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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倭变事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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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4 段

倭变事略  (明)采九德 撰

嘉靖三十二年癸丑,夏四月二日,一海船长八九丈余,泊盐邑演武场北新塘觜,约贼六十余,皆髡头鸟音,有枪刀弓矢而无火器。时备倭把总指挥王应麟率本卫骁兵数百而出,贼见我兵不敢动。王遣陆路指挥王彦忠率兵百余,至船询所以来,而译言莫通。惟以小木柜置书,其中曰:“吾日本人也,来自吾地,以失舵,愿假粮食,修吾舵,即返。幸无吾逼,逼则我尔死生未判也。”时承平久,邑人相携往观,嘻然莫为虞。日甫西,彦忠率众逼船,倭尽起立,以燕尾利镞射数军,皆立死。诸观者始知惧,奔入城,遂塞门为拒守计矣。会雨,夜昏黑,防少懈。漏四鼓,贼留半在船,其半登陆路而遁。

次日侵晨,军人胡士澄持火药数斗,奋身上船焚之,火发,贼突起,胡遂被杀。酋长有八大王者,从火中奋跃,眉毛尽焦,独举二刀拂火飞斫我军,跳掷数四而倒。焚死者十余贼,生擒被伤者六贼。缚置北城闉内。刀疮伤处,见其痕多无血,人咸异之。其遁贼沿塘而北,经白苎桥,就民家索食,由腹里抵新行镇,所过杀伤十数人。初四日,官兵追及之,至矮婆桥力战。是日大雨泥泞,勇士茅堂手枭当先一倭,诸军咸尽力血战良久。贼以半出战,以半伏草麦林莽中,战酣伏发,而茅堂、舒惠、敖震素称勇敢者,皆战殁。我军死者十八人,贼皆割取其首,排列桥上,此海上兵与倭交锋之始也。初贼执一民欲导出海口,怪引入腹内,杀之;复执民以发贯耳鼻,曳而行,自竹林庙经平湖县地,典史乔父子率兵壮邀击。乔遇害,兵士死者十七人云。

贼至乍浦,匿天妃宫,把总王应麟率兵围之。贼以神前长幡编帆,绞縤既备,向军前绐曰:“我等不敢与将军战,乞退舍,俟海潮至,各愿自投海死,是为两全,勿作刀下鬼。”我师轻言之而退。贼帆縤衡出,掠哨船脱去。

五月二日,青村有贼四十二人,即前贼同伙。缘失风上青村海岸,不知前贼船已焚于吾盐。沿海觅船不得,由金家湾潜逾梁庄,至白马庙,匿黄姓民家,登屋哨望,坏壁开扉,以防不虞。指挥满朝率乍浦军数十人追及,遂围之。贼从屋上麾白旗招贼党出斗,朝开弓射毙之,贼窘甚,用门屏蔽出入处。朝逼之,不虞白马庙中更有贼突出,朝腹背受敌,奋勇砍杀,以兵寡难支,死焉。时有千户王继隆,百户朱堂、康绶俱被杀,官军死者二十人。贼有善卜筮者,每日侵晨卜筮,为谋画胜算,有诗题庙壁云:“海雾晓开合,海风春复寒;衰颜欢薄酒,老眼傲惊湍;丛市人家近,平沙客路宽;明朝晴更好,飞翠泼征鞍。”郑端简公论倭奴之变,多由中国不逞之徒如衣冠失职书生,不得志者,投其中,为之奸细,为之向异,观此四十贼,亦有能题咏者,则倡乱者岂真倭党哉?厥后徐海、王直、毛烈等并皆华人,可信矣。

贼屯白马庙,连四日不出,南北阻绝,无一行者。协总指挥马呈图,檄指挥采炼,率澉浦骁兵三百,合卫所军千余,屯教场,三昼夜不进。盖欲俟彼至而擒之,谓以逸待劳计也。时指挥王彦忠帅陆军三百,指挥徐行健帅湖兵四百,俱屯教场。承平日久,军心怠忽,若霸上棘门然。

初六日侵晨,我军星散,至柴家埭炊饷。贼分五、六伙而来,服色装束,与我为一,众以为逃窜民也。且海雾溟濛,天色似明未明,不可细辨。一伙自海雾边来者击吾首,一伙自里塘来者击吾尾。从中要击者二三伙。众皆溃乱奔逃,马总被一枪穿胸背死。采乘骑击贼,伤二,贼恚甚,斫其首,腮喉处受数刃而毙。千百户姜节、吕凤、姚岑、王相等咸被杀。一鼓手擂鼓促战,贼一枪连鼓钉之地。我军殁者四十余人,城上人下看教场,惟见黯黯杀气,天若为惨者。是战也,非贼智勇,亦我军失策耳。贼穴白马庙,才十余里耳。我军宿教场三昼夜,观望不前,锐气消阻。官自宿柴家埭民家,官兵散处,统纪绝无。盖其时备倭把总考选,指挥任之,与指挥俱为同僚。非若今日受敕参戎,有相临之分。以古把总不能束指挥,指挥不肯下把总谁为先锋,谁为后殿,谁为左右前后奇正之兵,谁为旗牌监督者在其阵至于三里而探,五里而侦者,绝无一军詷报。贼既至前,犹疑为逃窜之民。迨其四面杀人,自相遗败,又何尤耶?

译《倭变事略》,(明)采九德撰。嘉靖三十二年癸丑年夏四月二日,一艘长八九丈多的海船停泊在盐邑演武场北面的新塘觜,约有贼人六十多人,都剃着光头,说着鸟语,带有枪、刀、弓、箭,却没有火器。当时备倭把总指挥王应麟率领本卫数百名精兵出动,贼人看见我军,不敢行动。王应麟派陆路指挥王彦忠率一百多人到船上询问来意,但双方语言不通,无法翻译。只见他们把一只小木柜放着的书信,其中写道:‘我们是日本人,来自我国,因为失去了舵,希望借些粮食,修好我们的舵,马上返回。幸好不要逼迫我们;如果逼迫我们,彼此的生死就难以预料了。’当时太平日子久了,城里人相互携伴前去观看,嬉笑着,谁也没有防备。太阳刚刚西斜,王彦忠率众逼近船只,倭人全都站起来,用燕尾形的利箭射向数名士兵,士兵都当场死亡。围观的人这才知道害怕,逃入城中,于是堵住城门,作防守抵抗的准备。恰逢下雨,夜里昏暗,防备稍有松懈。四更时分,贼人留下一半在船上,另一半上岸沿路逃走。第二天清晨,军人胡士澄带着几斗火药,奋力登船焚烧,火势一起,贼人突然冲出,胡士澄随即被杀。有个首领叫八大王,从火中奋力跃出,眉毛全被烧焦,独自举着两把刀,拨开火焰飞砍我军,跳跃挥砍数次后倒下。被烧死的贼人有十多人,活捉并受伤的有六人,捆绑后关在北城门内。他们刀伤的部位,伤痕多而没有流血,人们都感到奇怪。逃走的贼人沿塘向北,经过白苎桥,到百姓家索取食物,从腹里抵达新行镇,沿途杀伤十多人。初四日,官兵追上他们,到矮婆桥奋力交战。这天下大雨,道路泥泞,勇士茅堂亲手斩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倭人,各军都竭力血战了很久。贼人一半出战,另一半埋伏在草丛、麦田和荒林中,战斗正激烈时伏兵突然出击,茅堂、舒惠、敖震这些素来被称为勇敢的人都战死了。我军死亡十八人,贼人全都割下他们的首级,排列在桥上。这是海上军队开始同倭人交锋。起初,贼人抓住一个百姓,想让他带路出海口,见他反而把自己带进腹地,便杀了他;又抓住百姓,把头发穿过耳鼻,拖着他走,从竹林庙经过平湖县境,典史乔氏父子率兵壮迎击。乔氏遇害,士兵死了十七人。贼人到了乍浦,藏在天妃宫中。把总王应麟率兵包围他们。贼人把神像前的长幡编成船帆,绳索也准备好了,向官军欺骗说:‘我们不敢同将军交战,请求退让一处,等海潮到来,我们各自投海而死,这样对双方都好,不要成为刀下鬼。’我军轻信了他们的话而退开。贼人把船帆和绳索横向伸出,抢夺哨船逃走。五月二日,青村有四十二名贼人,就是先前那批贼人的同伙。他们因遭遇逆风漂到青村海岸,不知道先前的贼船已经在我方盐邑被焚毁。沿海找不到船,便从金家湾偷偷越过梁庄,到了白马庙,藏在黄姓百姓家中。他们登屋瞭望,毁墙开门,以防意外。指挥满朝率乍浦军数十人追上并包围了他们。贼人从屋顶挥舞白旗,招呼同党出来交战,满朝张弓射死了挥旗者。贼人十分窘迫,便用门和屏风遮挡出入口。满朝逼近他们,没想到白马庙中还有贼人突然冲出,满朝腹背受敌,奋勇砍杀,但因兵力少难以支撑,战死了。当时千户王继隆、百户朱堂、康绶也都被杀,官军死了二十人。贼人中有一个善于卜筮的人,每天清晨都卜筮,为他们谋划取胜的办法。他在庙壁上题了一首诗:‘海雾清晨时开时合,海风在春天又变得寒冷;衰老的容颜因薄酒而欣喜,老眼傲视着惊涛急流;繁盛的集市和人家就在近处,平坦的沙地上客路宽阔;明天若天晴就更好,飞扬的翠色仿佛泼在征人的马鞍上。’郑端简公评论倭奴之变说,多半是中国不得志的人,例如衣冠失职的书生,因仕途不得意而投奔其中,替他们做奸细,替他们充当向导。看这四十名贼人中也有能够题诗吟咏的,那么倡导作乱的难道真是倭人同党吗?后来徐海、王直、毛烈等人全都是华人,这就可以相信了。贼人驻扎在白马庙,连续四天没有出来,南北道路断绝,没有一个行人经过。协总指挥马呈图发布檄令,命指挥采炼率澉浦精兵三百人,会同卫所军一千多人驻扎在教场,三天三夜都没有前进。大概是想等贼人到来后再将其擒获,采取的是以逸待劳的策略。当时指挥王彦忠率陆军三百人,指挥徐行健率湖兵四百人,也都驻扎在教场。太平日子久了,军心懈怠疏忽,就像霸上、棘门的军队一样。初六日清晨,我军分散开来,到柴家埭做饭和领取粮饷。贼人分成五六伙前来,服色装束都同我军相似,众人以为是逃跑的百姓。况且海雾迷蒙,天色像是亮了又没有完全亮,无法仔细辨认。一伙从海雾边来攻击我军前部,另一伙从里塘来攻击我军后部,从中间截击的还有两三伙。众人全都溃乱奔逃,马总指挥被一枪刺穿胸背而死。采炼骑马攻击贼人,伤了两个,贼人非常愤怒,砍他的头,采炼的腮和喉咙处中了数刀而死。千百户姜节、吕凤、姚岑、王相等都被杀。有一个击鼓手擂鼓催战,贼人一枪把他连同鼓一起钉在地上。我军死亡四十多人,城上的人下来观看教场,只见一片黯淡的杀气,仿佛上天也在为之惨痛。这一战,并不是贼人多么有智谋勇力,也是我军失策罢了。贼人的巢穴白马庙,距离这里不过十多里。我军在教场住了三天三夜,观望不前,锐气消磨殆尽。官员自己住在柴家埭百姓家中,官兵分散居住,完全没有统属纪律。因为当时备倭把总由考选产生,指挥与他同为同僚,并不像今天接受敕令参戎那样有上下统属关系。按照旧制,把总不能约束指挥,指挥也不肯听从把总,于是谁担任先锋,谁负责后卫,谁率领左右前后以及奇正之兵,谁负责旗牌监督;敌军到三里外时派人侦察,五里外时派人探报,这些都没有,竟没有一支军队传递敌情。贼人已经到了眼前,军队还疑心是逃跑的百姓。等到他们从四面杀人,彼此溃败,又能责怪谁呢?

是贼既胜,意气扬扬。有称二大王者,年二十余,每战辄挥扇用幻术惑众,独衣红袍,骑而行,至龙王祠,祠即东关要处。邑典史李茂率勇士四百守东关,贼发数矢不动。李亦塞旗呐喊,放炮示出战状,贼不敢逼城。遵海南行,抵马家堰,就袁姓民家食,执民导行,自腹里走经■〈石赖〉门,历园花塘,入海宁县界。守御所军出击,被杀者数百余,窟赭山,数日至钱塘鳖子门。把总指挥阵善道奉军门调遣提兵来御,遇害。陈乃参戎万鹿园婿也,方出师日,家人具馔请食,陈大言曰:“吾灭此而后朝食”,一遇贼而陷于伏矣。万将军素好施舍,有少陵僧者,自幼行脚江湖谙武艺,手执铁棍,以故大钱贯铁条于中,长约八九尺,重约三四十斤。尝德万公施,欲为其婿报仇,曰:“吾辈不愿受中丞约束,愿为公灭此贼。”随集党八十余迎击贼,贼战,每摇白扇,僧识为蝴蝶阵。乃令军中各簪一榴花。僧手撑一伞以行,但作采花状。贼二大王者,望见僧,即若缚手然。盖以术破之也。僧以铁棍击杀之,并杀勇战者十余贼。僧欲尽灭此贼,俾无孑遣。我兵从征者争夺首级,至有自相杀伤者。僧怒,阖其伞,贼遂能应敌,且四遁矣。明日,掳钱塘江,入海去。

是月二十日,督府王公忬檄参戎汤公克宽来守盐。汤号武河,邳州卫指挥,有志勇,提邳兵三百人,皆雄伟长大惯战者,且熟知倭情。盐人自是皆倚汤将军矣。时邳兵口粮,每日人各八分,重汤帅也。守道潘公恩,巡道姜公延颐,咸在盐守御。城中兵卫,骁兵选锋六百,县盐共四百;处州刘大仲所统坑兵五百,召募湖州水兵共四百。各口粮一日五分,每十日一给,而酒肉犒赏,守巡府县络绎与之,是以兵士愿出死力战守焉。

二十三日,乍浦倭船七只,贼数百,围薄南城口,索粮食。守御指挥姚洪度汤帅必援,城上佯许刻日以待。因先剽掠附近村落。

二十五日,汤帅果至,贼即遁去。有远掠回者数十,取民居门,屏窟高公山,负固独留。汤率所部邳兵三百,合盐兵约千余,公亲冒矢石登山督战,杀贼四十余,以馘贯长矛凯旋,入盐东门,人皆顶香盆迎汤,而潘、姜二公设宴邑公署中,为奏凯贺,酒未三行,而倭众三十七艘至龙王塘矣。

倭船三十七只泊龙王塘,如蔽天之山,其帆亦如浮空之云。军民大骇惧,汤慰曰。“尔众毋恐,此吾责也,吾为尔守;第遵吾约:毋梗毋惰。”而守巡二公微服步行城上,惟汤公相视城垣外石砌有凸凹可登处,携二公指示曰:“使石工凿平之。某民家附外城者可虞,当拆卸者,卸之。”计城垛共二千有奇,每垛军一民二,及乡绅举监生员之家丁一;每五垛督一邳兵,每十垛监一甲长;每窝铺城楼屯以兵民二三十人及千百户一二员,每城门一指挥、一千户,一县僚属守之,四门皆然。某门有警坐某官,某铺有警坐某官,某垛有警坐某甲长、某军民,甚得邳军监督之力。守城兵民册籍,诸衙门各一册,或差官或亲自点闸。乡士夫俱城上侍汤公守巡之侧,而听命焉。贼众数千,白昼攻城,矢入城中如雨。弓长七八尺,矢长四五尺,镞之铁者如飞尾,镞之竹者如长枪;城外隔河而射,中城内屋,钉瓦入椽,而没镞矢。自垛隙中人者,伤死十余人。汤公开弓射杀,杀数贼,邳兵亦射数贼,俱无虚矢。鸟铳击数贼,皆立倒。贼虽众,咸丧胆矣。是日自午攻城,至申益急。时值晦夜,汤命城上举火如昼,梆锣铃铎,声震天。有顷,则铳炮络绎而发。凡一门举号,则合城呐喊,可闻数十里许。又时时以■〈纟索〉悬木运行垛外,虑贼登堞而上者。是夕,犹有贼蚁附北城二三处,俱及垛,将人推堕城下而死。是时以三十七艘数千余倭攻围盐邑数重,若釜鱼阱兔矣,不有汤公之拒守,潘、姜二公之协谋,亿万生灵,又安赖以存也?

时盐与平湖俱中倭患。铨部乃选癸丑榜中有才名者为二邑令。壶阳郑侯讳茂,令盐邑;而平湖则汉楼刘侯讳存德,同日而任,二邑始有所恃。郑侯守城,恩威兼济。籍其贫与富之家为差别。凡城守民贫者,日给米二升,夜给烛五枝,夜半给饼五枚,间又给衣絮银,雨则给蓑笠。富者不给米絮,等比给烛与蓑笠。又二人给一梆,十人给一锣,梆锣之声,日夜不息。亲在城上抚摩劳来,间有惰而寝者,即鞭挞之,不贷告人曰:“余每夜巡逻,绕城走七匝,天始辨曙。”壶阳守城之劳有如此。

译这伙贼人取胜后,意气扬扬。其中有一个被称为二大王的人,二十多岁,每次作战总是挥动扇子,使用幻术迷惑众人;他独穿红袍,骑马行进,到了龙王祠。龙王祠正是东关的重要关口。县典史李茂率勇士四百人守卫东关,贼人射出数箭,李茂不为所动。李茂也堵住旗帜呐喊,鸣炮表示出战,贼人不敢逼近城池。他们沿海南行,到了马家堰,在袁姓百姓家取食,抓住百姓带路,从腹里走过■〈石赖〉门,经过园花塘,进入海宁县境内。守御所的军队出击,被杀的有数百人。贼人藏在赭山,几天后到了钱塘鳖子门。把总指挥阵善道奉军门调遣,带兵前来抵御,遇害身亡。陈氏是参戎万鹿园的女婿,刚出兵那天,家人准备饭菜请他吃,陈氏大声说:‘我消灭这伙贼人以后再吃早饭。’没想到一遇到贼人便陷入伏击。万将军一向喜欢施舍,有个少陵僧人,从小云游江湖,熟悉武艺,手持铁棍,在棍中贯入大钱,因此铁棍长约八九尺,重约三四十斤。他曾蒙受万公施舍,想替万公的女婿报仇,说:‘我们不愿受中丞约束,愿意替您消灭这伙贼人。’于是召集党徒八十多人迎击贼人。贼人交战时,常常摇动白扇,僧人认出这是蝴蝶阵。于是他命令军中每个人都在头上插一朵石榴花。僧人手撑一把伞行进,只作出采花的样子。那个二大王看见僧人,就好像双手被捆住一样。大概是僧人用法术破解了他的阵法。僧人用铁棍打死了二大王,又杀死十多个勇猛作战的贼人。僧人想把这伙贼人全部消灭,使他们一个也逃不掉。跟随出征的我军争抢首级,甚至发生自相残杀和误伤。僧人大怒,合上伞,贼人便能够抵抗,并且四散逃走了。第二天,他们抢掠钱塘江上的船只,进入海中离去。这月二十日,督府王公忬发布檄令,命参戎汤公克宽来守卫盐邑。汤公号武河,是邳州卫指挥,有志向而勇敢,带领邳州兵三百人,这些人都身材雄伟高大,惯于作战,而且熟悉倭情。盐邑人从此都倚仗汤将军。当时邳州兵的口粮,每人每天八分,因此特别敬重汤帅。守道潘公恩、巡道姜公延颐,都在盐邑守御。城中的卫所兵中,有骁兵选锋六百人,盐邑县兵四百人;处州刘大仲统领的矿兵五百人,召募的湖州水兵四百人。各类士兵每天口粮五分,每十天发放一次;此外还有酒肉犒赏,守道、巡道、府、县的官员络绎不绝地给他们送来,因此士兵都愿意拼死奋力作战守城。二十三日,乍浦来了七艘倭船,贼人有数百,逼近并包围南城门,索要粮食。守御指挥姚洪估计汤帅一定会来援助,便在城上假装答应,约定日期等待他们。贼人于是先抢掠附近村落。二十五日,汤帅果然到来,贼人立即逃走。有几十个从远处抢掠回来的人,拆取百姓住宅的门板,在高公山凭险固守,独自留下。汤帅率所属邳兵三百人,会同盐邑军队一千多人,亲自冒着箭石登山督战,杀死贼人四十多人,把首级串在长矛上凯旋,进入盐邑东门。众人都顶着香盆迎接汤帅,潘、姜二公在县署中设宴庆祝奏凯,酒还没喝到三巡,三十七艘倭船的贼人已经到了龙王塘。三十七艘倭船停泊在龙王塘,连成一片,像遮天的山一样,它们的船帆也像漂浮在空中的云。军民非常惊骇恐惧,汤帅安慰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我的责任,我替你们守城;只要遵守我的约束:不要阻碍,不要懈怠。’守道、巡道二公穿着便服步行登城,只有汤公陪同他们察看城墙外石砌中有凹凸、可以攀登的地方,带着二公指示说:‘让石工把它凿平。某些依附外城的民房可能造成危险,应拆卸的就拆掉。’当时计算城垛共有二千多个,每个城垛安排一名军人、两名百姓,以及乡绅、举人、监生、生员家中的一名家丁;每五个城垛由一名邳兵督察,每十个城垛由一名甲长监守;每座窝铺、城楼驻扎二三十名军民和一两名千户、百户;每座城门安排一名指挥、一名千户,并由县中属官守卫,四座城门都是如此。某座城门有警报时,由某官负责;某座窝铺有警报时,由某官负责;某个城垛有警报时,由某甲长和某些军民负责,这样充分发挥了邳兵的监督作用。守城军民的名册,各衙门各有一册,有的派官员点验,有的亲自点验。乡绅士人都登城站在汤公和守道、巡道身旁,听从命令。贼人有数千,白天攻城,箭射入城中如同下雨。弓长七八尺,箭长四五尺;铁箭镞像飞尾一样,竹箭镞则像长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贼人在城外隔河射箭,射中城内房屋,箭钉穿瓦片射入椽木,箭镞都没入其中。从城垛的缝隙中射入城内的箭,使十多人受伤或死亡。汤公张弓射杀贼人,射死数人;邳兵也射死数人,箭箭命中。鸟铳又击杀数名贼人,他们都当即倒下。贼人虽然人数众多,却全都丧失了胆气。这天从午时开始攻城,到申时更加猛烈。当时正值晦夜,汤公命令城上点燃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梆、锣、铃、铎的声音震动天空。不久,铳炮接连发射。凡是一座城门发出号令,全城便一起呐喊,声音可以传到几十里以外。又不时用■〈纟索〉悬挂木头在城垛外来回运行,防备贼人登上城墙。这天晚上,仍有贼人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北城二三处,已经爬到城垛附近,都被守军推落城下摔死。当时三十七艘倭船上的数千贼人多重包围盐邑,盐邑就像锅里的鱼、陷阱中的兔子一样危急;如果没有汤公拒守、潘公和姜公共同谋划,亿万生灵又靠什么得以生存呢?当时盐邑和平湖都遭受倭患。铨部于是从癸丑榜中选拔有才名的人担任两县县令。壶阳郑侯,名茂,任盐邑县令;平湖则由汉楼刘侯,名存德,担任县令,两县从此才有所依靠。郑侯守城,恩威并用。他登记各家贫富,分别安排差役和供给。凡是守城的贫苦百姓,每天发米二升,晚上发蜡烛五枝,半夜发饼五枚,间或还发衣服、棉絮和银两;下雨时发蓑衣斗笠。富户不发米和棉絮,只按等级发给蜡烛和蓑笠。又每两人发一梆,每十人发一锣,梆锣声日夜不停。郑侯亲自登城抚慰、慰劳他们,偶尔有人懒惰睡觉,便鞭打责罚,毫不宽贷,并告诉人们:‘我每天夜里巡逻,绕城走七圈,天色才开始分辨出曙光。’壶阳郑侯守城的辛劳就是这样。

汤公令军民取大石重一二百斤者,置垛上,谓贼来攻,多负门板以防矢石。俟至城下,或有附垛上者,推石下之,可以拒贼,使不敢近。城垛之上,又加筑高二尺许,有贼方半上北城垛,守者推石而下,贼遂堕地。都看阃剑崖张公铁,以大石不便推发,乃去大石而叠以碎砖。虑守者倦怠,而贼或登垛,则碎砖易倾。一加手而砖与城贼俱可坠地矣。二公各自为见云。

贼攻城连三夕,东北二门外贼造云梯,高三四丈者数十。居民乘贼出掠,窃获献诸官,守巡命县每梯尝银三二两。贼旋造旋失,以城有备,虽竭力攻之,无益也,遂开船扬帆竟往乍浦。登城楼,蹑其巅,望之,知其往乍也,顾谓众曰:“乍难支矣。”时把总王应麟居守。会大雨,下令曰:“毋击梆柝,试静听之。”有顷,贼遂弥漫四入,而城陷矣。屠戮淫劫,不胜其惨。伤哉此城!谁之咎耶?

直隶吴淞等处贼势猩獗,乃转汤公守金山,以松阳令西泉罗侯拱辰来盐代守。罗广西人,以教职转令有膂力,熟弓马,能掷标枪于数十步外中贼。督抚知其能,檄守海盐。暇日邀师生辈,教射会饮谈兵,尝于座上射矢不虚发。擢吾郡同知。未几,擢浙佥宪。

五月十八日,贼数犯平湖,居人死者百余人。二十日,罗率兵征剿,斩首七级,贼夜遁,掳掠诸物,弃不暇载。

二十八日,海宁流贼七十余,剽掠村落。六月初一日,罗率兵往剿。先遣哨领项姓者觇虚实,项率所部数十众,抵石墽,遇贼而战,杀一贼,余皆奔匿尖山祠。项独追入祠,极力推门入,欲擒之,后援不至,被杀。贼复出击项兵,伤十数人。次日,罗引兵来,贼已掳船下海而去。

张都阃铁筑海盐土城,用本县里长民夫及本卫十一屯所军,余派军三民七兴筑。先浚沿城之河使深,取土筑附城之地,高一丈五尺,下视河底,其深倍之。城外隍内,复增一藩篱,土城之下,下猫竹签铁菱角等物,贼不敢近城下。盐人以是为张公不朽之绩。今于农隙时,仍岁用军民力浚隍修理,无使坍塌,庶无复隍之虞。守土者,所宜究心也。

七月六日,平湖流贼匿沈姓民家,时金山汤公会吾盐罗侯往剿,火其庐。勇士吴寿升屋逐出诸匿贼,斩获数十,余皆奔散,追剿连日,渐次擒获。

八月十四日,澉浦东关泊三倭船,贼二百人,自真君堂掠至李家圩。时民多逃窜,村里萧索,无所掠,即开洋去。

九月十二日,贼船十余只,泊乍浦,汤公率兵来会。吾盐参戎卢公镗援之杀贼,贼出奇兵击我松阳叶千户、嘉兴沈队长等四人被杀,兵民死者百余人。

筑城上敌楼,三面可望外贼,创之自壶阳也。

筑小东关。寻废。

筑南北敌楼。

十月,增高石城。

十一月造帅府于柴家埭,寻废。

十一月,筑平湖县城。

此上皆癸丑年事。吾盐被寇者四,死者约三千七百有奇;平湖、乍浦各三被寇;澉浦、海宁各一被寇。而乍浦城陷之日,有避神祠屋上者,潜窥贼黎明时,祷于神前,问:“许我住城数日否?”不许;问:“许我尽杀否?”卜,又不许。遂传令止杀,仅掠一日而去。贼前后来寇,每每遗三四贼,擒送官拷询,多江南人,或漳人,旧为掳去者,今本欲从彼入海,故逃生耳。又云:“贼议寇吾盐,辄呼尖头村,盖望见吾邑塔顶,故有是号。

三十三年甲寅。春正月,倭寇松江沿海地方,南祥、新城二镇尤甚,所获辎重尤多。

二月,贼陷新城镇,直隶督府借兵于浙卢参戎丁总戎帅师往援。我卫骁兵选锋六百,又四百次之,尝留守城。时选锋六百从丁总戎征剿,丁讳仅,号东谷,处州卫指挥,有勇略,其子尧时,号少泉,能振励诸军,从征屡有功。我军多胆勇士,器械精利,以红布缠头,尝捣巢获利,多愿从征。中有柴惊者,归语邻人曰:“吾随丁帅擒贼,丁留我辈六十人守船,众以为耻,遂同趋帅告曰:‘吾辈愿杀贼,不愿守船受怯名。’”丁壮其言而遣之。六十人相拜誓戒而前,首冲贼锋,余众从之,遂大胜还。

初,汤公在盐时,有家兵黄猛者,膂力绝人。先从公守浙东,与贼战于普陀山。猛被围数重,身中数十枪,不死,突出重围。贼亦知其名,谨避之。后在盐有他遣,归而城门适闭,呼不得入,植长竿于城下,缘之而上,见者骇异。抱病从征,犹杀六贼而死。

三月,倭船三只,夜泊东城外演武场,人罕知者。时柴家埭置栅门,砍之而入,执渔人萧宪导至城下。先时城塌,郑公澹泉家已捐金立使工匠修完矣。贼以宪为绐己,斩于城下。余父春泉公晨起上城,急取号头吹北城上,官民始知,遂争趋上城设守。先是有司以木桩沮绝河道。汤参戎曰:“未能阻贼于陆,而欲阻贼于水,徒使吾民避贼者,无生路耳。”欲尽撤之。自是贼掠乡村,凡舟出遇桩栅,用布代■〈纟索〉曳出,如拔草苇然,水栅亦竟无用。

译汤公命军民寻找重一二百斤的大石,放在城垛上,说贼人来攻时,很多人会背着门板来防御箭石。等贼人到了城下,有的攀附在城垛上,就把石头推下去,可以抵挡贼人,使他们不敢靠近城墙。城垛上又加筑了约二尺高的墙,有一个贼人正爬到北城垛的一半,守军把石头推下去,贼人便坠落地面。都看阃剑崖张公铁认为大石不便推动,于是撤去大石,改为堆叠碎砖。他担心守军疲倦懈怠,而贼人可能登上城垛,碎砖容易倾倒,只要一伸手,碎砖和城上的贼人都可以一起坠落地面。两位公各自有自己的见解。贼人连续三个晚上攻城,在东北两座城门外制造云梯,三四丈高的有几十架。居民趁贼人外出抢掠,偷偷缴获云梯献给官府,守道、巡道命县里每架云梯赏银三二两。贼人刚造好就丢失,因为城中已有防备,虽然竭力攻打也没有益处,于是开船扬帆,终于前往乍浦。有人登上城楼,踏上楼顶远望,知道他们要去乍浦,回头对众人说:‘乍浦难以支撑了。’当时把总王应麟留守。恰逢大雨,他下令说:‘不要敲梆、击柝,试着安静听动静。’不久,贼人便四处弥漫而入,城池陷落了。屠杀、奸淫、抢劫,惨状无法尽述。可悲啊,这座城!这是谁的过错呢?直隶吴淞等地的贼势猖獗,于是调汤公去守金山,让松阳县令西泉罗侯拱辰来盐邑代替他守卫。罗侯是广西人,由教职转任县令,臂力强健,熟悉弓马,能够在数十步外投掷标枪击中贼人。督抚知道他的才能,发布檄令命他守卫海盐。有空闲时,他邀请老师和学生等人,教习射箭,聚饮谈论兵事,曾在席间射箭,箭无虚发。后来提升为本郡同知。不久,又提升为浙江佥宪。五月十八日,贼人多次侵犯平湖,居民死亡一百多人。二十日,罗侯率兵征讨剿灭,斩首七人。贼人夜里逃走,抢掠了各种物品,因为来不及装载便丢弃了。二十八日,海宁有流贼七十多人,抢掠村落。六月初一日,罗侯率兵前往剿灭。他先派一名姓项的哨官侦察虚实。项哨官率所部几十人到石墽,遇到贼人交战,杀死一个贼人,其余都逃跑躲藏到尖山祠。项哨官独自追入祠中,用尽力气推门进去,想要擒获他们,但后援没有到达,便被杀死。贼人又出来攻击项哨官的部队,官兵有十多人受伤。第二天,罗侯带兵赶来时,贼人已经抢了船下海逃走。张都阃张铁修筑海盐土城,使用本县里长、民夫以及本卫十一屯所的军队,另外按三名军人、七名百姓的比例分派人力兴筑。先疏浚沿城的河道使其加深,取土修筑紧靠城墙的土城,高一丈五尺,从上面向下看至河底,深度是城高的两倍。城外护城河内,又增设一道篱笆;土城下面埋设猫竹签、铁菱角等物,贼人不敢靠近城下。盐邑人因此把张公的功绩视为不朽。如今到了农闲时节,仍然每年使用军民之力疏浚护城河、修缮土城,不让它坍塌,希望不再有护城河淤塞的忧患。守卫土地的官员,应该对此用心研究。七月六日,平湖流贼藏在沈姓百姓家中。当时金山的汤公会同我盐邑的罗侯前往剿捕,放火烧毁了房屋。勇士吴寿登上屋顶,驱赶出藏在里面的贼人,斩杀并俘获了几十人,其余都逃散了。官兵连续追剿多日,逐渐将他们擒获。八月十四日,三艘倭船停泊在澉浦东关,二百名贼人从真君堂抢掠到李家圩。当时百姓大多逃散,村里一片荒凉,没有东西可抢,贼人便开船出海离去。九月十二日,十多艘贼船停泊在乍浦,汤公率兵前来会合。我盐邑的参戎卢公镗前来援助并杀贼。贼人派出奇兵攻击我军,松阳叶千户、嘉兴沈队长等四人被杀,兵民死了一百多人。在城上修筑敌楼,三面都可以望见城外的贼人,这是壶阳郑侯创立的。修筑小东关。不久废弃。修筑南、北两座敌楼。十月,加高石城。十一月,在柴家埭修建帅府,不久废弃。十一月,修筑平湖县城。以上都是癸丑年的事情。我们海盐被倭寇侵扰过四次,死者约有三千七百多人;平湖、乍浦各被侵扰三次;澉浦、海宁各被侵扰一次。乍浦城陷的那天,有人躲在神祠屋顶上,暗中窥见贼寇黎明时到神前祈祷,问:“神允许我在城里住几天吗?”神示不许;又问:“允许我把人全部杀光吗?”占卜后仍不许。于是贼寇传令停止杀戮,只劫掠了一天就离去。贼寇前后前来侵扰时,常常留下三四个人,捉住送到官府拷问,发现大多是江南人,也有漳州人,都是过去被掳去的;如今本来想跟着他们入海,所以逃了出来。又说:“贼寇商议侵扰我们海盐时,总是喊‘尖头村’,大概是望见了我们县城的塔顶,所以有这个称呼。” 三十三年甲寅。春正月,倭寇侵扰松江沿海地区,南祥、新城二镇尤其严重,所掠获的军需物资也特别多。二月,贼寇攻陷新城镇,直隶督府向浙江卢参戎借兵,命丁总戎率军前往救援。我们卫所选出的骁勇先锋有六百人,次等精兵又有四百人,曾经负责留守城池。当时六百名先锋跟随丁总戎征讨,丁总戎名仅,号东谷,是处州卫指挥,有勇有谋;他的儿子尧时,号少泉,也能振奋整饬各军,跟随出征屡次立功。我们军中有许多胆大勇猛的人,武器精良锐利,头上缠着红布,过去曾捣毁贼巢、获得战利品,很多人都愿意随军出征。其中有个叫柴惊的人,回来对邻人说:“我跟随丁帅擒杀贼寇,丁帅留下我们六十人守船,大家都觉得这是耻辱,于是一起跑去对主帅说:‘我们愿意杀贼,不愿守船而背上怯懦的名声。’”丁帅认为他们说得壮烈,便派他们出战。六十人互相拜谢,发誓告诫后前进,首先冲击贼寇的锋芒,其余人也跟随上去,于是大胜而归。起初,汤公在海盐时,有个家兵叫黄猛,臂力远超常人。他先前跟随汤公守卫浙东,曾在普陀山与贼寇交战。黄猛被贼寇重重包围,身中几十枪,却没有死,冲出了重围。贼寇也知道他的名声,谨慎地躲避他。后来他在海盐执行其他任务,回来时城门恰好关闭,呼喊也不能进去,便在城下竖起长竿,沿竿爬上城去,看到的人都惊异不已。他后来抱病随军出征,仍杀死六个贼寇后才战死。三月,三只倭船夜间停泊在东城外的演武场,很少有人知道。当时柴家埭设置了栅门,贼寇砍破栅门进入,抓住渔人萧宪,让他带路到城下。此前城墙坍塌,郑公澹泉家已经捐出钱财,雇工匠修好了。贼寇认为萧宪欺骗了他们,便在城下将他斩杀。我的父亲春泉公早晨起床登城,急忙拿起号角,在北城上吹响,官民才知道贼寇来袭,于是争相登城设防。此前,有关官员用木桩阻断河道。汤参戎说:“还不能在陆地上阻挡贼寇,却想在水上阻挡贼寇,只会使躲避贼寇的百姓无路可生。”于是打算全部撤掉木桩。从此以后,贼寇劫掠乡村,凡是船只出来遇到木桩栅栏,就用布代替■〈纟索〉拖出来,像拔草芦一样,水上栅栏最终也没有起作用。

时狱来寇,多效吾乡民装束,又类吾军装束,混而无别,遂致常胜。卢、丁二帅令军中各衔墨块,临阵涂面,以相别识,贼始骇惧。

我军始置竹牌,高五尺,阔二尺五寸,先锋用之,排列于前,各持腰刀,向敌捱牌而进,后队皆随牌奋击,贼为牌格,不得肆。我军每赖之取胜。

南沙贼住新城镇,卢帅围之。会夜大雨,贼乘之遁,虑为我兵所觉,悬羊蹄擂鼓栅楼以愚我云。

初八日,流贼二百余,经乍浦教场,适处州兵四百新调至,饥惫甚。敌遂损其半。次日,贼经吾盐,守巡收余兵入城以守。贼逾盐,自■〈石赖〉头门执乡民导抵袁花镇剽掠,劫农船欲入太湖。未几,闻官兵追逼,乃尽杀操州人,偾其载入死地也。自是遇人即砍杀,死者无算。卢丁追及之,恐贼伏田麦中,命人先芟之。贼以掳民为先锋,使敌我兵而自脱去。处兵有刘大仲一枝冲锋。刘骁勇,连战皆胜,斩获过半,余党流入硖石镇,历长安、临平诸镇,至余杭去。惟此贼深入内地,杀掠甚惨,数百里内,人皆窜亡,困苦极矣。

四月五日,有双桅大船一只,泊教场东。时卢丁在南沙,贼止一船,盐人易之。须臾登岸,自焚其舟,鱼贯而上。至龙王塘,数之,五百六十六人。吹螺整队,绕城外扬旗来攻,城上戒严。遂焚小东关人民房百余家,转掠西门。吾盐惟西市民稠货集,纵火焚劫,烟焰烛天。是夜攻城,用长竿掠城石,以云梯攻北门,军民协力拒守,不得入。翌日,贼居钟、孙二宦家。钟为西皋太守,孙为白峰博。孙出避,遇贼,欲加害,仆以身蔽主,哀言乞代,延颈迎刃,贼义之释主而去。自被倭焚掠,吾盐为甚。郑公壶阳使人促卢、丁二帅,一日而四、五徵之,且言二公本浙帅,守浙门户,何贪功外境,而不顾门庭之寇若此也。二公日夜兼行至盐,不惶暇食,绕城外,即抵玙城,而日暮矣。卢宿徽商舍,一漳兵窃银杯,卢令斩于桥以徇,士卒皆不悦。军中有漳兵,遂怨卢,乃阴与贼通,令先设伏,临阵佯溃,且助贼击杀,兵至孟家堰,夹河而战,贼诱我军入伏内,四面攻杀,掌印指挥李元律,处州薛千户及千总刘大仲皆立战死之。卢有马能渡江,一家丁控马,卢附马而渡,获免。至澉浦而入,丁亦从之。李有文武才,先入邑,庠屡试棘闱,及官祖职,即中王子武举第一人,竟死于难,不负所学矣。大仲者,处人,最骁勇,统坑兵五百来吾盐,多建战功。凡战,令部卒各带石块数十,俟兵接刃,令两旁密以石块击贼,而中间皆以短兵对敌。贼知交兵,不虞乱石击面,率以此取胜。凡客兵食吾土者,惟刘兵不愧,至是死之,莫不痛悼。春秋血食宜矣。议者谓孟家堰之役,非战之罪,由漳兵卖已。缘倭党中多有漳人故也。是役官兵战溺死者,共计一千四百七十五人。巡道带川刘公焘,郡侯唐岩公悫,命有司备棺载至战场,验其伤,前者殓之,伤后及溺者,乡给争钱海石捐田为义冢,瘗之,邑令备牲醴为文祭焉。

此贼既胜,由海盐官塘直犯嘉兴,所过皆以火为号。午间至钱给舍宅就食,杀农人三四,申后抵郡。先是刘郡侯闻报,即令拆去附城民房,恐缓不及事,悉命火之。贼至桥公桥,官民出御。令兵民先登屋伏脊,聚瓦石于屋上,俟贼至街,左右掷之,兵半匿市肆间,门闼皆半掩把守,俟贼至,击刺之,多奇中。俄而剽悍百余贼,舞刀直突南街,伏脊兵匍匐而下,急闭栅门,上下夹击,在上者掷石如雨,在下者如户隙中发矢石,贼奔栅楞,俟出,如羊触藩,不能脱。两街兵出巷战,攒杀数十贼,余皆望风奔遁。谷呼为“乌鸦竹节阵”。谓瓦飞如乌鸦,栅绝如竹节也。官兵鼓噪而追,直抵落纤铺。贼有失群者,匿议冢棺中,越数日,搜获斩之。是晚,由故道抵曹王庙宿焉。明日复至海盐,过西门大栅桥,沿乌丘塘,历八字桥,宿陈家村。明日出塘经马家堰,入姜家,杀伯侄五人。一侄孩提宿床上,杀之,取血清酒饮之。又明日,掠宋亭村,登秦驻山,杀牛飨士。又明日,沿海塘经澉浦,历谈家岭,窟黄湾。

十一日,松江流贼数百,自唐行掠。舟犯嘉善县,毁民居,劫库藏,进犯嘉兴。燹发双溪桥,适狼兵至郡,郡侯令赉饷犒兵,狼兵即击贼。一兵甫弱冠,独奋身冲锋,连杀七贼。众兵乘胜追击,斩获数十,贼皆披靡充舟走。自官塘奔抵石佛寺,杀乡官侍御金灿号丰村者,时年七十余,遂宿其家。

译当时前来侵扰的贼寇,大多仿效我们乡民的服饰,又像我们的军装,混在一起难以辨别,因此常常取胜。卢、丁两位主帅命令军中每个人都含一块墨,临阵时把脸涂黑,以便彼此辨认,贼寇这才开始惊惧。我们军队开始设置竹牌,五尺高、二尺五寸宽,由先锋使用,排列在前面,各人手持腰刀,顶着竹牌朝敌人推进,后队都跟随竹牌奋力攻击。贼寇被竹牌挡住,不能放肆进攻。我们的军队每每依靠这种竹牌取胜。南沙的贼寇驻在新城镇,卢帅包围了他们。正好夜里下大雨,贼寇趁机逃走,又担心被我们的士兵察觉,便把羊蹄悬在栅楼上敲鼓,借此迷惑我们。初八日,二百多名流贼经过乍浦教场,恰好处州兵四百人刚调到这里,十分饥饿疲惫。敌人于是损失了一半人马。第二天,贼寇经过我们海盐,守巡官把剩余的士兵收进城中防守。贼寇越过海盐,从■〈石赖〉头门抓住乡民带路,到袁花镇劫掠,并抢夺农船,想进入太湖。不久听说官兵追逼上来,便把操州人全部杀掉,焚毁他们的船只,把他们载入死地。从此以后,他们遇到人就砍杀,死者无法计算。卢、丁二帅追上他们,担心贼寇埋伏在田间麦子中,便命人先把麦子割掉。贼寇让掳来的百姓充当前锋,用来抵挡我们的军队,自己则趁机逃走。处州兵中有刘大仲率一支部队冲锋。刘大仲骁勇善战,连续交战都取胜,斩杀俘获敌人过半;其余贼党逃入硖石镇,经过长安、临平等镇,逃到余杭而去。只有这股贼寇深入内地,杀戮劫掠极其惨烈,数百里以内的百姓都逃散了,困苦到了极点。四月五日,有一只双桅大船停泊在教场东面。当时卢、丁二帅在南沙,海盐人以为贼寇只有一条船,便轻视他们。不一会儿,贼寇登岸,自己烧掉船只,像鱼贯而行一样上岸。到了龙王塘,清点人数,共五百六十六人。他们吹响海螺整队,绕到城外,摇旗进攻,城上戒严。于是他们烧毁小东关百姓的房屋一百多家,又转去劫掠西门。我们海盐只有西市百姓密集、货物聚集,他们纵火焚烧劫掠,烟火直冲云天。当夜他们攻城,用长竿钩取城砖,又用云梯攻打北门,军民合力拒守,贼寇不能进入。第二天,贼寇住进钟、孙两位宦官的家中。钟是西皋太守,孙是白峰博。孙出来躲避,遇到贼寇,贼寇想加害他,他的仆人用身体遮挡主人,哀求让自己代主人受死,伸长脖子迎接刀刃,贼寇认为他有义气,便释放了主人离去。自从遭到倭寇焚烧劫掠以来,我们海盐受害最重。郑公壶阳派人催促卢、丁二帅,一天之内催了四五次,并且说:“两位本来是浙江的主帅,守卫浙江门户,为什么贪图境外的功劳,却这样不顾自家门庭的贼寇呢?”两位主帅日夜兼程赶到海盐,连吃饭的工夫都顾不上,绕到城外,抵达玙城时天已经黑了。卢帅住在徽商的住所,一个漳州兵偷了一只银杯,卢帅下令把他斩首示众,士卒们都很不满。军中有漳州兵,于是怨恨卢帅,便暗中与贼寇勾结,事先让贼寇设下埋伏,临阵时假装败退,还帮助贼寇攻击杀人。军队到了孟家堰,隔河交战,贼寇诱使我军进入埋伏圈,从四面围攻斩杀。掌印指挥李元律、处州薛千户以及千总刘大仲,都在战斗中站着战死。卢帅有一匹能渡江的马,一名家丁控制着马,卢帅攀附着马渡过江去,因此获免。到了澉浦,卢帅进城,丁帅也跟随他。李元律有文武才干,先前进入县学,多次参加科举考试;等到承袭祖上的官职后,又考中武举,为王子武举第一人,最终死于这场灾难,也没有辜负平生所学。刘大仲是处州人,最为骁勇,统领五百名坑兵来到我们海盐,建立了许多战功。每次作战,他都命令部下各带几十块石头,等到双方短兵相接时,命令两旁的士兵密集地用石头砸击贼寇,中间的士兵则都用短兵器与敌人交战。贼寇知道要交兵,却料不到会有乱石砸向脸面,我军常常因此取胜。凡是客兵中在我们土地上吃粮的,只有刘大仲的部队没有辱没名声;如今刘大仲战死了,没有人不悲痛哀悼。他理应享受春秋祭祀。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孟家堰之战并不是战斗本身的过错,而是漳州兵出卖了自己一方,因为倭寇党羽中有很多漳州人。这一战中,官兵战死、溺死的,共计一千四百七十五人。巡道带川刘公焘、郡侯唐岩公悫,命有关官员准备棺材运到战场,查验他们的伤势;死于战斗的先行收殓,受伤后死亡以及溺死的人,则由乡里捐钱、海石捐田,作为义冢埋葬;县令准备牲礼并撰写祭文祭奠他们。这股贼寇获胜后,从海盐官塘径直进犯嘉兴,沿途都用火作为信号。中午到达钱给舍的住宅,进去吃饭,杀了三四个农民,申时以后抵达郡城。此前刘郡侯听到消息,立即命令拆除靠近城墙的民房,担心来不及,于是命令全部烧掉。贼寇到了桥公桥,官民出兵抵御。官兵命令士兵和百姓先登上房屋伏在屋脊上,把瓦石集中到屋顶,等贼寇到了街上,便从左右投掷;又有一半士兵藏在店铺之间,店门都半掩着把守,等贼寇来到便攻击刺杀,往往出奇制胜。不久,一百多个剽悍的贼寇挥刀直冲南街,伏在屋脊上的士兵匍匐下来,赶紧关闭栅门,上下夹击;上面的士兵把石头像雨一样投下,下面的士兵则从门缝里发射箭和石头。贼寇逃到栅栏边,等他们想出去时,像羊撞上藩篱一样,无法逃脱。两街的士兵冲出巷子交战,聚集起来杀死几十个贼寇,其余的都望风逃跑。谷某把这种战法称为“乌鸦竹节阵”,说的是瓦片飞落像乌鸦,栅栏阻断道路像竹节。官兵击鼓呐喊追赶,一直追到落纤铺。贼寇中有失散者藏在义冢的棺材里,过了几天被搜出斩杀。当晚,他们由旧路抵达曹王庙住宿。第二天又到海盐,经过西门大栅桥,沿乌丘塘,经过八字桥,住在陈家村。第二天,他们出塘经过马家堰,进入姜家,杀死伯父和侄子共五人。其中一个侄子还是幼童,睡在床上,也被杀死;贼寇取他的血掺酒饮用。又过了一天,他们劫掠宋亭村,登上秦驻山,杀牛犒劳士卒。再过一天,他们沿海塘经过澉浦,越过谈家岭,在黄湾的洞穴中驻扎。十一日,松江的数百名流贼从唐行出发劫掠。他们乘船进犯嘉善县,毁坏民居,抢劫府库,继续进犯嘉兴。双溪桥燃起大火时,狼兵正好到达郡城,郡侯命人发给粮饷犒劳他们,狼兵立即攻击贼寇。有一名士兵刚满二十岁,独自奋勇冲锋,接连杀死七个贼寇。众兵乘胜追击,斩杀俘获数十人,贼寇全都溃败,登船逃走。他们从官塘逃到石佛寺,杀死乡官侍御金灿,号丰村,当时已经七十多岁,随后住进了他的家。

十二日,贼自松江来者二百十七人,经新行。午后又有一百六十人来,咸宿东塘桥村。明日由腹地走金山,入柘林窟焉。越数日,黄湾贼千余,掠袁花镇,焚劫甚惨。徙商木及民居门屏,筑垒石墩,掠二哨船,招集其党,为过洋计。时掠未满意,又南抵海宁,攻城不能破,毁劫塔下徐家。西自袁花,历黄岗麦墩,西北抵硖石。硖石聚而出御,民稠市窄,不得入。遂至小墅,抵九都,历紫云村、角里堰、谈家岭,抵澉浦。所过数十里无人烟,海宁大姓多罹其害。庙湾周氏有二庠生,执之,令负担,不胜,钉手足于树,杀之。抵朱家栅,宿其家。守港门贼,用布渍油裹长竿燃之,彻夜如昼。随处掠劫人口,男则导行,战则令先驱。妇人昼则缲茧,衣则聚而淫之。是时各地有警,不相援救,弃其乡民,惟守城郭,如螺闭龟伏,不敢出。老幼水载陆奔,惊恐万状,良可悲也!

十九日,中丞公始调兵分屯袁花等镇要路。

二十三日,贼掠糠筛桥而归,道出灵泉山。时省城周都阃,及指挥徐行健,率兵两路追贼。周自山南而下,徐自山北而合。徐失期,周行至菩提寺前,阵如半月形。贼望见,齐呼为牛角阵,以术魇之。周坠马被杀,兵亡过半。

五月四日晡时,贼船二只犯秦驻山,掠入音乐墩,柢东洋桥。时民各窜避,无所得,即开洋去。卢参戎率海船以火器破其一艘,伤贼数人而死,余复登岸,计九十三人,赴石墩贼垒求托焉。石墩贼不纳,流于崇德,转匿积当寺,复次王江,即遣狼兵出剿,购以七百金,获而歼之。

初六日,贼船一只,泊麦庄泾,掠附塘数家,移时去。十一日,石墩贼攻澉浦城,取民家门蔽身以登城,几陷盐。典史李茂率兵飞石击贼,杀数贼解去。李放佛狼机,误伤几堕,幸城陴口隘,得免。贼回垒不得志,杀男妇千余以泄怒,见者悲痛。

十三日,八浆船二只,渡贼三十六人,为哨船,追逼于蓝田铺,上岸抵朱家桥,就计家桥炊食,宿塘内陈姓家。明日由官塘,将犯嘉兴,抵石塘湾。郡遣守兵出御,适吾盐丁总戎率骁兵千人追之,郡兵望见,疑为贼党,郡兵返,贼伏麻田截郡兵计余杀之,贼夜遁焦山门绵花店中,有宗姓大家,率数商出御,一商先忍三贼,后援不至,死之。明日,郡侯悬数百金,购狼兵追至松江泖桥,不及而还。本日,又有金山流贼十七人,劫农船载出平湖、严州,朱百户率兵追次九里亭,为贼矢伤。进至新丰镇,朱战没。郡遣狼兵剿灭之。

十五日,石墩贼复为攻澉浦状,明日亦如之,越二日之夜,携所掠辎重四船开洋。行次白塔山,兵船百余追击。时海方吐月,然水气溟濛,方苦贼船之难辨也,俄而见一船用门屏捍身,并力举棹,旁翼二船,因而知其为贼。遂以发▯贡破其船,杀溺凡三百四十级。明日,海滨获浮板托命者,又三十一人,及白塔山下伤病不能浮海者,悉就剿焉。总计四百有奇。独一船窜去,追不逮而止。此党贼留居吾士,凡四旬有三日,杀害数千人,荡民产数万家,至此始荡灭云。愚按石墩一伙流贼最甚,天祸此虏,使得船兵剿获献功,亦彼苍好还之报。因是而知我兵船擒海贼本易为力,况有火药诸器长技可施。昔本兵虞坡杨公博上疏云:“防倭之法,防海岛者为上;防港门者为次;守城郭者为下。”盖倭奴长技利于陆,我兵长技利于水也。历稽往岁用师,凡克捷者,俱在海战,利害较然明矣。昔人论防倭之功,有言击来贼仅见什之一二;击去贼者,又可以获辎重之利,而因得以文其故纵之愆。识者谓宜以击来贼之赏,优于追去贼之赏;纵来贼之罚,严于纵去贼之罚。斯言良得之。

二十一日,有三十六贼自松江来,匿大六汇民家。先是张参戎乐把总前后与战皆败。

二十四日,丁总戎统兵来援,贼已遁去。追至广陈不及而返。

二十七日,复报三十六贼匿小营盘巡检司,司有石城,贼先积石城上,丁总戎命作木梯可并登十人者,凡五具。次日攻城,飞石如雨;又命射火药筒,百矢齐发,贼不能支,城遂下,围之数重,刀戟森列如猬,贼入巡司后堂,自分必死。先日斩战伤者十余人,首用门窗火煨之。张参戎部下四漳兵入与打话,遂私与贼约,佯为溃走,纵之出,时获一贼,道其详,丁缚四漳兵,送当道验,果得贼贿,斩之。贼中故多漳人,用漳兵剿之,焉得不偾事乎?

译十二日,从松江来的贼寇有二百一十七人,经过新行。午后又来了 一百六十人,都住在东塘桥村。第二天,他们从腹地前往金山,进入柘林驻扎。过了几天,黄湾的贼寇有一千多人,劫掠袁花镇,焚烧抢劫十分惨烈。他们搬走商家的木材和百姓住宅的门屏,修筑石墩营垒,抢夺两艘哨船,召集同党,准备渡海。当时劫掠还没有满足,又向南抵达海宁,攻城未能攻破,便毁坏劫掠塔下的徐家。他们向西从袁花出发,经过黄岗、麦墩,向西北抵达硖石。硖石的百姓聚集起来出城抵御,因为百姓密集、街市狭窄,贼寇无法进入。于是他们到达小墅,抵达九都,经过紫云村、角里堰、谈家岭,抵达澉浦。沿途几十里没有人烟,海宁的大姓人家大多遭受了祸害。庙湾周氏有两个庠生,贼寇抓住他们,命令他们挑担子;他们挑不动,贼寇便把他们的手脚钉在树上杀死。贼寇抵达朱家栅,住进当地人家。守卫港口的贼寇用布浸油,缠在长竿上点燃,整夜照得如同白昼。他们到处劫掠人口,男子就带着他们行进,作战时让他们走在最前面;妇女白天缫丝,‘衣’时则聚集起来奸淫她们。此时各地都有警报,却互不救援,抛弃本乡百姓,只守着城郭,像螺闭壳、龟伏地一样,不敢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七人〕 老人和孩子有的乘船逃走,有的在陆地上奔逃,惊恐万状,实在令人悲痛啊!十九日,中丞公才开始调兵,分别驻屯在袁花等镇的要道。二十三日,贼寇劫掠糠筛桥后返回,途中经过灵泉山。当时省城的周都阃和指挥徐行健率兵分两路追赶贼寇。周都阃从山南向下,徐行健从山北前进,二军会合。徐行健误了约定的时间,周都阃走到菩提寺前,摆成半月形阵势。贼寇望见后,一齐喊作“牛角阵”,并用法术诅咒它。周都阃坠马被杀,士兵死亡过半。五月四日申时,贼船两只进犯秦驻山,劫掠到音乐墩,抵达东洋桥。当时百姓各自逃散躲避,贼寇没有抢到什么东西,便开船入海离去。卢参戎率海船用火器击破其中一艘,贼寇数人受伤后死亡,其余人又登上岸来,共九十三人,前往石墩贼营求取托庇。石墩的贼寇不接纳他们,他们便流窜到崇德,又转而藏在积当寺,随后到王江;官府立即派狼兵出兵剿灭,并悬赏七百金,最终将他们擒获歼灭。初六日,一只贼船停泊在麦庄泾,劫掠塘边几户人家,过了一会儿便离去。十一日,石墩的贼寇攻打澉浦城,拿百姓家的门板遮挡身体登城,几乎攻陷海盐。典史李茂率兵投掷石块攻击贼寇,杀死几个贼寇后解围。李茂发射佛狼机,误伤自己,几乎坠落,幸好城墙缺口狭窄,才得以免难。贼寇回到营垒,因未能得逞而愤怒,杀死男女一千多人泄愤,见到的人都悲痛不已。十三日,两只八桨船载着三十六名贼寇作为哨船,在蓝田铺被追逼。他们上岸抵达朱家桥,在计家桥做饭吃,住在塘内陈姓人家。第二天,他们从官塘出发,准备进犯嘉兴,抵达石塘湾。郡里派守兵出城抵御,恰好我们海盐的丁总戎率领一千名骁兵追赶他们。郡兵望见后,怀疑他们是贼党,便返回;贼寇埋伏在麻田中截击郡兵,估计杀死了郡兵若干人。贼寇夜里逃到焦山门绵花店中,当地有宗姓大户,率领几个商人出来抵御;一名商人先与三个贼寇搏斗,后援没有赶到,战死了。第二天,郡侯悬赏数百金,招募狼兵追到松江泖桥,但没有追上,只得返回。当日,又有金山流贼十七人,劫持农船,载着抢来的东西驶出平湖、严州;朱百户率兵追赶到九里亭,被贼寇的箭射伤。进军到新丰镇时,朱百户战死。郡里派狼兵将他们剿灭。十五日,石墩的贼寇再次作出要攻打澉浦的样子,第二天也如此;再过两天的夜里,他们带着抢来的军需物资,乘四艘船出海。船行到白塔山时,一百多艘兵船追击他们。当时海上正升起月亮,但水气昏暗迷蒙,正苦于难以辨认贼船;不久看见一艘船用门屏遮挡身体,众人合力划桨,旁边还有两艘船护翼,于是知道那是贼船。官军于是用发▯贡击破那艘船,杀死、淹死共三百四十人。第二天,海滨又发现抱着浮板求生的人三十一名,以及白塔山下受伤生病、不能渡海逃走的人,全部就地剿灭。总计四百多人。只有一艘船逃走,追赶不上才停止。这伙贼寇留在我们境内,共四十三天,杀害数千人,荡毁数万户百姓的产业,到这里才开始被彻底消灭。我认为,石墩这一伙流贼为害最严重;上天降祸于这些贼寇,使他们被船兵剿灭并献功,也正是苍天使恶有恶报。因此可知,我军用战船擒捕海贼,本来就容易奏效,何况还有火药等器械和长处可以施展。从前本兵虞坡杨公博上疏说:“防御倭寇的方法,防守海岛是上策;防守港口是次策;守卫城郭是下策。”这是因为倭奴的长处在陆地上,而我军的长处在水上。历来考察往年用兵的情况,凡是取胜的,全都在海战中,利害关系已经非常明显。从前有人论述防御倭寇的功劳,说攻击来犯的贼寇只能得到十分之一二的功劳;攻击撤退的贼寇,还可以获得军需物资的利益,并且借此掩饰放纵贼寇离去的过错。明白事理的人认为,对击杀来犯贼寇的赏赐,应当优于追击撤退贼寇的赏赐;放纵来犯贼寇的处罚,应当严于放纵撤退贼寇的处罚。这话确实说得很对。二十一日,有三十六名贼寇从松江来,藏在大六汇百姓家中。此前张参戎、乐把总前后与贼寇交战,都遭到失败。二十四日,丁总戎率兵前来救援,但贼寇已经逃走。他追到广陈,没有追上,便返回了。二十七日,又报告说三十六名贼寇藏在小营盘巡检司。巡检司有石城,贼寇先把石头堆在城上。丁总戎命人制作能够同时让十人登上的木梯,共做了五架。第二天攻城时,石头像雨一样飞来;丁总戎又命人发射火药筒,百箭齐发,贼寇不能支撑,石城于是被攻下。官兵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刀戟密集排列,像刺猬的刺一样。贼寇退入巡检司后堂,自料必死。此前他们已经斩杀了十多个受伤的官兵,并首先用门窗生火焚烧尸体。张参戎部下四名漳州兵进去与贼寇交谈,便私下和贼寇约定,假装溃逃,放他们出去。当时抓到一名贼寇,贼寇供出了全部情况,丁总戎便把四名漳州兵捆绑起来,送交上级官员查验,果然查出他们收受了贼寇的贿赂,于是将他们斩杀。贼寇中本来就有很多漳州人,却用漳州兵去剿灭他们,怎么能不坏事呢?

六月十四日,太仓刘家河寇至,约千余,由官塘经昆山抵仪亭,有谭姓家贮米万石余,贼谕居民每石价四钱,民往罗,如约,由是旬日米卖尽。遂犯苏门,焚掠竟日。载锱重百余舟,经吴江城外,湖口兵船围之。邑令出城督战,兵士鼓勇无不一当百,贼乞生路,一先锋船杀十七贼,献首于令,令有畏色,入城阖门,兵遂无战心。贼用计弃三四空笥及数衣包于水,兵争夺笥与衣包,贼弃船登岸,兵入船抢物,贼因逸走,而南抵平望镇矣。翊日,汤、卢、夏、丁、刘五帅会剿于王江泾巡检司前,胜之。继而丁总戎麾兵渡河就食,贼又乘虚掩击,失数船,复战于杉青闸百步桥,我师败绩。夏总戎遇害,杀溺官兵数百人,贼乘胜登北丽桥,城上射死一贼,退就石条街,毁劫一夜,焰烬亘数百里焉。

九月二十一日,贼船一艘四十三人,泊石墩就民家炊食。次日,经破塘关,历马鞍山而东。令三贼登高哨望,见草汤官兵来,乃北避,出三郎庙,渡东洋桥,适与官兵接,时张参戎、丁总戎父子三路出兵,丁驻大步山,其子率兵合击。贼一先锋衣红绡金短袄,舞双刀突前,众围之,斩其首,犹能匍匐数百步,我兵复斫断其手足。随斩八贼,余皆蹈水,断其桥,据沈姓民家,詈我军。官军间从他道渡河奋击,又杀七贼,追抵马家,又杀三贼,时昏黑,余贼沿海北遁。丁又杀九贼焉。时罗公帐下有晋秀才者,帅勇健四十余,驰马北追,为贼袭杀。

时嘉兴屡被警,督抚议筑外城,费不动官银,数日募郡人得数万金,已而中止。

十月初八日,石墩泊一大船,贼百余,诡言兵船打水,使居人不疑,暮则四掠矣。至十一日开洋,遇兵船,复登岸。十四日,丁总戎仅与徐挥使行健率兵往剿,丁斩八贼,徐杀五贼。明日,兵船生擒二贼,余党复开洋,追抵菜子山,火器破其船,斩获约八十余,生擒十三贼。赴官司讯问,言如鸟语,莫能辨也。

二十五日,沙上贼数千来寇,总六十八号,每号约六、七十人,执白旗,吹螺整队而来,分八九路。是日一犯我十六都,一犯新行镇,一犯嘉兴诸乡村。其在新行者,蔓延十数里,毁掠三日,执民载锱重。二十七日还沙口,守巢者出迎相庆,以为出掠无事,且得利云。十六都贼历平湖抵嘉善,入嘉兴,载锱重百余船,北抵王江泾,出南浔,掠皂林、乌镇、双林等市。

初,有司伐树木阻塞河道,以为擒贼计,而舟楫难造,避贼之民,反以为碍。其沿海穷民,又夤夜冒倭状劫掠,海寇未除,士贼继作矣。

时平湖筑城,至是毕工。嘉善崇德桐乡咸筑城。至是时,客兵数千守吾盐,每日给饷五分。其乍浦、平湖守兵费亦如之。师旅征发,额外增税,每田一亩出兵饷至一分三厘,沿海之民,膏血为之罄尽。

三十四年乙卯,春正月朔,贼数千乘岁除地方无备,出沙口,焚掠而行。海中澈夜火光,城上人无不见。初二日,至吾盐,一贼从马路口逾河跨土城而坐,手旗招党,贼攻城,城上兵掷一砖,中其首而仆,遁去。复手旗麾众退,整队伍而行。有乘骑者,有乘舆者,皆衣红衣,其酋长也。自辰至午,行始绝。贼中有旧掠袁花镇祝妇者,叶麻掳获之,从贼过南关,见我关上有兵,妇按辔行,与贼语,贼若受其约束者,遂抵破塘关。是夜诸贼分宿茶院角里堰,约七八里间,民家岁时酒肴,贼纵饮食之,无一兵败出城外探剿者。自癸丑年来,以数十贼行海濒千里之地,杀官兵无算,今贼盖几万矣。孰敢有撄其锋者?宜乎敛迹固守,以为得策也。

初三日,有避寇村妇数百,襁负幼小,齐渡西浦桥,值天雨桥滑,皆弃儿匍匐以渡。河畔积孩尸甚多,悲号震野。贼掠出袁花镇,载锱重由黄道湖抵硖石。有先锋六骑,按剑把截硖石口镇,值年节,男皆酣饮,妇皆妆饰,不虞寇至,燹忽四发,烟尘蔽天,经三宿烬犹未熄,死水火者无算。遂西犯崇德,崇德因初筑城未就,初九日攻陷之。执一儒学官、一县尉,咸杀之。县尹惶惧,急逾城出,折臂伤足,而扶避村落民家。贼所宝在丝绵,入叶序班家,见丝绵库广,踊跳而喜。获乡官太守姚汝舟,劫其家众,用千金赎还。姚既脱虎口,愤怨官兵逗遛不进,赴军门控诉,始督兵进剿。二十三日,先锋丁总戎驻兵方炊,会大风起,贼冒吾民服色至军前绐曰:“寇至矣。”兵方卸甲,置器待食,即错愕而视。贼伏起掩击,我师大溃,覆千余人,由是贼势益振。掠入双林,出南浔。湖兵熟于水战,邀击颇胜,贼弃辎重二十余舟,复抵杉青。次日,嘉兴兵与贼战,止获四贼,而丧师三千,没官十二员,贼得胜,复还柘林。

译六月十四日,太仓刘家河的贼寇来到这里,约有一千多人,从官塘经过昆山抵达仪亭。当地有谭姓人家储存了一万多石米,贼寇告诉居民每石卖四钱,百姓便按这个价格前来购买,因此十天之内米就卖光了。贼寇于是进犯苏门,整天焚烧劫掠。他们用一百多艘船装载抢来的物资,经过吴江城外时,被湖口的兵船包围。县令出城督战,士兵鼓足勇气,无不以一当百。贼寇请求放他们一条生路;有一艘先锋船杀死十七名贼寇,把首级献给县令,县令面露畏惧之色,退入城中关闭城门,士兵于是失去了战斗意志。贼寇使用计谋,把三四只空箱子和几包衣物扔进水里,士兵争着抢夺箱子和衣物;贼寇趁机弃船登岸,士兵进入船中抢东西,贼寇因此逃走,向南抵达平望镇。第二天,汤、卢、夏、丁、刘五位主帅在王江泾巡检司前会合剿贼,取得胜利。随后丁总戎指挥士兵渡河取食,贼寇又趁虚袭击,官军损失了几艘船;双方又在杉青闸百步桥交战,我军大败。夏总戎遇害,官兵被杀或溺死数百人。贼寇乘胜登上北丽桥,城上射死一个贼寇后,贼寇退到石条街,毁坏劫掠了一夜,火焰和灰烬绵延数百里。九月二十一日,一艘载有四十三名贼人的船停泊在石墩,登岸到民家做饭吃。第二天,经过破塘关,越过马鞍山向东行进。他们派三名贼人登高瞭望,看见草汤的官兵前来,便向北躲避,出了三郎庙,渡过东洋桥,正好与官兵相遇。当时张参戎、丁总戎父子分三路出兵,丁总戎驻扎在大步山,他的儿子率兵合击。贼人的一名先锋穿红绡金色短袄,挥舞双刀冲在前面,众兵将他包围,砍下他的头,他仍能爬行数百步,我军又砍断了他的手脚。随后斩杀八名贼人,其余都跳入水中,毁断桥梁,占据沈姓民家,辱骂我军。官军有的从别处渡河奋力攻击,又杀死七名贼人,追到马家,又杀死三名。天色已经昏黑,其余贼人沿海向北逃走。丁总戎又杀死九名贼人。当时罗公帐下有一名晋姓秀才,率领四十多名勇健之士,骑马向北追赶,被贼人袭击杀死。当时嘉兴屡次受到警报,督抚商议修筑外城,决定不动用官银,几天内招募郡中百姓,筹得数万两金,后来却中止了。十月初八日,一艘大船停泊在石墩,船上有一百多名贼人;他们谎称是兵船来取水,使居民不疑心,到了傍晚便四处抢掠。到十一日开船出海,遇到兵船,又登岸。十四日,丁总戎只带徐挥使行健率兵前往剿灭,丁总戎斩杀八名贼人,徐行健杀死五名。第二天,兵船生擒两名贼人,其余同党又开船出海,追到菜子山,用火器击破贼船,斩杀、俘获约八十多人,生擒十三名贼人。把他们送到官府审问时,他们说话像鸟叫一样,没有人能够辨认。二十五日,沙上的贼人有数千名前来侵犯,共有六十八个队伍,每队约六、七十人。他们举着白旗,吹螺号整队而来,分成八九路。这一天,一路侵犯我方十六都,一路侵犯新行镇,另一路侵犯嘉兴各乡村。新行镇的贼人蔓延十多里,毁坏抢掠了三天,抓取百姓替他们搬运财物。二十七日,他们返回沙口,守巢的贼人出来迎接庆贺,以为出外抢掠没有出事,而且还得到了财物。十六都的贼人经过平湖到达嘉善,进入嘉兴,装载财物的船有一百多艘,向北到达王江泾,出南浔,又抢掠皂林、乌镇、双林等市镇。起初,有关官府砍伐树木堵塞河道,把这当作擒贼的办法;可是船只难以通行,躲避贼人的百姓反而认为这是阻碍。沿海的贫民又在深夜冒充倭寇的样子进行抢掠,于是海上的贼寇还没有消除,土贼便接连兴起了。当时平湖正在筑城,到这时工程完毕。嘉善、崇德、桐乡也都筑城。此时,客兵数千人守卫吾盐,每天发给军饷五分。乍浦、平湖的守兵费用也一样。军队征发以后,又额外增加赋税,每亩田缴纳的兵饷最高达到一分三厘,沿海百姓的财力因此被耗尽。三十四年乙卯,春季正月初一,数千名贼人趁着除夕地方没有防备,从沙口出发,沿途焚烧抢掠。海面上彻夜都是火光,城上的人无不看见。初二日,贼人到达吾盐,一名贼人从马路口越过河流和土城,坐在那里,手持旗帜招呼同党。贼人攻城时,城上的士兵扔下一块砖,击中他的头部,使他倒下;他逃走后,又手持旗帜挥动,指挥众贼撤退,整队离去。贼中有骑马的,也有乘轿的,全都穿红衣,这些都是他们的首领。从辰时到午时,队伍才走完。贼人中有一个以前抢掠袁花镇时掳走祝氏妇人的人,叶麻把她夺了回来。她跟着贼人经过南关,看见我方关上有士兵,便按住缰绳前行,和贼人说话,贼人似乎听从她的约束,于是到达破塘关。这天夜里,贼人分散住在茶院、角里、堰等地,彼此相距约七八里;百姓家中按节令准备的酒菜,贼人放纵地吃喝,却没有一个士兵出城侦察剿杀。从癸丑年以来,数十名贼人就能在沿海千里之地横行,杀死的官兵数不清,如今贼人恐怕已经有几万人了。谁敢触犯他们的锋芒?难怪大家收敛行迹、坚守城池,把这当作上策。初三日,有数百名躲避贼寇的村妇,背着、抱着幼小孩子,一起渡过西浦桥。正遇天下雨,桥面湿滑,她们都只好丢下孩子,爬着过桥。河边堆积了许多孩子的尸体,悲惨的哭号声震动原野。贼人从袁花镇抢掠出来,装载财物,经过黄道湖到达硖石。有六名骑兵先锋持剑把守硖石口镇。适逢年节,男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妇女都在梳妆打扮,没料到贼寇突然到来,大火忽然从四处烧起,烟尘遮天,过了三夜灰烬仍未熄灭,被杀死或烧死的人数不清。于是贼人向西进犯崇德。崇德因为刚开始筑城、工程尚未完成,初九日被攻陷。贼人抓住一名儒学官和一名县尉,把他们都杀了。县尹惊慌恐惧,急忙越城逃出,折断了手臂,伤了脚,只能由人扶着躲到村落百姓家中。贼人最看重丝绵,进入叶序班家,看见宽大的丝绵仓库,高兴得跳起来。他们抓获乡官太守姚汝舟,劫持他的家人,用千金赎回。姚汝舟逃出虎口后,愤怒地责怪官兵逗留不进,便到军门控诉,官军这才被督促进剿。二十三日,先锋丁总戎驻兵时正准备做饭,恰逢大风刮起。贼人冒充我方百姓的服色来到军营前,欺骗说:“贼寇到了!”士兵正脱下铠甲、放下武器等候吃饭,听后惊愕相视。贼人埋伏起来突然攻击,我军大败,损失一千多人,从此贼人的声势更加振作。贼人抢掠进入双林,又从南浔出来。湖兵熟悉水战,拦截攻击,取得了相当的胜利;贼人丢弃了二十多艘装载辎重的船,又到达杉青。第二天,嘉兴兵与贼人交战,只俘获四名贼人,却损失了三千士兵,十二名官员阵亡。贼人获胜,又返回柘林。

二月初八日,有调来客兵一枝,吹牛角声为号,沿海北来,抵吾盐,呼于北城门外,守者疑而不纳。有顷,统兵官至,递牌入,始知为山东兵。官既入城,兵散处城外,掠奸索食,不灭于贼。民恨无诉,后遣战于嘉兴,蠢懦无比,临阵逋逃,徒麋兵费,为吾郡蠹。

二十日,柘林贼犯平湖,置长梯攻城,城上卸大石击杀数贼,因散去。

三月十二日,广西田村瓦氏兵暨白都闸汤、卢二总戎,罗、任二兵宪,丁、乐二总戎诸兵入城,以吾盐为吉方往镇一带沿海要地,兵号二十四万,屯金山,捣贼巢。贼闻之惧,退保柘林,坚壁不敢出。瓦氏土司岑彭妾也,以妇人将兵,颇有纪律,秋毫无犯。

四月初八日,诸帅扬兵出哨,遇贼,击杀九贼而覆兵三百。明日,瓦氏侄恃勇独哨,贼复掩击,瓦侄杀六贼而入马俱毙。瓦氏来海上,锐欲建功,数请出战,诸将集议军门,辄以固守为上策,多观望不进。至是其侄战死之。瓦氏遂郁郁不得志,而思归焉。是时我军大会剿,哨兵两战不利,贼复鼓气攻侵;我军连饷薪鱼鲞至张堰,掠去二十六舟,获粮二千余石。军门复移文各县,备干粮及役夫,往金山刈麦,以便擒贼。十七日,发刈麦夫二百名,及黏米二十石,丐二百斤,送金山。

二十一日,贼分一枝,约二三千,南来金山。白都司率兵迎击,白被围数重,瓦氏奋身独援,纵马冲击,破重围,白乃得脱。

二十三日,贼自金山战后,历乍浦,次吾盐,至■〈石赖〉头门。闻澉浦火炮连声不绝,复转由吾盐城西官塘,抵玙城。夜散处,南次于郑坟,北次于邬家村。明日炊后,唱名起行,一贼愤病自刎油坊中。又明日,吾盐发兵北追,郡城遣兵南御,前后夹击,斩获数百级。二十八日,贼余党奔苏门,次宝带桥西北小堰。有司闻报,先期决去堰埂,至是两旁水涌,不能渡。复自故道转窟王江泾。次日,卢、汤、任诸兵会剿,军门命丁总戎冲锋。令牌至,丁父子率兵启行,遇贼,一家兵奋勇执牌而前,兵众从之,冒刃力战。前兵方锐,后阵乘之,须臾贼戈甲弃地,四溃而逃,多伏地受刃,或跽而乞哀者,斩获二千余级,献捷军门。没兵亦几千余人,是为王江泾大捷云,乃总督胡梅林公筹略功也。

五月初三日,残寇约二百余,奔还柘林,由腹里经乌木桥。有伤不能行者,用民家桌,两人舁之逸,十四贼匿彭道亭。初四日,报县遣兵剿之,一贼出哨亭外,我兵攒枪刺之,贼斫一刀,十数枪齐折,兵皆徒手而奔一处。兵勇敢能战,突往抱持一贼,其党奋援伤死,至晚,贼就擒。

初五日,报金山瓦氏兵剿残贼一百五十有奇,则知归巢者无几矣。初十日,柘林贼空垒而出,南围金山城大索。瓦氏缘前战解白都司围,知其骁勇,故欲劫其众也。

十一日,镇江贼五、六千,北沙贼五千,合犯苏门,毁掠数日,用饼船渡太湖,据洞庭山。军门移文各地戒严。十八日,连报北来贼万余,蔓延在道。二十二日,次八团圩,经吾盐,南抵■〈石赖〉头门,西犯袁花镇,徙商木结寨,示久屯状。二十三日,又一党约千余,在八团圩。二十四日经吾盐,次音乐墩,夜雨,散处三四里间,杀伤十数人。二十五日,我水兵船次三官堂桥,火炮声不绝。贼闻之,遂吹号启行,西入袁花镇党。

二十六日暮,抵长安镇,镇为四方通衢,其市民未四鼓,即启门张灯,以待上下河所到客船。贼与漳人及所掳民,佯就店家买饭,饭毕,遂分入客店击杀,镇民骚动出避,伤者死者塞途,乐土一旦丘墟矣。

二十八日寇省城;犯湖州市,大肆毁掠。东自江口至西兴坝,西自楼下至北新关,一望赭然,杀人无算,城边流血数十里,河内积满千船。斯时也,虽有镇兵在省,仓皇无措,惟观望而已。

六月初六日会大风,晚益急,火益炽,烟焰入城,守者不能立,城几陷。贼掠官船,冒为夫皂等,诳言军门往嘉兴,击鼓开船,一路调守港水兵船来迎。至落瓜桥,先有伏贼在村,船中贼数十登岸,举旗伏发,截杀水兵二百余人。贼乘胜掠练市及水路所由诸镇。乃出平望,将掠苏州,见吴江截树横水,闻江兵素谙水战,弃锱重数十船,而复南至。十七日,经嘉兴。先是军门会议,痛恨兹贼猖獗,敢犯省城,务在必擒。命有司坝绝各处河路,止留一水道为必由路,相地利以为战场,铺门屏以习水战。至是北丽桥亦铺木排竹筏,兵扎水际,报寇至。总督张公经怒曰:“如此防守,却无了日!”出挂甲督战。侍御胡公宗宪亲自驱兵,水陆并进,斩获数十。前兵忽覆,后兵皆溺,胡公亦在溺中,仅露其发;有勇士沈坤钱灿急援,出掉小舟济去。坤郡人灿硖人。灿犯法系狱,有举其能,军门释罪,编于行伍。郡侯刘公出视战所;命解尸牌,合六箩担,赴府查核。

十八日,贼舟入魏塘,十九日历嘉善,盘据张泾汇。

译二月初八日,有一支调来的客兵,吹响牛角作为号令,沿海向北而来,到达吾盐,在北城门外呼喊,守门人怀疑他们而不肯接纳。不久,统兵官到达,递牌入城,这才知道是山东兵。统兵官进城后,士兵分散住在城外,抢掠、奸淫、索要食物,所作所为不亚于贼人。百姓怨恨却无处申诉。后来派他们到嘉兴作战,他们愚蠢怯懦到了极点,临阵逃跑,只白白耗费军饷,成为吾郡的祸害。二十日,柘林的贼人进犯平湖,架起长梯攻城。城上的人卸下大石砸死几名贼人,贼人于是散去。三月十二日,广西田村瓦氏的军队,以及白都闸的汤、卢二位总戎,罗、任二位兵宪和丁、乐二位总戎率领的各路军队进入城中,以吾盐为吉方,前往镇守一带沿海要地。军队号称二十四万人,驻扎在金山,捣毁贼人的巢穴。贼人听说后害怕,退守柘林,坚守营垒,不敢出战。瓦氏是土司岑彭的妾,以妇人身份统率军队,很有纪律,对百姓秋毫无犯。四月初八日,各位将帅出动军队巡哨,遇到贼人,杀死九名贼人,却损失了三百名士兵。第二天,瓦氏的侄子自恃勇猛,独自出哨,贼人又突然袭击;瓦氏的侄子杀死六名贼人,自己和所骑的马都死了。瓦氏来到海上,锐意想要建立功勋,多次请求出战。各将领在军门聚议,却总是认为坚守是上策,大多观望不前。到这时,她的侄子战死了。瓦氏于是郁郁不得志,产生了归乡的想法。当时我军集结大会剿,哨兵两战不利,贼人又鼓起气势发动进攻。我军连续运送军饷、柴薪和鱼鲞到张堰,贼人抢走了二十六艘船,夺得粮食二千多石。军门又发文给各县,准备干粮和役夫,前往金山割麦,以便擒贼。十七日,派出割麦夫二百名,以及黏米二十石、‘丐’二百斤,送往金山。二十一日,贼人分出一支,约有二三千人,从南面向金山而来。白都司率兵迎击,白都司被贼人重重包围,瓦氏奋不顾身独自前去救援,纵马冲击,突破重围,白都司才得以脱身。二十三日,贼人自金山交战后,经过乍浦,停留在吾盐,来到■〈石赖〉头门。他们听到澉浦火炮声连续不断,又转道从吾盐城西的官塘到达玙城。夜里分散驻扎,南面驻在郑坟,北面驻在邬家村。第二天做饭后,点名出发;有一名贼人因愤懑患病,在油坊中自刎。又过一天,吾盐出兵向北追击,郡城派兵向南抵御,前后夹击,斩获数百人。二十八日,贼人的余党逃往苏门,停留在宝带桥西北的小堰。有司听到报告,事先挖开堰埂;到这时两边水流涌来,贼人无法渡过,只好又从旧道转到王江泾的窟处。第二天,卢、汤、任等军队会合围剿,军门命令丁总戎冲锋。令牌送到后,丁氏父子率兵出发,遇到贼人。一家所率的士兵奋勇举牌向前,众兵跟随,冒着刀刃奋力作战。前军正勇猛进攻,后阵乘势跟进,不一会儿贼人的兵器铠甲丢满地面,四散逃跑;许多人伏在地上等着受刃,也有人跪着求饶。共斩杀、俘获二千多级,向军门报捷。我军阵亡或失踪的士兵也有几千多人,这就是所谓的王江泾大捷,据说也是总督胡梅林公筹划谋略的功劳。五月初三日,残余贼人约二百多人,逃回柘林,从腹地经过乌木桥。有些贼人受伤不能行走,便用民家的桌子,由两个人抬着逃走;还有十四名贼人藏在彭道亭。初四日,县里接到报告,派兵去剿灭他们。一名贼人走出哨亭外,我军集中长枪刺他;贼人砍出一刀,十多支枪同时折断,士兵们都空着手跑到一处。一名勇敢善战的士兵突然上前抱住一名贼人,他的同党奋力救援,双方负伤死亡;到晚上,贼人终于被擒获。初五日,报告说金山的瓦氏军队剿灭了残余贼人一百五十多人,由此可知逃回巢穴的贼人已经没有多少了。初十日,柘林的贼人离开空营,向南包围金山城,大肆搜掠。瓦氏此前曾在战斗中解救白都司的包围,贼人知道她勇猛,所以想要劫掠她所率的军队。十一日,镇江贼人五六千名、北沙贼人五千名,合兵进犯苏门,毁坏抢掠了数日,乘饼船渡过太湖,占据洞庭山。军门发文通知各地戒严。十八日,接连报告说从北面来的贼人有一万多名,沿路蔓延。二十二日,他们驻留在八团圩,经过吾盐,向南到达■〈石赖〉头门,又向西进犯袁花镇,搬来商人的木材筑寨,显示出要长期驻扎的样子。二十三日,又有一股约一千多人的贼人驻在八团圩。二十四日,他们经过吾盐,驻扎在音乐墩;夜里下雨,分散在三四里范围内,造成十多人死伤。二十五日,我方水兵船停泊在三官堂桥,火炮声连续不断。贼人听到后,便吹号出发,向西进入袁花镇一带。二十六日傍晚,贼人到达长安镇。长安镇是四方交通的要道,镇上的商民不到四更天就开门点灯,等待上下游到来的客船。贼人和漳人以及他们掳来的百姓,假装到店家买饭,吃完饭后便分头进入客店砍杀。镇民骚动,纷纷出逃躲避,伤者和死者堵塞道路,这片乐土一日之间就变成了废墟。二十八日,贼人进犯省城;又侵犯湖州市,大肆毁坏抢掠。东面从江口到西兴坝,西面从楼下到北新关,放眼望去一片焦土,杀人无数,城边流血绵延数十里,河中挤满了上千艘船。这时虽然省城有镇兵驻守,他们却仓皇无措,只是在旁观望而已。六月初六日,恰逢大风,晚上风势更加猛烈,火势也更加炽烈,烟焰冲入城中,守城的人无法站立,城池几乎陷落。贼人抢走官船,冒充船夫、皂隶等人,谎称军门要前往嘉兴,击鼓开船,沿途调动守港的水兵船前来迎接。到达落瓜桥时,村中早有贼人埋伏,船中数十名贼人登岸,举旗发起伏击,截杀水兵二百多人。贼人乘胜抢掠练市以及水路沿线的各个镇市。随后他们出现在平望,想要抢掠苏州;看见吴江砍树横在水面上,又听说江兵一向熟悉水战,便丢弃数十艘装载财物的船,重新向南而去。十七日,贼人经过嘉兴。在此之前,军门开会,痛恨这些贼人猖獗,竟敢侵犯省城,决心务必将其擒获。于是命有关官府堵塞各处河道,只留一条水道作为贼人必经之路,依据地势把那里作为战场,并在铺门设置屏障,练习水战。到这时,北丽桥也铺设了木排、竹筏,士兵驻扎在水边,报告说贼寇到了。总督张公经愤怒地说:“这样防守下去,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束!”于是出城披挂上阵督战。侍御胡公宗宪亲自驱赶士兵,水陆两军一同进攻,斩杀、俘获数十人。前军忽然覆没,后军全都溺水,胡公也落在水中,只露出头发;有勇士沈坤、钱灿急忙救援,划出小船把他渡走。沈坤是郡中人,钱灿是硖石人。钱灿因犯法被关进监狱,有人举荐他的才能,军门赦免他的罪过,把他编入军队。郡侯刘公到战场巡视;命人解下尸体牌,合计装成六箩担,送到府署查验。十八日,贼船进入魏塘;十九日,经过嘉善,盘踞在张泾汇。

廿四日,朝命以讨罪无功,逮张总督经,李都宪天宠,汤参戎克宽去。

是时,阮公鹗督学两浙,令诸生习武,既而贼犯省城,辄诣军门指画兵机,亲自监门以防奸细。未几,擢浙福巡抚,侍御胡公宗宪擢浙直福建总督。

初台州有徐千斤者,负勇力,扰民间。前督学公收之学宫,与之衣巾,使肆丛,粗知文,且食公饩,俾其知所自重。后督学者秉公衡文,停其廪,徐入市,遇继廪者,以指拍其肩,戏曰:“汝夺吾禀耶?”其人为颦蹙状,归,解衣视,血凝如瘢疮,逾月不散。是秋,复送考,同事诸生假坐梁坊,坊人嗔之。徐怒,挟二碾石于街旁,人是以称徐千斤云。争求识面。又尝偕友买舟渡江,与其值颇廉,舟人强索,促侣登岸。徐独横卧舟中,以肩足着力,舟刺刺有声,人恐,乞哀而止。其有力大率如此。文不足称也。阮公以用武之时,特加眄睐,后荐用于边,不知所终。

七月初三日,瓦兵回田州。

是月,钱塘江有一船,渡贼六十余。贼遇乡官侍御钱鲸送家众,抵家,杀侍御并家众。复登岸,由腹地历徽州,直抵南京。各路官兵迎击不克,阵亡武职凡三十余员,兵以万计。转至无锡望亭官河,见粮船,趋之,复毁数只,乃奔虎丘,而杀据焉。适赵通政文华奉命祭海神,过苏州,命兵剿之,围贼于祠中,一贼独坐,须臾起如厕,乃一枪中之而毙,其党皆骇乱,兵众奋击,尽歼之。

九月初四日,金山海口双桅一艘,贼数百;初五日,五桅八艘,贼数千,先后登犯屯拓林。军门调主客兵号二十万,进金山讨之。十三日,白都司及姚指挥洪等,率兵进薄陶宅,与贼战,先锋刃三贼又以铳击杀数十贼,贼势稍弱。俄一贼长七八尺,突前冲击,我师败绩,姚死之,将官遇害二十余人,兵千余人。

十一月二十日,贼六十人,自大步门登岸。指挥徐行健率兵出,贼登山以待。徐自间道登山袭之,贼下山而北避破塘关,复抵金水堰,匿民家,即火其庐。徐驻师南山颠,望其出而进击之。会县遣巡捕兵至,贼乱行陇麦间,直奔西南去,官兵追抵横泾而暮,贼匿张姓民家。时澉兵隔水围其南,县兵绕屋围其后。须臾一贼嗔目咬牙,作叱咤声,举刀对斫,火喷星流,着地舞来,众兵攒刺十数枪,尚能跳起四五尺。余贼阖门以避。县兵逾垣而入,贼罔敢对敌,有潜榻下者,有避楼中者,有罗拜乞生者,官兵遇即杀之,凡四十九颗。逸十四贼,夜匿秦山之阿。二十二日,徐兵搜山,悉擒斩之。

三十五年丙辰,正月,沙上贼屡犯沙口,掳男妇巢中,索赎始还。二十一日,尚都司等率兵薄其巢,与战,败绩,阵殁官十六员,兵千余。

二月二十九日,总督胡公巡历盐邑,及海宁、平湖、澉、乍沿海诸地,练将卒,阅城濠,稽查粮饷,逾月乃还。

时勇士钱灿作乱,灿恃援救胡公功,肆恶劫掠无惮。有桐乡生员胡鹤龄者,与灿善,同蓄异谋。谋泄,桐乡金令闻之学道毕公,公在海宁岁试未竣,即托疾居桐乡观变。至是灿不自安,遂斩公差及己妻子,夜匿海宁许秀才家。索之急。次日,与其党蔡又起事硖时,胁众数百人,裂裳为旗,揭竿为弋以逞。官兵追剿,遁入太湖。后闻入湖寇党,莫知其竟,胡、许死于狱。

二月初四日,谍报海洋贼船大至,南北相望不绝,海船兵官燕千户遇战败殁。军门发广兵一千二百戍盐。

二十三日,贼船泊金山海口,桅樯一望如密竹。明日,沙贼出巢,南次金山。

二十六日,水陆贼合众约万余,分寇各地。时贼首除海弃麻砚,知嘉杭兵调松江捣巢,各地无兵可恃故也。海率众先围乍浦,坏民室为台,高于城,置薪台上,覆以青麦,纵火焚之,烟喷入城,守卒不能立,城几陷。兵宪刘公躬督男妇运石掷下,贼稍不敢近。旬日外援不至,用健卒善水者,伏水从间道驰赴军门,请援兵。军门择四月四日出兵往援,竟愆期,幸贼自退。

译二十四日,朝廷命令以讨伐贼寇无功为由,逮捕张总督经、李都宪天宠,押解汤参戎克宽离任。当时,阮公鹗任两浙督学,命令诸生练习武艺。后来贼人进犯省城,他便常到军门指示、谋划军事机宜,亲自守在门口以防奸细。不久,他被提升为浙福巡抚,侍御胡公宗宪被提升为浙直福建总督。起初,台州有个徐千斤,凭着勇力在民间作乱,扰害百姓。前任督学公把他收进学宫,给他穿儒生衣巾,让他在其中学习,略微懂得文字,并且让他领取官府廪饩,使他知道有所自重。后来继任督学秉公阅文,停发了他的廪饩。徐千斤进入市中,遇到接替他领取廪饩的人,便用手指拍着那人的肩膀,开玩笑说:“你夺了我的廪饩吗?”那人做出皱眉的样子,回家后脱衣查看,发现血已经凝结得像疮痕一样,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消散。这年秋天,徐千斤又参加考试,同场的诸生暂时坐在梁坊,坊中人对他们发怒。徐千斤恼怒,便在街旁夹带两块碾石,人们因此称他为徐千斤,争相要求见他一面。他又曾和朋友一起租船渡江,船费原本相当便宜,船夫却强行索取更多,催促他的同伴上岸。徐千斤独自横躺在船中,用肩膀和双脚发力,船发出吱吱的声响,船夫害怕了,哀求他后才停止。他的力气大多就是这样。至于文章才学,则不值得称道。阮公因为正值用武之时,特别对他加以赏识,后来推荐他到边地任用,最终不知下落。七月初三日,瓦氏的军队返回田州。这月,钱塘江上有一艘船,载着六十多名贼人。贼人遇到乡官侍御钱鲸护送家人回家,到达其家后,便杀死侍御钱鲸及其家人。随后他们登岸,从腹地经过徽州,直抵南京。各路官兵迎击却不能取胜,阵亡的武职官员共有三十多人,士兵以万计。他们转到无锡望亭的官河,看见运粮船,便冲过去,又毁坏了几艘,于是逃奔虎丘并占据那里。恰逢赵通政文华奉命祭祀海神,经过苏州,便命令士兵剿灭他们,把贼人包围在祠堂中。有一名贼人独自坐着,不久起身去厕所,士兵便用一枪击中他,将他打死;其同党全都惊慌混乱,士兵奋力攻击,把他们全部歼灭。九月初四日,金山海口有一艘双桅船,船上有数百名贼人;初五日,又有八艘五桅船,船上有数千名贼人,先后登岸进犯拓林。军门调集主兵和客兵,号称二十万人,进军金山讨伐他们。十三日,白都司以及姚指挥洪等率兵逼近陶宅,与贼人交战。先锋用刀杀死三名贼人,又用火铳击杀数十名贼人,贼人的势力稍稍减弱。不久,一名身高七八尺的贼人冲到前面攻击,我军战败,姚指挥战死,将官被杀二十多人,士兵一千多人。十一月二十日,六十名贼人从大步门登岸。指挥徐行健率兵出击,贼人登山等待。徐行健从小路登山袭击他们,贼人下山向北逃到破塘关,又到达金水堰,藏在民家中,随即放火烧毁房屋。徐行健在南山山顶驻军,等待他们出来再进攻。恰好县里派来的巡捕兵到达,贼人在麦田间慌乱奔逃,径直向西南而去。官兵追到横泾时天已黑,贼人藏进张姓民家。当时澉浦的士兵隔水包围南面,县兵绕到房屋后面包围。片刻后,一名贼人瞪眼咬牙,发出怒喝声,举刀对砍,刀刃喷出火星,在地上挥舞冲来;众兵集中用十几支枪刺他,他仍能跳起四五尺高。其余贼人关门躲避。县兵翻墙进入,贼人不敢抵抗,有的潜藏在床下,有的躲在楼中,有的跪拜求生;官兵遇到他们就杀掉,共斩获四十九颗首级。逃走的十四名贼人当夜藏在秦山的山坳里。二十二日,徐行健的军队搜山,把他们全部擒获并斩杀。三十五年丙辰,正月,沙上的贼人屡次进犯沙口,把男女掳回巢穴,索取赎金后才放回。二十一日,尚都司等率兵逼近贼巢,与贼人交战,结果战败,阵亡官员十六人,士兵一千多人。二月二十九日,总督胡公巡视盐邑以及海宁、平湖、澉浦、乍浦等沿海各地,训练将士,查看城池和护城河,核查粮饷,过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当时勇士钱灿作乱,他倚仗救援胡公的功劳,肆意作恶抢掠,毫无顾忌。桐乡有个生员胡鹤龄,与钱灿交好,两人一起暗藏叛乱的图谋。事情泄露后,桐乡县令得知,便告诉学道毕公。毕公当时在海宁主持岁试,尚未结束,便托称有病,住在桐乡观察事变。到这时钱灿心中不安,便杀死公差以及自己的妻子儿女,夜里藏到海宁许秀才家。官府急迫地搜捕他。第二天,他和同党蔡又在硖石再次起事,胁迫数百人,撕裂衣裳做旗帜,举起竹竿当作武器,以此逞威。官兵追赶围剿,他逃入太湖。后来听说进入湖中的贼寇同党,最终情形无人知晓;胡鹤龄、许秀才死在狱中。二月初四日,密探报告说,海上的贼船大批到来,南北相望,连绵不绝;海船兵官燕千户交战失败,战死。军门派发广兵一千二百人驻守盐。二十三日,贼船停泊在金山海口,放眼望去,桅杆密集得像竹林。第二天,沙贼从巢穴出发,向南到达金山。二十六日,水陆两路的贼军合计约一万多人,分头侵扰各地。当时贼首除海、弃麻砚,得知嘉兴、杭州的军队调往松江捣毁贼巢,认为各地都没有可以依靠的兵力。除海率众先围攻乍浦,毁坏民房筑成高台,台子高过城墙,在台上堆放柴薪,覆盖青麦,放火焚烧,烟火喷入城中,守军无法站立,城池几乎陷落。兵宪刘公亲自督促男女搬运石块投下,贼军才稍稍不敢靠近。过了十多天,外援仍未到,有个能水善游的健卒伏在水中,从小路飞驰到军门请求援兵。军门选定四月初四日出兵救援,最终却误了期限,幸而贼军自行退去。

军门以海寇居岛,出没无常,莫得虚实。有生员蒋洲者,犯法拘狱,释而遣之。又以陈可愿、蔡时宜、潘一儒等为辅行。蒋以徽人玉直为海中雄,先抵其所,说令内附。直遣养子毛海峰与蔡偕至诸酉所。蒋喻以祸福,诱之降,奏请官职。贼有洪东冈黄侃者,相与期之,蒋还报,道出吴淞,又往说沙贼陈东等。胡公曰:“兵法:代谋为上,角力为下。”遂镇节嘉兴图之,而贼从嘉善来,前驱直逼郡城。众惧甚,胡公取酒百余罂,投以毒,载之两舟,选卒之有胆而慧者,衣冠坐舟上,作饷军状,载向贼所,遇贼即弃舟而走,贼信不疑,取饮之,多死。适保靖宣慰彭荩臣领士兵数千至,胡公使人传语曰:“贼善伏,且知分合,我兵尝为所诱,宜分奇正左右翼击之。”彭不听,乘锐直前,果遇伏,堕贼计,挫于石塘湾。胡公亲诣军营抚勉之,仍指画地形教之曰:“汝宜分道而伏,贼至,前锋迎敌佯败走,俟其过伏,盖起夹击,蔑不胜矣。”彭如其策,贼果大溃,北走平望。

四月初六日,贼众至吾盐北王桥。指挥徐行健率兵迎战,隔河而阵,以鸟铳击杀十余贼,既而伏贼四起,前后夹攻,徐力战死之,兵覆百余人。

初七日,经吾盐,抵■〈石赖〉头门。自日白都司统省兵由海宁来,至角里堰,闻贼在此前,麾兵避之。

初八日,海宁兵与贼遇于西崦仓,蔡尉遇害,兵没其半。时贼蔓延数十里,一屯硖石,一屯袁花,所历地必焚相望,若举燧然。十四日,硖贼执民导至富家遍掠,硖贼据惠刀寺山顶,悬大白旗为号:出掠则扬旗,归巢则偃之。所掠蚕茧,令妇女在寺缲丝,裸形戏辱之状,惨不可言。

十八日,贼掠皂林。

十九日,贼掠乌镇。

二十日,河朔兵有将军宗礼,裨将霍贯道,调守嘉兴。遇贼,战于皂林,各有斩获,贼败去。二十一日,贼登树而望,见宗等孤军陷于水滨,且无他援,即纵兵掩击之,师败,二将死焉。

军门阮公闻河朔兵败,自崇德进保郡城。廿二日至皂林,与贼舟相遇,贼遣二三掳民冒耆民出迎,以弛军门之备。耆民登舟密语之,故阮错愕,单舸走入桐乡避之。令水兵出战不利,贼乘胜围桐乡城。

二十三日,贼以阮在桐乡,期必取之,多为攻城具。乘一舟于水,又覆一舟于舟上,而匿贼于舟中,直抵城边,急攻水门,守卒以巨石破其舟,贼中而毙,遂不敢近。

明日,贼又取木为架,高于城,秤一巨木悬于中,复联属其木,长数十丈,下用车轮,推而附于城,以撞击之。城破,邑令金公令绞绵索为圈,悬于城之着木处,俟撞至,即收缚秤起而断之。

又明日,贼又以大舟乘于水,架水楼于舟上,高逾于城,外攒以木,中悬以梯,贼升梯上,挽舟以抵于城且击且入。时有梨头村人善为铸者,急取铁熔汁,俟撞近,辄泼下着木,木焚,贼多毙。

又明日,贼舁铜将军一架来,守卒望见之,即先以佛狼机待之,贼未发而我已先击之,如雷震矣。贼退避,又以云梯望高楼之上,百计攻城,不能下。金邑令以瓦砾数十石于城上,至昏黑时,倾城下,贼闻其声,疑城圮,十数贼争至城墙,遂卸城上巨石击杀数贼,余骇惧不敢近。贼自寝攻城之念,专意出掠。以故阮公得越城夜去。

初,阮公被围,日夜望援兵不至。乃募一卒厚赏之,伏兵而出,遗书于总督胡公曰:“贼围城已二十日,初七日始接手教,弟非敢于轻率,使当时左顾右眄,迟到一刻,今无桐乡矣。钱灿诸贼引而据为巢穴,弟恐两昕不能高枕而卧也。弟之来桐乡,亟亟为生民之计耳。至于宗礼、霍贯道原奉兄调去嘉兴,适与贼遇,一战而死,此亦分之所宜,非弟之力所能调也。朝廷遣将,本为捣巢,今巢贼犯浙月余,大兵按而不举,弟实未解。昨南门东门贼伙洪东冈系漳人,黄侃系浙人,兄旧年今年会令蒋洲、蔡时宜、潘一儒呼他来通贡,再不加兵。今又朱朝凤等入杭,吾兄再讲前事,当此危急而不加兵,甚与贼言相合,若果如此,祸福且不论,又是宋家和议,弟死不敢与也。弟之轻躁,不过去官,不救桐乡之难,又干灭族之诛。且昼夜攻城,半月不解,其使来者本非有求贡之意,不过缓官兵之迫,以困桐乡耳。今兄将浙江衙门原募义兵,原选正兵,俱付与弟,则今日之危,不悔矣。旧年灭贼,即此兵也。何今遽谓之弱乎?而不与旗牌关防并交代耶?且处兵不过三千,乃乍浦久困暂苏之卒耳。今调二千浙东,以解余姚之危;调一千崇德,以阻犯杭之路;至于水兵不能随战,兄所知也。此处更无兵矣。昨桐乡外坍敌台,内坍城墙,而贼人云梯、云楼、望高台、铜将军,凡自古攻城之法,无不备矣。兄何忍弃弟至此,不以忧国家为念,保城池为心,而反以好兵为词,恐非豪杰本心也!祸福自有天命,不当推避如此,心在社稷,不暇他顾,冗中布忱,不忍终默。”

译军门认为海寇居住在岛上,出没无常,无法探知其虚实。有个生员蒋洲,因犯法被拘入狱,后来释放并派遣出去。又让陈可愿、蔡时宜、潘一儒等人作为辅助手同行。蒋洲认为徽人玉直是海上的豪强,便先到他那里,劝说他归附。玉直派养子毛海峰和蔡时宜一同到各酋长处。蒋洲向他们说明祸福,诱导他们投降,并奏请授予官职。贼中有洪东冈、黄侃二人,彼此约定响应此事。蒋洲回来报告,途中经过吴淞,又前往劝说沙贼陈东等人。胡公说:“用谋略代替交战是上策,直接较量力气是下策。”于是镇守嘉兴,谋划对付他们;但贼军从嘉善而来,前锋直逼郡城。众人非常恐惧,胡公取来一百多罂酒,投放毒药,装在两条船上,又挑选有胆量而机敏的士卒,穿戴官服坐在船上,假装运送军饷,驶向贼军所在之处;遇到贼军便弃船逃走,贼军信以为真,取酒饮用,许多人因此死亡。恰好保靖宣慰彭荩臣率领数千士兵赶到,胡公派人传话说:“贼军善于埋伏,而且知道分兵合兵;我军曾被他们诱骗,应当分设奇兵、正兵,从左右两翼攻击。”彭荩臣不听,乘锐气直冲上前,果然遇到伏兵,中了贼军的计,在石塘湾受挫。胡公亲自到军营安抚勉励他,仍然指着地形教他说:“你应当分路埋伏。贼军到来时,前锋迎战,假装败退,等他们经过伏兵之处,再突然夹击,这样没有不胜的。” 彭荩臣按照这个计策行事,贼军果然大败溃逃,向北逃到平望。四月初六日,贼军到达我盐北的王桥。指挥徐行健率兵迎战,隔河列阵,用鸟铳打死十多个贼人。随后伏兵四起,前后夹攻,徐行健奋力作战而死,士兵损失一百多人。初七日,贼军经过我盐,到达■〈石赖〉头门。自日白都司率领统辖的军队从海宁而来,到达角里堰,听说贼军正在前方,便指挥军队避开。初八日,海宁军在西崦仓与贼军相遇,蔡尉遇害,士兵有一半被歼灭。当时贼军蔓延数十里,一部驻扎在硖石,一部驻扎在袁花,所经过的地方必定焚烧,远远望去火光相连,像举起烽火一样。十四日,硖石的贼军抓住百姓带路,到富裕人家逐户抢掠;又占据惠刀寺山顶,悬挂大白旗作为信号:出动抢掠时就升旗,回到巢穴时就把旗放倒。他们抢来的蚕茧,命妇女在寺中缫丝,并裸身戏弄侮辱她们,惨状无法用言语形容。十八日,贼军抢掠皂林。十九日,贼军抢掠乌镇。二十日,河朔军中有将军宗礼、裨将霍贯道,被调来守卫嘉兴。他们遇到贼军,在皂林交战,双方都有斩获,贼军败退离去。二十一日,贼军登树眺望,看见宗礼等人的孤军陷在水边,而且没有其他援军,便放兵突然袭击;军队战败,两位将领都战死了。军门阮公听说河朔军战败,便从崇德进军保卫郡城。二十二日到达皂林,遇到贼军的船只。贼军派两三个掳来的百姓冒充老年乡民出迎,以使军门放松戒备。真正的老年乡民登船暗中把情况告诉他,因此阮公惊愕,乘一条小船逃入桐乡躲避。阮公命令水兵出战,但战况不利,贼军乘胜包围桐乡城。二十三日,贼军得知阮公在桐乡,约定一定要攻取那里,于是制造了许多攻城器具。他们在水上用一条船承载另一条倒扣的船,把贼人藏在船中,直抵城边,急攻水门;守军用巨石击破船只,船中的贼人被砸死,于是贼军不敢再靠近。第二天,贼军又砍木材搭架,架子高过城墙,把一根巨木悬在中间,又把木材连接起来,长达数十丈,下面装上车轮,推着靠近城墙,用来撞击城墙。城墙被撞破后,县令金公命人把绵索绞成套圈,悬挂在城墙被木头撞击的地方,等撞城木靠近,就收紧绳索,将其吊起并砍断。又过了一天,贼军又用大船浮在水上,在船上搭起水楼,高过城墙;外面密集插木,中间悬挂梯子。贼军登上梯子,拉着船靠近城墙,一边撞击一边攻入。当时有个梨头村人善于铸造器物,急忙取铁熔化成汁,等撞城木靠近,便把铁汁泼在木头上,木头被烧毁,贼军很多人被烧死。又过了一天,贼军抬来一架铜将军,守军望见后,立即先用佛狼机等候,贼军还没有发射,我军就先行轰击,声势如雷震。贼军退避,又用云梯朝高楼上架设,想尽各种办法攻城,仍然无法攻下。金县令把几十石瓦砾堆在城上,到天黑时全部倾倒下去。贼军听到声音,以为城墙已经倒塌,十多个贼人争先来到城墙下;守军于是卸下城上的巨石砸杀了几名贼人,其余贼人惊恐畏惧,不敢靠近。贼军渐渐打消攻城的念头,专心出去抢掠。因此阮公得以越过城墙连夜离开。起初,阮公被围困时,日夜盼望援兵,却始终没有到来。于是招募一名士卒,给他丰厚赏赐,让他埋伏后出城,把一封信留给总督胡公,信中说:“贼军围城已经二十天,初七日才收到您的手令。我并不是敢于轻率行事,只是当时如果稍有迟疑,晚到一刻,现在就没有桐乡了。钱灿等贼人带兵占据这里作为巢穴,我恐怕两昕不能高枕而卧。弟之所以来到桐乡,急急忙忙只是为了百姓的生计。至于宗礼、霍贯道,原本奉兄长调令前往嘉兴,恰好与贼军相遇,交战一次便战死,这也是形势所决定的,不是弟的力量能够调度的。朝廷派遣将领,本来是为了捣毁贼巢;如今巢中的贼人侵犯浙江已经一个多月,大军按兵不动,我实在不能理解。昨天南门、东门外的贼伙洪东冈是漳人,黄侃是浙江人,兄长去年、今年曾多次命蒋洲、蔡时宜、潘一儒召他们来通贡,便不再加兵。如今朱朝凤等人又进入杭州,兄长若再次谈论从前的事情,在这种危急时刻仍不加兵,实在与贼人的说法相合。若果真如此,祸福暂且不论,这又成了宋家和议,弟死也不敢参与。弟行事轻率,不仅会丢掉官职,不能救桐乡之难,还会招致灭族的诛罚。况且贼军昼夜攻城,半月仍未解围,他们派使者来本来就不是有意求贡,不过是想暂缓官兵的逼迫,使桐乡陷入困境罢了。” “如今兄长将浙江衙门原先招募的义兵、原先选拔的正兵,都交给弟,那么今天的危局就不必后悔了。去年消灭贼军,靠的就是这些兵。为什么如今突然说他们弱呢?为什么不连同旗牌、关防一并交接给我呢?况且这里的士兵不过三千人,只是乍浦长期被困、暂时得到休整的士卒罢了。现在调去二千人到浙东,解除余姚的危急;调去一千人到崇德,阻挡侵犯杭州的道路;至于水兵不能随军作战,这一点兄长是知道的。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兵了。昨天桐乡外面的敌台坍塌,里面的城墙也坍塌,而贼人的云梯、云楼、望高台、铜将军等,凡是古代攻城的方法,无不具备。兄长怎么忍心把弟弃置到这种地步,不以忧虑国家为念、不以保卫城池为心,反而以爱惜兵力为借口?恐怕这不是豪杰的本心!祸福自有天命,不应当这样推诿逃避。我的心只在国家社稷,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忙乱之中写下这些心意,不忍最终默然不言。”

五月十九日,桐乡贼半引扎崇德西。

二十二日,贼解围东行,留桐乡凡二十九日。掠残乡市村镇,凡数十里,锱重千余舟。

二十三日,贼经嘉禾,舟相属二十余里。二十四日,遇湖兵,战而不胜,弃数十舟,盖饱欲得志之时,惟营归计,无心斗格故也。

二十六日,贼复由故道抵硖石,分三路行:南入袁花,北入王店,东入吾盐。时诸将有欲扼其归路者,军门会议,兵寡贼众,与其浪战伤兵,虽胜犹负,不若离间其党,以计擒之为得。于是遣蒋洲、蔡时宜、朱尚礼等偕行,复申前约,且曰:“愿归者听,资之以舟;愿降者留,封之以职。”于是诸贼掠辎货多,陆行则人不能任,水行则海不能渡,计正坐窘,蒋等说,适慰其欲。然贼亦非愚而随吾计,不过佯假连和之路,以遂营归之心,非得已也。蒋还,始知贼酋徐海一党也。洪东冈、黄侃、王亚六又一党也;陈东、叶麻、吴四自沙来,又一党也;叶等窟沙,久思归,不能渡海,从说独深。六酋中,徐海为霸且主盟焉。徐少为僧,有九金钱卜事,甚中,以故见推于众。

六月初二日,贼遣使来,报如约,入吾盐南门。有司劳以酒食,送之军门。初三日,复遣使温约促备舟。初七日,叶麻遣百余贼驾六舟至袁花,取祝妇。妇杭人,有姿色。初叶犯袁花,劫以为妻。居沙久,一日思乡流涕,叶怜而遣归。至是得蒋说,六酋昼夜为计,会饮,徐酒酣,谓叶曰:“兄嫂几何?”曰:“无。”徐曰:“闻有一祝氏,何曰无?”曰:“去矣。”徐又曰:“佳人不易得,汝弃吾当取之。”叶怒曰:“闻汝六、七妻妾,肯与人否?”徐亦怒,二酋交恶,自是有隙。然徐善谋而叶尚勇。徐惮叶,佯笑而解,叶恐其真取,故有是遣,六舟在道,劫财杀人。初八日,既取祝妇归,由道塘入常姓民家,索饭掠财,妇以为言,贼稍止。次尚胥桥,壶阳郑侯以钦取,往郡辞官,适遇贼,幸遇兵船济之,得免。妇至巢,其党称贺者累日。

十一日,贼献钱灿首级于军门,灿入贼党,至是贼使至,因索之,贼乃斩他人首,冒为灿首来献,致修好之意。

十三日,军门闻徐海生了弥月,遗镊工乐人赍花红酒礼贺之。明日,海遣使来谢,盖连和之始,互相愚弄云。

十七日贼遣使各县促船,限是月二十五日泊乍浦。

时诸贼与军门通好,徐、洪二酋欲封,叶、陈诸酋欲归之心,终始不渝;独徐机械叵测,较叶等为甚,其投降取封,不过托言观变,归心未露耳。胡公待五酋之礼,于徐独优。徐亲诣平湖城下纳款,兵备刘带川欲放贼入。二十一日,城中士宦虑贼入城为变,与刘公议左,咸以铁练自锁其颈,走索刘公同赴京奏辩,谓其与贼交通也。是日,兵备家兵并骚动,城中士夫大乱,胡、阮二公及侍御赵公在群,闻报,急趋平湖解之。

时徐贼降心既决,见叶等将归,所积辎重较多,徐欲分其所有,吴四等从之,独叶不许,海恨之。又前醉怒有隙,于是遂有杀叶心,佯谢曰:“汝去,我留固当多得。”潜遣亲信遗书军门以图叶,告谓:“其势尚未可擒,俟我假催船为由,渐收其部属,而后及其主。”又云:“我遣人与之共事,彼必不疑,事成当释吾遣者。”军门得书大喜,报曰:“如约。”

二十五日,贼期乍浦看船设浮铺,南北相连十余里。

二十六日,叶麻部属同徐海部属抵郡城催船。有司宿戒守者,佯不介意,开关放入。郡侯劳遣云:“船只一时未备,姑少待。”诸贼信之,还报,叶心益安。然意在速归,督船之使无虚日。

七月初一日,各地羁收促船贼合数百,吴淞亦收之,徐海力也。

初三日,郡收叶麻等八贼。先是徐海用计,动辄以己部在前行。至是说叶亲行,恐其疑,乃说洪等陪行,四酋偕来,陈独不与。暨头目等八贼呼于郡城门,既入,有司盛筵款之。酒酣,托以花红为赠,因而缚之,即刖其大指而拘焉。见军门,但曰:“予等悔坠徐海计,至此,海不足有为,我当致其偕来同死耳。”

译五月十九日,桐乡的贼军有一半引兵驻扎在崇德以西。二十二日,贼军解除包围向东行进,在桐乡一共停留了二十九天。他们抢掠并毁坏乡村、集市和村镇,绵延数十里,抢得的辎重装满一千多条船。二十三日,贼军经过嘉禾,船只首尾相接二十多里。二十四日,遇到湖兵,交战而不能取胜,丢弃了几十条船。大概是他们已经满足于抢掠、达到了目的,当时只盘算撤营回去,无心再战的缘故。二十六日,贼军又沿原来的道路到达硖石,分三路行进:南路进入袁花,北路进入王店,东路进入我盐。当时各位将领中有人想扼守他们的归路,军门议论后认为,兵少贼多,与其徒然交战、损伤士兵,即使取胜也仍然是失败,不如离间他们的党羽,用计擒拿,这才是上策。于是派遣蒋洲、蔡时宜、朱尚礼等人一同前往,再次重申先前的约定,并说:“愿意归去的听凭其意,并资助船只;愿意投降的留下,授予官职。”当时贼军抢掠的辎重很多,陆路运输则人力不能承受,水路运输又无法渡过大海,正处在窘迫之中,蒋洲等人的劝说正好满足了他们的愿望。然而贼军也并非愚蠢到任凭我方计谋摆布,不过是假装接受联合讲和的道路,以满足撤营回去的心愿,实在是不得已。蒋洲回来后,才知道贼首徐海是一党,洪东冈、黄侃、王亚六又是一党;陈东、叶麻、吴四从沙地而来,另是一党。叶麻等人占据沙地,早就想回去,却不能渡海,因此对劝说归附最为积极。六位酋长中,徐海最强,并且主持盟约。徐海年轻时做过和尚,曾用九枚金钱占卜事情,十分应验,因此被众人推重。六月初二日,贼军派使者来报信,按照约定进入我盐南门。有司用酒食慰劳他们,送到军门。初三日,又派使者来重申约定,催促准备船只。初七日,叶麻派一百多名贼人驾驶六条船到袁花,去夺取祝氏妇人。这个妇人是杭州人,很有姿色。起初叶麻侵犯袁花时,抢她作为妻子。她在沙地住久了,有一天思念故乡流泪,叶麻怜悯她,便放她回去。到这时,叶麻听了蒋洲的劝说,六位酋长日夜谋划,聚在一起饮酒。徐海酒意正浓时,对叶麻说:“兄长有几个嫂嫂?”叶麻说:“没有。”徐海说:“我听说有个祝氏,为什么说没有?”叶麻说:“她已经走了。”徐海又说:“美人不容易得到,你既然舍弃了她,我就要把她取来。”叶麻恼怒地说:“听说你有六七个妻妾,你肯分给别人吗?”徐海也发怒,两个酋长彼此交恶,从此产生嫌隙。然而徐海善于谋划,叶麻崇尚勇力。徐海忌惮叶麻,假装笑着把事情揭过;叶麻害怕他真的把祝氏妇人夺走,所以才有这次派船的事。六条船在路上抢劫财物、杀害百姓。初八日,既已夺取祝氏妇人回来,便从道塘进入常姓百姓家,索要饭食并抢掠财物,妇人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后,贼人才稍稍停止。随后船到尚胥桥,壶阳郑侯因钦命征召,前往郡城辞别官职,恰好遇到贼军,幸而有兵船救助,得以免难。妇人到达巢穴后,贼党连续多日向叶麻道贺。十一日,贼军向军门献上钱灿的首级。钱灿加入了贼党,到这时军门索要他,贼军便斩下别人的首级,冒充钱灿的首级前来献上,以表示修好的意思。十三日,军门听说徐海的孩子满月,便派剃头匠、乐人带着花红、酒和礼物前去道贺。第二天,徐海派使者来道谢。这大概就是双方开始联合讲和,彼此互相愚弄罢了。十七日,贼军派使者到各县催促准备船只,限定在本月二十五日停泊乍浦。当时各路贼军都同军门交好,徐海、洪东冈两位酋长想要受封,叶麻、陈东等人想要归去的心愿始终没有改变;只有徐海心机深沉、难以测度,比叶麻等人更甚。他投降求封,不过是假托观察形势,内心想归去的意图还没有暴露。胡公接待五位酋长的礼遇,对徐海尤其优厚。徐海亲自到平湖城下表示归顺,兵备刘带川想放贼军入城。二十一日,城中的士绅官员担心贼军入城生变,便与刘公争论,众人都用铁链锁住自己的脖子,奔走索求刘公一同进京奏辩,说他与贼军勾结。这一天,兵备衙门的家兵也骚动起来,城中士大夫大乱;胡公、阮公以及侍御赵公正在众人之中,听到报告后,急忙赶往平湖调解此事。当时徐海投降的心意已经决定,见叶麻等人将要归去,且他们积聚的辎重很多,徐海想分取其中的财物,吴四等人也赞成,只有叶麻不答应,徐海因此怨恨他。加上先前醉酒发怒时已经产生嫌隙,于是便起了杀害叶麻的念头。他假装道谢说:“你走吧,我留下来本来就应当得到更多。”暗中派亲信送信给军门,谋划除掉叶麻,信中说:“现在还不能擒拿他,等我假借催促船只为由,逐渐收拢他的部属,然后再对付他的首领。”又说:“我派人和他共事,他一定不会怀疑;事情办成后,应当释放我派去的人。”军门收到信后大喜,回复说:“就依约定办理。” 二十五日,贼军按照约定到乍浦查看船只,搭设浮铺,南北连接十多里。二十六日,叶麻的部属和徐海的部属到达郡城催促船只。有司预先告诫守门人,却假装毫不在意,打开关门放他们入城。郡侯慰劳并打发他们说:“船只一时还没有准备好,暂且稍等。”贼军相信了这番话,回去报告,叶麻更加安心。然而他们一心想尽快回去,催促准备船只的使者没有一天停歇。七月初一日,各地拘捕收押的催船贼人合计数百名,吴淞也将他们收押,这是徐海的力量所为。初三日,郡中收捕叶麻等八名贼人。此前徐海使用计谋,往往让自己的部属先行。这时便劝说叶麻亲自前往,又担心他怀疑,于是劝说洪东冈等陪同,四位酋长一同前来,只有陈东没有参加。等到头目等八名贼人在郡城门口呼喊,进入城后,有司设盛大筵席款待他们。酒喝到兴浓时,借口赠送花红,趁机把他们捆绑起来,又砍去他们的大拇指后拘押。见到军门时,他们只说:“我们后悔中了徐海的计,到了这个地步,徐海已经不足以有所作为,我们一定要把他一同骗来,让他和我们一起死。”

初六日,天兵入郡,骑兵先至,驰赴吾盐。明日约十万众,入盐邑。初,朝廷以东南海寇犯边,三十四年,敕赵通政来祭海神,兼督官兵进剿,还奏贼势已缓,剿戮将尽,天颜方喜。至是北沙贼叶麻、陈东等掠里河数十船,移其辎重出海去,道遇徐海等来寇,戒以河船不堪浮海,因纠入海岛僻处议事。旬日,军门闻报贼去,辄进平倭疏矣。不意叶、陈等转沙口南来,徐海等从海口东至,于是军门复题请师,谓千里之外,岛屿之间,情难遥度,倭寇复来,势倍于前,朝廷拟遣将发兵。适吾盐生员徐藻父为铅山教谕,避寇处外,抱恨抵京,乞师剿贼。疏入,内阁义之,召见焉。盖五月六日也。明日,朝廷特遣工部侍郎沈公良才视师南剿,将行,徐藻以赵通政客岁有祭海督剿之行,乃疏请以赵易沈,朝廷从之,乃改敕赵南行,随调京营神枪手三千名,涿州铁棍手六千名,保定箭手三千名,辽东义勇卫虎头枪手三千名,河间府义尖儿手三千名,德州兵备道民兵三千名,已上雄兵六枝,咸从德州上船,由运河而来。临清曹、濮二道团操快手兵三千名,亦由运河而下。河南夏时统领毛葫芦兵三千名,河南睢陈兵备道团操马军三千名,汉中府矿徒三千名,已上雄兵六枝,由汴河下船而来。定保二司兵三万,容美等司兵一万,由陆路进发。合各地主客兵共二十万。时诸百执事统兵参游等官,运给兵饷,纪录军功,各司郎署,及辕门幕客,中军参谋,不知凡几。而赵侍郎衔命既至,会同总督胡公,巡抚阮公,咸驻节嘉兴,军声大振。诸贼闻之,惶怖忧懑,徐海虽降,复欲窥伺,而欲封之念澹然矣。

初九日,徐海遣老倭赍木匣抵吾盐,教场守卒报兵备道同罗中书出,老倭叩头进匣,启之,乃献一刀,劳以酒食纱币,随送军门。

十四日,郡收陈东等十三贼。初军门既收叶麻,令其为书招东,东与其党十三贼抵嘉兴,并收之。又尝令叶为书与东,使阴谋杀徐,乃不遗乐,而故示徐,由是徐海益感军门,不忍倍德。

是日揭示附垒居民,及出兵所经由处,回避十里。由是民皆震惧远徙,即不在回避之限地方,亦相率而逃匿焉。

十六日,徐海遣部属二人,及率各部属八人抵吾盐东关言事。十七日,抵澉城,罗中书在焉。招之,款以盛筵,收而擒之。是日吾盐亦收六贼,则知五酋部佐,收之亦尽矣。

十八日,五酋余党见主佐俱擒,各自为心,密营归计,乘海口一二应官敝船,夜候潮至,开洋风作,飘覆吾盐龙王塘。贼约二百许,移辎上岸。罗中书欲擒,诸将恐惊徐海以为不可,释之去。自是还谓徐海曰:“吾属无患矣。”

十九日,徐海取叶麻所遗金盔银甲,遣使赍送军门,劳以花币,答以轿伞,因舁至巢。翌日,请来会议。海犹豫不敢行。

二十四日,大兵出剿,以吾盐为吉方,既行中道止之。是时军门集诸将问计,以为征剿,不如计取,于是复备船只百余,集海口以应其求,移交关会海兵船,俟贼行扼其归路云。

二十七日夕,徐海移辎于二十七船,将率己党以行。诸党怒曰:“汝陷予主何地?今弃我而回耶?”因相格杀,各损百余。

二十九日,军门出兵临行,兵至,贼有去而远者,有去而尚在海口者,有犹在海岸者,即奋声斩首数百伙,获其辎,毁其巢。是日徐海行出海口,见兵船如蜂聚,火炮之声震海岛。惧而复回,扎于梁庄。

三十日,天兵反郡城。

八月初一日,徐海入平湖城,款四公于庭。先是兵备刘公欲放贼入,乡士夫阻之,至是群公议协限是月二日进款,而海故示强梗,违期,先一日率其党阵于外,自与部佐数十入城,诸官兵联属直抵各衙门,盛陈兵器,令贼纵观,咸有畏色。及款四公,海顿首口呼:“天星爷!死罪!死罪!”赵尚书及二军门尉遣之。缘海欲识总督,通事指之,海复款如初,总督手麾其顶曰:“毋更作孽。”犹侍御赵公震怒不为礼,谓“汝害我无数百姓,当服何罪!”海俯首伏地久之,若有退避之状。因开关放出,军门令择便地居之。

初四日,巡海兵获四船,俘斩数百,溺死甚众。次日,又报海宁兵俘二十贼,江南兵获数船,此皆所擒诸酋党也。

初八日,徐海寓平湖沈庄,遣使持书抵军门,复乞降;且曰:“愿买此宅,及田三千亩为赡,永愿投降,不渝前盟。”是时海既仇诸党,纵得归,必为袭击,欲寓吾土。故掠平湖见沈屋高厂,遂注意焉。

十一日,徐海归计既不遂,见水陆兵各处戒严,始悟连和为伪,又悔散党势孤,乃以计设酒会邻,遍送饮券,三四里间,以年高者先,民惧不敢往,惟比邻附居不能辞者,乃赴焉。是日,合四十余人,人设一席,殽核丰腆,结乡邻久处之盟,各赠席金而散,盖诱其父兄,将以货取其子弟也。十二日亦如之,远近壮夫赴席者至二三百人,酒半,出刀剪发,髡其首,咸劫为用。

译初六日,天兵进入郡城,骑兵先到,奔驰前往我盐。第二天,约十万人的军队进入盐邑。起初,朝廷因为东南海寇侵犯边境,三十四年派赵通政前来祭祀海神,并兼督官兵进剿;赵通政回奏说贼势已经缓解,剿杀将近结束,天子才感到高兴。到这时,北沙的贼军叶麻、陈东等抢掠里河的几十条船,把辎重转运出海;途中遇到前来侵扰的徐海等人,便告诫他们河船不能承受海上航行,于是把他们带入海岛偏僻处商议事情。十多天后,军门听说贼军已经离去,便上疏报告平定倭寇。不料叶麻、陈东等又从沙口向南来,徐海等人从海口向东而至,于是军门再次上疏请求出兵,说相隔千里、处在岛屿之间,实在难以从远处判断情况;倭寇再次来犯,势力比先前更强,朝廷于是准备派将领、发兵征讨。正好我盐生员徐藻的父亲任铅山教谕,避寇居住在外地,怀着怨恨到京城,请求发兵剿贼。奏疏送入后,内阁认为他有义,召见了他。这大概是五月初六日。第二天,朝廷特意派工部侍郎沈公良才视察军队,向南剿贼。他即将出发时,徐藻因赵通政去年曾有祭海督剿的经历,便上疏请求用赵通政替换沈公良才,朝廷答应了,于是改为命赵通政南下,并随即调派京营神枪手三千名、涿州铁棍手六千名、保定箭手三千名、辽东义勇卫虎头枪手三千名、河间府义尖儿手三千名、德州兵备道民兵三千名,以上雄兵六枝,都从德州登船,沿运河而来。临清曹、濮二道团练的快手兵三千名,也沿运河向下游而来。河南夏时统领的毛葫芦兵三千名、河南睢陈兵备道团练的马军三千名、汉中府矿徒三千名,以上雄兵六枝,从汴河登船而来。定保二司的士兵三万人,容美等司的士兵一万人,从陆路出发。各地的主客兵合计二十万人。当时各类执掌事务的官员、统兵的参将和游击等官,负责运输供给军饷、记录军功的各司郎署,以及辕门幕客、中军参谋,不知有多少人。赵侍郎奉命到达后,会同总督胡公、巡抚阮公,都驻节嘉兴,军威大振。各路贼军听说后,惊惶恐惧、忧愁烦闷;徐海虽然已经投降,又想暗中窥伺,但想要受封的念头已经淡薄了。初九日,徐海派一名老倭人带着木匣到达我盐,教场守卒报告兵备道,兵备道同罗中书出来。老倭人叩头献上木匣,打开后,里面是献上的一把刀。有关方面用酒食和纱币慰劳他,随后把他送到军门。十四日,郡中收捕陈东等十三名贼人。此前军门收捕叶麻后,命他写信招降陈东,陈东和同党十三人到达嘉兴,军门便把他们一并收捕。军门又曾命叶麻写信给陈东,暗中谋划杀死徐海;叶麻没有寄出信,反而故意让徐海看见,因此徐海更加感激军门,不忍背弃恩德。这一天,官府张榜告示附属于营垒的居民,以及出兵所经过的地方,要求避开十里。于是百姓都震惊恐惧,迁往远处;即使不在规定回避范围内的地方,百姓也相互带领着逃走藏匿。十六日,徐海派两名部属,又率各部属八人到达我盐东关,说有事情要商议。十七日,他们到达澉城,罗中书在那里。官府招呼他们,以盛大筵席款待,随后将他们收捕擒获。这一天,我盐也收捕了六名贼人;由此可知五位酋长的部属和辅佐之人,也已经全部被收捕。十八日,五名头目及其余党见主将和佐将都已被擒,便各自打算,秘密谋划归去的办法。他们乘坐海口一两只应官的破船,夜间等到潮水上涨,扬帆出海,因风势飘流,覆没在我方盐龙王塘。贼众约二百人,转移辎重上岸。罗中书想把他们擒住,诸将担心惊动徐海,认为不可,便放他们离去。回来后,他们对徐海说:“我们这些人没有忧患了。” 十九日,徐海取出叶麻遗下的金盔银甲,派使者带到军门,军门用花币犒劳他,并回赠轿子和伞,随后把这些物品抬到他的巢穴。第二天,请他前来会面商议。徐海犹豫,不敢前往。二十四日,大军出兵围剿,把我方盐地当作吉利方向;出发后走到半路,又命令停止。当时军门召集诸将询问计策,认为出兵征剿不如设法取胜,于是又准备船只一百多艘,集合在海口,以满足他的要求;并把关会的海兵船交给他,等贼兵出动时截断他们的归路。二十七日傍晚,徐海把辎重转移到二十七艘船上,将要率领自己的党羽离开。各党羽愤怒地说:“你把我们的主子陷在什么地方?如今要抛下我们回去吗?”于是彼此格斗厮杀,双方各死伤一百多人。二十九日,军门出兵。军队到达后,贼人有的已经离开并走远,有的已经离开但还在海口,有的仍在海岸上;官军立即奋力进攻,斩首数百人,缴获他们的辎重,焚毁他们的巢穴。这天徐海驶出海口,看见兵船像蜜蜂聚集一样密集,火炮声震动海岛。他害怕了,又返回去,驻扎在梁庄。三十日,天兵返回郡城。八月初一日,徐海进入平湖城,在庭院中向四位公卿行款礼。此前,兵备刘公想放贼人进入,乡里的士大夫阻止了他。到这时,众公卿商议,约定本月二日进城行款;但徐海故意显示强横,违背期限,提前一天率领党羽在城外列阵,自己带着部下几十人入城。各官员和士兵相继直达各衙门,隆重陈列兵器,让贼人尽情观看,众贼都露出畏惧的神色。等到向四位公卿行款时,徐海叩头并口称:“天星爷!死罪!死罪!”赵尚书和两位军门命人把他带走。因为徐海想认识总督,通事指给他看,徐海又像先前一样行款,总督用手拂过他的头顶说:“不要再作孽。”只有侍御赵公震怒,不向他行礼,说:“你害死了我无数百姓,应当承担什么罪!”徐海低头伏在地上很久,似乎有退避的样子。于是打开关门放他出去,军门命令他选择方便的地方居住。初四日,巡海兵捕获四艘船,俘获并斩杀数百人,溺死的很多。第二天,又报告说海宁兵俘获二十名贼人,江南兵缴获数艘船;这些都是被擒各头目的党羽。初八日,徐海寄居在平湖沈庄,派使者带着书信送到军门,再次请求投降;并说:“我愿买下这所住宅,以及三千亩田地作为供养之资,永远愿意投降,不违背从前的盟约。”当时徐海已经与各党羽结仇,即使获准回去,也一定会遭到袭击,所以想寄居在我方土地上。因此,他劫掠平湖时看见沈家的高大房屋,便留意上了。十一日,徐海归去的谋划既然没有成功,看见水陆官兵各处戒严,才明白所谓联合和好是假的;又后悔遣散党羽而势力孤单,于是设法以宴饮会见邻里,向四周送发饮宴请帖,方圆三四里以内,按年长者优先邀请。百姓害怕不敢前往,只有那些住在附近、无法推辞的人才赴宴。这天来了四十多人,每人设一席,菜肴果品丰盛,结下乡邻长期相处的盟约,并各自赠送席金后散去。这实际上是要诱骗他们的父兄,再用财物换取他们的子弟。十二日也照这样做,远近前来赴宴的壮丁达到二三百人。酒喝到一半,徐海拿出刀剪剃发,把他们的头发剃光,全都劫持来供自己使用。

十五日,平湖守备官遣人邀徐海赏月,不赴。十六日,乍城使使至海巢,海拘留之。十七日,军门遣使至,并斩之,连和之路,自此塞矣。

十九日,海知危在旦夕,漏二鼓,遣亲蜜护送二爱姬出巢逃遁,会叶麻党深衔海,夜每伺于巢侧,不得出。

二十日,永保等兵进薄贼巢,擒四贼,俘军门。二十三日,诱斩贼二十余颗。二十四日,军门督诸路主客凡二十余枝,围徐海数重,贼放发▯贡,以银塞▯贡口,火发,银如星飞,中人,中土,中水,如雨鸣,众皆不能进。二十五日,军门令取民家犬数百为群,被以戒服,以常▯贡击,复使数人持火杂于群中,驱之以入。贼但击前犬,不知火已发矣,焚溺无算,斩获千余。是日徐为仇党逼杀。二十六日,搜巢于沟中,逐出数贼,尚突出与兵斗,因而击毙之,渠魁既除,孽党无不就擒矣。

次月朔,设宴百席奏凯,论功行赏,备银牌旗帐等物,优恤阵亡官舍军余,除奏功加秩外,恤赉有差。指挥满朝采炼等每员给银三十两;军余姚凤、王来、张仁智等六十九名,每名给银五两。

附胡总督奏捷疏。臣胡宗宪为恭仗天威,荡平巨寇,飞报捷音事。该职会同提督军抚都御史阮鹗,勘得贼首徐海等勾引倭夷,连年流毒浙直地方。昨岁蒙我皇上,俯念东南重地,财赋奥区,特敕侍郎赵文化祭告海神,果仗兀威,遂有王江泾大捷,比时海虽遁去,逆心未改。今年复率倭贼万余,纠同新场贼首陈东等,拥众攻围乍浦,遂及桐乡。职因援兵未至,多方用间,广布疑兵,与都御史阮鹗及中书舍人罗龙文计议,密遣通事邵丘山、陈钦、童翠峰、高香、朱尚礼等,入巢谍谕,离间腹心,使之自相疑畏,俟间袭灭。复蒙皇上轸念元黎,再遣尚书赵统领天兵来浙直,竭忠殚力,振扬天威,所至克捷,先声大振,海等益加畏惧。七月至嘉兴会同职与阮等,因机用计,令中书罗龙文,赞画蔡时宜、千户金丹入巢诱降,离散其党,密授、北来诸将方略,及乍浦城内官兵内应,乘其半渡,水陆夹击,遂有乍浦之捷。于八月初一日,职等题报讫,本月午时,徐海率倭乞降,比时职等以余倭未殄,永保官兵未至,欲养全力,收功一举,姑令其回候处分间,海复擅收杀遁零倭,潜移沈家庄屯住,日听奸民煽惑,谋拒自全。该尚书赵与职等会议,此贼不灭,祸根不除,屡差指挥李昂、王诏,监生谢德行、施良臣等行,催都司李经统领永顺、保靖二司官兵,前至平湖,会集诸路主客官兵,于本月二十日启行。兵备刘焘督催官兵,直抵贼巢,永顺宣慰使彭翼南、游击尹秉衡、守备朱荫、夏时军其西,以原任参政孙宏轼督之;保靖宣慰使彭荩臣、应袭冠带舍人彭守忠、总兵徐珏、参将唐玉在灏军其东,以兵部中郭仁、中书罗龙文督之;留守朱仁、王伦统领容美宣抚田九霄、把总郭儒军其南,以工部郎中陈茂礼督之;游击曹克新,指挥杨永昌、沈希渭、陈光祖,统领致仕尚宝司卿史际,水际家兵原任都司戴冲霄、朱文,把总朱先,百户沈应潮,镇抚季臣,立功官罗希、韩卢铁军其北,以副吏徐洛督之;参将丁仅,把总乐损统领处兵为奇游,以同知张文显督之;又行户部郎中陈惟举,参政汪桢督理粮饷;佥事李如桂督理军器船只;知府卢孝达、宋治,知县张烈,千户曾勇督放灰瓶火炮;百户胡汉管放发烦;通判顾雯供应馈饷;知府温景、葵黎遵训,知县王察言、金燕,各率乡兵把守关隘;复差应袭舍人管懋光,生员沈迁、徐藻、祝延宣、周大韶、武生朱见、王彪等,赍捧旗牌,分途督催;直隶提督都御史张督发、参将娄宇、宣抚田九霄、通判韩崇福、主薄曹迟慧、千总车良等,水陆官兵齐进策应,职同尚书赵、提督阮,临阵亲督,四面攻围,贼负险不出。至二十三日,督令彭翼南没伏诱贼,擒斩倭级二十一颗。至二十五日,职等督令各该官兵鼓噪齐进,直捣巢穴。郎中郭仁令参将唐玉兵、刘进等从南,卿史际家中兵段天恩等,从东职标下正兵从西,永顺长官汪相、向銮从北,四面放火烧巢。自寅至酉,连战数十余合,各贼大败。擒斩一千二百余名颗,焚死倭贼不计。贼首徐海藏伏小沟,各兵重围达旦,至二十六日辰时搜巢。徐海率领倭贼数十持刀督战,当被把总官汪浩、田有年等就阵斩首,余贼一时尽灭。俱赴浙直巡按御史赵周,转委推官方敏、郭嵩、何全纪验讫。职惟倭寇之性蚕如禽兽,若非内逆主谋勾引,岂敢连年深犯?恭惟皇上明见万里,尝谓内逆不可不除。职等仰体圣心,加意缉访各逆姓名。惟名山和尚,今知名徐海者,尤系首恶。去年节,曾榜示募能擒之人,悬以重赏;及陈东、叶麻、吴四、王七、胡四载、二董、一董、大王、亚六各为贼首,每夥不下数千百人,亦尝出榜募人擒捕。今皆仰仗元威,神输鬼运,尽归罗网。虽瀚海浩渺,夷种繁多,不能保其将来;然天讨所临,而勾引首逆一时尽灭,则逃者有所惩创,而闻者莫不震慑矣。且七月二十九日进兵,八月二十五日平贼,功收神速,人力何至于此。且适当圣诞之期,东南士民鼓舞欢呼,举手加额,颂祝万寿,皆我皇上保爱万民之德,昭格上元,荡平百蛮之威,远敷沧海。实非职等所能与也。

译十五日,平湖守备官派人邀请徐海赏月,徐海没有赴约。十六日,乍城派使者到徐海的巢穴,徐海把使者扣留。十七日,军门派使者前往,徐海又把他杀死。联合和好的道路,从此断绝了。十九日,徐海知道危险迫在眉睫,二更时分,派亲信秘密护送两名宠姬出巢逃走,恰好叶麻的党羽对徐海怀恨很深,每夜都在巢穴附近伺机守候,所以她们未能出去。二十日,永保等部兵力进逼贼巢,擒获四名贼人,并俘获军门。二十三日,诱骗并斩杀贼人二十多人。二十四日,军门督率各路主客兵力二十多支,数重包围徐海。贼人发射火器,并用银子堵住火器的筒口;点火后,银子像星星一样飞散,击中人、土地和水面,声响如雨,众兵都无法前进。二十五日,军门命令从民家取来数百条狗,编成一群,给狗披上戒服,用普通火器射击,又派几个人拿着火器混在狗群中,驱赶狗群冲入贼巢。贼人只顾攻击前面的狗,不知道火器已经点燃,于是贼巢被焚烧、淹溺,死伤无法计算,斩获一千多人。这天徐海被仇敌逼杀。二十六日,官军在沟中搜查巢穴,赶出几名贼人;仍有贼人冲出与官兵交战,官兵便将他们击毙。首领既已除掉,余下的党羽没有不被擒获的。下个月初一日,设宴一百席庆祝凯旋,评定功劳并施行赏赐,准备银牌、旗帜、帐幕等物品,优厚抚恤阵亡的官员、舍人和军余。除上奏报功、加授官秩外,抚恤赏赐各有等差。指挥满朝采炼等每人发给白银三十两;军余姚凤、王来、张仁智等六十九人,每人发给白银五两。附胡总督报捷奏疏。臣胡宗宪为恭敬地仰仗天威,荡平巨寇,飞马报告捷音事。经臣会同提督军抚都御史阮鹗查勘,贼首徐海等勾结倭夷,连续多年给浙江、直隶等地带来祸害。去年蒙我皇上俯念东南重地、财赋要区,特意敕令侍郎赵文化祭告海神,果然仰仗天威,于是取得王江泾大捷。那时徐海虽然逃走,但反叛之心没有改变。今年又率领一万多名倭贼,联合新场贼首陈东等,聚众攻围乍浦,进而侵犯桐乡。臣因援兵尚未到达,便多方使用离间之计,广泛布置疑兵,与都御史阮鹗及中书舍人罗龙文商议,秘密派通事邵丘山、陈钦、童翠峰、高香、朱尚礼等进入巢穴,进行侦察和劝谕,离间其亲信,使他们彼此猜疑畏惧,等待时机袭击消灭他们。又蒙皇上忧念百姓,再次派尚书赵率领天兵来到浙江、直隶,竭尽忠诚和力量,振扬天威,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声威先已大振,徐海等人更加畏惧。七月到嘉兴后,臣与阮鹗等会同商议,乘机设谋,命中书罗龙文、赞画蔡时宜、千户金丹进入巢穴诱降,离散其党羽;秘密授予从北方来的诸将作战方略,并联络乍浦城内官兵作为内应,趁贼兵渡河到一半时,水陆夹击,于是取得乍浦大捷。八月初一日,臣等已经上题报告完毕;本月午时,徐海率领倭贼请求投降。当时臣等认为其余倭贼尚未消灭,永保官兵尚未到达,想养精蓄锐,一举收功,暂且命令他回去等待处置。徐海又擅自收拢并杀死逃散的倭贼,暗中移到沈家庄驻扎,每天听信奸民煽动,谋划抗拒官军以求自保。尚书赵与臣等商议,认为不消灭此贼,就不能除掉祸根。于是多次派指挥李昂、王诏,监生谢德行、施良臣等前往催促都司李经统领永顺、保靖二司官兵,先到平湖,会集各路主客官兵,于本月二十日出发。兵备刘焘督促官兵,直抵贼巢。永顺宣慰使彭翼南、游击尹秉衡、守备朱荫、夏时驻军于其西面,由原任参政孙宏轼督率;保靖宣慰使彭荩臣、应袭冠带舍人彭守忠、总兵徐珏、参将唐玉驻军于其东面,由兵部中郭仁、中书罗龙文督率;留守朱仁、王伦统领容美宣抚田九霄、把总郭儒驻军于其南面,由工部郎中陈茂礼督率;游击曹克新,指挥杨永昌、沈希渭、陈光祖,统领致仕尚宝司卿史际,水际家兵,原任都司戴冲霄、朱文,把总朱先,百户沈应潮,镇抚季臣,立功官罗希、韩卢铁驻军于其北面,由副吏徐洛督率。参将丁仅、把总乐损统领处州兵作为奇兵游击,由同知张文显督率;又派户部郎中陈惟举、参政汪桢督办粮饷;佥事李如桂督办军器和船只;知府卢孝达、宋治,知县张烈,千户曾勇督促发放灰瓶和火炮;百户胡汉负责发放火器;通判顾雯供应粮饷;知府温景、葵黎遵训,知县王察言、金燕,各自率领乡兵把守关隘;又派应袭舍人管懋光,生员沈迁、徐藻、祝延宣、周大韶,武生朱见、王彪等,携带旗牌,分路督促催办。直隶提督都御史张督发、参将娄宇、宣抚田九霄、通判韩崇福、主薄曹迟慧、千总车良等,率水陆官兵一同进军策应。臣与尚书赵、提督阮一起亲临阵地督战,从四面包围进攻,贼人凭借险要地势不肯出战。到二十三日,督令彭翼南设伏诱敌,擒获并斩杀倭贼二十一颗首级。到二十五日,臣等督令各路官兵擂鼓呐喊,一齐进攻,直捣巢穴。郎中郭仁命参将唐玉所部兵马、刘进等从南面进攻,卿史际的家兵段天恩等从东面进攻,臣部直属正兵从西面进攻,永顺长官汪相、向銮从北面进攻,四面放火焚烧巢穴。从寅时到酉时,连续交战十多回合,各路贼兵大败。擒获、斩杀一千二百多人,焚烧而死的倭贼无法计数。贼首徐海藏伏在小沟中,各路兵马重重包围直到天亮;二十六日辰时,官军搜查巢穴。徐海率领几十名倭贼持刀督战,当场被把总官汪浩、田有年等斩首于阵前,其余贼人也在一时之间全部被消灭。全部案件已送交浙直巡按御史赵周,再转交推官方敏、郭嵩、何全验查完毕。臣认为,倭寇的本性像蚕食一样,又如禽兽;如果不是内奸叛逆主谋勾引,他们怎么敢连续多年深入侵犯?恭敬地想到皇上洞察万里,曾说内奸叛逆不可不除。臣等仰体圣心,特别留意缉捕查访各个叛逆的姓名。其中惟名山和尚,如今知道名为徐海的,尤其是首恶。去年曾张榜悬赏,招募能够擒获他的人;至于陈东、叶麻、吴四、王七、胡四载、二董、一董、大王、亚六,各自作为贼首,每伙不少于数千、数百人,也曾张榜招募擒捕。如今全都仰仗天威,像神运鬼搬一样,尽数落入罗网。虽然瀚海广大,夷人种类繁多,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再有祸患;但天威所讨伐之处,勾引内奸叛逆的首领一时全部灭亡,那么逃脱者会受到惩罚,听闻此事的人也没有不震惊畏惧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而且从七月二十九日进兵,到八月二十五日平定贼寇,收功如此神速,单凭人力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又恰逢圣诞之期,东南士民欢欣鼓舞,举手加额,颂祝皇上万寿;这一切都是我皇上保全民众、爱护百姓的德行,上达天帝,荡平百蛮的威势远播到沧海。实在不是臣等所能做到的。

九月初八日,军门斩叶麻等五酉于嘉兴北教场。

●附录

三十六年丁巳,秋九月二十五日,海商徽人王直者,即汪五峰,其党数千人,泊舟于江口,遣人赍疏抵军门。初军门欲觇海寇虚实,遣蒋洲、陈可愿等入海说直内附,直果感悦如约,随遣养子毛海峰款定海关,至是直自分尝协同官兵擒贼有功,无大罪犯,欲军门代为疏请通商,因上疏云:

带罪犯人王直,即汪五峰,直隶徽州府歙县民,奏为陈悃报国,以靖边疆,以弭群凶事。窃臣直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屡立微功,蒙蔽不能上达,反擢籍没家产,举家竟坐无辜,臣心实有不甘。前此嘉靖二十九年,海贼首卢七抢掳战船,直犯杭州。江头西兴坝堰,劫掠妇女财货,复出马迹山港停泊,臣即擒拿贼船一十三只,杀贼千余,生擒贼党七名,被掳妇女二口,解送定海卫掌印指挥李寿,送巡按衙门。三十年,大夥贼首陈四在海,官兵不能拒敌,海道衙门委宁波府唐通判、张把总托臣剿获,得陈四等一百六十四名,被掳妇女一十二口,烧毁大船七只,小船二十只,解丁海道。三十一年,倭贼攻围舟山所城,军民告急,李海道差把总指挥张四维会臣救解,杀追倭船二只,此皆赤心补报,诸司俱许录功申奏,何反诬引罪逆,及于一家?不惟湮没臣功,亦昧微忠多矣。连年倭贼犯边,为浙直等处患,皆贼众所掳奸民,反为向导,劫掠满载,致使来贼闻风仿效沓来,遂成中国大患。旧年四月,贼船大小千余,盟誓复行深入,分途抢掳。幸我朝福德格天,海神默祐,反风阻滞,久泊食尽,遂劫本国五岛地方,纵烧庐舍,自相吞噬。但其间先得渡海者,已至中国地方,余党乘风顺流海上,南侵琉球,北掠高丽,后归聚本国菩■〈艹麽〉州者尚众。此臣拊心刻骨,欲插翅上达愚衷。请为游客游说诸国,自相禁治。适督察军务侍郎赵、巡抚浙福都御史胡,差官蒋洲前来,赍文日本各谕,偶遇臣松浦,备道天恩至意,臣不胜感激,愿得涓埃补报,即欲归国效劳,暴白心事。但日本虽统于一君,近来君弱臣强,不过徒存名号而已。其国尚有六十六国,互相雄长,往年山口主君强力霸服诸夷,凡事犹得专主。旧年四月,内与邻国争夺境界,堕计自刎。以沿海九州十有二岛俱用遍历晓谕,方得杜绝诸夷,使臣到日至今,已行五岛;松浦及马肥前岛、博多等处十禁三四。今年夷船殆少至矣。仍恐菩■〈艹麽〉未散之贼,复返浙直,急令养子毛海峰船送副使陈可愿回国通报,使得预防,其马迹志山前港兵船,更番巡哨截来,今春不容省懈也。臣同正使蒋洲抚谕各国事毕方回。我浙直尚有余贼,臣抚谕归岛,必不敢仍前故犯。万一不从,即当征兵剿灭,以夷攻夷,此臣之素志,事犹反掌也。如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微劳驱驰,浙江定海外长涂等港,仍如广中事例,通关纳税;又使不失贡期,宣谕诸岛,其主各为禁制,倭奴不得复为跋扈,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初,军门欲得直为用,以散海中诸酋,乃执其妻子,招致直来。将士百计招之,不来;人有言王千户者,智勇多能,令招之。王冒为鬻蔬人,载蔬至直所,直见与之语,识其非种蔬者,因厚礼之,久而定交焉。王自是鬻蔬无间日,一夕直至王舟饮,夕且乐,忘其身之在险也。王宿戒舟人阴释其缆,顺流而及其岸,于是军门始得见直,侍以宾礼,纵之归。由此直之情,与军门通矣。时徐海已除,直在海上知为釜鱼,智力俱困,乃诏显诛王直。胡公得旨,秘而不宣,夜弛至宁波图方略,密调参戎戚继光等潜伏水陆要害,而以夏正为死间,绐直曰:“汝欲保全家属,开市求官,可不降而得之乎?带甲陈兵,而称降,又谁信汝?汝有大兵于此,即往见军门,敢留汝耶?况死生有命,当死,战亦死,降亦死;战死不若降死,且万一有生焉。今朝廷用人之际,不论功罪,或留汝防倭讨贼,乃汝转祸为福之秋也。”直侦知四面兵威甚盛,终无脱计。况徐海败没,孤立无援,因叹曰:“昔汉高谢羽鸿门,当王者不死;纵胡公诱我,其奈我何!”乃复曰:“我部无统,欲得毛烈摄之。”胡公知其言,曰:“海上贼惟直机警难制,其余皆鼠子辈,毋足虑。”诸将亦皆曰:“以犬易虎,不可失也。”遂遣烈往,直乃桀然诣军门,时十一月也。诸司谋欲缚之,胡公恐激党生变,乃阴待以礼而羁留之。设供帐,备使令,命两司更相宴之。直每出入,乘金碧舆,居诸司首,无少逊避,自以为荣。日纵饮青楼,军门间移之观兵,因盛陈军容,以阴慑其心。

译九月初八日,军门在嘉兴北教场斩杀叶麻等五名头目。●附录 三十六年丁巳,秋九月二十五日,海商徽州人王直,即汪五峰,和他的党羽数千人,把船停泊在江口,派人带着奏疏送到军门。起初,军门想侦察海寇的虚实,派蒋洲、陈可愿等入海劝说王直归附内地;王直果然感动喜悦,依约派养子毛海峰到定海关行款。到这时,王直自认为曾经协同官兵擒贼有功,并没有犯下大罪,想请军门代他上疏请求通商,于是上疏说:戴罪犯人王直,即汪五峰,是直隶徽州府歙县百姓。上奏陈述诚心以报效国家,使边疆安定,使众多凶寇平息。臣王直私下以海上经商谋利,在浙江、福建之间贩卖货物,与人共同获利,同时为国家捍卫边疆,绝无勾结党羽贼寇、侵扰地方之事,这是天地神人共同知道的。为什么我多次建立微小功劳,却被蒙蔽而不能上达,反而被登记没收家产,全家竟因无罪而受牵连?臣心中实在不服。此前嘉靖二十九年,海贼首领卢七抢夺战船,进犯杭州,在江头西兴坝堰劫掠妇女财物,又驶出马迹山港停泊。臣当即擒获贼船十三只,杀贼一千多人,生擒贼党七人,夺回被掳妇女二人,解送给定海卫掌印指挥李寿,再送到巡按衙门。三十年,大伙贼首陈四在海上,官兵不能抵御敌人,海道衙门委托宁波府唐通判、张把总交给臣剿捕,擒获陈四等一百六十四人,夺回被掳妇女十二人,烧毁大船七只、小船二十只,解送给丁海道。三十一年,倭贼攻围舟山所城,军民告急,李海道派把总指挥张四维会同臣前往救援,杀退倭船两只。这些都是臣赤心报国,诸司都同意记录功劳并上奏,为什么反而诬陷臣勾引罪逆,甚至牵连全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一十二口〕 这不仅埋没了臣的功劳,也蒙昧地抹杀臣微薄的忠诚,实在太多了。连年倭贼侵犯边境,成为浙江、直隶等地的祸患,都是贼众掳掠的奸民反过来充当向导,满载着抢来的财物,使后来来的贼人听到风声便仿效而来,终于成为中国的大患。去年四月,大小贼船一千多艘,结盟发誓后再次深入内地,分路抢掠。幸亏我朝福德上达苍天,海神暗中保佑,风向反转使他们受阻,长久停泊后粮食吃尽,于是抢掠本国五岛地方,放火焚烧房屋,彼此吞食。但其中先渡过海来的贼人已经到了中国境内,其余党羽乘风顺流在海上活动,向南侵犯琉球,向北掠夺高丽,后来回到本国菩■〈艹麽〉州聚集的还有很多。这件事使臣痛心刻骨,恨不得插上翅膀把自己的愚诚上达天听。臣请求作为游客游说各国,使各国相互禁止并治理这些贼寇。正好督察军务侍郎赵、巡抚浙福都御史胡派官员蒋洲前来,带着文书到日本各地晓谕,偶然遇到臣在松浦,详细说明天恩和皇上的至意。臣感激不尽,愿意贡献微薄力量报答,正想回国效劳,公开说明自己的心事。但日本虽然统一在一位君主之下,近来君主软弱、臣下强盛,不过徒有名号而已。日本还有六十六国,彼此争强称雄;往年山口主君势力强大,能够霸服各夷,凡事还可以专断主持。去年四月,山口主君在国内与邻国争夺边界,中了计而自刎。因为沿海九州和十二岛都要逐一遍访晓谕,才能使各夷停止侵扰;自臣等到达以来,已经走过五岛,松浦以及马肥前岛、博多等地,十处中已有三四处接受禁令。今年夷船大概已经很少到来了。但仍担心菩■〈艹麽〉未被平定的贼寇再次返回浙江、直隶,所以急忙命养子毛海峰驾船送副使陈可愿回国通报,使那里能够预先防备;马迹志山前港的兵船,轮流巡哨,截击来犯者,今年春天也不敢稍有懈怠。臣与正使蒋洲抚谕各国完毕后才回来。我浙江、直隶仍有残余贼寇,臣抚谕各岛使他们归顺后,他们一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侵犯。万一他们不服从,就应当发兵剿灭,用夷人攻打夷人,这是臣一向的志愿,事情反掌之间就能办成。如果皇上慈仁施恩,赦免臣的罪过,使臣能够效犬马之劳奔走效命,那么浙江定海外长涂等港口仍可像广东的事例一样,开放关市、收纳税赋;又使他们不误朝贡期限,向各岛宣谕,让各岛之主分别加以禁止,使倭奴不能再横行跋扈,这就是所谓不通过交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臣岂敢不舍弃性命报效,以赎万死之罪。起初,军门想让王直为己方所用,以便瓦解海上的各个头目,于是拘捕他的妻子儿女,招引王直前来。将士们想尽各种办法招他,他都不来。有人提到王千户,说他智勇兼备、很有才干,便命他去招王直。王千户假扮成卖蔬菜的人,装载蔬菜到王直那里。王直见到他并与他交谈,认出他不是种菜的人,便厚礼相待,时间久了与他结交。王千户从此每天都去卖菜。一天晚上,王直到王千户的船上饮酒,直到夜深仍然兴致高涨,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王千户事先暗中告诫船夫,偷偷解开缆绳,顺流漂到岸边。这样军门才得以见到王直,以宾客之礼接待他,放他回去。从此,王直的心意便与军门相通了。当时徐海已经被除掉,王直在海上知道自己如同锅里的鱼,智力和力量都已困竭,于是皇帝下诏显明地诛杀王直。胡公接到圣旨后,秘而不宣,连夜赶到宁波谋划方略,秘密调遣参戎戚继光等潜伏在水陆要害之处,又以夏正作为死间,欺骗王直说:“你想保全家属,开市求取官职,可以不投降就得到吗?带着铠甲、陈列兵力,却声称投降,又有谁会相信你?你在这里拥有大军,即使前往军门,军门难道敢扣留你吗?何况生死自有命运,应该死的话,作战也会死,投降也会死;战死不如投降而死,而且万一还能活下来呢。” 如今正是朝廷任用人的时候,不论功劳还是罪过,或许还会留下你来防御倭寇、讨伐贼寇,这正是你把祸患转为福分的时机。”直侦察得知四面军威十分强盛,终究没有脱身的办法。况且徐海已经败亡,自己孤立无援,于是叹息说:“从前汉高祖在鸿门向项羽谢罪,身为王者才没有死;即使胡公诱骗我,又能把我怎么样呢!”随即又说:“我的部众没有统领,想让毛烈代理统率。”胡公听到了这话,说:“海上的贼寇中,只有直机警而难以制服,其余都是鼠辈,不值得忧虑。”各位将领也都说:“用狗来换老虎,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派毛烈前往。直便傲然来到军门,那时已经是十一月了。各司原本谋划要把他捆绑起来,胡公担心激怒其党羽而发生变故,于是暗中以礼相待,把他拘留起来。设置供帐,准备侍从,命两司轮流宴请他。直每次出入,都乘坐金碧辉煌的车舆,位居各司之首,丝毫没有退让回避之意,自以为很荣耀。每天放纵自己在青楼饮酒,军门中间又把他移到阅兵处,因而大规模陈列军容,暗中震慑他的内心。

三十七年戊午,正月二十五日,收王直入按察司狱。初,直始降,军门密疏直已就擒,禁锢待罪。至是按察使孟公知之,恐直逸去,则责有所归,辄诣军门谋缚直。计定,直见军门,军门曰:“予与若已绎然矣。但孟廉使让若无状,似与若有隙,不可不往谢。”直不得已,往谢。孟曰:“朝廷有旨,令予收若狱”遂拘挛之。直强项不屈曰:“吾何罪!吾何罪!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直虽系狱,其衣食卧具拟于职官。凡玩好之物,歌咏之什,罔不置之左右,以娱其心,少有不怿,医进汤药以调护焉。

军门以计收直党叶碧川。越旬日,直党索主不得,人人自危。毛烈率众盘据舟山岑港,声言欲言直报仇,势甚张大。胡公分布诸将进薄之。时贼绝塞诸道,止通一径,险隘难行,官兵鱼贯而入,行将尽,贼兵自尾击之,我兵大溃,死者过半。

二月,把总张四维兵船出哨,遇贼,张力战,斩贼数十。时贼方期大举以脱直,省城骚动。幸有此捷,少阻贼氛。舟山之役,张功居首。

三月,风雨交作,山水骤发,溪涧涌溢,贼于山之高堑处,相其可堤者堤之,后官兵进击,决而注之,兵多漂死。

五月,贼与农民杂耕于舟山山阜处。硗确皆成田。时有朝贡倭数十自京回,军门厚赉之,令抵舟山解散直党。至则劫而用之。留数月,直党有散者,贡倭化喻力也。

秋九月,舟山贼食尽,出巢大肆掠劫,各地戒严。

冬十一月,舟山贼留屯久,莫能脱直,贡倭又促之归。乃毁巢掠舟,移辎而遁。闻为飓风覆焉。

三十八年已未冬,十二月二十五日,诏斩王直于省城宫港口。直系狱几二年,不能决。军门数请旨定夺,朝廷以东南未平,许军门便宜行事,姑羁养之。至是诏下侍御周公监斩。公适巡嘉兴,闻命,即还省,躬诣狱取直,以小肩舆舁至法场。直出按察司,见官兵联属,始悟就死地矣。临刑索子至,子抱持而泣,直以支髻金簪授其子叹曰:“不意典刑兹土!”若不胜其怨恨者。遂伸颈受刃,至死不挠。妻子没入成国公家,至今子孙尚在不绝。

译三十七年戊午,正月二十五日,将王直收押到按察司监狱。起初,直刚刚投降时,军门秘密上疏说直已经被擒获,禁锢起来等待治罪。到了这时,按察使孟公得知此事,担心直逃走,自己将无从承担责任,便立即到军门谋划捆绑直。计策定下后,直去见军门,军门说:“我和你之间已经说清楚了。但孟廉使责怪你没有道理,似乎和你有嫌隙,你不能不去向他道谢。”直不得已前去道谢。孟公说:“朝廷有旨意,命我把你收押入狱。”于是将他拘捕捆绑。直强硬地不肯屈服,说:“我有什么罪!我有什么罪!即使死我一个人,恐怕也会使两浙的百姓受苦。”直虽然被关在狱中,但他的衣食和卧具都按照职官的标准供给。凡是玩赏之物、歌咏之作,没有一样不放置在他的身边,以使他心情愉悦;稍有不高兴,医生便进献汤药,为他调理照护。军门用计擒获了直的党羽叶碧川。过了十多天,直的党羽找不到首领,人人都感到危险。毛烈率领众人盘踞在舟山岑港,声称要为直报仇,声势十分浩大。胡公部署各位将领进兵逼近他们。当时贼寇堵塞了各条道路,只留下一条通道,地势险要狭窄,难以通行。官兵鱼贯而入,队伍将要全部通过时,贼兵从后尾袭击,官兵大败,死者超过一半。二月,把总张四维率兵船出海巡哨,遇到贼寇,张四维奋力作战,斩杀贼寇数十人。当时贼寇正准备大举行动来救出直,省城一片骚动。幸亏取得这次胜利,稍稍压制了贼寇的气势。在舟山之战中,张四维的功劳居于首位。三月,风雨同时大作,山洪突然暴发,溪流沟涧水势上涨泛溢。贼寇在山上高高的堑壕处,察看哪些地方可以筑堤,就在那里筑堤;后来官兵进攻,掘开堤坝使水灌下去,许多官兵被水冲走淹死。五月,贼寇和农民混杂在舟山的山地高处耕种,贫瘠坚硬的土地也全都被开成了田。当时有数十名朝贡倭寇从京城返回,军门厚重赏赐他们,命令他们到舟山去解散直的党羽。他们到达后,反而劫持了这些朝贡倭寇并加以利用。过了几个月,直的党羽有些人散去,这是朝贡倭寇用言语劝化的力量。秋季九月,舟山的贼寇粮食吃尽,出巢大肆抢掠,各地实行戒严。冬季十一月,舟山的贼寇长期留驻,始终不能救出直,朝贡倭寇又催促他们返回。于是他们毁掉巢穴,抢夺船只,转移辎重逃走。后来听说他们被飓风吹翻了。三十八年已未冬季,十二月二十五日,下诏在省城宫港口斩杀王直。直被关在狱中将近两年,一直无法定案。军门多次请求圣旨裁决,朝廷认为东南尚未平定,允许军门相机行事,暂且拘禁供养他。到这时诏书下达,命侍御周公监督行刑。周公正好巡察嘉兴,听到命令后,立即返回省城,亲自到监狱提取直,用小肩舆抬到刑场。直从按察司出来,看见官兵连成一片,这才明白自己已经到了死地。临刑时把儿子叫来,儿子抱着他哭泣,直把盘发用的金簪交给儿子,叹息说:“没想到竟在这片土地上受刑!”好像无法承受心中的怨恨。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刀刃,直到死也没有屈服。他的妻子和子女被没入成国公家,直到现在子孙仍然延续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