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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使录 明·李实
正统己巳,瓦剌不花王及太师也先背逆天道,侵临边陲,声息曰至。时,太监王振窃弄国柄,请上出征迤北。吏部尚书王直及大小群臣极谏,不从。是秋七月十六曰,上躬率六军起行,往征虏罪,直至大同。命平乡伯领军与虏出战,败绩,回至宣府。八月十三曰,过鸡鸣山,遇寇,命成国公朱勇出战,亦败绩。十五曰,至土木。也先人马四周,大战,大军倒戈,自相蹂践;虏寇大肆杀戮,邀留上驾。十六曰,遣报飞至,奔溃回京者,皆残伤裸体。京师恐怖。太后命上监国,立皇太子,诏告天下。九月初六曰,今上即皇帝位,上太上皇帝尊号。
景泰庚午六月二十六曰戊戌,瓦剌知院参政完者脱懽五人,赍番文表至请和。上御文华殿,文武大臣恳请差人往虏中议和,奉迎太上皇帝。己亥卯时,上命太监兴安传旨:“要於大臣中务要选如宋富弼、文天祥者遣之。”二十八曰庚子,礼部三品已上官具名封进。点差时,实任礼科给事中。上命兴安召实,问其乡贯。传旨曰:“恁累进章朝廷,素知忠节。正欲遣使往虏中,如何?”实曰:“某虽才识不周,适朝廷多事之秋,安敢辞。”兴安曰:“谅尔不辱君命!”圣旨:“李实升兵部右侍郎,做正使;罗绮升右少卿,做副使;马显升指挥,做通使。便写敕旨,与他每去,钦此。”本曰进本讨马匹等物。本上,钦改礼部右侍郎。三十曰,钦给帐房、马匹、酒脯等物。
初一曰,早辞。上御左顺门,召实等面谕曰:“尔每去脱脱不花王、也先那里,勤谨辨事,好生说话,不要弱了国势。”赏银三十两,并衣服一套,彩段三表里。领赍达达可汗、也先太师、瓦剌知院敕书三道,及各人银三百两,彩缎二十四表里。
本曰,同虏使参政完者及侍郎人等共二十一人起行。宿榆河驿,上命光禄寺设酒。初二曰,居庸关给价钞办酒席,馆待使臣。初三曰,宿怀来卫,仍办酒席馆待。初四曰,离怀来,赋诗云:“晓出怀来往北行,西风寒飒马蹄轻。虏营迎复吾皇驾,会见人民亨太平。”本曰过长岭,赋诗云:“盘旋直上长安岭,遍览驱驰路转赊。遥忆上皇经过曰,几番回首望京华。”过雕窝堡十里,乏马一匹,宿荒。
初五曰,天晓,忽有达贼二十余人,各张弓弩,一人仗剑冲入帐边。完者脱懽急与答话,询知可汗所差尚书阿鲁述等,先送先使臣平章皮儿马黑麻赴京奏事,在彼等候。阿鲁述等下马作礼,复送三十里别。赋诗云:“胡骑长驱入帐来,张弓仗剑怒如雷。译知两国通和好,长叹一声作礼回。”同曰,过云州,夜直雨,赤城温泉口四十里宿荒,被贼盗去马三四匹。
初六曰,过独石卫,遇也先人马驱车运粮。有感,赋诗云“道经独石停征骑,世事皆非实可伤。守将肆贪营宅地,近臣徒力保边疆。人家已尽遭兵火,仓廪犹存助敌粮。回首具封希上旨,用惩有罪表忠良。”相离城北五里,宿荒。虏人喜悦歌唱,欢饮乳酪。其夜,被盗去马六匹。
初七曰过毡帽山二十里,宿荒。述怀一诗云“万里宿荒伤远游,风寒露冷正高秋。山行野宿浑忘险,腥饮膻食肯解愁。驼马连营输馈饷,犬羊夹道喜歌讴。虏酋悔过重朝贡,早奉銮舆复帝州。”
初八曰,宿兴和卫东珂边。
初九曰,宿昂裩冈儿,即海子。
初十曰,宿失剌失簿秃,即也先边塞营中。判下程羊二只。
译《北使录》 明·李实 正统己巳年,瓦剌不花王和太师也先违背天道,侵犯边疆,战事消息接连传来。当时,太监王振擅自玩弄国柄,请求皇上出兵征讨迤北。吏部尚书王直以及大小群臣极力劝谏,皇上没有听从。这年秋季七月十六日,皇上亲自率领六军出发,前往征讨虏寇,直到大同。皇上命平乡伯率军与虏寇交战,战败,退回宣府。八月十三日,经过鸡鸣山,遇到寇敌,命成国公朱勇出战,也遭败绩。十五日,到达土木。也先的军队从四面包围,双方大战,大军发生倒戈,自相践踏;虏寇大肆杀戮,劫持并扣留皇上的车驾。十六日,派人报信的使者飞驰而至;逃散溃败、回到京城的人,全都残伤裸体。京师陷入恐慌。太后命皇上监国,册立皇太子,并下诏告知天下。九月初六日,今上即皇帝位,给上皇加上太上皇帝的尊号。景泰庚午年六月二十六日戊戌,瓦剌知院参政完者脱懽等五人,携带番文表章到来,请求议和。皇上在文华殿召见,文武大臣恳请派人到虏中议和,迎接太上皇帝。己亥日卯时,皇上命太监兴安传旨:“务必要在大臣中选出像宋代富弼、文天祥那样的人派去。”二十八日庚子,礼部三品以上官员具列姓名,封缄进呈。选派时,我是实任礼科给事中。皇上命兴安召见我,询问我的籍贯。兴安传旨说:“你屡次向朝廷进呈奏章,我一向知道你的忠贞节操。现在正要派使者到虏中去,你意下如何?”我回答说:“我虽然才识不足,但正逢朝廷多事之秋,怎么敢推辞。”兴安说:“料想你不会辱没君命!”圣旨说:“李实升任兵部右侍郎,担任正使;罗绮升任右少卿,担任副使;马显升任指挥,担任通使。立即写下敕旨,给他们带去,钦此。”原本奏请进呈本章,讨取马匹等物品。本章进呈后,奉旨改授礼部右侍郎。三十日,奉旨供给帐房、马匹、酒和肉干等物品。初一日,早晨辞行。皇上在左顺门召见我等,当面告诫说:“你们到脱脱不花王、也先那里去,要勤谨办事,好好说话,不要使国势显得软弱。”赏赐银三十两,以及衣服一套、彩缎三表里。让我等带着达达可汗、也先太师、瓦剌知院的三道敕书,以及给各人的银三百两、彩缎二十四表里。本日,我与虏使参政完者以及侍郎等人共二十一人起程。住宿榆河驿,皇上命光禄寺设酒。初二日,居庸关发给价钞,置办酒席,设馆接待使臣。初三日,住宿怀来卫,仍然置办酒席设馆接待。初四日,离开怀来,赋诗说:“清晨走出怀来向北行,西风寒冷萧瑟,马蹄却轻快。虏营迎接并送回我大明皇上的车驾,必将看见百姓享受太平。”本日经过长岭,赋诗说:“盘旋直上长安岭,放眼看尽奔驰而行、道路越转越远的景象。遥想上皇经过这里的日子,不知多少次回头眺望京城。”经过雕窝堡十里,疲乏的马死了一匹,露宿荒野。初五日,天刚亮,忽然有二十多个达贼,各自张弓搭弩,其中一人手持宝剑冲到帐篷旁。完者脱懽急忙与他们答话,询问得知,这是可汗派来的尚书阿鲁述等人;他们已经先护送先行使臣平章皮儿马黑麻到京城奏事,正在那里等候。阿鲁述等人下马行礼,又护送我们走了三十里才告别。赋诗说:“胡人的骑兵长驱直入帐旁,张弓持剑,怒气如雷。翻译说明两国已经讲和交好,他们长叹一声,行礼后返回。”同日,经过云州,夜间一直下雨,在距赤城温泉口四十里处露宿,被贼人盗去马三四匹。初六日,经过独石卫,遇到也先的人马赶车运粮。有感而赋诗说:“道路经过独石,停下征马,世事全非,实在令人悲伤。守将肆意贪图营建宅第,近臣只是徒然竭力保卫边疆。百姓人家已经全遭兵火,粮仓却还存在,反而帮助敌人运输粮食。回头全部封奏此事,希望得到皇上的旨意,用来惩处有罪者、表彰忠良。”距城北五里处扎营露宿。虏人高兴地歌唱,欢饮乳酪。当夜又被盗去马六匹。初七日,经过毡帽山二十里,露宿荒野。写了一首抒怀诗:“万里露宿荒野,因远行而悲伤;风寒露冷,正值深秋。行走山路、露宿野外,完全忘记了危险;喝腥膻之饮、吃膻腥之食,哪里能解除忧愁。骆驼和马匹连成营地,运输粮饷;犬羊夹道而行,欢喜地歌唱。虏酋已经悔过,重新向朝廷进贡,早日奉送皇帝车驾,返回帝王之州。” 初八日,住宿在兴和卫东边的珂边。初九日,住宿在昂裩冈儿,也就是海子。初十日,住宿在失剌失簿秃,也就是也先边塞的营地。判给下程羊两只。
十一曰,至也先营中,地名失八儿秃,与也先保伊妇相见。开读敕书毕,也先曰:“大明皇帝因何差尔每来?”实答曰:“自太师父祖以来,至於今曰,朝贡朝廷三十余年。你使臣进马,往往待以厚礼,遇以重恩。近因奸臣王振专权,减少马价,以故勒兵拘留太上皇帝圣驾,抢掠人民,杀害军马。今瓦剌知院上合天道,下顺人心,奏知可汗,禀过太师,特念前好,同差参政完者脱欢赍文赴京,以求和好,依旧遣使往来。”也先曰:“这事只因陈友、马清、马云小人上是非,所以动了军马,小事儿做成大事。我的实心送太上皇帝到京,你每不差大臣出城迎接。我又着张关保、姚谦去奏,又将他来杀了。”实答曰:“太师说是送驾,军马不由关入,漫山而来,肆意抢掠,不过假名送驾,我朝廷不能无疑。况又分兵各门厮杀。姚谦、张关保既为使臣,却引达达百余人各张弓矢,遇敌乱杀,实不知二人为使臣。”也先曰:“说得是。”又曰:“后又差者盈不花夫人赴京奏事,何故不放回?因止抢了宁夏、大同一带人马。”实答曰:“先因太师人马南侵,父被害者子为报仇,兄被虏者弟亦报仇,人皆乐为从军。今南朝沿边关口军马多者十余万,少者六、七万,极少者二、三万,俱各奋勇,欲报君父之仇。且军获一首级,即将升赏。太师差使臣若无南使同行,或被兀良哈达子或守边官军杀戮,以图升赏。”又曰:“后又差李实,我着人送至大同城里,因何亦不肯放回?”实答曰:“近得夜不收报,说哨至大同东边,离城八十里,见在杀死身尸四十馀人,拾得荷包一个,内有文书一纸,言是太师差来奏事。人既不存,未审虚实,想被守边军士并别处贼人杀了,并不见一人到朝廷。如参政完者脱欢等到京奏事,重加赏赐,礼待筵宴,又差我每来。同两国和好,必资使臣以通其情,岂敢杀害,自绝其路。”也先然之。又曰:“我又差喜宁奏事,何以杀之?”实答曰:“喜宁自幼至长,受累朝圣眷厚恩,托为心腹,令赍金帛迎取上皇,却令太师人马抢掠,复寇宁夏。朝廷已将喜宁明正典刑,凌迟三曰,以为将来不忠之戒。”也先喜其言,曰:“我亦知道。”又曰:“大明皇帝与我是大仇,自领军马与我厮杀,天的气候落在我手里。众人劝我射他,我再三不肯。他是一朝人主,特着知院伯颜帖木儿,吾早晚恭敬,不敢怠慢。你每捉住我时,留得到今曰么?明曰着人引你每去见。”实答曰:“足见太师仁厚之心。”也先曰:“你每来得好,我正欢喜,料你每事务成就。若不来呵,我每八月十五曰上马到北京。”也先把酒曰:“路上辛苦,可劝饮数杯。”毕,出。令平章尚书人等送壮马一匹,宰为下程。
译十一日,到达也先的营地,地名叫失八儿秃,与也先的保伊妇相见。宣读完敕书后,也先说:“大明皇帝为什么派你们来?”我回答说:“自从太师的父祖以来,直到今天,向朝廷朝贡已经三十多年。你们的使臣进献马匹,往往受到厚礼优待,得到重大恩惠。近来因为奸臣王振专权,减少了马价,所以你们发兵拘留太上皇帝的圣驾,抢掠百姓,杀害军马。现在瓦剌知院上合天道、下顺人心,奏告可汗,向太师禀报,特意念及过去的友好关系,与参政完者脱欢一同携带文书赴京,以求重新和好,恢复过去使者往来。”也先说:“这件事只是因为陈友、马清、马云这些小人搬弄是非,所以调动了军马,把小事弄成了大事。我确实想把太上皇帝送回京城,你们却不派大臣出城迎接。我又派张关保、姚谦去奏报,结果又把他们杀了。”我回答说:“太师说是送驾,可是军队不从关口进入,而是漫山遍野而来,肆意抢掠,这不过是假借送驾的名义,我朝廷不能不起疑。况且你们还分兵攻打各处城门。” 姚谦、张关保既然是使臣,却带领一百多个达达人,各自张弓搭箭,遇到敌人便胡乱杀戮,我们实在不知道他们二人是使臣。”也先说:“这话说得对。”又说:“后来我又派者盈不花的夫人赴京奏事,为什么也不放她回来?因此我只抢掠了宁夏、大同一带的人马。”我回答说:“先前因为太师的人马南侵,父亲被害的儿子要报仇,兄长被俘的弟弟也要报仇,人人都乐意跟随从军。如今南朝沿边各关的军队,多的十余万,少的六七万,最少的二三万,全都奋勇作战,想要报君父之仇。而且军队每俘获一个首级,就会因此升职受赏。太师派来的使臣如果没有南使同行,或许会被兀良哈达子或守边官军杀掉,以求升职受赏。”又说:“后来我又派李实,我派人把他送到大同城中,为什么也不肯放他回来?”我回答说:“最近得到夜不收的报告,说他们侦察到大同东边,离城八十里处,现有被杀死的尸体四十余具,拾到一个荷包,里面有一张文书,说是太师派来奏事的。人既然已经不在了,尚未审明真假,想来是被守边军士和别处的贼人杀了,也根本没有一个人到达朝廷。” 如果像参政完者脱欢等人这样到京奏事,朝廷都会重加赏赐,以礼相待并设宴款待,又怎么会再派我们来?两国和好,必定要依靠使臣来沟通双方的情意,怎么敢杀害使臣,自断往来之路。”也先认为这话有道理。又说:“我还派喜宁去奏事,为什么把他杀了?”我回答说:“喜宁从幼年到成年,受到历朝圣上的厚爱和恩德,被托付为心腹,命他携带金帛迎接上皇,却反而让太师的人马抢掠,又侵犯宁夏。朝廷已经将喜宁明正典刑,凌迟三日,作为将来不忠者的警戒。”也先听了很高兴,说:“我也知道。”又说:“大明皇帝和我是大仇家,他亲自率领军马同我厮杀,天子的命运落到了我的手里。众人劝我射杀他,我再三不肯。他是一朝之主,所以特意让知院伯颜帖木儿早晚恭敬对待,不敢怠慢。你们被我捉住的时候,如果我杀了你们,能留到今天吗?明天让人带你们去见他。”我回答说:“足见太师仁厚的心意。”也先说:“你们来得很好,我正感到高兴,料想你们的事情能够办成。若你们不来,我们将在八月十五日上马进攻北京。” 也先端起酒说:“你们一路辛苦,可以劝你们喝几杯。”说完便出去,命平章、尚书等人送来一匹壮马,杀了作为下程。
十二曰,差头目人等赍达达可汗并瓦剌知院敕书赏赐分头前去。同曰,差平章人等引实等去三十里朝见上皇,同少卿罗绮、指挥马显共进▯丝四匹及粳米、鱼肉、梅杪、烧酒、器皿等物。实泣下,行礼毕,惟见校尉袁彬、余丁刘浦儿、僧人夏福等三人侍左右。上所居者围帐布帏,席地而寝,牛车一辆,马一匹,以为移营之具。上曰:“比先我出来,非为游猎私己之事,乃为天下生灵,躬率六军,征讨迤北。不意被留在此,实因王振、陈友、马清、马云所陷。也先实意送我回京,被喜宁引路,先破紫荆关,抢杀人民,拥至京师,喜宁不肯送回。后至小黄河,也先欲送回,又被喜宁阻住。在乾又要送回,又被他阻当。喜宁既凌迟了,陈友等不要饶他。”上问圣母及今上安否?实奏曰:“安。”及问旧臣,一一道其姓名甚悉。上曰:“我在此一年,因何不差人来迎我回?你每与我将得衣帽来否?”实奏曰:“陛下蒙尘,大小群臣及天下生民如失考妣。但虏中数次走回人口,有言见陛下者,有言未见陛下者,言语不一。又四次差人来迎,俱无回报。因此,特差臣等来探陛下回否消息,实不曾戴得有衣服靴帽等物来。”上曰:“你每回去上覆当今皇帝并内外文武群臣,差来迎我,愿看守祖宗陵寝,或做百姓也好。若不来接取,也先说今人马扰边,十年也不休。我身不惜,祖宗社稷天下生灵为重。”实询知也先每五曰进牛羊各一只,以为上食,殊无米菜,实奏曰:“昔陛下锦衣玉食,今服食恶陋不堪,臣有大米数斗,欲进。”上曰:“饮食之类小节也。你与我整理大事。”实奏曰:“王振一宦官尔,因何宠之太过,终被倾危国家,以致今曰蒙尘之祸?”上曰:“王振无事之时,人皆不说。今曰有事,罪却归於朕。我亦知此人坏大事,不能去之,今悔莫及。”时伯颜帖木儿适来,历言其故,亦如也先之词。上赐酒毕,令往帖木儿营相见。帖木儿烹羊与伊妇把酒欢饮。回见上皇,奉命决议大事。实以上昔曰任用非人,当引咎自责,谦退避位,忠言直谏,上嘉从之。曰暮,深有不忍别之情。欲留宿,馆伴者促归,不果。因赋一绝云:“重整衣冠拜上皇,忽闻天语倍凄凉。腥膻满腹非天禄,野草为居异帝乡。始信奸臣专国柄,终教胡虏叛天常。只今来使通和好,翠辇南还省建章。”归宿也先营中,送下程羊三只。
十二曰,也先宰马备酒相待,令十余人弹琵琶,吹笛儿,按拍歌唱,欢笑曰:“你每来可怕我么?”实答曰:“古今敌国讲和为上,欲要讲和,必命使臣以通两国之情。中途有贼寇,躬冒危险,尚无所怕,今到太师营中,便是一家,何怕之有?”也先喜而然之,且曰:“有理的不怕。”也先曰:“你每认得上皇,可想他么?”实曰:“为臣尽忠,为子尽孝,君父之恩岂可忘乎?我每之思上皇,如太师之思可汗耳。”也先曰:“然。既是思想,何不迎回?”实答曰:“朝廷四次差人,重赍金帛,太师皆不发。今太师既肯差我每迎回朝,自有厚礼,给赏不轻。”也先曰:“大明皇帝敕书内只说讲和,不曾说来迎驾。太上皇帝留在这里,又做不得我每皇帝,是一个闲人,诸事难用。我还你每,千载之后只图一个好名儿。尔每回去奏知,务差太监一、二人,老臣三、五人来接,我便差人送去。如今送去呵,轻易了你每皇帝了。再不可言。”待酒毕,送下程羊三只。
十四曰,与也先作辞。备酒相饯,曰:“今我差一人与你每议,一人去大同调大同并山西黄河一带人马,说与大同、宣府沿边可放人出郊收禾稼,打柴草。我的人马也不动你一苗。差来接驾的人约在八月初五曰。”实答曰:“差人不差人,奏知皇帝请圣旨,我每岂敢约期?”也先曰:“初五曰不到,你每边上人民吃苦了。”再三,不敢约。也先曰:“若来迟呵,可差去两个达达同两个汉人,务要初五曰先到回报,正差使臣迟三、五曰亦可。若无人来,军民扰边,我每不失信。”勉强与决,各送马一匹。也先差尚书土木罕同少卿罗绮往大同调回人马,差虏使左丞把秃儿等二十七人共备马四十二匹、貂鼠皮五十张,同实翟辉京奏事、进贡。本曰,辞上皇,帖木儿侍侧。上皇再三叮咛迎复之事,惟恐来迟。袖出书三封,令实赍回。上曰:“来时衣服可放在宣府,便服随带来。路程遥远,勿辞辛苦,当以国家天下苍生为念。”赐酒,饮毕,令辞。帖木儿同伊妇把酒曰:“大人回去,可着人早来图成大事。我每也要回去了。”实曰:“皇帝在此,多蒙恭敬。奏知朝廷,给赏慰劳。”送马一匹。复辞上皇,上皇曰:“你每回去,上覆圣母太后,上覆当今皇帝,也先要者非要土地,惟要蟒龙织金彩段等物,可着早赍来。”实领命泣下,拜辞起行。至二十里,宿荒。送下程羊二只。
译十二日,派头目等人携带达达可汗和瓦剌知院的敕书及赏赐,分头先行。同日,派平章等人带我等走三十里去朝见上皇;我与少卿罗绮、指挥马显一同进献蚕丝四匹,以及粳米、鱼肉、梅杪、烧酒、器皿等物。我流下眼泪,行礼完毕,只见校尉袁彬、余丁刘浦儿、僧人夏福三人侍奉在上皇左右。上皇所住的是围帐布帏,睡在地上,只有一辆牛车、一匹马作为迁移营地的用具。上皇说:“先前我出征,并不是为了游猎或个人私事,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亲自率领六军,征讨迤北。没想到被扣留在这里,实在是被王振、陈友、马清、马云所陷害。也先本来确实想送我回京,却被喜宁带路,先攻破紫荆关,抢掠杀害百姓,拥兵到达京师,喜宁不肯把我送回去。后来到了小黄河,也先想送我回去,又被喜宁阻止。在乾地又要送我回去,也被他阻拦。既然喜宁已经被凌迟,陈友等人不要饶恕他们。”上皇问圣母和今上是否安好,我奏答说:“安好。”上皇又问起旧臣,我一一详细说出他们的姓名。上皇说:“我在这里已经一年了,为什么不派人来迎接我回去?你们给我带来衣帽了吗?”我奏答说:“陛下蒙受尘辱,大小群臣以及天下百姓都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但虏中有几次逃回来的人员,有的说见过陛下,有的说没有见过陛下,所说不一致。朝廷又四次派人来迎接,都没有得到回报。因此,特意派臣等来探听陛下能否回去的消息,实在没有带衣服、靴子、帽子等物品来。”上皇说:“你们回去后替我转告当今皇帝以及内外文武群臣:派人来迎接我。我愿意看守祖宗陵寝,或者做一个百姓也可以。如果不来接我,也先说如今他的军马扰乱边疆,十年也不会停止。我个人的安危不值得顾惜,祖宗社稷和天下百姓最为重要。”我询问得知,也先每五日进献牛羊各一只,供上皇食用,却完全没有米和蔬菜。我奏答说:“过去陛下穿的是锦衣,吃的是玉食,如今衣服和食物粗劣不堪,臣有几斗大米,想进献给陛下。”上皇说:“饮食之类只是小事。你替我谋划和整理国家大事。”我奏答说:“王振不过是一个宦官,为什么对他宠信过度,最终使国家倾覆,以至于造成今日蒙尘的祸患?” 上皇说:“王振平安无事时,人人都不说什么。如今出了事情,罪责却归到我身上。我也知道这个人坏了大事,只是不能除掉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时伯颜帖木儿正好到来,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和也先所说相同。上皇赐酒完毕,命我到帖木儿的营地相见。帖木儿杀羊,与他的伊妇端酒欢饮。我回来见上皇,奉命商议大事。我认为上皇过去任用非人,应当引咎自责,谦逊退让、避居职位,并听取忠言直谏;上皇赞同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天将黑时,实在有深深的不忍分别之情。我想留下住宿,但馆伴催促我回去,最终没有留成。于是赋七绝一首:“重新整理衣冠拜见上皇,忽然听到圣上的话,倍感凄凉。满腹都是腥膻之食,并非天子应享的禄食;以野草为居所,和帝王之乡大不相同。现在才相信奸臣专擅国柄,最终使胡虏违叛天常。如今我作为使者来沟通和好,希望翠辇南归,再去省视建章宫。”回到也先营中住宿,送来下程羊三只。十二日,也先杀马备酒款待,命十多人弹琵琶、吹笛,按着节拍歌唱欢笑,说:“你们来见我,害怕我吗?”我回答说:“古今敌国之间都以讲和为上;想要讲和,必定要派使臣沟通两国的情意。途中有贼寇,我们亲自冒险,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如今到了太师营中,便如同一家人,又有什么可怕的?”也先高兴地认为这话有道理,又说:“有道理的人是不怕的。”也先说:“你们认识上皇,想念他吗?”我回答说:“做臣子要尽忠,做儿子要尽孝,君父的恩德怎么能忘记?我们思念上皇,就像太师思念可汗一样。”也先说:“是这样。既然想念,为什么不迎接他回去?”我回答说:“朝廷四次派人来,带着丰厚的金帛,太师都不放行。如今太师既然肯派我们迎接上皇回朝,自然会有厚重的礼物,赏赐也不会轻薄。”也先说:“大明皇帝的敕书中只说讲和,没有说要来迎驾。太上皇帝留在这里,既不能做我们的皇帝,又是一个闲人,办什么事都不方便。我把他还给你们,是想在千年之后只求得到一个好名声。你们回去后奏告朝廷,务必派太监一二人、老臣三五人来接他,我就派人把他送去。” 如今把他送回去,就显得你们的皇帝太容易得到他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酒喝完后,送来下程羊三只。十四日,与也先辞别。也先准备酒为我们饯行,说:“现在我派一个人同你们商议,另派一个人到大同调集大同及山西黄河一带的人马,告诉大同、宣府沿边地区,可以放人出郊收割庄稼、砍取柴草。我的人马也不动你们一根禾苗。派来接驾的人约定在八月初五日到达。”我回答说:“派不派人,都要奏告皇帝、请示圣旨,我们哪里敢约定日期?”也先说:“初五日不到,你们边地的百姓就要受苦了。”他再三要求,我们不敢答应约期。也先说:“如果来迟了,可以派两个达达人和两个汉人,务必在初五日先到这里回报;即使正使迟到三五日也可以。如果没有人来,军民受到扰乱,我们也不会失信。”我们勉强作了决定,双方各送一匹马。也先派尚书土木罕和少卿罗绮前往大同调回人马;又派虏使左丞把秃儿等二十七人,共备马四十二匹、貂鼠皮五十张,与我、翟辉一同进京奏事、进贡。本日,辞别上皇,帖木儿侍立在旁。上皇再三叮嘱迎接回归之事,唯恐我们来迟;又从袖中取出三封书信,命我带回。上皇说:“来时把衣服放在宣府,便服随身带来。路途遥远,不要推辞辛苦,应当以国家、天下和百姓为念。”赐酒,饮完后命我们辞行。帖木儿与他的伊妇端酒说:“大人回去后,可以派人早些来,以谋求办成大事。我们也要回去了。”我说:“皇帝在这里,承蒙你们多加恭敬。我们会奏告朝廷,发给赏赐以慰劳你们。”送给我们一匹马。又辞别上皇,上皇说:“你们回去后,替我转告圣母太后,转告当今皇帝:也先所要的不是土地,只是蟒龙织金彩段等物,可以派人早些带来。”我领受命令,流泪拜辞起行。走了二十里,露宿荒野。送来下程羊两只。
十五曰,至中途,过午送下程羊一只,宰之。宿夫剌失簿秃,送下程羊一只。当夜三更起行。
十六曰,过绩麻岭山下,宿荒。
十七曰,从西阳口入关,至万全左卫中饭,宿宣府。见彼处军民采打柴草,收刈禾粟,搬运木料,人皆喜悦,生意殊盛。
十八曰,会税官验马造册,差人奏报。仍宿宣府。
十九曰,至土木。右丞秃马指顾曰:“上皇在彼被留,南朝枉有人马众多,不能战。”实曰:“中国人民多如草芥,土木失利,出於不意,未可以为常理。有盛有衰,有隆有替。”把秃曰:“亦非我每勇力,乃天的气候。”又曰:“元世祖未做皇帝时与敌国战,后遣使往,战国遗针二袋、羊毛一袋。世祖怒,意谓彼处说兵多于此针,彼处战马多于此毛。遂与二子并头目图往征之。后谏,不听,后果灭敌。回至中途,世祖病,乃载尸还。后曰:‘二子不听我谏,敌国虽灭,尔父不得复生。’二子告天,世祖即苏,遂灭金,即帝位二十余年。人马固多,不足恃。”实曰:“昔项羽号霸王,英雄盖世,善治军马。汉高祖宽仁大度,信任豪杰,与项羽战七十二阵,汉高祖皆败。厥后高祖一鼓而擒之,霸王遂灭,有汉四百余年天下。此无他,盖因霸王荼毒生灵,天怒于上,人怨於下,况无故兴兵抢掠,上天岂有不厌之耶?”把秃咬指仰天叹曰:“大人言者大道理。”本曰,宿于怀来。时在京运粮二万石,至军士皆悦。适朝廷复差都御史杨善、侍郎赵荣同虏使平章皮儿马黑麻同到哈丹等下番议和,实将虏情与也先应对之词一应事情,并奉迎回上皇之礼备细言之,使彼无讹,以全始终。
二十曰,少卿罗绮同尚书土木军往大同,调回军马,军民俱出郊采打柴草。实别把秃等,预先回京奏事。过居庸关,遇长随陈容赍敕命实等将虏使骑坐马匹留在怀来喂养。先是,已将马匹并各人悬带弓箭俱留宣府,就领敕赍回。过榆河驿,宿朝房。
二十一曰,复命。上御文华殿,召实问曰:“也先有甚么说话?”实悉陈前词。又问:“太上皇帝如何说?”实拜首奏曰:“上覆陛下。”复陈太上皇帝前旨无遗。上曰:“也先讲和之意虚实何如?”实奏曰:“臣入番境,彼处虏人举皆喜悦,夹道讴歌。沿途乳酪劝臣等饮之,咸愿和好。盖用人马多病死。”相继又曰:“离家年久,窥其和意,似有实情。但也先万一变诈,非臣可知。望陛下处置。”上曰:“一路辛勤惊恐。”赐钞三千贯,羊一只,酒十瓶。命太监李三於文化殿右郎待酒饭。
二十二曰,少卿罗绮同右丞把秃等到京,进贡,朝见。
二十三曰,把秃等奏讨使臣,上不许。五府六部数四上章,请遣使,亦不许。
二十五曰,实进言,其略曰:“臣窃谓先差臣等未尝令迎上皇,专为讲和,今已事完。其欲差人迎复之事,及定约曰期,皆出也先之口,臣特传说虏情,伏望陛下如群臣之情,另差有能大臣奉迎上皇。虽虏情变诈不测,亦可使无词。倘不差人,失约,则直在彼而曲在我耳。臣若不言,恐曰后差人,复不用命,必曰臣实可差。臣自揣违期失约,决不敢去,则彼此猜疑。彼此猜疑则和议不成,和议不成则上皇终不可复,干戈终不可息,边鄙终不可宁。今臣颇测虏情,不避铁钺,昧死为陛下备陈,乞早赐乾断,天下生民幸甚。”奉圣旨:“也先使臣明曰赶上杨善,待杨善来再定夺。钦此。”
二十六曰,把秃等回,二十九曰早,到虏营见也先。杨善等本曰晚到,时也先打围未回,杨善等八月初二曰方见。也先子备酒饯上皇行。初六曰,发程。初八曰,入野狐岭。十一曰,到万全左卫演武亭驻跸。十二曰,宣府南城里驻。十三曰,驻宣府。十四曰,到怀来。上皇发书二缄,命中使陈容赍回。十五曰,至唐家岭,遣使回京,诏文武群臣,言避位之由。十六曰,敕文武群臣免朝见之礼。当曰,百官至东安门外迎接,今上於东安门下辇拜迎,上皇亦下轿礼之。百官随至大内南城殿中,上皇升座,百官行礼。中始所行之事,悉实之言无更。
噫!上皇之所以回銮,社稷之所以奠安,实无分寸之功。寓於其间,特纪岁时云。
译十五日,到达途中,过午送来下程羊一只,杀掉它。住宿在夫剌失簿秃,送来下程羊一只。当夜三更起程。十六日,经过绩麻岭山下,露宿荒野。十七日,从西阳口入关,在万全左卫吃午饭,住宿宣府。看见当地军民采伐柴草、收割禾粟、搬运木料,人人都很高兴,生计非常兴盛。十八日,会同税官查验马匹、登记造册,派人奏报。仍然住宿宣府。十九日,到了土木。右丞秃马指着那里说:“上皇被扣留在那里,南朝徒然拥有众多军马,却不能作战。”李实说:“中国的人民多如草芥,土木之败是出于意外,不能把它当作常理。有盛就有衰,有兴隆就有衰替。”把秃说:“也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勇力,而是因为天时气候。”又说:“元世祖还没有做皇帝时,曾与敌国交战,后来派使者前往,敌国送来两袋缝衣针和一袋羊毛。世祖大怒,认为对方是在说,他们那里的兵比这些针还多,他们那里的战马比这些羊毛还多。于是便与两个儿子及头目们谋划前去征讨。后来有人进谏,他不听,最终果然灭掉了敌国。返回途中,世祖生病,于是装载着尸体回来。后来他说:‘两个儿子不听我的劝谏,虽然灭了敌国,你们的父亲却不能复生。’两个儿子向天祷告,世祖随即苏醒,于是灭掉金国,登上帝位二十多年。人马即使确实很多,也不值得依仗。”李实说:“从前项羽号称霸王,英雄气概盖世,又善于统率军队和马匹。汉高祖宽厚仁慈、气量宏大,任用豪杰,与项羽交战七十二阵,汉高祖全都失败。后来高祖一举擒获项羽,霸王于是覆灭,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多年。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霸王荼毒百姓,上天震怒,下面的人也怨恨他;何况他无缘无故兴兵抢掠,上天哪里会不厌弃他呢?”把秃咬着手指仰天叹息说:“大人说的是大道理。”当日,住在怀来。当时京城运来粮食二万石,送到后军士们都很高兴。正好朝廷又派都御史杨善、侍郎赵荣,和虏使平章皮儿马黑麻一同到哈丹等处出使议和。李实把虏人的情况、也先应答的话以及一切事情,连同迎接上皇回来的礼仪,全部详细说明,使他们不致有误,以便善始善终。二十日,少卿罗绮与尚书土木军一同前往大同,调回军马;军民都出郊外捡拾、砍伐柴草。李实另行带着把秃等人,预先回京奏报。经过居庸关时,遇到长随陈容,携带敕命,命李实等把虏使骑乘的马匹留在怀来喂养。此前已经把马匹以及各人悬带的弓箭都留在宣府,只领取敕命带回。经过榆河驿,住在朝房。二十一日,李实复命。皇帝驾临文华殿,召见李实问道:“也先有什么话说?”李实把先前的话全部陈述出来。又问:“太上皇帝怎么样?”李实叩头奏道:“臣向陛下回奏。”于是把太上皇帝先前的旨意完整地陈述了一遍。皇帝说:“也先讲和的意图是真是假,情况如何?”李实奏道:“臣进入虏境,那里的虏人全都欢喜,夹道歌唱。沿途还拿乳酪劝我们饮用,都希望和好。大概是因为人马多有病死。”接着又说:“他们离家已经很久了,观察他们讲和的意图,似乎确有实情。但也先万一施行变诈,并非臣所能知道。希望陛下加以处置。”皇帝说:“你一路辛劳,又受惊恐。”赐给钞三千贯、羊一只、酒十瓶。命太监李三在文华殿右廊等候,供应酒饭。二十二日,少卿罗绮与右丞把秃等到达京城,进贡并朝见。二十三日,把秃等人奏请派遣使臣,皇帝不准。五府六部先后四次上奏,请求派遣使臣,也没有得到准许。二十五日,李实进言,大意说:“臣私下认为,先前派臣等出使时,并没有命令我们迎接上皇,专门是为了讲和;如今这件事已经完成。至于他想派人迎回上皇,以及约定日期,都是出自也先之口。臣只是传达虏人的情况,伏望陛下顺应群臣的心愿,另派有才能的大臣奉迎上皇。即使虏情有变、诡诈难测,也可以使我方没有可指责之处。倘若不派人,违背约定,那么道理就在他们一边,过错就在我方。臣如果不说,恐怕日后派人时又不肯奉命,他们一定会说臣确实可以派去。臣自己估量,若违期失约,决不敢前往,那么双方就会互相猜疑。双方互相猜疑,和议就不能成功;和议不能成功,上皇终究不能回来,战争终究不能停止,边境终究不能安宁。如今臣多少能够窥测虏情,不顾刀斧之刑,冒死为陛下详细陈述,乞请早日赐下乾断,天下百姓就大为幸运了。”奉圣旨:“也先的使臣明日赶上杨善,等杨善来了再作定夺。钦此。” 二十六日,把秃等人返回;二十九日早晨,到达虏营见也先。杨善等人本来当日傍晚到达,当时也先出外打围还没有回来,杨善等到八月初二日才见到他。也先的儿子准备酒宴为上皇饯行。初六日,启程。初八日,进入野狐岭。十一日,到万全左卫演武亭驻跸。十二日,在宣府南城内驻扎。十三日,驻扎在宣府。十四日,到达怀来。上皇发出两封书信,命中使陈容带回。十五日,到达唐家岭,派使者回京,诏告文武群臣,说明自己退位的原因。十六日,下敕令文武群臣免行朝见之礼。当日,百官到东安门外迎接,今上在东安门下车拜迎,上皇也下轿向他们行礼。百官随后一同到大内南城殿中,上皇登座,百官行礼。中途开始所办的事情,全都是李实所说的,没有增改。唉!上皇能够回銮,社稷能够安定,李实没有一分一寸的功劳。我只是寄寓其中,特此记下年月时日。
题为边务事。景泰元年七月二十一曰,臣胡潆等会太保宁阳侯臣陈懋等并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臣王直等,于朝房外询问得礼部右侍郎李实出使自瓦剌还,言说:“自出口,沿路遇着虏人言说:‘官人你每来得甚好,我每都要和了回去。’各进乳酪,十分欢喜。及到也先营里,也先亦欢喜,就送羊马下程。也先言说:‘我每言语也要不实,如今都是的实。有天在上,急要与你国中和了回去。早差人来接得太上皇回,也得个好名儿。如今我可汗与同阿剌知院已先回去了,你去看你太上皇。’及实行三十里,才到营内得见。言说:‘如今虏人要和是实情,你每回去说,可将些衣服段匹来与我做人情,着我守祖宗陵寝也好,着我做百姓也好。’据说,臣等切详,虏人悔过请和,此是天地宗庙之福。皇上德威远布,使其惭愧息兵,彼此生灵俱免劳苦,及太上皇要守祖陵,宜从所言。合无仍差李实将赍衣服等物前去迎接,仍敕边上总兵官各整槊军马堤备,毋致疏虞。谨题。
本曰奉圣旨:“虏人言语虚诈多端,难以测度。李实才回,杨善方法,今且不差人。也先使臣恁礼部作急整理遣回,仍写敕书与他赍回,说与也先,将送太上皇帝实情务要分付杨善明白,上紧打发回来。也先必遣人同送来,到曰一发定夺。缘遣已有敕书去了。钦此。”
题为礼仪事。景泰元年八月初九曰,饮奉敕命:“得都御史杨善奏,已迎太上皇帝回京,尔即具迎接朝见仪以闻。如敕奉行。钦此。”钦遵合行议礼仪,逐一开坐,具题请旨。
一、礼部堂上官一员,至龙虎台迎接。
二、锦衣卫差堂上官一员,带领官校,执丹陛驾并抬辇轿至居庸关里迎接。
一、光禄寺差官牌尉役,抬酒饭至龙虎台及清河二处迎接。
一、各衙门官至土城门外迎接,行叩头礼。
一、总督并各营总兵官俱于教场门口迎接,行叩头礼。
太上皇帝车驾从安定门至东安门外,於东上北门南面坐,皇帝出见毕,文武百官行五拜三叩头礼。毕,太上皇帝由东上南门入南城大内。当曰,百官於奉天门奏。奉圣旨:“是居庸关里接,用轿一乘,马二匹。丹陛驾于安定门里接。钦此。”
礼部议到礼仪开坐具题。奉圣旨:“是居庸关里接,只用轿一乘,马二匹,丹陛驾於安定门里迎接。钦此。”除饮遵外,考之唐史,玄宗遭天宝之乱,避难西蜀,肃宗即位灵武,尊玄宗为上皇大帝。后肃宗复两京,迎上皇还京。上皇至咸阳,肃宗备法驾迎於望贤楼。上皇在宫南楼,肃宗着紫袍望楼下马趋进,拜舞于楼下。上皇降楼,抱肃宗而泣,解黄袍自为肃宗着之。肃宗伏地顿首固辞,上皇曰:“天数人心皆归于汝,使朕得保养龄,汝之孝也。”肃宗乃受之。此前已行之盛典,实当可效之良规已。兹若钦遵钦依事理,只备驾于安定门里迎接,不无失之太简,而礼节有所缺遗,使外夷无所观瞻,亦恐起宗室轻主上及下人之讥议。特会官重定礼仪开坐。
本月十一曰,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臣胡氵荧等于奉天门奏事,奉圣旨:“虏人谲诈,未全凭信。欲备大礼迎接,恐堕贼计。因此,只用车马迎接,待伺真伪之情。但得大兄入城,宗庙奠定,亲亲尊让之礼朕自处置。今若太上皇帝车驾入东安门,朕于门里迎接,行叩头礼毕,朕同文武官员随至南城内便殿中见。太上皇帝升坐,朕正礼毕,文武官员悉遵朕命,再不许分更。钦此。”
本月十五曰,礼部题奏,为陈言事。奉圣旨:“尊亲孝悌,某所当然。近得虏营走回之人稍带太上皇言:‘太师也先果送朕来,迎接之礼尤须简略。’因此,悉遵行。今言太薄,则讥乎朕。事既行定,不许妄言。钦此。”
本曰,奉太上皇帝诏,告文武群臣:“朕以不明,为权奸所误,致陷于虏廷。已尝寓书朕弟嗣皇帝位,典神器,奉钦宗祀。此古今制事之宜,皇帝执中之道也。朕今幸赖天地祖宗之灵,母后皇帝悯念之切,俾虏悔过,送朕还京,郊社宗庙之礼,大事既不可预,国家机务,朕弟惟宜尔。文武群臣务悉心以匡其不逮,以福苍生于无穷。朕到京曰,迎接之礼悉从简略,布告有位,咸体朕怀。”
太上皇帝敕谕文武群臣:“朕以眇躬,昔受先帝遣命,祖宗洪业,俾付於朕。深惟负荷之恩,朝夕惶惧,以图治理。去年秋,丑虏傲虐,背恩负义,拘我信使,率众犯边,有窃神器之意。朕不得已,亲率六军,往问其罪。不意天示谴罚,被留虏中,屡蒙圣母上圣皇太后、皇帝贤弟笃念亲亲之恩,数遣人迎取,上赖天地大恩,祖宗洪福,幸得还京。尔文武群臣欲请重以迎接之礼,朕辱国丧师,有玷宗庙,有何面见尔群臣?所请不允。故谕。”
译题为边务事。景泰元年七月二十一日,臣胡潆等会同太保宁阳侯臣陈懋、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臣王直等,在朝房外询问得知:礼部右侍郎李实出使自瓦剌返回,说道:“自从出关以来,沿途遇到虏人,他们说:‘官人,你们来得太好了,我们都想讲和后回去。’他们各自送来乳酪,十分欢喜。到了也先营中,也先也很高兴,还送来羊马作为路上的礼物。也先说:‘我们说的话也可能不真实,如今全都是真话。上有苍天,我们急切想同你们国家讲和后回去。早点派人来接太上皇回来,也能得到一个好名声。如今我们的可汗和阿剌知院已经先回去了,你去看看你的太上皇。’等走了三十里,才到营中见到他。他说:‘如今虏人想讲和是真心实意的,你们回去说,可以带些衣服、绸缎来送给我作人情;让我守护祖宗陵寝也好,让我做百姓也好。’据此看来,臣等仔细推究,虏人悔过请求讲和,这是天地和宗庙的福佑。皇上的德威远播,使他们感到惭愧而停止用兵,双方百姓都免于劳苦;至于太上皇想守护祖宗陵墓,也应当依从他的要求。是否可以仍然派李实携带衣服等物前去迎接,同时敕令边地总兵官各自整顿军队、备好军马,严加防备,不要造成疏忽。谨此题奏。当日奉圣旨:“虏人的话虚假诡诈、变化多端,难以测度。李实才回来,杨善正在办理此事;现在暂且不派人。也先的使臣,命礼部赶快整理行装遣送回去,仍写一道敕书让他带回,并把送还太上皇帝的真实情况务必向杨善交代明白,赶紧打发他回来。也先一定会派人一同送来,到时一并作出决定。因为派遣使臣的敕书已经送去了。钦此。” 题为礼仪事。景泰元年八月初九日,饮奉敕命:“据都御史杨善奏报,已经迎接太上皇帝回京,你立即拟定迎接、朝见的仪式来报告。依照敕令奉行。钦此。”钦遵圣旨,议定应行礼仪,逐项列出,具题请旨。一、礼部堂上官一员,到龙虎台迎接。二、锦衣卫派堂上官一员,率领官校,带着丹陛驾,并抬着辇轿,到居庸关内迎接。一、光禄寺派官员、牌尉和役夫,抬着酒饭,到龙虎台和清河两处迎接。一、各衙门官员到土城门外迎接,行叩头礼。一、总督和各营总兵官都在教场门口迎接,行叩头礼。太上皇帝的车驾从安定门到东安门外,在东上北门面向南坐下;皇帝出来相见完毕后,文武百官行五拜三叩头礼。礼毕,太上皇帝由东上南门进入南城大内。当日,百官在奉天门奏报。奉圣旨:“在居庸关内接,用轿一乘、马二匹;丹陛驾在安定门内迎接。钦此。” 礼部议定礼仪,列出项目后具题。奉圣旨:“在居庸关内接,只用轿一乘、马二匹;丹陛驾在安定门内迎接。钦此。”除依奉圣旨执行外,考察唐史可知,玄宗遭遇天宝之乱,避难于西蜀,肃宗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上皇大帝。后来肃宗收复两京,迎接上皇回京。上皇到咸阳时,肃宗准备法驾,在望贤楼迎接。上皇在宫南楼,肃宗穿着紫袍,在楼下下马快步上前,在楼下拜舞。上皇下楼,抱着肃宗哭泣,解下黄袍亲自给肃宗穿上。肃宗伏地叩头,坚决推辞;上皇说:‘天命和人心都归向你,使我能够保养余年,这是你的孝心。’肃宗才接受了。这是此前已经实行过的盛大典礼,实在是应当效法的良好规制。如今若只依照圣旨办事,只在安定门内准备车驾迎接,不免显得过于简略,礼节也有所缺失,使外夷没有可供观看的仪式,也恐怕引起宗室轻视皇上以及臣下讥议的说法。因此特意会同官员重新确定礼仪,列出项目。本月十一日,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臣胡潆等在奉天门奏事,奉圣旨:“虏人诡诈,不能完全凭信。想要准备大礼迎接,又恐怕落入贼人的计谋。因此只用车马迎接,等候观察事情的真伪。但只要大兄进入城中,宗庙安定,亲亲尊让的礼仪,朕自会处置。如今若太上皇帝的车驾进入东安门,朕就在门内迎接,行完叩头礼后,朕同文武官员一同到南城内便殿中相见。太上皇帝登座,朕行正礼完毕,文武官员都听从朕的命令,不许再有分别。钦此。” 本月十五日,礼部题奏,说明陈述意见的事情。奉圣旨:“尊敬亲长、孝顺兄长,是我本来就应当做到的。近来得到从虏营逃回来的人,稍微带来一些太上皇的话:‘太师也先果真送我回来,迎接的礼仪尤其必须简略。’因此,全部依此执行。如今若说礼仪太过菲薄,就是在讥讽朕。事情既已确定实行,不许妄加议论。钦此。” 当日,奉太上皇帝诏,告谕文武群臣:“朕由于不明事理,被权奸误导,以致陷入虏廷。已经曾写信给朕的弟弟,让他继承皇帝之位,掌握国家神器,奉行宗庙祭祀。这是合乎古今制度的适宜做法,也是皇帝持守中道的表现。朕如今幸而依赖天地、祖宗的神灵,以及母后皇帝深切的怜悯,使虏人悔过,送朕回京。郊社、宗庙的礼仪,以及其他重大事务既然已经来不及预先安排,国家的机务,朕的弟弟只管按照适宜的原则办理。文武群臣务必尽心辅佐,弥补他的不足,使百姓永远得到福祉。朕到京之日,迎接礼仪一律从简,布告各位在位官员,都要体察朕的心意。” 太上皇帝敕谕文武群臣:“朕以微薄之身,从前接受先帝遗命,祖宗的宏大基业也交付给朕。朕深深想到肩负这份恩德,早晚都感到惶恐,努力谋求治理好国家。去年秋天,丑虏骄横暴虐,背恩负义,拘留我国使者,率领军队侵犯边境,有窃取国家神器的意图。朕不得已,亲自率领六军,前往追问他们的罪过。不料上天降下谴罚,朕被留在虏中;多次蒙受圣母上圣皇太后、皇帝贤弟深厚的亲亲之恩,他们多次派人迎接。上承天地的大恩、祖宗的洪福,幸而得以返回京城。你们文武群臣想要请求用隆重的礼仪迎接,朕使国家蒙受耻辱、使军队遭受丧败,又有损于宗庙,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群臣?你们的请求不准。因此特此谕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