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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余小记臧穀咸丰三年岁次癸丑,粤贼由武汉东下陷金陵。时余年始冠,两应童子试不售,拟弃而从戎,先君弗之许焉。犹记有正白旗汉军书羲者居城南,好谈兵事。二月二十日遭于路,下马执手,谓贼昨至真州,将合大股来犯,闻眷属已东徙,书生文弱,恋恋危城,非计也。余于是晚即携仆至邵埭。至今心感其言。张小虎名翊国,由盐知事统古观音寺练勇仅五百人,最雄壮。闻江寿民将为饵贼计,率队围其宅,缚献之,请以奸民论,当道代白其无他遂止焉。小虎常怏怏,窃语人曰:“以钱畀贼,何如添兵守城”其论亦颇伟。二十三日,贼入扬州。教谕黄元灏,把总田登仕[死]之,盐运司、知府、同知、两知县、参将、都司、守备等具免于难。先是漕帅率兵南下,将营瓜州,又欲驻三<氵义>河,最后驻五台山,借淮南保卫局为粮台,城陷即解维北去。乡民歌以谑之,有:“漕督八十三,驻扎五台山,船头向北不向南”云。贼初入城,先至各衙署搜库帑,劫囚狱,见号衣者手戮之,呼为妖。谕居民无或出,居民亦弗敢出焉。是夜有由天宁门逸出者,见贼啸聚酒食肆中,酣歌畅饮,灯火未息,残扉皆紧闭,无所谓城守,使于此掩而袭之,必能得志,奈承平日久,诸君计不及此,甚可惜也。翌晨,教场下街诸茶社犹启门,偶北门桥上一贼年十余,逢人便刺,以杀为戏,始各鸟兽散。嗣出伪示,令民进贡,驱民拜降,男为男馆,女为女馆,潜以兵法部勒,或夫妇暂相语,谓之犯天条。良民不肯为旅帅、为司马、为百长,市井无赖及蛮横仆妇,喜充之,蓄发包黄紬,扬扬意得,凡平昔睚眦之怒借以报复,其荼毒有不可胜言者。凡贼讲道理,先示期,至日,高踞板台,言天父天兄救人之苦,令若等下凡,好大福气。尽情搬演极诸丑状。每食必唱赞美。又著有《三字经》谓天父名爷火华,红眼睛,绿眉毛,六日间造成山水。复讳丑为好,书国为国,其诸说鄙俚类如此。贼尝一至仙镇。由是而马桥,而邵埭,河东人心惶惶。适琦侯军至甘泉山,贼乃撤队回为抗拒计。陈、胜两公毁其新筑土城,势甚锐。鞠殿华扎城西金匮山。双来扎城北凤凰桥。贼遂不敢启西北门。为时逾城陷仅十日,早没有人稍事支持,则吾郡数十万生灵何至涂炭乃尔。阴阳生高殿元者,滑稽士也。全家陷城中,无可脱。传闻有乡民进贡,诸门不禁其出入。于是密约戚友携老穉数十人,或载酒,或负米,与夫糕脯菱枣之属,鼓吹而出,径投伪衙,称自槐子桥特来拜献。贼喜甚,给以伪示伪书。高谬为顶礼,仍以鼓吹前导,欢呼雀跃,即所携老穉数十人亦复游行街市,嬉不知愁。城中有素识者,见高生欲唾骂,高更未便显白之,乃未几已离虎口矣。是虽事急智生,岂非玩贼于掌股上耶。江寿民本以字馆为生活,有兄依某商自经死,寿民具槥往收之,一无诈扰,商因重其人,凡有善举,悉倚托焉。由是忝列堂董,地方亦目为善人,得通声气,稍稍乘舆矣。道光壬寅,夷陷润州,商人惧,使寿民与颜君款之,夷果不来。至是将复为斯计,商诸颜君,颜君曰:“彼夷也,饱则去。此贼也,名不正,汝安则为之,吾不与也。”嗣后但闻居民隐相庆,谓善人有以安我,究未识其计之果何在。城陷后,寿民亦罹于难。其子旭为贼伤面数十刀未得死,余盖于河东亲见之焉。贼慑于琦营,不敢往西北乡,然东南一路,与瓜州相连属,贼踪尚络绎不绝。会雷君携钱东平来,议保里下河,由邵埭至仙镇,遂撤万福桥,营于河东,张小虎亦隶焉。五月间,约合兵攻城,前锋已登,行至广储门街,未及斩关,为贼所扼。张小虎与双来逾城下,小虎幸无恙,双来中枪子伤重遂卒。琦侯甚痛惜之。自贼踞城毁落星街居民[民居]为教场,即以砖木就城构戍楼及城堞皆加三尺。又童与童相狎,每呼为“小把戏”。及贼与童狎,亦以是呼之。人家兄弟行当区别,或称曰:“大王爷”、“二王爷”循次以类推。后男妇遇贼,无不奉之为“王爷”。吾郡团练以钟小亭先生为最,与六合县温公并重。先生讳淮,丁酉孝廉、家于红桥,时出挠贼,瓜州贼颇畏之。自先生阵亡后,贼举杯相庆。郡人奔走糊口,散处四隅,恒苦资绌而材短,迄无能自成一军继先生而特起者。
译《劫余小记》臧穀 咸丰三年,岁次癸丑,粤贼从武汉向东进军,攻陷金陵。当时我刚满二十岁,两次参加童子试都没有考中,打算放弃科举投身军旅,但先父不允许。还记得有个正白旗汉军人,名叫书羲,住在城南,喜欢谈论军事。二月二十日,我在路上遇到他,他下马握住我的手,说:“贼军昨天到了真州,将要聚集大股兵力前来进犯。我听说你的家眷已经向东迁徙;你一个文弱书生,却留恋这座危险的城池,不是办法。”我当天晚上便带着仆人到了邵埭。直到今天,我心里仍感激他的话。张小虎,名翊国,由盐知事统领古观音寺的练勇,仅有五百人,却最为强悍壮盛。听说江寿民打算用诱饵对付贼军,便率队包围他的住宅,把他捆起来献上,请求按奸民论处。地方官替他辩白,说他并没有其他罪行,事情才作罢。小虎常常闷闷不乐,私下对人说:“拿钱给贼军,哪里比得上增加兵力守城?”他的见解也很有气魄。二十三日,贼军进入扬州。教谕黄元灏、把总田登仕战死,盐运司、知府、同知、两名知县、参将、都司、守备等官员都幸免于难。在此以前,漕帅率兵向南进发,准备驻扎瓜州,又想驻扎三<氵义>河,最后驻在五台山,借淮南保卫局作为粮台;城池陷落后,他立即解开缆绳向北逃去。乡民编歌讥笑他,有歌说:“漕督八十三,驻扎五台山,船头向北不向南。” 贼军刚进城,先到各衙署搜掠库中的钱帛,劫走监狱里的囚犯;看见穿号衣的人就亲手杀掉,称他们为妖。贼军下令居民不得有人出来,居民也不敢出来。当天夜里,有人从天宁门逃出,看见贼军聚集在酒食店里,尽情唱歌喝酒,灯火通宵不熄;城中残存的门户全都紧闭,根本没有什么守城部署。如果这时从这里突然掩袭,必定能够取胜,只可惜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诸位没有想到这一计,实在可惜。第二天早晨,教场下街的各家茶社还开着门;偶然有一个十多岁的贼军在北门桥上,见人就刺,把杀人当作游戏,大家这才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后来贼军发布伪示,命令百姓进贡,驱赶百姓跪拜投降;男子编入男馆,女子编入女馆,暗中按照兵法编制约束他们,甚至夫妻暂时交谈,也说是触犯天条。良民不肯担任旅帅、司马、百长,市井无赖和蛮横的仆妇却喜欢充任这些职务,蓄发并包着黄紬,得意洋洋;凡是平日里结下的怨恨,都借此机会报复,所造成的毒害实在说不尽。凡是贼军讲道理,先发布日期通知;到了那天,他们高高坐在板台上,说天父、天兄来救人间的苦难,命令你们这些人下凡,这是多么大的福气。于是尽情搬演,把各种丑态表现到极点。每次吃饭都必须唱赞美歌。他们还写有《三字经》,说天父名叫爷火华,长着红眼睛、绿眉毛,六天之内造出了山水。又避讳把“丑”写成“好”,把“书”写成“国”,这类说法都如此鄙俗浅陋。贼军曾经到过仙镇,因此又到了马桥和邵埭,河东一带人心惶惶。恰好琦侯的军队到达甘泉山,贼军于是撤队回去,打算抵抗。陈、胜两位大人毁掉了他们新筑的土城,攻势十分锐利。鞠殿华驻扎在城西金匮山,双来驻扎在城北凤凰桥。贼军于是再也不敢开启西北门。那个时候距离城陷还不到十天,假如早些没有人稍微抵挡一下,那么我郡数十万百姓哪里会遭受这样的涂炭。有个叫高殿元的阴阳生,是个诙谐的人。他全家陷在城中,无法逃脱。听说乡民进贡后,各城门便不禁止他们出入。于是他秘密约来亲友,带着几十名老人和孩子,有的带酒,有的背米,还有糕点、肉脯、菱角、枣子之类,吹奏鼓乐出城,径直投奔伪衙门,说自己是从槐子桥特意来拜献的。贼军非常高兴,给了他伪示和伪书。高殿元假装恭敬地行顶礼,仍让鼓乐在前面开路,欢呼雀跃;连同他带来的几十名老人孩子,也在街市上游行嬉闹,完全不知道忧愁。城中有平素认识他的人,看见高生就想吐唾沫辱骂;高殿元更加不便公开说明真相,但没过多久就已经逃离虎口了。这虽然是事急之中急中生智,难道不是把贼军玩弄于掌股之间吗?江寿民原本靠开设字馆维持生活。他有个哥哥投靠某商人后自缢身亡,寿民准备棺材前去收殓他;商人见他没有一点欺诈骚扰之举,因而更加看重他这个人,凡是有善举,全都托付给他办理。从此他有幸列为堂董,地方上也把他看作善人,能够互通消息,渐渐乘坐轿子出行。道光壬寅年,夷人攻陷润州,商人害怕,派寿民和颜君去向他们求和,夷人果然没有来。到了这时,寿民将要再用这个办法,商人向颜君询问,颜君说:“那是夷人,吃饱了就走;这是贼军,名分不正。你如果安心去做,就去做吧,我不参与。”后来只听说居民私下互相庆贺,说善人想办法使我们安定下来,却始终不知道他的计策究竟是什么。城陷以后,寿民也遭了难。他的儿子旭被贼军在脸上砍了几十刀,却没有死,我是在河东亲眼看见他的。贼军害怕琦侯的营垒,不敢前往西北乡;但东南一路与瓜州相连,贼军的踪迹仍然络绎不绝。正好雷君带着钱东平来到这里,商议保卫里下河一带,从邵埭到仙镇,于是撤去万福桥的防守,在河东扎营,张小虎也隶属于其中。五月间,约定合兵攻城,前锋已经登城,走到广储门街时,还没来得及砍断城门的门闩,就被贼军扼住了。张小虎和双来翻越城墙,张小虎幸而无恙,双来中枪受重伤,随即死去。琦侯对此非常痛惜。自从贼军占据城池,把落星街的民居毁掉作为教场后,又用砖木就着城墙修筑戍楼,城堞也都加高三尺。还有,儿童和儿童相互亲昵时,常常互称“小把戏”。贼军和儿童亲昵时,也用这个称呼。人家兄弟按排行区别,有的称“大王爷”“二王爷”,依次类推。后来男女遇到贼军,无不把他们尊奉为“王爷”。我郡的团练,以钟小亭先生的队伍最为出色,与六合县的温公同样受到重视。先生名淮,是丁酉年的孝廉,家住红桥,时常出兵骚扰贼军,瓜州的贼军很害怕他。先生阵亡后,贼军举杯庆贺。郡人奔波谋生,分散住在四方,常常苦于财力不足、人才短缺,一直到后来,也没有人能自行组建一支军队,继承先生的事业而特然崛起。
董三妄子,一村农耳。当军务倥偬之际,州县未启征,凡佃人田者,亦思抗租不纳,豚酒莅盟,推董为首。董以武孝廉蒋某最倔强,必先除之,乃率众前,时尚无械,锄棒而已。蒋某应以火器,当者辄毙,后各骇散。雷营闻其事,即派队往剿。访知董匿女婿家,初搜不获,已将去,见床忽振动,疑之。盖床以木承板,更有曲木外护,董即贯卧其中,至是亦惧,其身战栗,故就擒焉。是役也,克期扑灭,幸不为害,然不无少滥。据韩仲甫世丈云:勇目孙德富等所献首级,有白发垂垂而耳环眼分明者。岂老妇人亦叛党耶?雷营初议,以投效为将,以招募为兵,以捐输为饷。继则投效者不能办贼,专办捐。东乡富室咸乐输而征比之甚,有副贡为所辱,诉控不已者。富室不足,又创为捐卡。其法禁一同于关。当军饷支绌,吾民亦谅其不得已。迨后此沿以为例,久之无革除日,不能不谓雷君为始作俑者矣。十一月,城中粮尽,贼由东南路窜回瓜州,冯景尼营先溃,琦侯特罪之。当是时,各虽合围,贼犹众,自三<氵义>河为毛三元所扼,往来不甚便,姑委去耳。未必即能制其死命,余盖不以是责景尼。余见东关城坍数丈,居民出入悉由此,询知为军炮所毁,贼日以枪百杆守之。景尼既在前敌,素称勇敢,麾下又多獧捷士,苟效死于此,不犹愈于小茅山之毕命乎。城复后,余亦随众归来,遍访戚友不可得,幸旧庐犹在。遇韩媪于女馆,彼系为余家居守者,身着鲜衣,面容甚槁,尚喃喃为余道:某物贼毁,某物邻取。余反宽譬之。见饭箩中一掬,又有物形似皮黑黄色,卷而弗舒,询知乃旧箱上剥得者。至此不觉声泪俱下,因嘱与偕出。韩以少擒贼遗,不能舍,仍居城,复为兵搜括去,始孑然一身来投湖东旅舍也。琦营由堡城移至桂花庄与雷营相犄角,进逼瓜州,虽未能驱贼去;贼尚未能北窜,居民稍安之。郡人有衣食者,仍居于外,雇仆守其屋,其不兼顾者,即为黑头所偷拆。黑头者别乎红头而言,虐则一也。斯时民家具食,久无芦苇供炊爨,咸以旧木代,虽雕梁画栋。黑头举石桩之,碎为柴,每斤只三钱。往往有适见为屋,旋见为墟,盖黑头于人静时,以大索遥曳其柱,轰然一声,又一家灰烬,以故毁于红头者少,毁于黑头者多,无地[所]不为。初时衙署犹有存者,惟参将葺而居之。知府则馆于东关街,为董雪舫先生指备入官之宅也。两县则一在仙镇,一在邵埭,城中虽有行馆,每托催趱事互相往,盖为有警地耳。黑头知其意不在此,胆愈试而愈壮,每来皆以夜,始固见其有房有廊焉,继乃仅见其为堂为门焉,终并不见其一椽一瓦焉;厥后规模旧治,重新创建,靡善后之款甚巨,委董由是起大厦,工匠由是获小康,此又一时也。吾郡收藏家甚多,然真赝参半。画士李萼生陷于贼,遂得恣为搜讨,凡可宝贵者虽装潢精致皆揭取中心,便是携焉。城复后,李已死,故纸成束,被兵攫去,枉为他人作嫁衣裳耳。嗣闻琦营粮台李某所得,甲于一时。贼诸馆林立,有一技皆收录,如避而不入其中,名曰:“外小。”外小恒苦饥。九月初三日,忽传令诈外小至南门领粮,时伪总制陈酋驻南城楼,督牌刀手自后蹙之,出城即被戮。初九日,又传令谓前此人数,实厌其多,今则真可领粮矣。外小误信而踵至,驱戮之无一遗,委尸于河,河为满。自琦侯卒于军,托将军代之,瓜州贼复蠢动。咸丰六年岁次丙辰三月一日,贼再陷扬州。知府世琨死之。世公和厚持正,尤爱惜士类。初闻警,即为死守计。先一日犹自往米市购粮,借安众心,豫囊土,将闭塞诸门。当二鼓时,贼于北门外鼓噪焚民居,公方登城督勇以枪击之。旋亲巡至梗子街,从者少,贼出不意拥而去。盖贼诈为商贾,早伏于宜昌客栈乘昏黑偶得志,以众少仍潜伏无声息,故城中人罕能知公耗者。翌晨外贼始入城,弟[第]驱强壮者隶伪军,并无意久居。后闻拥公至三汉河,乡民见之垂泪,又拥至镇江不屈死……是年二月晦为清明,即城陷之前一日,晨起郡庙焚香者犹络绎不绝。时余侍先君暂居城中。午饭罢,见居民扶老携幼趋而北,谓贼已逾三<氵义>河,邻里皆去。先君亦命随之行,至北门拥挤甚,仓卒不能顾。忽相失,寻至薄暮,始得复聚武庙后门阶下,当日小憩处也。缘城门已闭,复归家谋一食。是夕未能寐,频登南城探望。近四鼓,先君起如厕。余有鉴于日间不获及时出,清早抵城下庶启钥。即前行才及半途,前有云:天宁门已开者,至则果如言,遂偕出焉。城复后,先君询查当夜情事,并少迟者皆被掳。每窃谓曰:“天佑吾家,不使一见贼,嗣后须好为人,小子其谨志之无或忘”。
译董三是个妄人,不过是一个村里的农民。当军务紧急之时,州县还没有开始征收赋税,凡是租种别人田地的人,也都想抗租不交,杀猪置酒举行盟誓,推举董三为首领。董三认为武孝廉蒋某最为倔强,必须先除掉他,于是率众前往;当时还没有兵器,只有锄头和棍棒。蒋某用火器抵抗,凡是挡在前面的人就被打死,后来众人都惊恐逃散。雷营听说此事,立即派队伍前去围剿。探访得知董三藏在女婿家,第一次搜查没有找到,正要离开时,忽然看见床在振动,便起了疑心。原来床用木板承托,外面又有弯曲的木料遮护,董三就蜷卧在里面;到这时他也害怕了,身体不停发抖,所以被擒获。这次行动按期扑灭了祸乱,幸好没有造成更大危害,但也不能说没有稍微滥杀。据韩仲甫世丈说:勇目孙德富等人献上的首级中,有头发全白、耳环和眼睛都清清楚楚的。难道连老妇人也是叛党吗?雷营起初商议,打算把投效的人任命为将领,把招募来的人编为士兵,把捐输的钱作为军饷。后来投效的人不能办理贼务,反而专门办理捐输。东乡的富户都乐意捐钱,但征收催逼得很厉害,有个副贡因此受到羞辱,不停地申诉控告。富户的钱还不够,又创设了捐卡。这种办法与关卡征税完全相同。军饷短缺时,我们百姓也体谅他们是不得已。后来这件事沿袭下来成为惯例,时间久了再没有革除的一天,不能不说雷君是最先开这个坏头的人。十一月,城中粮食吃尽,贼军从东南路逃回瓜州,冯景尼的营垒先行溃败,琦侯特意治他的罪。当时各军虽然合围,贼军仍然人数众多;他们在三<氵义>河被毛三元扼守,来往不太方便,不过暂且丢下那里而已,未必就能控制住他们的性命。因此,我并不因为这件事责怪景尼。我看见东关城墙坍塌了几丈,居民出入全都从这里,询问后才知道是被军队的炮火毁坏的,贼军每天用一百杆枪守在那里。景尼既然身处前敌,素来以勇敢著称,部下又有许多敏捷勇悍的士兵,假如能在这里拼死效命,难道不胜过在小茅山送命吗?城池收复后,我也随着众人回来,到处寻找亲戚朋友,却一个也找不到,幸好旧屋还在。我在女馆遇到韩老太太,她是被拘在那里替我家看守房屋的人;她身穿鲜艳的衣服,面容却十分憔悴,还喃喃地对我说:“某件东西被贼军毁了,某件东西被邻居拿走了。”我反过来宽慰劝解她。看见饭箩里还有一把米,另有一件东西像皮革,黑黄色,卷着无法展开;询问后才知道,那是从旧箱子上剥下来的皮。我到这时不禁放声流泪,于是嘱咐她和我一起出去。韩老太太因为留下的东西少,舍不得离开,仍旧住在城中,后来又被士兵搜刮拿走,这才孤身一人来投奔湖东的旅舍。琦营从堡城移到桂花庄,与雷营形成犄角之势,进逼瓜州,虽然没能把贼军赶走,但贼军也还不能向北逃窜,居民因此稍稍安心。郡中有衣穿有饭吃的人,仍然住在城外,雇仆人看守房屋;那些不能同时兼顾的人家,就被黑头偷盗拆毁。所谓黑头,是相对于红头而言的,残暴却是一样的。这时百姓家中有家具也有粮食,长久没有芦苇供烧火做饭,便全都用旧木料代替,即使是雕梁画栋也不放过。黑头把石桩举起来砸,打碎当柴烧,每斤只卖三钱。往往刚刚看到还是一所房屋,转眼就只剩一片废墟;原来黑头常在人静时用大绳从远处拖拽房柱,轰然一声,又有一家化为灰烬。因此,被红头毁掉的少,被黑头毁掉的多,没有一处不遭到这种破坏。起初衙署还有保存下来的,只有参将修缮后住在那里。知府则住在东关街,那是董雪舫先生为准备入官而修整的住宅。两县的官署一个在仙镇,一个在邵埭;城中虽然有行馆,却常常借催趱事务相互往来,大概是因为那里是有警情的地方。黑头知道他们的用意不在这些行馆,胆子越试越大;每次都在夜里来,开始还确实看见那里有房有廊,后来只能看见那里还有厅堂和门,最后连一根椽子一片瓦也看不见了。后来要按原有规模重修旧日的官署,重新建造所需的善后款项非常巨大,董某由此建起了大厦,工匠也因此过上了稍微安定的生活;这又是另一个时期的事了。我们郡里的收藏家很多,但真品和赝品各占一半。画家李萼生陷在贼军占据的城中,于是得以任意搜寻抢掠;凡是可以珍藏的东西,即使装潢精美,也全都揭取其中的书画,随手带走。城池收复以后,李萼生已经死了,那些成捆的旧纸又被士兵抢去,白白替别人做了嫁衣。后来听说琦营粮台的李某所得收藏,在当时首屈一指。贼军设立的各馆遍布城中,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收录进去;如果躲避而不进入其中,就称为“外小”。外小常常苦于饥饿。九月初三日,忽然传令欺骗外小,说到南门领取粮食;当时伪总制陈酋驻在南城楼,督率牌刀手从后面驱赶他们,出城后就把他们杀掉。初九日,又传令说,前一次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这次是真正可以领取粮食了。外小误信此话,接踵而来,被驱赶杀害,一个也没有留下,尸体堆在河中,把河都填满了。自从琦侯死在军中,由托将军代替他以后,瓜州的贼军又蠢蠢欲动。咸丰六年,岁次丙辰,三月一日,贼军再次攻陷扬州。知府世琨为城池战死。世公性情和厚,持守正道,尤其爱惜士人。起初听到警报,就打算拼死守城。前一天还亲自到米市买粮,借此安定众人的心,并预先准备土袋,打算堵塞各城门。到二更时,贼军在北门外击鼓喧嚣,焚烧民居;世公正登城督率勇士用枪射击。随后他亲自巡行到梗子街,随从很少,贼军出其不意地蜂拥而来,把他掳走了。原来贼军假装商人,早已埋伏在宜昌客栈,趁天黑偶然得手;由于他们人数少,仍暗中潜伏,悄无声息,所以城中人很少知道世公的消息。第二天早晨,城外的贼军才开始入城,随即驱赶壮丁编入伪军,并没有打算久居。后来听说他们把世公押到三汉河,乡民见到他都流泪;又把他押到镇江,他不肯屈服而死…… 这一年二月的最后一天是清明,也就是城池陷落的前一天;早晨起来到郡庙烧香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当时我陪侍先父暂住城中。午饭后,看见居民扶老携幼向北奔去,说贼军已经越过三<氵义>河,邻里都在离开。先父也命令我跟随他们走,但到了北门,人群拥挤得厉害,仓促之间无法照顾周全。忽然和先父走散了,寻找直到天将黑时,才在武庙后门的台阶下重新聚集,那也是当天稍作休息的地方。因为城门已经关闭,只好回家商量吃一顿饭。当晚无法入睡,我频频登上南城探望。将近四更时,先父起身上厕所。我想到白天没有及时出城,便打算清早赶到城下,希望城门开锁。刚向前走到一半,前面有人说:“天宁门已经开了。”到了那里,果然如他所说,于是我们一起出城。城池收复后,先父询问当晚的情况,得知那些稍微迟了一会儿的人全都被掳走了。他常常私下对我说:“上天保佑我家,没有让我们遇见贼军。今后一定要好好做人,你这个小子要谨慎记住,千万不要忘记。”
雷营自杀钱东平后,河北从之来者如李三闹儿等皆去而归乡里。适复经溃败不能成军。微特无以办贼,即他日诸捻之麕聚,亦未必不由于此。蒋王庙马队营为德公所统,未溃散。翁少詹退屯邵埭收集骑兵,会贼亦弃城遁,窜回瓜州,军事复振。城中被掳者多家室仳离,又百业具[俱]废,枯坐无以活,妻子往往屈为营兵缝浣,有心人所窃悯也。若余所闻则尤异。一日有少妇与邻妇饶舌,谓之曰:“汝恃汝家有某将爷耶,汝知汝家将爷为吾家副爷所管辖耶!”噫!廉耻扫尽矣。三<氵义>河高曼寺旧有塔,自贼据毛三元之营,以芍弹聚塔中。有吾郡人潜为种火,至夜乃发,势如山裂,凡一砖一瓦无不迅有力,毙贼甚众;于是有乘间逸出者,有新掳误罹难者。惜其人亦轰死,终不能得其姓名。自五月至七月不雨,江北奇旱,下河诸湖荡素称泽国,至是皆涸,风吹尘起,人循河行以为路。乡居苦无水饮,就岸脚微润处掘尺许小穴名井汪,待泉浸出,以瓢勺盛之,恒浑浊有磺气,妇子争汲视若琼浆玉液。田中禾尽槁,飞蝗蔽日,翅戛戛有声。间补种荞菽,亢不能生,即生亦为蝗所害。斗米须钱七百,麦值与之齐,凡民家不饘粥而偶得一饭,邻女羡且忌。磨麦尝至四五更。平时以面食人、以麸食犬豕,犬之娇者犹不肯食麸焉。今则煮面为稀糊,麸虽细终不受和,略切之呼为钉条,沉诸釜底,熟以疗饥。然亦有买粪田之豆饼而食者。乡民频为余道其苦,余慰之曰:大军之后,必有凶年,饿而死较兵而死不犹幸耶。盐运司以盐产于场,且课税所出,将借之充饷,宜与贼远,故寄馆于泰州,初试就场征课法,销甚畅;嗣思引地渐退出,仍行票盐,商人冒险往,获利颇厚。泰州繁富,几与往昔之郡城相埒。七年十一月,德公复瓜州,时镇江亦复,遂引兵而西。居民私相庆,从此将不复睹兵革矣。诸肆渐复业。八年中秋节,辕门桥观灯者拥簇如盛时。俄闻德公由浦口败回,余亲遇诸军于槐子桥,不特弃曳而走,即走亦不克走也。是年岁次戊午,九月三日,贼三陷扬州,淫掳逾于前,凡西北乡未经兵燹之地,几无一免;又至陈家沟,谋东渡,幸毛三元于六闸口以巨炮击之,贼乃退。运河一衣带水,所保实多,然亦岌岌乎殆哉!张总统由江南来赴援,渡自八江口,至万福桥,桥已撤,备船稍稽迟,贼闻风已弃城遁。总统入东关,旋出西门,居民皆焚香顶礼;遂留张玉良、马德昭共守之。后张分兵南去。九年十月,李若珠自红<上山下窑>溃围出,贼蹑其后,马率军城西司徒庙迎之,得无恙;因与贼酋陈玉成遇于金匮山,即谣传所谓四眼狗者方搏战。贼忽退,马亦不追,启闸入西门。今党军楼前两木犹在,其遗制也。马复正队出,便益门防东窜,又与该酋遇。贼知有备,乃去。斯为扬州第一次真城守。贼以吾郡人旋掳旋遁,为仿狱囚刺字法,庶使降心相从,莫敢复出。其在颧间者,太平两字分列。额上者,太平天国四字并列。且有颧间额上六字俱备者。刺成后,以蓝涂之。大营知其故,凡难民投往咸遣释弗之罪。然究未免自觉形秽,颇思磨荡以灭其迹,无如深入肌理,致令终身为白圭之玷焉。李若珠既至扬州,江南有警,马德昭复引兵去。李素疲软,人呼为李驼子,咸易视之。有薛老小者,投诚后改名成良时由浦口来,因发饷稽其册,薛不服,驶船北上。王万清驻邵埭,为所执,系诸桅。詹启纶、赖正海闻之,率师追及于王家港,仅以万清归。薛诈言舟复死,后又往投李昭寿,昭寿斩之以徇。十年八月,都将军至扬州营于五台山。以詹启纶为翼长,驻三<氵义>河,以海翼长统马队。海亦苦战者,一日击贼胜,驰马赴营白事,忽苇莽中有年幼贼枪击之,伤重死。将军甚惋惜焉。又有胡子英者仅数百人,颇锋锐,扎都营对岸之老虎山。贼或乘间至,以刀斫营门,勇亦以刀应之,终不能入,寻复去。时贼飘忽无定,往往遇村庄即止宿。将军探知其迹,夜出队迹其地,四面皆沟,攻之不易入,以火箭焚其庐,贼欲出亦不可得遂聚而歼焉。此賊在扬州受巨创之始,至是不敢轻入境矣。
译雷营杀死钱东平以后,河北一带跟随钱东平前来的人,如李三闹儿等,都离开军队回到乡里。恰好又经历溃败,不能组成军队。不仅没有办法对付贼军,日后各股捻匪聚集起来,也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蒋王庙的马队营由德公统领,没有溃散。翁少詹退驻邵埭,收集骑兵,恰好贼军也放弃城池逃走,窜回瓜州,军事力量又重新振作起来。城中被掳的人,很多家庭妻离子散;各种行业也全都停废,闲坐着没有办法生活,妻子儿女往往被迫替营兵缝补、洗衣,这是有良知的人暗中感到怜悯的。至于我听说的一件事,就更加奇异了。一天,有个少妇和邻居妇女闲聊,对她说:“你仗着你家有某将爷吗?你知道你家的将爷归我家的副爷管辖吗?”唉!廉耻已经荡然无存了。三<氵义>河高曼寺过去有一座塔,贼军占据后,毛三元的营队把火药弹丸集中在塔中。有我郡的人暗中点火,到了夜里才爆炸,威势好像山崩地裂;所有砖瓦都被猛烈炸飞,杀死了很多贼军。于是有人乘机逃出,也有刚被掳来而误遭灾难的人。可惜这个放火的人也被炸死,最终无法知道他的姓名。从五月到七月没有下雨,江北遭遇奇异的大旱。下河各湖荡一向号称泽国,到这时全都干涸,风一吹尘土就飞起,人们沿着河床行走,把它当作道路。乡居百姓苦于没有水喝,就在岸脚略微湿润的地方挖一尺左右的小穴,称作井汪,等泉水浸出来,再用瓢勺舀取;水总是浑浊而带有磺气,但妇女孩子争相汲取,把它看作琼浆玉液。田里的禾苗全都枯死,飞蝗遮天蔽日,翅膀发出咯咯的声音。间或补种荞麦和豆类,却因旱情不能生长,即使长出来也被蝗虫害死。每斗米要七百钱,麦子的价格与米相同;普通百姓家里没有稀粥可喝,偶尔能吃上一顿饭,邻家女子又羡慕又嫉妒。磨麦常常要到四更、五更。平时人吃面粉,犬猪吃麸皮,娇养的狗尚且不肯吃麸皮。如今只好把面粉煮成稀糊,麸皮虽磨得很细,始终不能煮匀,略微切碎后称作钉条,沉到锅底,煮熟来充饥。然而也有人买来给田地施肥的豆饼吃。乡民多次向我诉说他们的困苦,我安慰他们说:“大军过后,必定有凶年;饿死比被兵杀死,难道不还是幸运些吗?”盐运司因为盐产在盐场,而且税课也从盐中征收,打算借此充作军饷,又应当远离贼军,所以把官署寄设在泰州;起初试行到盐场征课的办法,销盐非常畅通。后来考虑到引地逐渐退出,仍然实行票盐制度,商人冒险前往,获利很丰厚。泰州繁荣富庶,几乎可以和从前的郡城相当。咸丰七年十一月,德公收复瓜州;当时镇江也已经收复,于是他率兵向西进发。居民私下互相庆贺,认为从此将不再看见战争了。各家店铺渐渐恢复营业。咸丰八年中秋节,在辕门桥看灯的人拥挤聚集,景象如同太平时期。忽然听说德公从浦口战败回来,我亲自在槐子桥遇到各军,他们不但丢弃辎重逃跑,甚至想逃也逃不动。这一年岁次戊午,九月三日,贼军第三次攻陷扬州,奸淫掳掠超过以前;凡是西北乡未曾遭受战火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处幸免。贼军又到了陈家沟,谋划向东渡江,幸亏毛三元在六闸口用大炮轰击他们,贼军才退去。运河不过一衣带宽的水面,实际上保全了很多地方,但形势也实在危急啊!张总统从江南前来救援,从八江口渡江,到达万福桥时,桥已经拆掉;准备船只稍微耽搁了一会儿,贼军听到风声已经弃城逃走。总统进入东关,随即从西门出来,居民都焚香顶礼;于是留下张玉良、马德昭共同守城。后来张总统分兵向南而去。咸丰九年十月,李若珠从红<上山下窑>突围出来,贼军跟在他后面追赶,马德昭率军在城西司徒庙迎接他,使他得以平安无事;于是又在金匮山与贼酋陈玉成相遇,这就是传说中所谓“四眼狗”的那次交战。贼军忽然退去,马德昭也没有追赶,打开闸门进入西门。如今党军楼前的两棵树还在,是当年遗留下来的。马德昭重新整队出兵,加强益门防守,防止贼军向东逃窜,又与那个贼酋相遇。贼军知道已有防备,便离去了。这是扬州第一次真正的守城战。贼军因为本郡人一被掳就逃跑,于是仿照监狱囚犯刺字的办法,希望使投降的人死心塌地地跟从自己,不敢再逃出去。刺在颧骨间的,分列“太平”二字;刺在额头上的,并列“太平天国”四字;还有颧骨间和额头上共刺六字的。刺好以后,用蓝色涂染。大营知道其中缘故,凡有难民投奔过去,都派人释放,不加罪责。然而这些人终究免不了自己觉得形貌有损,很想磨掉这些字迹以消除痕迹,无奈字刺入肌理很深,致使终身成为白圭上的污点。李若珠到了扬州以后,江南有警报,马德昭又带兵离去。李若珠一向疲弱无能,人们称他为“李驼子”,大家都轻视他。有个叫薛老小的人,投诚后改名为成良时,从浦口来。他因为领取军饷而查验名册,薛老小不服,驾船向北而去。王万清驻扎在邵埭,把他捉住,绑在桅杆上。詹启纶、赖正海听说后,率军追到王家港,只把王万清带了回来。薛老小谎称船又沉了,后来又去投奔李昭寿,李昭寿把他斩首示众。十年八月,都将军到了扬州,在五台山扎营。任命詹启纶为翼长,驻扎在三<氵义>河;任命海为翼长,统领马队。海也是苦战出身的人,有一天击贼获胜,骑马赶到营中报告事情,忽然芦苇丛中有一个年幼的贼兵开枪射击他,他因伤势过重而死。将军非常惋惜。又有个叫胡子英的人,手下只有几百人,却很精锐,扎营在都营对岸的老虎山。贼兵有时乘隙来到,用刀砍营门,勇丁也用刀迎击,贼始终不能进入,不久又离去。当时贼兵行动飘忽不定,常常遇到村庄就停下来住宿。将军探知他们的踪迹,夜间带队追踪到那里,发现四面都是沟,难以攻入,便用火箭焚烧他们的房舍;贼兵想出来也无路可走,于是聚集在那里而被歼灭。这是这股贼兵在扬州遭受重大创伤的开始,从此不敢轻易进入境内了。
詹启纶驻三<氵义>河,年最久,独当一面,其功自不可没;然苛敛妄杀,就传闻所得者,非只一二端。后虽积有巨资,退居郡城,几于闭门学圃,不与世事,识者隐卜其难全终焉。王万清驻邵埭,亦有年,能兼顾地方事。团练大臣晏公住丁沟张某家,张被盗劫,伤而死。时方捕获多名,究其赃。王谓既为盗,当就地正法,以警其余,乃聚而并歼焉。湖水秋涨,例验志桩,启坝宣泄。王深信保一日,多收一分之说,尽力抢护。后水与堤平,不能支,西风忽越堤东注,小陆堡、大王庙皆成决口,堵塞之费帑甚巨。王又于宝公寺旁起三圣殿。三圣为何?中奉关壮缪、左文昌、右财神。邵埭人至今香火不绝。先茔在邵埭西岸唐庄,松柏蔚然,……讵料王万清军规弗肃,纵勇剪伐,族人哀之不能止,余小子实痛心焉。大王庙决口日,余方寄居永安葛村,……水至暴长数尺,……晨鸡鸣屋巅,田蛙吠床底,蛇<虫玄>亦蠕蠕然欲与人争栖息间,闻丁当声浮水入户者,不知谁家瓴瓿属焉。……水气温热,触之罔弗病,幸不至传染为大疫。如是者月余,水渐落。……迨重阳后霜风告警,往来稍有人迹,……乡农补种二麦,多有淤垫不能耕者,由是湖东之民荡析亦如遇寇者矣。十一年七月十六日,文宗显皇帝龙驭宾天。是日大风雨,有声隆隆似雷非雷,或谓天鼓鸣。又喧传永安之西,有石坠于地,浅紫色,计三五枚,为公道桥阮氏携去,余亦未暇就而质焉。郡城凡三陷,丙辰、戊午为日浅,惟癸丑二月至十一月,初惑于江善人饵敌之说,本无巷战事。或骂贼不屈,或阖室自焚,与夫仰药赴水投井自缢。男儿豪气,志在千秋;至若误出为贼夷,无粮始绝命,毕竟能死,荷恤银难荫之赐,俱无愧焉。他如自拔来归,虽衣冠中人,朝廷方示以宽大,乡里亦不必咎其既往。浸假有为贼效死,擅威福以杀人,并献媚而戏侮圣经,闻者能无发指乎!相传某明经迫于贼,渐有所统,至六合城外,为温公焚死于龙池。余盖深耻之。某明经素有书名,凡伪馆颂联,多出其手笔,至寻衅杀人之父,余甚欲唾骂之。某孝廉老大无子息,昵娈童,因陷于贼,贼授以天官丞相,虽无螳拒显迹,尝戏改论语,殷有三仁为二仁。有询之者,云:“微子变妖去矣。”侮圣人之言,莫此为甚,余安得起九原而挞责之。或谓传谓未必实,即实亦吾郡人,宜为讳。余曰:金兀术破宋海舟,乃闽人王姓献策,当时未闻以是撼紫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余姑备举以劝戒来兹。贼势已渐衰,而都营之操无虚日。汤某扎凤凰桥,步伐极正齐,然有如象戏,车当出则出,马当走则走,兵卒当过河则过河,尚嫌其缓,操者操而行人不停瞩焉。胡子英扎老虎山,每操日,观者立而俟,俄焉分,俄焉合,或以遇贼而奔赴,或以追贼而包抄,金鼓喧阗,旂旆飞舞,顷刻间风云万变,即将军选锋犹少逊之,乡人咸叹为目所未睹焉。富明阿由都营分兵北上会剿苗沛霖,王万清军亦隶焉。时苗贼围蒙城,僧王复围之,官军与贼迭相围凡三匝。苗贼思窜东南以分其势,自出探访,万清亦懵不知也。先是万清分二小统带部守之,属营各数十人,屯水次以为巡卡。北地瘠苦无可扰,稍稍掠行旅。是日有船来曾伏于圩内,见壮者先登,老者随诸后,因突出夺其船,老者不服,遂刃之,壮者回顾,惊曰:老先生被伤矣!勇亦不知老先生何许人也。偶白诸统带,统带白诸万清,嗣风闻渐确,群勇分其尸,万清欲攘以为功,诱二统带并杀之,或云逸其一。诸军凯撒,万清仍居邵埭,旋即病,见所谓统带者,与之索命,旋复死。营中人以为冤报不爽,特为余历历言之。六年十二月,忽闻捻警,先是捻败欲南窜,由六塘河潜进,淮以下无知者。高邮近河堤,以城闭不得入,因至邵埭,自称败兵,入市攫食,盖不食已六日矣。许竹香孝廉拟邀巡检为弹压,遇捻罹于难。旋复至仙镇,始大肆掠。日将晡,适万福桥图遁,华字营吴君率勇截其后。捻之前队已及湾头,曳布为桥,蚁而渡,适水师廖君以炮击乃溃散。赖文光困不能行,席地吸鸦片,被掳妇女唤兵往,华字营掩袭之,执而归。团因闭营门,巩固地方与分功焉。是晚微雨,余在东关城上,扬营朱海秋、吕玉堂诸子集精锐二百人思一战,见廖君挐舟回,得捷耗,遂启钥出北门,将搜获余党,以余短视不习骑,夜昏黑,未便偕往,遂止焉。后闻捻众千余人,雄捷[健]如李云(允)辈,有马尚能走,西投李昭寿,昭寿留之,计缚以献,而捻之根株始绝。
译詹启纶驻扎三<氵义>河,时间最长,独自负责一面防务,他的功劳自然不能抹杀;但是苛刻征敛、任意杀人,仅从传闻中听到的,就不止一两件。后来他虽然积聚了巨额财产,退居郡城,几乎闭门学习种菜,不再参与世事,有见识的人暗中推测他最终难以保全。王万清驻扎邵埭,也有多年,能够兼顾地方事务。团练大臣晏公住在丁沟张某家中,张某被盗贼抢劫,受伤而死。当时正好捕获了许多人,正在追究赃物。王万清说,既然是盗贼,就应当就地正法,以警告其他人,于是把他们聚集起来一并歼灭。湖水到了秋季上涨,按惯例要检验志桩,打开坝口泄水。王万清深信“保住一天,就多收一分”的说法,竭力抢修守护。后来水涨到与堤坝齐平,堤坝无法支撑,西风忽然越过堤坝向东灌注,小陆堡、大王庙都形成决口,堵塞决口耗费的国库钱财非常巨大。王万清又在宝公寺旁建起三圣殿。三圣是什么?中间供奉关壮缪,左边供奉文昌,右边供奉财神。邵埭人直到今天香火仍不断。先人的坟茔在邵埭西岸的唐庄,那里松柏茂盛,……哪里料到王万清军纪不严,放纵勇丁砍伐,族人对此悲痛却无法阻止,我这个后辈实在痛心。大王庙决口那天,我正寄居在永安葛村,……洪水突然暴涨数尺,……早晨鸡在屋顶上鸣叫,田里的青蛙在床底下叫,蛇<虫玄>也蠕蠕爬动,仿佛要同人争夺栖身之处;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漂浮在水上的器物进入家门,却不知道是哪家的瓴、瓿之类。……水气温暖湿热,接触到它没有不生病的,幸好没有发展成传染性的大瘟疫。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水才渐渐退去。……等到重阳以后,霜风发出警告,来往之间才渐渐有了人的踪迹,……乡间农民补种大麦、小麦,但有许多地方因淤泥垫积而不能耕种,因此湖东百姓流离失所,也像遭遇盗寇一样了。十一年七月十六日,文宗显皇帝龙驭宾天。这一天大风大雨,发出隆隆声,像雷却又不是雷,有人说是天鼓在鸣响。又到处传说永安以西有石头坠落在地上,颜色浅紫,数来有三五枚,被公道桥的阮氏带走了,我也没有空闲前去查验。郡城一共陷落过三次,丙辰、戊午两次陷落的时间较短,只有癸丑年二月至十一月这次,起初受到江善人诱使敌人的说法迷惑,本来没有发生巷战。有的人辱骂贼军而不屈服,有的人全家闭门自焚,还有服毒、投水、投井、上吊而死的。男儿胸怀豪气,志向在于名垂千秋;至于误入贼营而被贼兵杀害,或因没有粮食而自尽,终究能够以死明志,承受抚恤银和难以荫授的恩赐,都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至于其他自行脱离贼营前来归顺的人,即使是士绅读书人,朝廷正向他们表示宽大,乡里也不必追究他们过去的事情。渐渐地,竟有人替贼军拼死效力,擅自施加威福杀人,还献媚取宠,戏弄侮辱圣经,听到这些事的人能不怒发冲冠吗!相传某位明经被贼军逼迫,渐渐掌握了一些部众,到了六合城外,被温公在龙池烧死。我对此深感羞耻。某位明经平素以善于写作闻名,凡是伪政权馆舍中的颂联,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后来甚至找借口杀害别人的父亲,我非常想唾骂他。某位孝廉年老而没有子嗣,亲近男童,因此陷入贼营。贼军授予他天官丞相之职,他虽然没有明显抗拒贼军的行为,却曾经戏改《论语》,把“殷有三仁”改成“殷有二仁”。有人询问此事,他说:“微子已经变成妖怪离去了。”侮辱圣人的话,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怎么能不想把他从九泉之下叫起来鞭打斥责呢?有人说,这些传闻未必属实,即使属实,也是本郡的人,应该为他们隐讳。我说:金兀术攻破宋朝海舟,是闽人王姓者献的计策,当时也没有听说有人因此动摇朱紫阳的声誉。清白的人自然清白,污浊的人自然污浊,我姑且把这些事全部列举出来,用来劝诫后人。贼势已经逐渐衰弱,但都营的操练没有一天停止。汤某驻扎在凤凰桥,步伐极其整齐,然而操练时有如象棋:车应该出来就出来,马应该走就走,兵卒应该过河就过河,甚至还嫌速度太慢;操练的人操练行进,路人也不停地注视。胡子英驻扎在老虎山,每逢操练日,观看的人都站在那里等候;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合拢,有时因为遇到贼军而奔赴,有时因为追赶贼军而包抄,金鼓喧天,旗帜飞舞,片刻之间形势风云万变,即使将军挑选的精锐部队也稍逊于他们,乡人都感叹这是眼睛从未见过的场面。富明阿从都营分兵北上,会同各军围剿苗沛霖,王万清的军队也隶属于其中。当时苗贼包围蒙城,僧王又包围苗贼,官军和贼军彼此反复包围,共有三层。苗贼想向东南逃窜,以分散官军的势力,亲自出来探查,王万清也懵然不知。此前王万清分派两个小统带率部防守,各营分别只有几十人,驻扎在水边作为巡逻卡点。北方土地贫瘠困苦,没有什么可以骚扰的,便渐渐抢掠过往行人。这一天有一条船来,曾经藏在圩内;他们看见壮年人先上船,老人跟在后面,于是突然冲出去抢夺船只。老人不服,便用刀杀伤他;壮年人回头看见,惊叫道:“老先生受伤了!”勇丁也不知道这个老先生是什么人。后来偶然把此事告诉统带,统带又告诉王万清,随后传闻逐渐确实,众勇丁分割了老人的尸体。王万清想把这件事冒充为自己的功劳,诱骗两个统带并将他们杀死,也有人说其中一人逃脱了。各军凯撒后,王万清仍住在邵埭,不久就病了;他见到所谓的统带,向他们索命,随即又死去。营中人认为这是冤魂报仇,丝毫不爽,特意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六年十二月,忽然听说捻军的警报。此前捻军战败,想向南逃窜,从六塘河偷偷进入,淮河以下没有人知道。高邮靠近河堤,因为城门关闭不能进入,于是到了邵埭,自称是败兵,进入市中抢夺食物,原来已经六天没有进食了。许竹香孝廉打算邀请巡检来弹压,没想到遇上捻军而遭难。捻军随即又到了仙镇,开始大肆抢掠。天将近黄昏时,正好在万福桥图谋逃走,华字营的吴君率领勇丁截断其后路。捻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湾头,拖布做成桥,像蚂蚁一样渡过,恰好水师的廖君用大炮轰击,于是捻军溃散。赖文光困倦得不能行走,坐在地上吸鸦片,被掳来的妇女呼喊士兵前去,华字营乘机袭击,抓住赖文光带了回来。团练于是关闭营门,以巩固地方并分取功劳。当晚下着小雨,我在东关城上,扬营的朱海秋、吕玉堂等人集合精锐二百人,想打一仗;看见廖君驾船回来,得知取胜的消息,于是打开锁,出了北门,准备搜捕残余党羽。因为我视力短浅,又不习惯骑马,夜色昏黑,不便一同前往,于是停了下来。后来听说捻军有一千多人,其中有像李云(允)等人那样勇猛敏捷的[健]者,有马并且还能骑马奔驰,向西投奔李昭寿。李昭寿把他们留下,打算捆绑起来献出,捻军的根基才开始断绝。
李昭寿投诚后,改名世忠,是为豫胜营。凡竖有旂帜,舳舻相接,咸曰军糈、厘卡无敢过而问焉。凯撒后,忽来郡城。发甚少,人呼为秃子。曾买包氏棣园,今易为湖南会馆。又有宅在琼花馆南,售洋人为耶稣堂,今为淮南书局。其姬妾颇众,往往以毡复地,相扑为戏,挥金如粪土。嗣因与陈万云寻衅,势汹汹,郡人有惧遁为移家者。李自是亦不复返矣。后予赴皖,至夏塘,谒见马小云夫子,道往滁来询访其人,方谓贫而衰,以赌戏为生活,可卜无他志,熟意一旦故态复萌,竟终膺显戮哉。盐有正课,有杂支,杂支按例报销,其数不逾于正课,以故商人获利,为广结纳。自军兴以来,易为盐厘,较课大。盖督臣主之,由外支销,如军饷之报部,滴滴归公关。凡夫秋风游客,投止两淮者,往往兴尽而返。盐政旧署初为贼酋曾立沧所据,去时复焚之。洪琴西都转就其地建万寿宫,其西偏有盐义仓在焉。
译李昭寿投诚以后,改名为世忠,这就是豫胜营。凡是竖起旗帜的地方,船只首尾相接,大家都说是军队的粮饷和厘卡,没有人敢经过而追问。凯撒以后,他忽然来到郡城。他头发很少,人们称他为“秃子”。他曾买下包氏的棣园,现在改成了湖南会馆。又有一座住宅在琼花馆南面,卖给洋人作耶稣堂,现在是淮南书局。他的姬妾很多,常常铺着毡子覆盖地面,互相扑打取乐,花钱如同把金子当粪土。后来因为同陈万云寻衅,气势汹汹,郡城人有的害怕逃走,甚至搬了家。李昭寿从此也不再回来。后来我前往皖地,到了夏塘,拜见马小云夫子,谈到我从滁州来并询问此人,才说他贫穷而衰败,以赌博游戏为生,可以推断他没有其他志向,哪里料到一旦旧日习性复发,竟然最终受到公开处决呢。盐有正课,也有杂支;杂支按规定报销,其数额不超过正课,因此商人能够获利,便广泛结交关系。自从军务兴起以来,改为征收盐厘,数额比盐课大。这大概是由督臣主持,从外部支出,像军饷报送户部一样,每一滴钱都归入公关。那些在秋风中游荡、投宿两淮的人,往往兴尽而返。盐政旧署起初被贼酋曾立沧占据,贼军离去时又把它焚毁。洪琴西都转在那块地方修建了万寿宫,它的西侧有盐义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