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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熙载《制义书存》
《制义书存》序
制义书存稿自序
余昔所为“制义”, 自以为不足存,多随手弃去。纵未曾弃,而所置之处,他日遗忘,有自觅而不可得,旧书中余“五”义,偶捡得之,皆系少作,亦所谓不足存者也。然书既待吾存之,而吾必弃之,书将谓我何,因存其其所以不足存.而名之曰“书存”,以不没其实焉。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圣人与权臣论天,而媚之说可息矣,夫人之以媚为然者,皆不知有天者也。子言“获罪”之“无所祷”,贾不可爽然自失乎,且人以非理之言尝圣人,圣人必斥之,不以处权臣而异也。然第斥之而已,而不示以万万不可为之则,则有以夺乎彼之所自恃,无以明乎我之所必尊。彼虽屈于口而不服于心,而所恃者,终未知其不足恃矣。夫子答王孙贾曰:于大夫苟言君子之所可为者,我敢不谓然,而奈何以媚言也?夫君子尚欲正人之媚,岂忍自出于媚?君子尚不欲为人所媚之人,弃忍为效人媚之人,斯其为不然也,不待辨而决矣。且夫世之工于媚者,皆知有祷,而不知其他者也。虽然,人独不知有天乎?惟天与正,吾能正,则虽非有求于天,而可无愧于天。非此,则是天之待我者重,而我自轻也。轻则罪也。惟天诸直,吾能直,则虽不责报于天,而实可对夫天。非此,则是天之处我者严,而我自亵也。亵则罪也。是则,获罪于天,可不为之大惧乎!而彼善媚者,或别有意焉。灭之当敬也,君子念之,即众人亦岂不念之,而敢获于罪?当亦自觉其无忌焉。彼惟见乎别有所祈,可以藉销其重戾,而情之多悖者,遂一往而不顾其安。其获罪也,恃其祷也。祷之不堪也,君子代人苦之,即众人亦岂不自苦之?而不惜于祷,当亦深恧而无行焉。彼惟见乎隐丽于罚,不复能挽其前愆,而途之可假者,遂立攀而固求其助。其获罪也,亦以祷也。然果有所祷否乎?以义理之当守而言,则君子兢兢自懔者,要非虑无所祷而然也。一念不少乖,庶以全其付畀;一行无偶失,庶无忝于监观。吾苟可以告无罪,虽或有持权以困我者,使之不得自伸,而其心固泰然也:若一言夫祷,纵可遂其所欲得,将焉置之面目之非矣?以祸福之有定而言,则斯人之龊龊有求者,皆无解于获罪之实也。明旦有难辞之咎,而谓其无咎者,只见欺诬。屋漏有莫宥之辜,而贷以无辜者,适行昵比。人非豫有以远罪,纵不忍违心而害直焉,以冀易辞逃谴,而其身已蹙然也。况一占乎祷,非惟不能有所宽,而更增加于前此所罹矣,盖无所祷也。子大夫更思之,慎无以媚言可也。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不援士以为问,即仅求其“足算”而小得也。夫曰 “今之从政者”,则其非士,子贡已明知之矣,特未知其犹“足算”而否耳。然何不察其为“斗筲之人”之人也哉,且古大人之所以大过人者,器量耳。若待势位权藉以为重,则其中必有不足者矣。乃或虽无与于器量之人,而苟非其细已甚,定于一成者,斯尚可冀古人之不弃,君子亦何遽鄙之而不屑道也,何子贡继问十而及者且不然乎?夫子历言士之为土,此其人皆非苟焉而已,岂第谓其“足算”也哉!子贡乃别乎此而问“今之从政者”,则其以为非士也,已断断然矣。意固知从政资乎才实也,顾才实之赡,久不可期于酣豢之人。而按其生平,或犹有一二焉足睹其抱负,则亦将节取而不必深苛也。且之从政本乎行谊也,故行谊之纯,久不可律于高明之族。而综其端末,或不以佌琐焉自限其怀来则终且姑许以存一格也。而夫子则闻之而重有慨焉,曰:“噫!赐尚不知今之从政者为何如人乎?岂尚以之为足算者乎?”从政者必有不自满之量,而人始得以益之。且无论不自满也,就令易满,亦宜有所受而不遽满也。而令之人,则蹙乎其不能受焉。纵或因事有咨,而善言终莫之听用,是欲相益而无从也。吾人何为而论夫不可相益也?从政者必有不可竭之量,而人始得以挹之。且无论不可竭也,就令易竭,亦宜有所施而不遽竭也。而今之人,则蕞然其不能施焉。惟计身图之便,岂公义犹恃以共扶?是欲相挹而无从也。吾人何为而论夫不可相挹也?是斗筲之人而已矣。顾有斗筲之人,而足算者耶?夫吾观今之从政者,未尝不自掩其斗筲也。彼虑示人以实,人将有相形者矣,则不得不设为宽深优裕以镇之,若与斗筲者相悬绝焉。盖底蕴易穷,则矜饰弥欲其取重,故日眩乎愚者之耳目,以为吾果斗筲,何以从政而无患也?
译刘熙载《制义书存》《制义书存》序 《制义书存稿》自序 我过去所写的“制义”,自认为不值得保存,大多随手丢弃了。即使没有丢弃,放置的地方日后也会忘记,有时自己去寻找却找不到。旧书中我有“五”篇制义,偶然捡到它们,都是年轻时所作,也就是所谓不值得保存的作品。然而,既然书等待我保存它,而我却一定要抛弃它,书将会怎样看待我呢?因此,我保存它们之所以不值得保存的原貌,取名为“书存”,以免埋没它们的真实情况。孔子说:“不是这样。得罪了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祷告的了。” 圣人和权臣谈论上天,那么以谄媚为是的说法就可以止息了。那些认为谄媚正确的人,都是不知道有上天存在的人。孔子说“获罪”便“无所祷”,王孙贾难道不应当猛然醒悟、茫然自失吗?况且有人用不合义理的话试探圣人,圣人必定斥责他,并不会因为对方是权臣而有所不同。不过,孔子只是斥责他,却没有明白告诉他这是万万不可做的事;这样就无法夺去对方自以为可恃的东西,也无法表明自己必定尊奉的原则。对方虽然口头上屈服,内心却不服,但他所依仗的东西,始终不知道其实并不值得依仗。孔子回答王孙贾说:如果大夫所说的是君子可以做的事,我岂敢说不对?但为什么要说谄媚的话呢?君子尚且想要纠正别人的谄媚,哪里忍心亲自陷入谄媚?君子尚且不愿成为被人谄媚的人,难道还忍心效法谄媚他人的人吗?这就是所谓“不是这样”,不必辨析也可以断定了。况且世上善于谄媚的人,都只知道有祷告,却不知道其他道理。即使如此,难道人唯独不知道有上天吗?只有上天和正道,我能够正直行事,那么即使不是为了向上天求取什么,也可以无愧于上天。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上天对待我很严厉,而我自己却轻慢自己。轻慢自己就是罪。只有上天是正直的,我能够正直行事,那么即使不向上天索求回报,也确实可以面对上天。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上天对待我很严厉,而我自己却亵渎自己。亵渎自己就是罪。既然如此,得罪上天,难道不应当对此极为恐惧吗?但那些善于谄媚的人,或许另有打算。他们认为上天本来就应当敬畏,君子想到这一点,普通人难道就不想到这一点吗?他们竟敢获罪,也应当是自以为无所忌惮。他们只看见另有祈求可以借此消除重罪,于是情理多有悖逆,便一味向前而不顾后果。他们得罪上天,是依仗自己的祷告;祷告无法承受这种罪过,君子替他们感到痛苦,普通人难道不会为自己感到痛苦吗?他们却不惜祷告,也应当深感惭愧而不再行动。他们只看见刑罚将至,不能再挽回先前的过错,便抓住可以借助的途径,立即攀附并坚决求取帮助。他们得罪上天,也是因为祷告。然而,果真有什么可以祷告的吗?从应当遵守义理来说,君子战战兢兢、自我警惕,并不是因为担心无处祷告。一念没有稍稍违背,或许可以保全上天所交付的责任;一件事没有偶然失误,或许可以无愧于上天的监视。我如果能够对天自称无罪,即使有人依仗权势来困厄我,使我不能伸张自己,我内心仍然安然;如果要说祷告,即使能够满足他所想得到的东西,又将把这种丧失颜面的行为置于何处呢?从祸福有定数来说,这些琐屑地有所求的人,都无法改变自己实际得罪上天的事实。明天早晨将有难以推辞的罪咎,却说他没有罪,只是明目张胆地欺骗诬蔑。暗中已有不可宽宥的罪过,却宽贷他说无罪,不过是偏袒亲近。人若没有预先采取措施来远离罪过,即使不忍违背本心而伤害正直,还希望改换说辞来逃避责罚,他自身也已经局促不安了。何况一味窥伺祷告,不但不能得到宽宥,反而会增加此前所遭受的罪责,这就是无所祷告。大夫,请再好好想想,千万不要认为说谄媚的话是可以的。(子贡)问:“现在那些从政的人怎么样?”孔子说:“唉!都是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 子贡没有援引士来发问,只是退一步求问他们是否还“值得计算”,也已经是降低要求了。既然说“现在从政的人”,那么他们不是士,子贡已经明白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还是否“值得计算”罢了。然而,为什么不察看他们是“器量狭小的人”呢?况且古代大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别人,就在于器量。如果要等到凭借权势、地位和权力来显得尊贵,那么他们内心一定有不足之处。有些人虽然与器量没有关系,但如果他的细小过失还没有严重到极点,也没有固执地限定在某一种成规上,那么还可以希望古人不会抛弃他;君子又怎么会立即鄙视他而不屑于谈论呢?为什么子贡接连追问十句而涉及到这些人,却反而不是这样呢?孔子反复谈到士之所以为士,这些人都不是仅仅做到马马虎虎而已,哪里只是说他们“值得计算”呢?子贡于是把他们同士区别开来,询问“现在从政的人”,那么他认为这些人不是士,已经是十分确定的了。子贡大概知道从政需要才干和实际能力,只是才干和实际能力充足的人,长久以来不能期望从安逸享受的人中产生。考察他们一生的作为,有的人或许还可以看出一两点抱负,那么也可以择取其长处,不必过于苛求。况且从政本来就以品行和信义为根本,所以品行信义纯正的人,长久以来不能仅仅按照显贵聪明的家族来衡量。综合考察他的始末,有的人或许没有用琐屑小事限制自己的胸怀,那么最终也可以姑且允许他保留一种资格。孔子听到这话,却又深感慨叹,说:“唉!赐,你还不知道现在那些从政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难道还认为他们值得计算吗?”从政的人必须有不会自满的器量,别人才能够不断帮助充实他。且不说不能自满,即使容易自满,也应当有所接受而不马上满足。但如今的人,却局促得不能接受任何东西。即使有时因事情而向人咨询,好的言语最终也不听取、不采用,这就是想互相补益却无从做到。我们为什么还要谈论不能相互补益呢?从政的人必须有取之不尽的器量,别人才能够从中汲取。且不说取之不尽,即使容易枯竭,也应当有所施予而不马上耗尽。但现在的人,却微小浅陋得不能施予什么。只顾谋划自身、图求个人便利,难道还指望依靠他们来共同扶持公义吗?这就是想相互汲取却无从做到。我们为什么还要谈论不能相互汲取呢?他们不过是器量狭小的人罢了。但是,有器量狭小的人,却还值得计算吗?我看现在那些从政的人,没有一次不是在掩饰自己的器量狭小。他们担心把真实情况显露给别人,别人就会拿来比较,于是不得不故意设置出宽厚、深沉、优裕的样子来压服别人,好像与器量狭小的人相差极远。大概内里容易被人看透,就越要矜持修饰以求取得分量,所以每天都在眩惑愚人的耳目,使人以为:我如果果真器量狭小,怎么能够从政而不出问题呢?
此自掩以求足算者也,而用心为愈陋矣。夫吾观今之从政者,又未尝不自著其斗筲也。彼虑不示人以衡,人将有立异者矣,则不得不故为稽实数以张之,若以其斗筲者为程式焉。盖自处于守数之末,正欲杜人以陈义之高,故日倡为风气之崇尚,以为吾服从政,亦何能以斗筲之名为避也?此自著而不求足算者也,而操术为愈下矣。“何足算也!”夫子答子贡以此,其亦示以舍士更无可问者欤?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有常存于心者,自随境而若有见焉。夫以忠信笃敬存于心,斯无在而不若见之矣,岂以立与在舆而异也战?且人之心逐于物者,常于境之所值无形向若构其形,而要之心存乎理者,亦正可即无形以为形。盖理不可以有形滞之,而可以有形懔之。惟形于心,自形于境。而境之屋顶者,遂得随举以观焉。忠信笃敬,其理非可以显然见者也,而学者之心又不可无见于此者也。大抵外见其所见,不如内见其所见。只此忠信笃敬,而反而自证,既微之或昧,不啻取诸其怀而去之也。且暂见其所见,不如内见其所见。而静而自惟,日用之不亲,而已怅乎其穷于无所接也。惟然,而见之不容已矣。然而见之难也,人当怠于所守,凡寝兴寤寐皆不能定其心,而偶焉驻足,不待言矣。人不慎于所由,凡进退周旋,类不免驰其志,而皇然在道,更难知矣。则如立也,在舆也,皆人所易忽者也。立则见前,未见有参于前者也;在舆则见衡,未见有倚于衡者也。人之立也,其于可欣可欲之端,亦何所不见?而至于忠信笃敬,则若有物焉以蔽之。彼岂独于立而蔽之耶?夫人于一事苟念之不忘,惟静一之时,乃愈隐然其来会。若于立而不见之,则是以不见为常然。而失之于未立,断不能存于其立也,而参焉者不尔也。人之在舆也,其于纷至沓来之故,亦未有不见;而至于忠信笃敬,则若有途焉以隔之。彼岂独于在舆而隔之耶?夫人于一物苟懔之无失,虽动作之地,不使暂与之相离。若于在舆而不见之,则是以不见为固然。而不在舆而去,断不能因在舆而留也,而倚焉者不尔也。境之奇者,人或愿于尽其心。而立与在舆,则有何奇也?夫因境之奇,而后尽吾忠信笃敬,是此心已为奇所惊,而所见亦倏忽难凭矣。惟见其参倚者,惟能不以常而置之耳。境之难者,人或有以励其志,而立与在舆则有何难也?夫因境之难,而后励吾忠信笃敬,是此心已为难所夺,而所见亦纷赜不专矣。惟见其参倚者,惟能不以异而忘之耳。夫然后行矣,汝岂可遽期其行,而不待其功之自至也耶?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 二章辨功与心,王道圣学兼备矣。夫功如管晏,不动心如告子,丑几以为足拟孟子矣,然必孟子非希文王、孔子者而后可。且王者之功,圣人之心,台外内之道也。功欲被于世,心欲定于己,君子于此必有宗仰得力之自焉。而或有似是而非者杂出以相淆,则政治学术之归,乌得不极言而详辩乎?说在孟子答公孙丑矣。丑不尝设言。夫子当路于齐”乎?凡所贵于当路者。在于功之可许。使孟子而难许,何以征幼学壮行之抱?要其以仁政为可许之实,在王道不在霸术也,而乃以管晏愿之,可乎?夫卑视管仲者,有曾西矣。逊于路以贤,述先子之畏,此适形管仲之不足为。而功亚管仲如晏子者,无论矣,且孟子所欲法者,文王耳。仲惟不及生文王之世,故以功烈而自矜,曾亦思文王之德,其谁足以当乎?方文王以百里起也,初不闻以力假仁之举,而德莫阻其流行。虽言乎其势,地、民之属未广焉、言乎其时,饥渴之望未深焉。然其施仁于武、周之前,自非有成汤、武丁六七君之贤圣,何以使殷之久而延?自非有微、箕、比干、膠鬲同异姓之辅相,何能免周之兴而勃也?而王齐有具者,减不可视倒悬之困,不为引手之援矣。丑又不设言“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乎?凡所贵于行道者,在于心之不动。使孟子而或动,何云无富贵贫贱之移?要其主道义为不动之本,在圣学不在异端也。而猥以告子例焉,可乎?夫道近告子者,有盂贲矣。其贤者不过为必胜之黝,又其贤者不过为无惧之舍,此俱见告子之未为难,而得闻大勇如曾子者,斯尚矣。故孟子所愿学者,孔子耳。告子惟大昧孔子之道,使之心气之不求。其亦思孔子之圣,生民固未有乎?想孔子不得以百里君也,惟是以好学勤诲自居,而圣莫掩其独至。虽谦言未能不惑,而实立知言之极焉,谦言未能不惧,而实为持志养气之宗焉。是不惟拔出于凡民之上,即伯夷、伊尹之清任,犹未及其时中,即宰我、子贡、有若之明智,仅得深其仰止也。而望古兴怀者,诚不容失取舍之宜,而略异同之辨矣。齐人有一妻一妾 一节
译这就是自我掩饰以求得“值得计算”的人,而他的用心更加鄙陋了。我看现在那些从政的人,又没有一次不是自己显露出器量狭小。他们担心不把自己的准则显露给别人,别人就会有人提出异议,于是不得不故意考核、罗列实际数目来夸张它,好像把器量狭小当作标准。大概自己处在只守数字的末流,正是想堵住别人陈说高远义理的道路,所以每天倡导某种风气,把它当作崇高的追求,使人以为:我既然从政,又怎能以器量狭小的名声作为回避呢?这就是自己显露器量狭小而不求“值得计算”的人,而他的手段更加低下了。“哪里值得计算呢!”孔子这样回答子贡,难道也是在表示除了士以外,再没有什么值得询问的人了吗?站立时,就好像看见它参与在面前;坐车时,就好像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心中有始终存在的东西,随着所处环境的不同,便好像在眼前有所看见。若把忠信笃敬存于心中,那么无论身处何地,都好像能看见它,哪里会因为站立和坐车而不同呢?人的心追逐外物时,常常会在所遇环境中,对无形的东西仿佛构造出它的形象;而心存义理的人,也正可以凭借无形之物来形成具体的形象。大概义理不能被有形之物拘滞,却可以借有形之物使人警惕。只有先在心中形成形象,才能在外境中显现形象;于是外在环境中的事物,就可以随着举目而观察了。忠信笃敬的义理,不能明显地被看见,但学习的人又不能不在心中对此有所体认。总的说来,从外面看见所见之物,不如从内心看见自己应当看见的东西。只是忠信笃敬这一点,如果反过来在内心自我验证,既然细微之处有所昏昧,就无异于从胸中取出它而抛弃。况且暂时看见它,不如从内心看见它。如果安静下来反省自己,却发现日常生活中不能亲近它,便已经为无所接触而怅惘困窘了。正因为这样,心中对它的体认就不能停止。然而,真正做到看见它很难。人如果怠慢自己所守持的原则,那么无论睡卧、起身、醒着还是睡着,都不能安定其心;偶尔停下脚步,更不用说了。人如果不谨慎对待自己所走的道路,那么无论进退周旋,大多难免使心志奔驰;即使仓皇地走在路上,就更难察知了。所以,像站立和坐车,都是人容易忽略的情境。站立时只能看见前面,却没有看见那参与在面前的东西;坐车时只能看见车轭,却没有看见那倚靠在车轭上的东西。人站立时,对于值得欣喜、值得欲求的事物,还有什么看不见呢?但到了忠信笃敬,就好像有东西把它遮蔽了。难道他只是站立时被遮蔽吗?人对于一件事如果念念不忘,只有在心境安静专一时,才会更加隐约地与它相会。如果站立时看不见它,那就把看不见当成正常;在尚未站立时已经失去它,当然不能因为站立而保存它,但那参与在面前的东西却不是这样。人坐车时,对于纷纷到来的各种事情,也没有看不见的;但到了忠信笃敬,就好像有道路把它隔开。难道他只是坐车时才被隔开吗?人对于一件事如果谨慎守持而没有失误,即使在行动之中,也不会让自己片刻与它分离。如果坐车时看不见它,那就把看不见当成理所当然;离开坐车的状态后它便消失,当然不能因为坐车而留住它,但那倚靠在车轭上的东西却不是这样。环境奇异时,人或许愿意竭尽心力;但站立和坐车又有什么奇异之处呢?如果因为环境奇异才竭尽自己的忠信笃敬,那么这颗心已经被奇异之物惊动,所看见的东西也会忽然变得难以凭信。只有能看见它参与在面前、倚靠在车轭上的人,才能不因为环境平常而把它放置一旁。环境艰难时,人或许会因此激励自己的志向;但站立和坐车又有什么艰难之处呢?如果因为环境艰难才激励自己的忠信笃敬,那么这颗心已经被艰难之事夺去,所看见的东西也会纷繁复杂而不能专一。只有能看见它参与在面前、倚靠在车轭上的人,才能不因为环境不同而忘记它。这样以后才能实行。你难道可以立即期待它实行,而不等待功夫自然达到吗?公孙丑问道:“老师如果在齐国执掌政权……”——第二章。辨析功业与心性,王道和圣人之学就都具备了。功业如管仲、晏子,不动心如告子,公孙丑几乎认为这就足以比拟孟子了;然而,除非孟子不是仰慕文王、孔子的人,否则不能这样比较。况且王者的功业与圣人的心性,是贯通外内的道理。功业希望施加于世,心性希望在自己身上安定,君子对此必定有宗仰并获得力量的地方。若有似是而非的说法杂然出现来相互混淆,那么政治和学术的归宿,怎么能不极力说明、详细辨析呢?孟子回答公孙丑时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公孙丑不是曾经设想说“老师如果在齐国执掌政权”吗?他认为执掌政权可贵之处,在于功业值得肯定。假如孟子的功业还难以肯定,那么怎样证明幼年学习、壮年施行的抱负呢?归根到底,他认为仁政是值得肯定的实际内容,属于王道而不属于霸术;但他竟然拿管仲、晏子来相愿求取,可以吗?轻视管仲的人,有曾西。曾西退让着说自己的道路比管仲贤明,并叙述先父对管仲的畏惧,这恰好显出管仲不足以效法。至于功业次于管仲的晏子,就更不用说了;况且孟子所要效法的是文王。管仲只因没有生在文王的时代,便以功烈自我夸耀;难道也曾想过,文王的德行又有谁足以匹敌呢?当文王以百里之地兴起时,起初并没有听说他采取借助武力来实行仁义的举动,而他的德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其流行。即使说到他的形势,当时土地、人民等还没有扩大;说到他的时机,百姓对救济的渴望也还没有达到深切的程度。然而,在武王、周公之前施行仁政,如果不是有成汤、武丁等六七位君主的贤明圣德,凭什么使殷朝长久延续?如果不是有微子、箕子、比干、胶鬲等异姓和同姓的辅佐,怎么能避免周朝兴起而迅速强盛呢?至于在齐国称王,具备这些条件的人,难道不应该看见百姓倒悬般的困苦,却不伸手援助吗?公孙丑又不是曾经设想说“老师如果加任齐国的卿相,能够施行自己的道”吗?他认为施行道义可贵之处,在于内心不动摇。假如孟子有时也会动摇,那么怎么能说富贵贫贱都不能使他改变呢?归根到底,他以道义作为不动心的根本,属于圣人之学而不属于异端;但竟然把告子拿来类比,可以吗?与告子相近的,有孟贲。较为贤能的,不过是成为必胜的黝;再贤能一些的,不过是成为无所畏惧的舍;这些都说明告子还没有达到高难的境界。能够听闻曾子那样的大勇,才算高明。因此孟子所愿意学习的是孔子。告子只是极其不明白孔子的道,使自己的心气不再有所追求。他难道也曾想过,孔子的圣德,是百姓诞生以来本来就未曾有过的吗?想来孔子不能凭借百里之地成为君主,只是以好学、勤于教诲自处,而他的圣德也没有什么能够掩盖其独到之处。他虽然谦称自己还不能做到不迷惑,实际上却确立了辨明言论的最高标准;他谦称自己还不能做到无所畏惧,实际上却成为持守志向、涵养气息的宗旨。这不只是超出普通百姓之上,即使是伯夷的清白、伊尹的担当,也还没有达到他的时中;即使是宰我、子贡、有若的明智,也只能深深仰望他。那些追怀古人而兴发感慨的人,实在不能丧失取舍的适宜,也不能略去辨别异同。齐国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妾——一节。
乞于外而骄于家,心艳富贵者也。夫人至于乞,无可骄矣,乃设为富贵以骄妻妾,乞人之心艳为何如!且夫执“贫贱骄人,富贵安敢骄人”之说者,不善处贫贱者也。乃令之贫贱者,则又不然。今之贫贱者,不以己之贫贱骄人,而以人之富贵骄人。且不能以人之富贵骄人,而更设乌有之人之富贵以骄人。此其状,于何得之?得之齐人。齐人者,乞人也,非富贵人也。乃不啻为富贵人也者,以彼有一妻一妾处室,问其出而所与饮食者,而彼骄以尽富贵也。夫即所与饮食者尽富贵焉,岂遂足使齐人重哉?而齐人弗思也。使当日者,妾虽未之敢言,而妻或从而试之曰:“良人每出,酒肉是宴,得无从乞来乎?”彼必哑然曰:“斯言何为至于我也!浸假使与吾饮食者闻之,其谓之何?”且夫其妻岂必遽挟一不然之见,以疑其所与哉?方且以为:“吾闻富贵之人多骄,不轻与人款洽,而良人独得之于彼者,意其平时必气节自高,绝无乞哀请怜之态,故所与者亦自忘其为显著欤?今虽未见显者之来,安之不蚤戒其家,洒扫治具,以待良人之至欤?”惟然,故不能已于告妾及蚤起施从,以瞷其所之焉。大凡有酒肉而与人饮食者,富贵人之常也,亦富贵人之唯恐不能常者也。故当鸣钟列鼎,抵掌扬眉,往往发“古而无死,其乐如何”之叹。及念乎“朝露易晞,墓木将拱”,则继以泣下沾襟,又未尝不叹向之挟所有以骄人者,皆不足以润墦间之朽骨也。使齐人悟此,非特鄙富贵之人无足与谈,且将视富贵之家有若墦问然者,更何屑较夫彼我之有余不足,致自沦于辱人贱行乎!而胡以其妻瞷之,乃贸然一乞人也?盖国中既无所与,卒乃之东郭也,迹其乞墦间之祭余,不足,又顾而之他,而向所谓餍酒肉者,其故亦从可识矣。斯时也,使其良人俯而自思,必深悔曰:“吾为妻妾终身仰望之人,而今若此哉!吾以乞为餍足,其妾虽不吾知,无能无自汕自泣乎?”乃良人未出此而妻已知之,安得不归告其妾,而共讪且相泣也。然妻已知之,而良人卒未知之,犹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吁!彼固不识人间有羞耻事,其骄也不亦宜乎?
译他在外面乞讨,却在家中骄傲,是内心艳羡富贵的人。一个人到了乞讨的地步,就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了;他却装作富贵来向妻妾夸耀,可见乞丐的内心是怎样艳羡富贵的!况且那些坚持“贫贱时可以向人骄傲,富贵时怎么敢向人骄傲”这种说法的人,是不善于处在贫贱地位的人。如今处在贫贱地位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不以自己的贫贱向人骄傲,反而以别人的富贵向人骄傲;还不只是以别人的富贵向人骄傲,更捏造根本不存在的人的富贵来向人骄傲。这种情状,从哪里得来的?就是从齐国人那里得来的。齐国人是乞丐,不是富贵人;可是他简直装得像富贵人,因为他家中有一妻一妾。问他出门后同谁饮食,他就向妻妾夸耀自己所接触的全是富贵人。即使同他饮食的人全是富贵人,难道就足以使齐国人受到尊重吗?但齐国人不这样想。假如当时妾虽不敢说,妻子或许跟着试探他,说:“丈夫每次出门,都大摆酒肉宴席,莫非是从乞讨得来的吗?”他一定会哑然说道:“这种话怎么能说到我身上来!假使同我饮食的人听见了,他们会怎么看我?”况且他的妻子难道一定会立即抱定相反的看法,怀疑他所交往的人吗?她大概会这样想:“我听说富贵人多半骄傲,不轻易同别人亲近交往,而丈夫却唯独能够得到他们的亲近;想来他平日一定气节自高,绝没有乞求哀怜的姿态,所以那些同他交往的人也忘了自己是显贵之人吧?如今虽然还没有看见显贵的人到来,怎么能不早点告诫家人,洒扫庭院、整治器具,等待丈夫回来呢?”正因为这样,她不能不告诉妾,并且早早起床跟踪他,窥探他要到哪里去。大凡有酒肉而拿来同别人饮食,是富贵人的常态,也是富贵人唯恐不能长久保持的生活。所以他们常常敲钟列鼎,拍手扬眉,发出“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快乐该有多好”的感叹。等想到“早晨的露水容易干,坟上的树木将粗到合抱”,便接着哭泣,泪水沾湿衣襟;又未尝不感叹,过去凭借所有的东西向人骄傲,最终都不足以滋润坟墓中的枯骨。假如齐国人能明白这一点,他不但会鄙视富贵人,认为没有谁值得同他们交谈,还会把富贵人家看得如同坟墓之间一样,又哪里会屑于比较彼此的有余不足,以至于自己沉沦为侮辱他人的卑贱行为呢?可是,他为什么被妻子窥见,竟然只是个冒失的乞丐呢?大概在都城中已经没有人愿意给他东西,最后只好到东郭去;考察他在坟墓间乞讨祭祀剩余食物,仍然不够,又回头到别处去,那么他先前所谓吃饱酒肉的原因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时,假使他的丈夫低头反省自己,一定会深深后悔说:“我是妻妾终身仰望的人,如今竟然成了这个样子吗?我把乞讨所得当作满足,难道即使妾不知道我,也能不自我羞惭、自我哭泣吗?”然而丈夫还没有这样反省,妻子已经知道了,怎么能不回家告诉妾,三人一起讥笑他并相对哭泣呢?可是妻子已经知道了,丈夫最终却还不知道,仍然满面得意地从外面回来,向妻妾夸耀。唉!他本来就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这种事,他这样骄傲,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