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入越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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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入越録  (宋)吕祖谦 撰

淳熈元年八月二十八日,自金华与潘叔度为会稽之游。辰后出旌孝门,五里至闗头,南折入会稽路。二里桐树岭,八里东藕塘,城东陂塘,此为大溉田,甚博。他时夏秋之交,辄涸,今岁雨泽以时,田不卬水,秋深犹弥漫也。十五里含香,民居颇成聚落,道旁野塘木芙蓉初发,映水殊有思致。十里义井,五里上下仓,十里孝顺镇,十里自驿路北折入香山路。五里宿杭慈潘氏庄,凡行七十里。是日凝阴不开,风袭人已有力,始御夹四山,云气滃然,冈峦出没。申后微雨,夜遂大。

二十九日早,冒雨行二里,小鳯林寺,涉溪屈曲稻塍间,泥淖没屦。五里苦山,二十里梅口,邸舍蠲洁,胜官道,盖行贾避义乌市征,往往出此。十五里香山,林壑稍邃。八里下稠岩,景德寺,寺屋可百年,绘事皆朴质。饭于小轩,方池丛竹皆有趣,然稍芜矣。七里唐口,自是复出驿路,老梧离立道旁,濯濯如青玉。干又二里,宿逆旅。凡行五十九里,晡后雨方歇,所歴大抵匆匆,不能详也。

三十日早发,二里石斛桥,溪流潺潺,崖旁大石如屋。桥西走浦江道也,度桥而北,十里石牛,有楼临路,楼下牖戸亦明敞。主人留小语云:“创以待使客,非其居也。”所谓石牛者,道下塘卧石若牛,水满不可见。五里洞井,居民依小坡植鸡冠花数百本,冠距低昻,大类尸乡祝。鸡翁舍云薄,见日已而大霁。十里新界,自石斛桥道出两山间,少旷土至此,山围始寛,秋稼极目,黄云蔚然。过义乌、东阳、浦江、永康四县巡检寨,婺越界焉。五里邵家湾,观五指山,其巅石如骈拇然,近视不若逺望。饭民家,舍后水竹可步,逢驱羊行贾者数百蹄,散漫川谷,风毛沙肋,顿有汧陇秋色。五里涉枫江,土俗谚云:“第一扬子江,第二钱塘江,第三枫江。”盖甚言其水波恶,实小溪耳。闻春夏颇湍悍,今仅至胫而已。南岸有覆斗山,山形正方,若斗覆。五里兴乐,槿花夹道,室庐篱落皆整。五里界牌陇,平坡浅草,隐隐起伏,环山城立,真监牧地也。五里牌头市,道分为两,北道出渔浦,度浙江入杭;东道入越,轮蹄担负,东视北不能十一。市傍斗子岩,岩旁狮子山,首昻背偃,畧类狻猊。五里寒热阪,五里宿砚石村。凡行六十五里,屡愒逆旅,墙壁横斜,多市侩牓帖,大要皆尤人语,斯其所以为市道与?悚然久之。

九月一日,晨雾上横,陇东嶂出,日金晕吞吐。少焉,全璧径升,晃耀不可正视。升数尺,韬于云绚,采光丽,因蔽益竒,非浮翳所能揜。露稻风叶,皆鲜鲜有生意。五里,里湖;五里,蔡家坞;五里,桐木岭;五里,诸暨县。入县北门,人烟犹萧疎。县方筑社南垣,两松樛枝,小异里许。至市,自县治前东折,度下桥,桥屋半圯矣。并大溪行,流甚壮。其源一自东阳,一自浦江,一自孝义至街亭合流,径县城,又径萧山浮桥入浙江。县东陶朱山颇雄,自入新界,已岿然见之。出县东门,山益逺,川原益旷,田莱多荒,盖沮洳不宜稼而然。五里,放生桥,道左女贞新叶生黄緑间错,如行闽粤茘枝林。五里,马秀才店,店旁小室随事莳花草,马久罢举矣。三里,双桥畈;二里,乌石,其南入剡百里而近。十五里,苦李桥,溪碛颇清浅,木阴扶疎,百余步入山径。五里至新店湾,复得平地。五里,栗桥,登栗岭。五里,冷水,望东岭神祠缥渺云间。下坂稻穟垂黄,际山数十里平铺如拭,洋洋乎冨哉,丰年之象,道中所未见也。五里宿枫桥镇,前岁析诸暨之十乡,即镇为义安县,今年五月废。凡行七十里,薄暮小雨。

译《入越录》(宋)吕祖谦撰 淳熙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我从金华出发,和潘叔度一起游会稽。辰时以后出了旌孝门,走五里到关头,向南转入会稽路。走二里到桐树岭,八里到东藕塘。城东有陂塘,这里是大面积灌溉田地的地方,非常广阔。往年夏秋交替时总是干涸,今年雨水按时而来,田里不缺水,到秋深时仍然水面弥漫。走十五里到含香,民居颇已聚集成村落。路旁的野塘边,木芙蓉刚刚开放,映着水面,很有情趣。十里到义井,五里到上下仓,十里到孝顺镇,又走十里从驿路向北转入香山路。走五里,住宿在杭慈潘氏庄,共走了七十里。这天阴云凝聚不散,风吹来已经很有力,开始进入四山之间,云气浓重,山冈时隐时现。申时以后下起小雨,到了夜里雨势就大了。二十九日早晨,冒雨走二里到小凤林寺,在溪流和曲折的稻田埂间涉行,泥泞深得没过鞋子。五里到苦山,二十里到梅口。这里的旅舍清洁,胜过官道旁的旅舍,大概是行商为了避开义乌市的征税,往往从这里经过。十五里到香山,山林沟壑渐渐幽深。八里到下稠岩的景德寺,寺屋已有百年左右,绘画装饰都很朴素。我们在小轩中吃饭,方形池塘和丛生的竹子都很有情趣,不过已经稍显荒芜了。七里到唐口,从这里又走上驿路。路旁的老梧桐树孤立而生,清润光洁,像青玉一样。再走二里,住宿在旅舍。共走了五十九里,过了晡时雨才停。所经过的地方大多匆匆而过,不能详细记述。三十日早晨出发,走二里到石斛桥。溪水潺潺,崖旁的大石头像房屋一样。桥向西是通往浦江的道路;过桥向北走,十里到石牛。那里有楼阁临路,楼下的窗户也明亮开阔。主人留我小坐并说:“这是建来接待使客的,不是我居住的地方。”所谓石牛,是道路下面有一块横卧在塘中的石头像牛,水满时就看不见了。五里到洞井,居民依着小坡种了几百株鸡冠花,花冠高低不齐,很像尸乡祝的样子。鸡翁舍的云层很薄,见到太阳后不久便大晴。十里到新界,从石斛桥出来的道路一直穿行在两山之间,直到这里才有少量开阔土地,山势环绕开始变宽,秋季庄稼一望无际,黄云般茂盛。经过义乌、东阳、浦江、永康四县的巡检寨,这里就是婺、越两地的界线。五里到邵家湾,观望五指山,山顶的石头像并拢的大拇指,近看反而不如远望。我们在百姓家吃饭,屋后有水竹,可以在其中行走。遇到赶着羊群经商的人,几百只羊散布在山谷中,风吹动羊毛,露出沙土般的肋骨,顿时有了汧陇秋天的景色。五里渡过枫江。当地俗谚说:“第一扬子江,第二钱塘江,第三枫江。”这是极力形容它水势险恶,其实不过是一条小溪罢了。听说春夏时水流颇为湍急凶猛,现在的水却只到小腿而已。南岸有覆斗山,山形正方,像倒扣的斗。五里到兴乐,槿花夹道而生,房屋、篱笆都很整齐。五里到界牌陇,平缓的山坡上长着浅草,隐约起伏;群山环绕,城墙般耸立,确实是放牧的地方。五里到牌头市,道路分成两条:北路通往渔浦,渡过浙江到杭州;东路通往越地。车轮、马蹄和挑担负物的人,向东边去的还不到向北边去的十分之一。市旁有斗子岩,岩旁有狮子山,山头像抬起的头,山背像伏下的脊,略像狻猊。五里到寒热阪,又五里住宿在砚石村。共走了六十五里,途中多次在旅舍歇息。墙壁横斜,贴着许多市侩的招牌和帖子,大体都是抱怨他人的话,这大概就是市井道路的情形吧?我对此惊惧了很久。九月一日,清晨大雾横在空中,陇东的山嶂显现出来,太阳像金色的光晕一样吞吐。过了一会儿,完整的太阳从雾中升起,光芒耀眼,无法正视。升高几尺后,太阳又藏入绚丽的云彩中,色彩和光辉十分美丽,因为云彩遮蔽,反而更加奇异,并不是浮云薄雾所能遮掩的。带着露水的稻子和被风吹动的叶子,都鲜明而富有生机。五里到里湖,五里到蔡家坞,五里到桐木岭,五里到诸暨县。进入县城北门,人烟仍然稀疏。县城正在修筑社南的城墙,两株松树枝条弯曲,与里许之外的景物略有不同。到了市中,从县治前向东转弯,渡过下桥,桥屋已经坍塌了一半。沿着大溪行走,水流非常壮大。溪水一源出自东阳,一源出自浦江,另一源出自孝义,在街亭汇流,经过县城,又经过萧山浮桥流入浙江。县城东面的陶朱山颇为雄伟,自从进入新界,已经高耸地映入眼帘。出了县城东门,山越来越远,川原越来越开阔,田地荒芜很多,大概是因为低洼潮湿,不适宜耕种。五里到放生桥,道路左边的女贞树长出新叶,黄绿相间,像走在闽粤的荔枝林中。五里到马秀才店,店旁的小屋随着时令种植花草。马秀才已经不再参加科举了。三里到双桥畈,二里到乌石。乌石向南,距离剡地近一百里。十五里到苦李桥,溪流和沙石都很清浅,树荫疏落,走了一百多步便进入山路。五里到新店湾,又得到一片平地。五里到栗桥,登上栗岭。五里到冷水,可以望见东岭神祠隐约在云间。下坡时稻穗已经垂黄,沿山绵延几十里,平铺如同擦拭过一般,广大丰盛,真是富足啊!这是丰年的征象,是一路上从未见过的景象。五里后住宿在枫桥镇。前一年从诸暨分出十乡设置义安县,以枫桥镇作为县治;今年五月又废除了义安县。共走了七十里,傍晚下起小雨。

二日,辨色发枫桥,阴风薄寒。十里干溪,溪桥榉柳数百株,有十围者。过桥,绕山足行十里,古愽岭。岭左右皆丛筱。五里洪口,有别径入明。自枫桥而上,美竹佳树相望。近洪口,曲折循小溪,水声■〈氵虢〉■〈氵虢〉风物渐佳。十里含晖桥亭,天章寺路口也。遂穿松径至寺,寺盖晋王羲之兰亭,山林秀润,气象开敞。寺右臂长冈达桥亭,植以松桧,疑人力所成者。法堂后砌筒引水,激髙数尺。堂后登阶四五十级,有照堂,两旁修竹木犀盛开,轩槛明洁。又登二十余级至方丈,眼界颇阔。寺右王右军书堂,庭下皆杉竹。观右军遗像,出书堂径,田间百余步至曲水亭。对凿两小池,云是羲之鹅池、墨池。曲水乃污渠,蜿蜓若蚓,必非流觞之旧。斟酌当是寺前溪,但岁久失其处耳。由曲水亭穿小径,涉溪复出官道。数里买舟泛鉴湖,湖多堙为田,所存仅如溪港然。秋水平岸,菰蒲青苍。会稽、秦望、云门诸山互相映发,城堞楼观跨空入云,耳目应接不暇。入水门,过南堰,歴府学、天庆观,至禹迹寺门。舍舟,外氏寓舍。此寺拜外祖母温国钱夫人,伯舅、叔舅温国八十一矣,气貎视听纔类五六十人。与叔度同馆于书室。

三日游外氏园,有梅坡、站台、菊潭、杞菊堂、竹隐、蒲涧、橘洲,因寺废地葺治之,十六七成矣。最胜者梅坡,遶亭皆梅,前对蒲涧、橘洲,野水湾环,岛溆掩映,如在江湖;而竹隐一径深幽,阶庭清閟,亦其次也。又过义恩师院,院与杞菊堂邻,十年前尝识之。午后自园后门穿僧庵,度小桥,转三两曲,至圆通寺,旧乃兴福寺子院,去岁废兴福入圆通,合二为一,埽地更新,面势端直,殿庑华敞,殿后犹未毕工。循旧路复穿园中归。园后边河岸木成阴,舅氏云此即蜀桤木也,植之方数年,往时表里无障蔽,今不复见,道上车马矣。杜子美所谓「饱闻桤木三年大」,信然。是日薄阴。

四日饭已,侍伯舅同叔度、詹季章(徽之)泛小舟出南堰,绕城縁鉴湖,访苏仁伸,计议(师德)于偏门外,皆前日初至所歴也(阙)颇稳惬。砌下瑞香两本,面皆丈余。仁伸苏子容丞相孙,致仕闲居,年垂八十,道前辈事,亹亹不厌。出旧书数种,管子后,子容手书,庆厯乙酉,家君面付,犹苏河阳所藏也。纸尾铭欵云:「惟苏氏世官学以儒,何以遗后,其在此书?非学何立,非书何习,终以不倦,圣贤可及。」其曰书秩铭戒者,子容所识;其曰先公铭戒者,铭语亦同,盖子容之子所识也。纸背多废笺简,刺字异今制者,末云:「牒件状如前,谨牒。」如前辈所记,署衔多杭州官称。子容云知府舍人,乃知杭州时也。归舟烟雨晻霭,游大能仁寺,闳壮光丽,甲于会稽。重殿复阁,金碧相照。寺吴越钱氏所建,颓废久矣,新于今主僧常坦之手。二十年前见坦于此寺,方为板下僧,相与步败檐毁垣间,慨然有兴作意,具道规模次第,果不愆其素。有志者事竟成如此,然益知民力之困也。

五日,义恩师约饭,偕者苏仁仲、伯舅、叔舅、潘叔度、詹季章、丁茂才(松年)七六表弟槩中。食开,霁晴光发窻,心目颇快。饭罢复阴,晚步过寺桥,歴沈氏、李氏园,皆荒芜,独修竹犹森然。

六日,偕石天民(斗文)潘叔度自寺桥直道过郡庠。道傍多流水乔木,殊不类廛市。教授廰后环碧亭,小愒环亭皆水,败荷折苇,秋思甚浓。石应之(宗昭)髙应朝(宗商)亦继来,遂自直舍入学。夫子殿居中,修廊广庭,长松错列。讲堂榜以明伦,后有稽古阁,制作皆雄伟,而阁下尤胜疎达开豁,拥墙密竹如云。晚冒雨归。

七日雨,不可出。过詹季章位小阁,因重屋楼板其间。纵三弓,横半之。南北取屋山为明,逺山竹树歴歴如画。芦簟仰承穹窿,若船背,幽洁极可爱。名以越舲,其状真类小舟也。

八日早,过大中戒珠寺,王右军故宅也。屋多人少,颇牢落。门有两池,亦称右军鹅池、墨池,畧无意趣,政如天章者,皆后人强名之耳。殿后地渐峻,石应之,寓居在焉。遂与应之登雪轩,轩占卧佛殿右偏,湖山聚落皆来献状,以宜于观雪得名。今虽不与雪值,然雾雨空蒙,亦竒观也。寺后即蕺山,蕺菜名,图经云:越王嗜蕺,尝采于此。

译二日,天刚亮便离开枫桥,阴冷的风中带着寒意。十里到干溪,溪桥边有几百株榉树和柳树,其中有的粗达十围。过桥后绕着山脚走十里,到古博岭。岭的两侧都是丛生的细竹。五里到洪口,有一条岔路通往明地。从枫桥往上走,一路上美竹佳树相望。接近洪口时,曲折地沿着小溪前行,水声■〈氵虢〉■〈氵虢〉,景物渐渐变得优美。十里到含晖桥亭,这里是天章寺的路口。于是穿过松林小径到寺中。寺院据说就是晋代王羲之的兰亭,山林秀美润泽,气象开阔。寺右边有一条长冈通到桥亭,种着松树和桧树,疑心是人工造成的。法堂后面砌有水道,引水冲激而下,高达数尺。法堂后登上四五十级台阶,有一座照堂;两旁修竹茂盛,木犀花盛开,轩廊栏槛明净整洁。又登二十多级到方丈,视野很开阔。寺右有王右军书堂,庭院下面全是杉树和竹子。观看王右军的遗像后,从书堂小径出来,走过田间一百多步到曲水亭。亭前相对凿有两个小池,据说是王羲之的鹅池和墨池。曲水其实是一条污浊的水渠,弯曲得像蚯蚓,肯定不是当年流觞的旧址。推究起来,应当是寺前的溪水,只是年代久远,已经找不到原处了。由曲水亭穿过小径,涉过溪流,又走到官道上。走了几里后买船泛舟鉴湖。湖泊大多淤塞成田,剩下的仅仅像溪流港汊一样。秋水与岸齐平,菰草和蒲草一片青苍。会稽山、秦望山、云门山彼此映照,城墙、楼阁和观宇凌空入云,耳目应接不暇。进入水门,经过南堰,经过府学、天庆观,到达禹迹寺门。下船后,住在外祖家的住所。这里是来拜见外祖母温国钱夫人的。伯舅、叔舅中,温国已经八十一岁了,但气色、相貌、视力和听力才像五六十岁的人。我和叔度一同住在书房。三日游览外祖家的园林,园中有梅坡、站台、菊潭、杞菊堂、竹隐、蒲涧、橘洲等景物。这些地方是利用寺院废地修整的,已经完成十六七成。最优美的是梅坡,亭子四周都是梅树,前面对着蒲涧、橘洲,野水曲折环绕,岛屿和水洲相互掩映,仿佛身在江湖之中;竹隐的一条小径幽深清静,台阶庭院清幽隐僻,也仅次于梅坡。又经过义恩师的院子,院子与杞菊堂相邻,十年前我曾经见过那里。午后从园林后门穿过僧庵,渡过小桥,转过两三道弯,到达圆通寺。圆通寺原来是兴福寺的子院,去年兴福寺废弃后并入圆通寺,合二为一;清扫地面,重新修建,面向和形势端正,殿堂廊庑华丽宽敞,殿后还没有完工。沿旧路再次穿过园林回来。园林后面靠近河岸的树木已经形成浓荫。舅父说,这就是蜀地的桤木,种下才几年;以前园内外没有遮蔽,现在已经看不见道路上的车马了。杜子美所说的“饱闻桤木三年大”,果然是真的。这天阴云稀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四日,吃完饭后,陪伯舅和叔度、詹季章(徽之)乘小船从南堰出发,绕城沿着鉴湖前行,在偏门外拜访苏仁伸、计议(师德)。这些地方都是前几天刚到时经过的(缺)。一路很安稳惬意。台阶下有两株瑞香,枝叶覆盖的范围都超过一丈。苏仁伸是苏子容丞相的孙子,已经退休闲居,年纪将近八十岁。他讲述前辈的事情,娓娓道来而不厌倦。他拿出几种旧书,其中有《管子》之后的书,以及苏子容亲手抄写的本子,注明庆历乙酉年,是家君当面交给他的,仍然是苏河阳所收藏的本子。纸尾的铭文说:“唯有苏氏世代以儒学为官,拿什么留给后人?大概就在这些书吧。没有学问,凭什么立身;没有书籍,凭什么学习?始终不懈怠,圣贤也是可以达到的。”其中题为“书秩铭戒”的,是苏子容亲自题写的;题为“先公铭戒”的,铭文内容也相同,大概是苏子容的儿子题写的。纸背有许多废弃的笺纸和公文,其中刺字的格式与今制不同,末尾写道:“文书所列事项如前,谨此具牒。”正如前辈所记,署名官衔多用杭州官职的称呼。苏子容说,称作“知府舍人”,是他任杭州知府时的称呼。乘船回来时烟雨昏暗迷蒙。游览了大能仁寺,寺院宏大壮丽,光彩华美,在会稽首屈一指。重重殿宇、层层楼阁,金碧之色互相辉映。这座寺院是吴越钱氏所建,已经荒废很久,近来由主持常坦重新修建。二十年前,我在这座寺院见过常坦,那时他还是板下僧。我们一起在破败的屋檐和毁坏的墙垣之间行走,他慨然有意兴建修缮,详细讲述了规划和工程次序,后来果然没有违背他当初的志愿。有志向的人竟然能够把事情做成,就是这样。不过,这也使我更加知道民力的困乏了。五日,义恩师邀我们吃饭,同去的有苏仁仲、伯舅、叔舅、潘叔度、詹季章、丁茂才(松年),以及七六表弟槩中。开饭时,雨停天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心情和眼界都很畅快。吃完饭又阴了下来,傍晚散步经过寺桥,历经沈氏、李氏园林,这些园林都荒芜了,只有修长的竹子仍然茂盛挺立。六日,和石天民(斗文)、潘叔度从寺桥直走经过郡庠。路旁有很多流水和高大的树木,很不像市井街巷。教授厅后有环碧亭,环亭都是水,破败的荷花和折断的芦苇,使秋意格外浓重。石应之(宗昭)、高应朝(宗商)也随后到来,于是从直舍进入学校。夫子殿位于中央,修长的廊道和宽阔的庭院中,长松交错排列。讲堂题名为“明伦”,后面有稽古阁,建筑都雄伟壮观,而阁下尤其优美,疏朗开阔,围墙内密竹如云。傍晚冒雨回来。七日下雨,不能出门。我经过詹季章住处的小阁,便在其中搭建重屋楼板。纵向三弓,横向为其一半。南北两面把屋山作为采光面,远处的山、竹、树木清晰如画。用芦苇席仰面承接穹隆形的屋顶,像船背一样,幽静洁净,十分可爱。把它命名为“越舲”,它的形状确实像小船。八日早晨,经过大中戒珠寺,这是王右军的故宅。房屋很多,人却很少,显得相当冷落。门前有两个池子,也称作王右军的鹅池、墨池,完全没有情趣,正如天章寺的那些景物一样,都是后人强行命名的罢了。殿后的地势逐渐升高,石应之就住在那里。于是和应之一同登上雪轩。雪轩位于卧佛殿右侧,湖山和村落仿佛都来展示姿态,因为适合观雪而得名。如今虽然没有遇上雪,但雾雨空蒙,也是一种奇特的景观。寺后就是蕺山,“蕺”是蕺菜的名称,《图经》说:越王喜欢蕺菜,曾经在这里采过。

九日早,雨少止,侍伯舅同潘叔度、詹叔章泛舟赴苏。仁仲饭舟,经卧龙山下,竹洲柳岸,略如苕霅。卧枝拂水,尤竒。饭罢登舟,中涂小泊,步游西园郡圃也。其北飞盖堂,下临大池,其中集春堂,四隅各一亭:东春荣,西秋芳,南夏阴,北冬瑞。其南扬波堂,面城水木幽茂,两小亭对峙,东曰逍遥,西曰裴回。园之西即曲水,先入敷荣门,右转至右军祠,穿修竹坞,遂登山。山盖版筑所成,缭绕深邃,曲径回复,迷藏亭观,乍入者惶惑不知南北。山背有流杯岩,凿城引鉴湖为小溪,穿岩下键以横闸,激浪怒鸣,过闸遂为曲水。长庑华敞,榱栋椽柱皆涂斵象竹,遶以清流,甃以苍石,犬牙参错,殆若天成。俯砌琢石为礅,流杯至礅傍,辄自近岸,盖庑中为三井吸水,势使然。曲水之上激湍亭,惠风阁规橅若都下王公家。山顶崇峻,庵其胁骋怀亭,面亭依山为岩壑,然皆涂塈不可支久。下山右遶至清真轩,刻桷象栟榈,平阶茶■〈艹縻〉架甚茂,第为蔓草萦乱刺眼耳。曲水乃前守史丞相(浩)所凿,往年见其新成,今竹树皆成阴,而亭榭稍稍圮剥矣。复登舟还禹迹。

十日午后,同叔度泛舟过南堰。出门穿鉴湖支港,斜雨入蓬,衣袂沾濡。七里,独山野桥,烟树可画。出山口港渐狭,又七里,道树舍舟步田间,泥潦没屐。一里许,至坚密庵,拜外大父墓。庵屋纔八九间,窻槛幽洁。夜分,四山风雨,翛然始闻秋声。

十一日,晨起,冒雨,蹑屐登舟,入城,至能仁寺,赴常坦师饭,七六弟在焉,遂过报恩、光孝寺。寺后飞来山,即图经所谓怪山也。传云自琅邪飞至,其说不经。其巅有塔,采绚甚华。塔下有鳗井,乃小石窍,自唐以来神之,谓鳗能时出祅祥,近世不复见矣。井故依山■〈土幻〉坡陁,有古意。近僧甃使就整,遂无可观。濮安懿王祠庙寓此,寺有园,令领吏卒守之。主僧明哲,往岁尝识之。新昌设蜜术汤,甚清美。晚还禹迹,十二日雨,不可出,借图经寻近城名山,须雨霁徧游。晚石应之来宿。

十三日过午雨止,诸葛寿之(千龄)髙应朝,石应之,孙季和(应时)约往丁氏园,遂同泛舟至新河,步入园,园多海桧,但绾结阏其天性,后墙皆密竹,轩楹太敞,宜夏不宜冬,宿东偏小室,会宿者叔度,应之,季和。

十四日,自丁氏园偕叔度、寿之、应朝、应之、季和登舟,出五云门,入鉴湖。湖面独此为阔。隆兴初,吴给事(芾)浚湖未一二尺,多得古棺,皆刳木为之,盖汉末凿湖前冢墓也。然后知古人为湖,特因地势筑堤,堤立而湖成,不待深疏凿也。今自五云门重堤,隐然达于曹娥,五六十里,民间谓之省塘。此乃故湖堤,湖田之民每毁堤以决积水,故堤缺而湖废。异时有意复湖者,第修完省塘,则盗湖之田不待废而自为陂泺矣。自湖尾入若耶溪,过后汉郑弘庙,传所记樵风蚤暮迎送舟楫,采薪者云,至今犹然。半里石帆山,山横若张帆。又数十步,秦始皇酒瓮,乃山脚两石粗类瓮盎。又一二里,舣舟游龙瑞宫,方士谓之阳明洞天。穿松径数百步至宫,宫后三峯翔舞飞动,势若覆压,大畧如栖贤望五老,特欠其二耳。中峯乃会稽山,祠官春秋用事焉。由西庑循山径观龙见坛,其旁即禹穴,乃大石中断成罅,殊不古,殆非司马子长所探也。又数步飞来石,老木槎牙,石壁如削,縁磴道至钱秀才庵。遂自东庑出院,院皆扄闭,独遇一客道士,云绵州人,复登舟径鉴湖。湖天夕照,水村渔屋皆被光景,日所入诸山如在金雾中,天下絶境也。暮泊告成观,宿于明逺堂下小室。

十五日晨谒大禹祠

译九日早晨,雨稍稍停了,我陪伯舅和潘叔度、詹叔章乘船去苏氏那里。苏仁仲在船上请我们吃饭。经过卧龙山下,竹洲柳岸,景色大致像苕霅一带。横卧的树枝拂着水面,尤其奇异。吃完饭登船,中途稍作停泊,步行游览西园,也就是郡府的园圃。园北有飞盖堂,堂下俯临大池,池中有集春堂,四角各有一座亭子:东边叫春荣,西边叫秋芳,南边叫夏阴,北边叫冬瑞。园南有扬波堂,面对城墙,水木幽深茂盛;有两座小亭相对而立,东边叫逍遥,西边叫裴回。园西就是曲水。先进入敷荣门,向右转到右军祠,穿过修竹坞,于是登山。山大概是用夯土筑成的,曲折环绕而幽深,弯曲的小路来回盘旋,亭台楼观隐藏其中,刚进入的人迷惘不知东西南北。山后有流杯岩,凿通城墙引鉴湖水成为小溪,在岩石下穿过,以横闸控制水流,水浪激荡,发出愤怒的声响;过闸后就成了曲水。长廊宽敞华丽,椽梁、栋木和柱子都涂饰成竹子的形状,四周环绕清流,用青黑色石头砌成,石块犬牙交错,几乎像天然形成。俯视台阶,雕石制成石礅,流杯水到了石礅旁边,总是自动靠近岸边,大概是因为长廊中有三个井吸水,水势使然。曲水上方有激湍亭,惠风阁的规模形制像京城王公家的建筑。山顶高峻,在山腰建有庵,旁边是骋怀亭。亭子正面依山造成岩壑,但都涂抹泥灰,不能长久支撑。下山后向右绕行到清真轩,刻花的椽子仿照棕榈树,平整的台阶旁茶■〈艹縻〉架长得很茂盛,只是蔓草缠绕杂乱,刺眼刺耳。曲水是前任太守史丞相(浩)所开凿的。往年我见它刚刚建成,如今竹树都已经形成浓荫,而亭台楼榭也渐渐坍坏剥落了。再次登船,回到禹迹寺。十日午后,和叔度乘船经过南堰。出门穿过鉴湖的支港,斜斜的雨水飘入船篷,衣袖都被沾湿了。七里到独山野桥,烟雾笼罩的树木如同画景。出了山口,港道渐渐变窄;又走七里,在路旁的树下弃船,步行穿过田间,泥水淹没了木屐。走了一里多,到达坚密庵,拜祭外祖父的墓。庵屋只有八九间,窗户栏槛幽静洁净。半夜时分,四周山中的风雨声传来,清冷地开始听见秋天的声音。十一日,早晨起来冒雨穿着木屐登船,进入城中,到能仁寺参加常坦师的宴请,七六弟也在那里,于是又经过报恩寺、光孝寺。寺后的飞来山,就是《图经》所说的怪山。传说它从琅邪飞来,这种说法不合常理。山顶有塔,色彩绚丽华美。塔下有鳗井,只是一个小石孔,从唐代以来人们便把它视为神异,说鳗鱼能够不时出现,预示灾祥;近代已经不再看见了。井原来依着山势,地面高低不平,有古意。近来的僧人砌石修整,使它变得平整,于是没有什么可观赏的了。濮安懿王的祠庙寄寓在这里,寺中有园林,命令官吏和士卒守护。主持僧人明哲,我前些年曾见过他。新昌准备了蜜术汤,十分清爽美味。晚上回到禹迹寺。十二日下雨,不能出门,借阅《图经》查找城近处的名山,等雨停后遍游。晚上石应之来住宿。十三日过了午后雨才停,诸葛寿之(千龄)、高应朝、石应之、孙季和(应时)约我去丁氏园,于是一起乘船到新河,步行进入园中。园里多种海桧,只是把它们盘结起来,妨碍了它们的自然生长。后墙全是密竹,轩廊柱栋过于敞开,适合夏天而不适合冬天。晚上住在东边的小室中。一起住宿的有叔度、应之、季和。十四日,从丁氏园和叔度、寿之、应朝、应之、季和登船,出了五云门,进入鉴湖。湖面只有这里最为宽阔。隆兴初年,吴给事(芾)疏浚鉴湖,还不到一二尺深时,就挖出了很多古棺,都是用整段木头挖空制成的,大概是汉末开凿湖泊以前的坟墓。由此才知道,古人修筑湖泊,只是顺着地势筑堤,堤坝建成湖就形成了,并不需要深挖疏浚。如今从五云门重新筑堤,隐约一直通到曹娥,长达五六十里,民间称作省塘。这就是旧日的湖堤。湖田的百姓常常毁坏堤坝来排泄积水,所以堤坝残缺,湖泊也就废弃了。将来如果有人有意恢复湖泊,只要修完整省塘,那么被侵占为田的湖地,不等到废弃,也会自然变成陂泊水泽。从湖尾进入若耶溪,经过后汉郑弘的庙宇。传说记载郑弘砍柴时,早晚都有风来迎送船只;樵夫说,直到现在仍然如此。半里到石帆山,山势横卧,像张开的船帆。又走几十步到秦始皇酒瓮,只见山脚有两块粗略像酒瓮的巨石。又走一两里,把船靠岸游览龙瑞宫。方士称这里为阳明洞天。穿过几百步的松林小径到达宫中。宫后有三座山峰,飞翔舞动,形势仿佛要压下来,大略像从栖贤寺望见五老峰,只是少了其中两座。中间的山峰就是会稽山,祠官按春秋时节在这里举行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石〕 从西廊沿山路走,去看龙见坛。它旁边就是禹穴,只是一块大石从中间断裂形成的缝隙,看起来很不古老,大概不是司马子长曾经探访的地方。再走几步是飞来石,老树枝干交错,石壁如刀削一般。沿着石阶路到达钱秀才庵。于是从东廊走出院子,院门都关闭着,只遇到一位客居的道士。他说自己是绵州人。我们再次登船,径直驶入鉴湖。湖面天空映着夕阳,水村渔舍全都披上光彩,太阳落下的群山仿佛处在金色雾气中,真是天下绝境。傍晚停泊在告成观,住宿在明远堂下的小室里。十五日早晨拜谒大禹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