西面有昭烈帝、惠陵，记载称关羽、张飞的墓在万里桥南面，没有来得及去访察。望帝祠、蚕业祠、张忠定祠，都已经荒废，找不到所在之处。初四日，游览浣花溪，又名百花潭，就是锦江。溪水清澈，荇菜和水藻纷披。前代游人的画舫不比西湖少。山水依旧，却再也没有往日的美丽了。详情都记在游记中。潭上有薛涛井，薛涛曾住在井旁。因为潭形像琴，潭中有扬雄的草元亭、严君平的住宅，如今都无法考证。有人说扬雄亭在成都县治，琴台在市桥，又说在金花桥西面。初五日，辞行。初七日，从成都府出发，诸位先生在武侯祠设宴饯行。这一天陆路走到金花桥，晚上住在黄水河，门人樊泽达随行。初八日，经过修觉山，到达新津县，才登上筏子。筏子用竹子编成，搭有竹屋，覆盖茅草，门窗都齐备，可以远眺。初九日，到达旧彭山县，眺望青城、玉垒、大隋等山，绵延千里，峰峦秀丽突出。初十日，到达眉州，渡过玻璃江。拜访三苏祠，祠堂在州城西门内，灌木丛生、杂草遍地，寂静得像深山。匾额题作“眉山书院”，就是老泉纱榖行的旧宅。门前有一株古榆树，相传是老泉亲手栽植的。祠堂有三间，供奉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的木主。后面是木假山堂。右边是瑞莲院，残荷在池中摇荡。东坡亲笔书写的《马劵乳母任墓志》刻在石上（嫡系只剩一人，州守向督学请示后，给他衣服和顶戴，让他奉祀祠堂）。十一日，经过青衣江，又名平龙江。江上有上岩、中岩，是古代诺距那尊者的道场，名为唤鱼潭。客人到来时拍掌，鱼就会跃出；因为夜间经过，没有来得及登临。十二日，经过小三峡，水势汹涌湍急，筏子都摇荡不定，于是停船在野外泊宿。十三日，到达嘉定州，整顿筏子（这里是古代汉嘉之地，宋代称嘉州）。谯楼匾额题作“海棠香国”，所说的是海棠本来无香，只有嘉州的海棠独自有香。有人说昌州，即今重庆府大足县，有香霏亭；然而汉嘉的海棠确实有香味。州守宁某对我说，香气像兰花。又说竹公溪在城外，竹林中的小孩子是夜郎王。江中有一种鱼，大而肥美，叫鱼舅，春水上涨时出现。十四日，下了小雪。有人说凌云山景色优美，我便划船冒雪登山。山靠近江边，山路颇为陡峭狭窄。东坡诗中所说“载酒时作凌云游”，就是这里（如今石崖上刻着“东坡载酒时游处”七个大字）。山中间是寺院，前面是大佛阁。韦皋开凿巨石雕成佛头。旁边有小阁，可以眺望三水九山。后面是注易洞，宋代吴秘读书的地方。右边有僧人龛室，明初一位住持坐化后，人们把他的身体涂漆安置在龛中，看起来宛如活人。左边通往鸟尤山，晋代郭璞曾隐居并在此注释《尔雅》，所以称为尔雅台。洗砚山下的鱼吞食砚水，鱼头都变黑了。如今有一种乌头鱼，二三月出现，叫黑鱼；但只有山旁十多里内有，其他地方都没有。十五日，登上高慓山，又名高望山。山上高阁可以望见峨眉山。起初被昏暗的雾气遮蔽，后来雾散了，三座峨眉山峰清清楚楚，积雪有数百仞高，被阳光照耀着，远望如同削成的白玉。我打算前往游览，僧人说此时大雪封路，山僧正在积存柴薪和米粮，以筹备冬春所需；现在即使去了也不能登上山。于是久久眺望。山下有涪翁亭的旧址，是黄鲁直所建，丁东泉在那里。远望州城，三面临水，大概是雅水、沫水合流后通入江中。倚着栏杆作歌，同行的有门人樊泽达、罗英、杨葳，以及我的弟弟象璥。十六日，马州守赠送香海棠和雪兰，我即席作绝句答谢他。十七日，停泊在石板溪。嘉定旧来以繁盛富庶著称。张献忠作乱时，州人杨展集合军队抵抗守卫，因此免于屠杀。后来贼将袁韬、武大定溃败，商议会合后占据犍为，假意投降；杨展相信了他们，于是他们杀死杨展及其军队，百姓才开始遭受祸害。但与其他各郡相比，嘉定还稍好一些。十八日，到达犍为县，那里有花卿庙。唐代段子璋反叛，牙将花敬定将其讨平，后来在这里享受祭祀。十九日，到达宣化驿。二十日，抵达叙州府（古代是僰国，汉代犍为郡治设于此，隋代称戎州）。沪水从它的南面流出，民间称为马湖江。武侯五月渡过沪水，渡的是它的上游。郡中有师来、朱提等名胜。郁姑台在城北，出产筇竹，可以用来制作手杖。客人送给我两枚佛手柑，每枚有两层重，伸出几十根指状果瓣，香气浓烈，是峨眉山出产的。二十二日，从宜宾出发，沿江一带全是石头，远望像一道道墙，绵延数里；等登上岸，地面平整得像磨刀石，足以容纳数万人。可惜石头生在戎、僰之地，没有人能够加以点缀。夜里抵达南溪县，樊生告别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人〕 二十三日，到达江安县（汉代江阳之地），旧时有江阳儿祠。相传，光武彻时经过江阳，生下一个儿子。望气的人说江阳有贵儿之气。县人因王莽之乱，寻找并杀死了这个孩子。后来光武发怒，为孩子建立祠堂，并不许江阳人穿戴冠带。我认为这种说法荒诞无稽，却不便轻率否定，于是作诗戏谑嘲笑它。夜里停泊在井口。二十四日，经过纳溪县。县城坐落在石山顶上，石虎关通往云南和交趾。晚上到达沪州。沪州靠着沪江，沪江又名汶江，并不是武侯渡江的地方。伯奇被后母驱逐，投水沉死于此。南面有穆清庙，祭祀尹吉甫；北面有抚琴台，是伯奇弹奏《履霜操》的地方。方山山麓有魏武帝庙，旧时传说宋代征讨乞弟蛮时，阴雨连续数月，神宗封缄香火祈祷，往往得到应验。我认为汉地不应当祭祀曹操，于是作诗讥刺此事。有人说，蜀地祭祀甘宁，楚地祭祀伍员，这不是一样吗？我说：兴霸只是蜀地人的伍子胥，楚人是在自己的故乡祭祀伍员罢了！曹操又是什么地方的人呢？二十五日，停泊在旧沪州。

译二十六日，到达合江县。县城东面有榕山，宋代曾出产天符。叶子像荔枝叶，但上面的长纹像虫蚀成的篆文，不知是什么树。有人说是刘真人的仙迹。二十七日，抵达松溉。二十八日，到达江津县，经过七门滩。大石横在江中，共有七块，远望像七道门。二十九日，抵达重庆府（古代是巴子国，隋代称渝州）。阆水和白水合流，到达城东后曲折三回，形状像“巴”字，所以郡名由此而来。这里全是石山，城市房舍依山坡□而高低错落，三面临水，陆路通往佛图关。东面通鱼复，西面通僰道，北面通汉中，南面通夜郎，是地势险要的地方。山石高峻，水流湍急。直到二更时分，才抵达岸边。三十日，准备船只，计划出峡。船长五丈，宽度是船长的一半，只有后面两个舱可以坐人，其余地方都铺平木板，上面搭木架作为篷屋。船行驶时就拆去篷屋，用桨十四四人，在左右两侧划动。前面两个人拉着大桨，观察船行进的方向；后面的舵像橹一样，但更长。掌管船只的人叫板主，掌舵的人叫太公，意思就是古代所说的长年三老。祭江时，祭祀水神和张桓侯，祭祀后的祭品先让太公吃，然后大家才敢吃。每次行船，太公登上舵楼，唱巴渝歌，众人应和。轻、重、快、慢，都有顿挫，大致是唱峡中的地名，或者民间流传的故事，没有其他歌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四人〕 十二月 初二日，开船向东而下，停泊在木洞驿。初三日，到达长寿县，经过不语滩。民间传说船夫说话太多，水势就会喷涌。县里出产仿照苗人制法做的皮盘，但做得很不好。初上日，到达涪州。荔枝园在龟龙峡东面。唐代是妃子园，有荔枝树一百多株，“马上七日抵长安”说的就是这里。如今已经没有这种树了。江心有两条鱼刻在石头上，每条各有三十六片鳞。旁边有一块石头称为“石斗”，看见它就预示当年丰收。北岩有普津院，是程伊川读《易》的地方。黄山谷题写“钩深”二字。那里还有张飞祠，宋大观年间，人们在祠前发现三枚印和一把佩带的钩刀，石斗上刻有张飞的名字。初五日，到丰都县（古代枳县之地，汉代称平都，隋代才称丰都）。县城依傍平都山。道书称平都山为七十二福地之一，汉代王方平在这里得道；又说是阴长生升天的地方。有仙都观、麻姑洞，林木幽深，道路两旁的翠柏都是生长了一千多年的树木。麋鹿出没其中，和人亲近，因此得名。紫府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成的。森罗殿因为传说中的会所而被认为是阎君洞，人们便把这里当作地狱所在的丰都，远近百姓前来祈祷祭祀，求取符箓。这大概是道士流派迷惑世人，使人失去了真实情况。初六日，抵达忠州（古代属巴地，唐初因巴蔓子、严颜的名望而得名）。白居易任刺史时修筑东坡、西坡，建造荔枝楼，如今都不存在了。陆宣公的墓在城南。陆宣公曾评论裴延龄，被贬为州别驾，死后□葬在这里；墓碑剥蚀残缺，已经无法辨认。初七日，经过石宝驿。江岸的岩石奇异绝妙而高峻，有的挺拔如山峰、如云朵，有的像楼台，像屏风，像柱子，像笏板，形态各不相同。山顶有瀑布穿过岩石流下，可惜没有善于绘画的人把它画下来，只能作为卧游的想象。下午，到达万县。西山有绝尘翕，宋代郡守马元颖、鲁有开在山麓修建池塘，种植荷花、荔枝和各种果树，景色清幽秀美，是夔路第一。南山下有噉，大江水位下降，岩石露出水面，名为蛾眉碛。上面有岑公岩，岩石盘结如华盖，左右有方形池塘，泉水喷涌如帘；松树、竹子、藤萝茂密苍翠，战乱以后都再也看不到了。饥饿的老虎白天出没，猿猴成群。初八日，到达云阳县（古代为＜月旬＞＜月忍＞之地，＜月旬＞＜月忍＞是虫名，因为这里有很多这种虫所以得名，唐代称云安）。那里荒凉残破，没有人居住，只有几间篷屋和茅屋，县令

译、县尉住在那里。江对面是飞凤山，山上有古代刻写的“凤凰岩”三个字，瀑布流注到桥下；那里有祭祀张桓侯的庙。僧人请我题写匾额，我写“矫矫虎臣”相应。初九日，到达夔州府（古代是鱼复国，春秋时期为夔国）。八阵图在城南的石滩上，共有六十四蕝。本想划船去观看，遇上大雨，未能成行，只登上城楼远远望了一下，另有专记。甘夫人的墓在府治镇峡堂后面，永安宫就是今天的府学。初十日，走了十多里到达瞿唐峡，两岸各有几十仞高，像门一样相对耸立。滟滪堆横在峡口，江水分成左右两股向下流。沿着滟滪堆向北走，登上白帝城。道路陡峭险峻，上面有先主庙，丞相诸葛亮、前将军关羽、车骑将军张飞配享其中。庙前有石牌坊，倚着栏杆可以眺望大江，正对着滟滪堆。这里就是所谓的如象峡、如马峡，人们根据这里来判断水情。如今正值冬末，水位枯落，所以感觉不到它的险峻罢了。白帝城东面连接白盐山，山石白得像水晶。白盐山的对面是赤甲山，不生长树木，土石都是红色的，山上有废弃的城址，就是汉代鱼复县的旧址。城北一带，洲渚和田地之间清流如线，俗称草堂河，我认为就是瀼水。东屯是杜甫寓居的地方。这些情况详见《滟滪记》和《白帝记》。峡外南岸有石鼻子，北岸有铁柱，应当是过去设置关卡的地方。关卡现在已经废弃。再往外有张飞擂鼓台、孟良梯，都极其高峻。下面有粉壁堂，墙壁白得像石灰粉，过去有题咏。兵书峡在绝壁上，岩石层层叠叠，像捆在一起的几卷书。弹穿石也高高耸立，宽约一丈，有像弹丸一样的孔眼，缝隙中的光线彼此相通，好像是被弹丸穿透的。然而大体说来，三峡都是重重岩石、层层山峰，遮蔽了天空和阳光；不是正午和半夜，根本看不见太阳和月亮，这并不是虚言。十一日，到达巫山县。巫山在县城南面，形状像“巫”字，因此得名。东面的一座山峰叫琵琶峰，神女庙迁到了这里。过去传说山峰的形状像琵琶，这一带的妇女大多通晓音律，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巫峡山壁直立，陡峭如削；它和瞿唐峡、归峡合称三峡，绵延七百里，山顶全是柽树和柏树，还有悬空的泉水、飞落的瀑布，以及猱、玃的哀鸣。十二日，到达跳石阻风峡。山势每九里转折一次，水流奔腾湍急，船行容易碰撞，所以一遇到风就停船。十三日，出了峡，经过三分水。岩边有三处泉眼，分流的情形非常奇特。船夫说：“相传上面一股是川水，水性浮；中间一股是湖广水，水性平；下面一股是江西水，水性沉。”喜欢考究的人煮水试茶，果然如此。我因为逆风，来不及辨察。远望十二峰，都雄伟峻峭，横向显现，交错突兀而出，只有美人峰最高最秀丽。查考十二峰的名称，分别是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首尾相距一百六十里，只是形状并不十分相似，也没有“美人峰”这个名称。过去神女庙在山峰中部，因此有石刻引用《墉城记》说：瑶妃是西王母的女儿，称为云华夫人，曾帮助禹驱逐神鬼、劈开山石、疏通水道；后来封她为妙用真人，庙额题作“凝真观”。神女之名就是由此而来。宋玉的《高唐赋》，不过是文人的游戏，和牛郎织女、洛神之类相同，后人不加辨察，竟至于增添淫秽亵渎的内容。我作诗为此解嘲，也许是神女所乐意听到的。中午经过万流驿，这里是楚、蜀的分界处。随后到达巴东县。巴东县临江依靠巴山，巴山又名金字山，一座山峰分出三道山岗，形状像“金”字；从山麓到山顶，依山修建成城。寇莱公祠中有两株柏树，相传是寇准亲手栽种的。十四日，经过归峡。怪石狰狞，比瞿唐峡、巫峡稍低一些，但奔腾的急流和怒涛却超过那里。叶滩石头很多，和新滩一样险峻；不过叶滩是水高过石头，新滩则是石头高过水面。俗语说：“有叶无新。”意思是叶滩

译水大时，新滩就会变得平缓。中午到达归州，却不能停泊，因为遇到风，只好把船停靠在屈原沱；沱就是潭。拜谒三闾大夫庙，俗称清烈公庙。过去还有姊归庙，祭祀屈原的姐姐媭。夔子城，俗称旧归州。宋玉故宅、昭君村，都在姊归。当天停宿在新滩。

译十五日，经过新滩。滩高数丈，巨石横斜在江中，白浪像雪一样翻涌成峰，昼夜轰鸣，仿佛江潮的声音。凡是船到这里，行李全都由陆路运输，另外招募当地的船夫，增加桨和橹，驾船从高处冲下；船头没入浪中，重新浮起两次，然后才慢慢牵引到岸边。小船则用长筏沿岸放下去。上行时要用百丈长的绳索盘绕牵引，才能逆流而上，这是蜀江第一险处。我从岸上远远观看，魂魄摇荡，眼睛惊悸。当晚住在滩上，分三处下滩。十七日，到达黄牛峡。重重岩石层层叠起，最高处的山崖呈黑色，像人背着刀牵着牛；人是黑色的，牛是黄色的。江流曲折湍急，经过几夜仍然能够望见它。行人传唱歌谣说：“早晨出发黄牛，晚上住宿黄牛；过了三个早晨、三个晚上，黄牛山仍然和原来一样。”山下有黄陵庙，黄陵之神辅佐禹治水，诸葛亮为他建祠祭祀，并亲自撰写记文，碑文刻在庙中。庙前有楼阁临江，乱石嶙峋，水与石相互冲击，发出闪亮而尖利的声响。这里以下水势渐渐平缓，便趁夜泛舟。山谷空旷，峡中寂静，明月照满船，猿声在峭壁之间悠扬回荡。到了三更，抵达彝陵州；因为川江到这里才开始平缓，所以称为夷陵。山岩在这里中断，豁然开朗，终于看见大江了。十七日，换乘船只，州守邀请我到官署斋舍，就是欧阳修“六一堂”的旧址。十八日，经过白阳驿。张江陵，即张居正的祖墓在这里，山野间到处是焚烧后的荒火，樵夫来往砍柴。江对面的宜都县有虎牙山，公孙述曾据守此处修造浮桥来抵御汉军。山下有虎牙滩，又名武牙滩，与荆门山相对。夜里到达枝江县；这里是古代罗国的土地。想起我的兄长象璜和李荆当年曾代理县中事务，如今已经十八年了。十九日，立春。经过松滋县，到达百里洲，地势宽广平坦。洲头分出两道水流，南面是外江，北面是内江，所以称为枝江。吴三桂叛乱时，从归州、巴东县以下各地，都派兵拒守。王师驻扎在城陵矶，最终平定了奸党和叛逆。洲上的营垒至今还保存着。二十日，在荆州府的沙市停船。江陵的名胜，都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我曾留在理署三个月，那是乙巳年的秋冬。二十一日，到达公安县。二十二日，住宿在三杆桅。二十三日，经过石首县，到达壶瓶套。二十四日，经过监利县，经过城陵矶；城陵矶在洞庭湖口。向南眺望洞庭湖，只见水天浩荡无边，岳阳楼在云雾间高峻耸立，远处几点青色的小山，大概就是君山。二十五日，到达白罗山。夜里大风骤雨，江豚跳跃翻腾，寒鸦嘈杂鸣叫，景象十分萧瑟寂静。起初打算到汉上过年，到这时却接连遭遇怪风，雨雪纷纷，船夫都想回家，长久叹息不止，燕地人也哭得泪流满面。我的心中也惆怅而有所怀念，便叫人拿酒来放声歌唱，作《怀人诗》二十首。二十九日，到达新堤；新堤在临湘县东六十里。客人送来酒和干肉，略饮几杯，竟不知道已经到了除夕。康熙二十三年，正月。初一日，凤利，于是开船经过嘉鱼县，远望赤壁山，这就是孙权、刘备击败曹操的地方。黄州特别因为苏轼的两篇赋而闻名；原名是赤鼻山。夜里停泊在牌洲，牌洲在嘉鱼县东七十里。初二日，经过鹦鹉洲，到达汉口，询问祢衡墓的所在，但早已找不到了。初三日，拜访罗鲁峰，即罗世珍，在镜堂留饮，才第一次见到梅花。初四日，重新游览大别山，登上晴川阁。初五日，渡江访医。行至江心时风浪猛烈涌起，病情于是突然加重。只好留住在汉阳门内，距离黄鹄矶不到半里。二十日，病势稍有好转，便快步游览黄鹤楼以及仙枣亭等名胜。二十二日，徐方伯徐惺邀请我到即山楼饮酒。楼阁坐落在大观山顶，俯视鄂城，万家房屋像鱼鳞一样排列；远望江、汉两水以及湖南各山峰，尽览山川胜景。从此我又卧病不起。三十日，游览洪山寺。寺院极其宏伟壮丽，是全楚各寺院中最出色的；亭中有已故楚王题写的诗刻在石上，向东十里就是卓刀泉。二月。初二日，病情又加重，十多天不能起床。十七日，病好了些。王昊庐少詹王泽宏在汉阳置办酒食邀请我；子重是吏部尊长的称呼。我勉强带病前往赴约，询问得知郎官湖已经久已淤塞。二十日，清明节，渡江向东出发。二十一日，到达青山，因风受阻。二十二日，经过阳逻，到达白湖镇。二十三日，经过团风镇，到达黄州的赤壁、白龟渚，都是过去游览过的旧迹，因为生病没有登临。二十四日，经过武昌县，到达兰溪驿。二十五日，进入蕲水县，拜谒房师张郛山先生，即名邦福，夜宿浴莲庵，环境很幽静雅致。明末故宗伯龚端毅公龚鼎孳任蕲县县令时，为诗僧恒度修建了这座庵。恒度的弟子等观，七十四岁，擅长作诗，有《秋影阁集》。我起初没有来得及见到他，第二天才知道此事，于是在诗集卷首题写了几句话。二十六日，游览文昌阁。临溪的石壁上刻着“击空明”三个字，据说是苏子瞻所书。二十七日，乘船返回，经过凤栖山，寻访陆羽所称的第三泉。这天停泊在道士洑。二十八日，经过蕲州，停泊在田家镇。镇上有吴将甘宁的庙。二十九日。三十日，因风受阻。三月。初一日，到达九江府，登上琵琶亭，眺望匡庐诸山。初二日，经过湖口县，水流和礁石湍急险峻。我先前从江陵返回时，曾遇风几乎丧命。如今九江关已经迁到这里。初三日，经过彭泽县。小孤山突兀地立在江心，四面都陡峭绝险。经过马当山，这里是王勃梦见神灵相助而得风的地方。当晚停泊在花阳镇。初四日，在东流县因风受阻。初五日，到达安庆府，住在天宁寺。初六日，遇到同年倪检讨倪灿，于是与他分别。从维扬进入都城以来，原先已有日记，后来就不再记录行程了。《使蜀日记》跋。蜀地自从张献忠作乱以后，又遭受严重屠杀，再也没有过去都邑繁盛的景象。潼川府沃野千里，沟渠田埂荒废，树木长得粗大如拱。圣祖以文教怀柔远方之人，特意派遣词臣，而且慎重选择人选，大概就是为了抚慰创伤、振兴文雅风气。这件事正在这里。如今蜀省的文物渐渐兴盛，米粮产量居西南之首。我吴地的苏州、松江两郡，财赋冠绝天下，但每逢荒年歉收，仍然会因为四川米粮能否运到而感到喜悦或忧愁。都邑的盛衰，经过几百年必然会发生变化，难道只有蜀地如此吗！甲辰年仲春，吴江沈楙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