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北征后录 明·金幼孜
永乐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庚寅,上躬帅六师,往征瓦剌胡寇答里巴、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等,马步官军凡五十余万,予与学士胡公光大、庶子杨公勉仁偕扈从。是日辰时启行,由安定门出,午至清河下营。晚微雨,夜复骤雨,五更雨止。十八日,晨发清河,午至沙河。命光禄寺赐酒馔。
十九日早,雨,晨发沙河,途间雨止。午次龙虎台。午后复雨。二十日,晨发龙虎台,度居庸关。午后至隆庆州下营。
二十一日,至榆林,雨。午后至怀来下营,雨不止。二十二日早,雨止,发怀来。午次沙城。晚晴。
二十三日午,次鸡鸣山,大风。
二十四日,午次泥河。
二十五日,次宣府。大风,雨下即止。是日谷雨。
二十七日,晨发宣府,午次宣平。大风。二十八日,次德胜口,晚发风下雪。二十九日,度野狐岭,风寒。午后次兴和。
三十日,风寒。四月初五日,移营于兴和北十里沙城。
初六日,大阅军士。
初十日,次红桥。是日立夏。十一日,次凌霄峰,即兀出于伯颜。雨连霄不止,甚寒。十二日早,雨。食后发凌霄峰,午后次大石镇,无水,暗宿。十三日早,微雨,午前次五云关,即哈剌罕。有水。十四日,霜寒。次高平阜,即忽牙撒里秃。十六日,次杀虏城,即答虏城。
十七日,次龙沙甸,即阿兰恼儿。午后雨。十八日,次锦云碛。大风雨雪,晚复晴。
十九日,次小甘泉。二十日,次大甘泉。
二十一日,次清水源,即马塔马。二十四日,午发清水源。晚次屯云谷。无水,自清水源载水至,作晚餐。二十五日,次玉雪冈。是日小满。
二十六日,发玉雪冈。晚次玄石坡。大风。二十七日,次鸣毂镇。二十八日,发鸣毂镇。晚次清风壑。无水,大风。二十九日,早寒。午次归化甸。
五月初一日癸酉,早寒。午次哈杨林戍。初二日次禽胡山。
初七日,大风寒。晨发禽胡山。晚次香泉戍。初八日,风寒。巳时发香泉戍。午后次广武镇,即哈剌莽来。夜雨。初九日,大雷雨,下雹如雪,积地二三寸。
初十日,次怀远塞。
十一日,次玉带川,即柴秃。是日芒种。十二日,次富平镇,即兀儿秃。
十三日,次翠幕甸。无水,暗宿。十四日,次长山峡。少水。十五日,次至喜川。十七日,至环秀冈。
十八日,午发环秀冈。暮次野马泉。暗宿。十九日,次蒙山海。二十日,午发蒙山海。晚次威武镇。二十一日,午前发威武镇。晚次通泉泊。二十三日,牛次饮马河。微雨,晚晴。二十六日,夏至。
二十七日移营于饮马河北十里,凡五渡河。至暮营,大雷雨。二十八日,次饮马河。二十九日,早食后复自饮马河北仍五度河。午前次饮马河西三峰山。
六月初一日壬寅,次饮马河、清流港。初二日早,微雨,发清流港,循饮马河行。二十五里,复晴。下营,午后再行。至暮次崇山坞。无水,暗宿。初三日,晨发崇山坞。午后入一山峡,长数十里,有水,下营作午炊,食后再行。晚次双泉海,即撒里怯儿,元太祖发迹之所。旧尝建宫殿及郊坛,每岁于此度夏。山川环绕,中阔数十里,前有二海子,一盐一淡,西南十里有泉水、海子一处,西北山有三关口,通饮马河、土剌河,胡人常出入之处也。
初四日,微雨。午晴,次双泉海。前哨马来报,哨见胡寇数百人,稍与战皆退去。
初五日,午发双泉海,暮至西北三峡口,即康哈里该。无水。是日,前哨马与寇相遇交锋,杀败胡寇数百人宵遁。初六日,次苍崖峡。
初七日,次急兰,忽失温贼首答里巴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扫境来战。去营十里许,冠四集,列于高山上,可三万余人,每人带从马三四匹。上躬擐甲胄,帅官军精锐者先往,各军皆随后至,整列队伍,与寇相拒。寇下山来迎战,火铳四发。寇惊弃马而走,复集于山顶东西,鼓噪而进,寇且战且却。将暮,上以精锐者数百人前驱,继以火铳,寇复来战。未交锋,火铳窃发,精锐者复奋勇向前力战,无一不当百。寇大败,人马死伤无算,皆号痛而往,宵遁至土刺河。上乃收军,回营已二鼓矣。遂名其地曰“杀胡镇”。
初九日,移营向西十里许。晚雨下,风寒。初十日,颁师。午次回流甸。晚微雨,风寒。
十一日,晨发回流甸。午山三峡口,余寇复聚峡口山上。又有数百人据双海子。诸军乃以火铳先击据海子者,寂知不能拒,遂遁。余寇在山峡者,恐火铳再至,亦遁去。晚次双泉海。十二日,次平山镇。十三日,次饮马河清源峡。是日小暑。
十四日,次饮马河平川洲。十五日,次饮马河青杨湾。十六日,次饮马河三峰山。十七日,渡饮马河,西北三峰山东南下营。阿鲁台遣头目数十人诣军门竭见,上皆赐以衣服绢帛米粮,复劳之酒肉,遣回。
译《北征后录》 明·金幼孜 永乐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庚寅日,皇上亲自统率六军,前往征讨瓦剌胡寇答里巴、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等人,马步官军共五十多万人。我和学士胡公光大、庶子杨公勉仁一同随驾护从。这天辰时出发,从安定门出城,中午到清河扎营。晚上下了小雨,夜里又骤然下雨,五更时雨停。十八日,早晨从清河出发,中午到沙河。皇上命光禄寺赐给酒食。十九日早晨下雨,早晨从沙河出发,途中雨停。中午驻扎在龙虎台。午后又下雨。二十日,早晨从龙虎台出发,越过居庸关。午后到隆庆州扎营。二十一日,到榆林,遇雨。午后到怀来扎营,雨一直没有停。二十二日早晨雨停,从怀来出发。中午驻扎在沙城。晚上天气放晴。二十三日中午,驻扎在鸡鸣山,遇到大风。二十四日,中午驻扎在泥河。二十五日,驻扎在宣府。刮大风,雨一下就停了。这天是谷雨。二十七日,早晨从宣府出发,中午驻扎在宣平。刮大风。二十八日,驻扎在德胜口,晚上出发时刮风下雪。二十九日,越过野狐岭,风寒刺骨。午后驻扎在兴和。三十日,风寒。四月初五日,把营地迁到兴和北面十里的沙城。初六日,大规模检阅军士。初十日,驻扎在红桥。这天是立夏。十一日,驻扎在凌霄峰,即兀出于伯颜。大雨连下到天亮也没有停,天气非常寒冷。十二日早晨下雨,饭后从凌霄峰出发,午后驻扎在大石镇,那里没有水,只好在夜色中住宿。十三日早晨下小雨,午前驻扎在五云关,即哈剌罕,那里有水。十四日,霜寒,驻扎在高平阜,即忽牙撒里秃。十六日,驻扎在杀虏城,即答虏城。十七日,驻扎在龙沙甸,即阿兰恼儿。午后下雨。十八日,驻扎在锦云碛。刮大风,下雨雪,晚上又放晴。十九日,驻扎在小甘泉。二十日,驻扎在大甘泉。二十一日,驻扎在清水源,即马塔马。二十四日,中午从清水源出发,晚上驻扎在屯云谷。那里没有水,只好从清水源运水来做晚饭。二十五日,驻扎在玉雪冈。这天是小满。二十六日,从玉雪冈出发,晚上驻扎在玄石坡。刮大风。二十七日,驻扎在鸣毂镇。二十八日,从鸣毂镇出发,晚上驻扎在清风壑。那里没有水,且刮大风。二十九日,早晨寒冷,中午驻扎在归化甸。五月初一日,癸酉日,早晨寒冷,中午驻扎在哈杨林戍。初二日,驻扎在禽胡山。初七日,刮大风,天气寒冷。早晨从禽胡山出发,晚上驻扎在香泉戍。初八日,风寒,巳时从香泉戍出发。午后驻扎在广武镇,即哈剌莽来。夜里下雨。初九日,雷雨大作,下冰雹如雪,积在地上有二三寸厚。初十日,驻扎在怀远塞。十一日,驻扎在玉带川,即柴秃。这天是芒种。十二日,驻扎在富平镇,即兀儿秃。十三日,驻扎在翠幕甸。那里没有水,只好在夜色中住宿。十四日,驻扎在长山峡,水很少。十五日,驻扎在至喜川。十七日,到达环秀冈。十八日,中午从环秀冈出发,傍晚驻扎在野马泉,在夜色中住宿。十九日,驻扎在蒙山海。二十日,中午从蒙山海出发,晚上驻扎在威武镇。二十一日,午前从威武镇出发,晚上驻扎在通泉泊。二十三日,驻扎在饮马河。下小雨,晚上放晴。二十六日,是夏至。二十七日,把营地迁到饮马河北面十里的地方,共五次渡河。到傍晚扎营时,雷雨大作。二十八日,驻扎在饮马河。二十九日,早饭后又从饮马河北面出发,仍然五次渡河。午前驻扎在饮马河以西的三峰山。六月初一日,壬寅日,驻扎在饮马河、清流港。初二日早晨下小雨,从清流港出发,沿着饮马河行进。走了二十五里,天气又放晴。扎营后,午后再次出发,到傍晚驻扎在崇山坞。那里没有水,只好在夜色中住宿。初三日,早晨从崇山坞出发。午后进入一条山峡,长达数十里,峡中有水,于是扎营做午饭,饭后继续前进。晚上驻扎在双泉海,即撒里怯儿,是元太祖发迹的地方。过去曾在这里修建宫殿和郊坛,每年都在这里度夏。这里山川环绕,中间宽达数十里,前面有两个海子,一个是咸水,一个是淡水;西南十里有一处泉水和海子;西北面的山中有三个关口,通往饮马河、土剌河,是胡人经常出入的地方。初四日,下小雨。中午放晴,驻扎在双泉海。前哨的骑兵来报告,说哨探发现胡寇数百人,稍一交战,他们就全部退走了。初五日,中午从双泉海出发,傍晚到达西北面的三峡口,即康哈里该。那里没有水。这天,前哨骑兵与胡寇相遇交锋,杀败数百名胡寇,胡寇连夜逃走。初六日,驻扎在苍崖峡。初七日,驻扎在急兰。忽失温的贼首答里巴与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扫荡各处后前来交战。他们距离营地约十里,四面会集,列阵于高山之上,大约有三万多人,每人带着三四匹随从马。皇上亲自穿上铠甲头盔,率领官军中的精锐先行,各军随后赶到,整顿队伍,和敌寇相对抗拒。敌寇下山迎战,火铳发射四次。敌寇受惊,丢下马匹逃走,随后又在山顶东西两侧重新聚集,击鼓呐喊进攻;敌寇一边交战一边退却。将近傍晚,皇上派数百名精锐在前面推进,后面跟着发射火铳,敌寇又来交战。双方尚未交锋,火铳便暗中发射,精锐部队再次奋勇向前,竭力作战,每个人都能以一当百。敌寇大败,人马死伤无法计算,全都哀号着逃走,连夜逃到土剌河。皇上于是收兵,回到营地时已经二更了。于是把这个地方命名为“杀胡镇”。初九日,把营地向西迁移了约十里。晚上下雨,风寒。初十日,班师。中午驻扎在回流甸。晚上下小雨,风寒。十一日,早晨从回流甸出发。中午到达山三峡口,残余敌寇又聚集在峡口山上。另有数百人占据双海子。各军于是先用火铳攻击占据海子的敌人,敌人自知不能抵抗,便逃走了。山峡中的残余敌寇害怕火铳再次到来,也逃走了。晚上驻扎在双泉海。十二日,驻扎在平山镇。十三日,驻扎在饮马河清源峡。这天是小暑。十四日,驻扎在饮马河平川洲。十五日,驻扎在饮马河青杨湾。十六日,驻扎在饮马河三峰山。十七日,渡过饮马河,在西北三峰山的东南面扎营。阿鲁台派遣数十名头目到军门拜见,皇上都赐给他们衣服、绢帛、米粮,又用酒肉慰劳他们,遣返回去。
十九日,移营于饮马河北旧下营处。二十日,午后渡饮马河,凡三渡水,循河行数里下营。二十一日,循饮马河南岸东行数十里下营。二十三日,次青山峡。微雨。无水,暗宿。
二十四日,晚次蒙山海。二十五日,午后发蒙山海,途中骤雨即止。暮次野马泉。二十六日,次环秀冈。二十七日,次至喜川,暮再行十里下营。
二十八日,次黑山峪。是日大暑。
二十九日,次翠幕甸。三十日,次富平镇。七月初一日,次玉带川,大风微雨。初二日,太风。初三日,次怀远塞。初四日,次广武镇,过二十里下营。午后,大风,微雨。
初五日,晨发广武镇,午前过香泉戍。午后次禽胡山。写《平胡诏》,其晚就遣都指挥李瑛同中官赍回北京。
初六日,次杨林戍。晚下雨。初七日,次归化甸。晚微雨,复晴。
初八日,午前发归化甸,途中下雨,晚次清风壑。初九日,次鸣毂镇。午后复起营,晚次玄石坡。初十日,次屯云谷。十一日,次清水源。
十二日,次小甘泉。十三日,次锦云碛。上召赐食烧羊、烧酒。其日立秋。
十四日,次龙沙甸。下雨。十五日,次杀虏城。微雨,晚晴。十六日,过高平阜,下雨。午后次五云关,更度山二十里下营。十七日,晨发五云关,过大石镇,午后次陵霄峰。上召赐食烧羊、烧酒。
十八日,次红桥。十九日,次兴和。
二十一日,晨发兴和,度野狐岭,过德胜口,午后次万全。大风雨。
二十二日,午次宣府,下雨,至更尽雨止。二十三日,次泥河。下雨。二十四日,次鸡鸣山。途中微雨。晚,上召赐桃子及食羊肉、酒。
二十五日,午次土墓。
二十六日,次怀来。二十七日,次永安甸。
二十八日,雨。是日处暑。晨发永安甸,度居庸关。于后次新店。大雨。晚,奉旨同光大、勉仁先回。
八月初一日,早,文武百官迎驾由安定门入。上升殿,群臣上《平胡表》,称贺而退。
○解缙 黄淮 胡广 金幼孜 胡俨
解缙,字大绅,吉水人。祖子元,为元安福州判官。兵乱,守义死。父开,太祖尝召见论元事。欲官之,辞去。
缙幼颖敏,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甚见爱重,常侍帝前。一日,帝在大庖西室,谕缙:“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缙即日上封事万言,略曰:
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
臣见陛下好观《说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说苑》出于刘向,多战国纵横之论;《韵府》出元之阴氏,抄辑秽芜,略无可采。陛下若喜其便于检阅,则愿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请得执笔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关、闽、濂、洛。根实精明,随事类别,勒成一经,上接经史,岂非太平制作之一端欤?又今《六经》残缺。《礼记》出于汉儒,踳驳尤甚,宜及时删改。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作乐书一经以惠万世。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于太学。孔子则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颜、曾、子思、孟子配。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赠以王爵,以颜路、曾昽、孔鲤配。一洗历代之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若夫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奉天不宜为筵宴之所,文渊未备夫馆阁之隆。太常非俗乐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为。禁绝倡优,易置寺阉。执戟陛墀,皆为吉士;虎贲趣马,悉用俊良。除山泽之禁税,蠲务镇之征商。木辂朴居,而土木之工勿起;布垦荒田,而四裔之地勿贪。释、老之壮者驱之,俾复于人伦;经咒之妄者火之,俾绝其欺诳。绝鬼巫,破淫祀,省冗官,减细县。痛惩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听复,杖八十以无加。妇女非帷薄不修,毋令逮系;大臣有过恶当诛,不宜加辱。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申播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
译十九日,把营地迁到饮马河北面原来扎营的地方。二十日,午后渡过饮马河,共三次涉水,沿河走了几里后扎营。二十一日,沿饮马河南岸向东走了数十里扎营。二十三日,驻扎在青山峡。下小雨。那里没有水,只好在夜色中住宿。二十四日,晚上驻扎在蒙山海。二十五日,午后从蒙山海出发,途中骤然下雨,随即停了。傍晚驻扎在野马泉。二十六日,驻扎在环秀冈。二十七日,驻扎在至喜川,傍晚又行进十里扎营。二十八日,驻扎在黑山峪。这天是大暑。二十九日,驻扎在翠幕甸。三十日,驻扎在富平镇。七月初一日,驻扎在玉带川,刮大风,下小雨。初二日,刮大风。初三日,驻扎在怀远塞。初四日,驻扎在广武镇,走过二十里后扎营。午后刮大风,下小雨。初五日,早晨从广武镇出发,午前经过香泉戍。午后驻扎在禽胡山。写成《平胡诏》,当天晚上就派都指挥李瑛和中官带着诏书返回北京。初六日,驻扎在杨林戍。晚上下雨。初七日,驻扎在归化甸。晚上下小雨,随后放晴。初八日,午前从归化甸出发,途中下雨,晚上驻扎在清风壑。初九日,驻扎在鸣毂镇。午后再次拔营,晚上驻扎在玄石坡。初十日,驻扎在屯云谷。十一日,驻扎在清水源。十二日,驻扎在小甘泉。十三日,驻扎在锦云碛。皇上召见并赐给我们烧羊、烧酒。这天是立秋。十四日,驻扎在龙沙甸。下雨。十五日,驻扎在杀虏城。下小雨,晚上放晴。十六日,经过高平阜时下雨。午后驻扎在五云关,又翻越山岭二十里扎营。十七日,早晨从五云关出发,经过大石镇,午后驻扎在陵霄峰。皇上召见并赐给我们烧羊、烧酒。十八日,驻扎在红桥。十九日,驻扎在兴和。二十一日,早晨从兴和出发,越过野狐岭,经过德胜口,午后驻扎在万全。遇到大风雨。二十二日,中午驻扎在宣府,下雨,一直到更尽时雨才停。二十三日,驻扎在泥河。下雨。二十四日,驻扎在鸡鸣山。途中下小雨。晚上,皇上召见,赐给桃子以及羊肉、酒。二十五日,中午驻扎在土墓。二十六日,驻扎在怀来。二十七日,驻扎在永安甸。二十八日,下雨。这天是处暑。早晨从永安甸出发,越过居庸关。午后驻扎在新店。下大雨。晚上,奉旨和光大、勉仁先行返回。八月初一日早晨,文武百官在安定门迎接皇上入城。皇上登上殿堂,群臣进呈《平胡表》,称贺后退下。○解缙、黄淮、胡广、金幼孜、胡俨 解缙,字大绅,吉水人。他的祖父解子元,曾任元朝安福州判官。发生兵乱时,他坚守义节而死。他的父亲解开,太祖曾召见他,谈论元朝的事情。太祖想授予他官职,他辞谢离去。解缙幼年聪颖敏捷,洪武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中书庶吉士,很受皇帝的宠爱和器重,经常侍奉在皇帝身前。一天,皇帝在大庖西室,告诉解缙说:“我和你在名分上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应当知道的没有什么不能说。”解缙当天就上呈一篇万言封事,大意说:我听说,法令屡次更改,百姓就会疑惑;刑罚过于繁多,百姓就会轻慢。自开国以来到现在,将近二十年,没有多少时候法律是不变的,也没有一天没有获罪的人。我曾听说陛下震怒,斩草除根,诛杀那些奸邪叛逆的人;却没有听说陛下褒奖一个大善之人,使赏赐延及后世,又惠及他的乡里,而且始终如一。我见陛下喜欢阅读《说苑》《韵府》一类杂书,以及所谓《道德经》《心经》,臣私下认为这很不合适。《说苑》出自刘向,里面多是战国时期纵横家的议论;《韵府》出自元朝阴氏,抄录编集的内容污杂荒芜,几乎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陛下如果喜欢它们便于查阅,那么希望召集一两位有志之士和儒学英才,请允许臣执笔跟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至关、闽、濂、洛诸学派,探究根本,务求精明,按事情分类,编成一部经书,上接经史,难道不是太平时代著述事业的一端吗?如今《六经》又有残缺。《礼记》出于汉代儒者之手,错杂驳杂尤其严重,应当及时删改。访求精通审定乐律的儒者,完备历代帝王的典章,撰成一部乐书,以惠及后世。应当在太学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孔子则从天子直到庶人,普遍奉祀为先师,并以颜、曾、子思、孟子配祀。闵子以下的诸人,各自在其乡里祭祀。鲁国阙里的叔梁纥庙仍应修建,追赠王爵,以颜路、曾昽、孔鲤配祀。彻底洗革历代因循沿袭的弊病,开创本朝的文献事业,难道不是盛大的事业吗!至于祭天,应当恢复扫地设坛的制度;尊奉祖先,应当完备七庙的制度。奉天殿不应当作为宴饮之所,文渊阁还没有达到馆阁应有的隆盛。太常寺不应当演习俗乐,官妓制度不是合乎人道的做法。应当禁绝倡优,改置寺观和宦官机构。执戟守卫宫阶的,都应是吉士;虎贲、趣马等职,都应任用俊良之人。免除山泽禁地的税收,减免务镇的商税。使用朴素的木辂,不能兴起土木工程;布施荒田让人开垦,不要贪图四方边远之地。驱逐壮年的释、老之徒,使他们恢复正常的人伦关系;把荒诞妄说的经咒烧掉,使其断绝欺骗蒙蔽。禁绝鬼巫,毁除淫祀,裁减冗官,减少小县。严惩法外施加的酷刑,永远革除京城的劳役。流放十年便允许听其复还,杖刑八十,不再加刑。妇女若不是帷薄不修、确有罪过,不要逮捕拘系;大臣有过错罪恶、应当诛杀的,也不应再加以羞辱。应当编治历法、明察时令,授予百姓按时从事生产的依据,只需说明播种耕植的适宜时节,何必采用建除等荒谬说法。应当记载的,是日月的运行和星辰的次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使事情符合天道的逆顺。七政运行协调,正属于这一类。
近年以来,台纲不肃。以刑名轻重为能事,以问囚多寡为勋劳,甚非所以励清要、长风采也。御史纠弹,皆承密旨。每闻上有赦宥,则必故为执持。意谓如此,则上恩愈重。此皆小人趋媚效劳之细术,陛下何不肝胆而镜照之哉?陛下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朋奸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监生进士,经明行修,而多屈于下僚;孝廉人材,冥蹈瞽趋,而或布于朝省。椎埋嚚悍之夫,阘茸下愚之辈。朝捐刀镊,暮拥冠裳。左弃筐箧,右绾组符。是故贤者羞为之等列,庸人悉习其风流。以贪婪苟免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饰辞。出于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于刑部者无枉直之判。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
古者善恶,乡邻必记。今虽有申明旌善之举,而无党庠乡学之规。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臣欲求古人治家之礼,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之《乡约》,今义门郑氏之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帅。将见作新于变,至于比屋可封不难矣。
陛下天资至高,合于道微。神怪妄诞,臣知陛下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所谓神道设教者,臣谓不必然也。一统之舆图已定矣,一时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慴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圣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谕众以神仙为征应也哉。
臣观地有盛衰,物有盈虚,而商税之征,率皆定额。是使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歉也,良善困于补纳。夏税一也,而茶椒有粮,果丝有税。既税于所产之地,又税于所过之津,何其夺民之利至于如此之密也!且多贫下之家,不免抛荒之咎。今日之土地,无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征聚,有前日之税粮。或卖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赔办以当役,役重而民困。土田之高下不均,起科之轻重无别。膏腴而税反轻,瘠卤而税反重。欲拯困而革其弊,莫若行授田均田之法,兼行常平义仓之举。积之以渐,至有九年之食无难者。
臣闻仲尼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近世狃于晏安,堕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城望风而靡。及今宜敕有司整葺,宽之以岁月,守之以里胥,额设弓手,兼教民兵。开武举以收天下之英雄,广乡校以延天下之俊乂。古时多有书院学田,贡士有庄,义田有族,皆宜兴复而广益之。
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之为善者妻子未必蒙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听之于不义,则又何取夫节义哉。此风化之所由也。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尚书、侍郎,内侍也,而以加于六卿;郎中、员外,内职也,而以名于六属。御史词臣,所以居宠台阁;郡守县令,不应回避乡邦。同寅协恭,相倡以礼。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属官,甚于奴隶。是使柔懦之徒,荡无廉耻,进退奔趋,肌肤不保。甚非所以长孝行、励节义也。臣以为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催科督厉,小有过差,蒲鞭示辱,亦足惩矣。
臣但知罄竭愚衷,急于陈献,略无次序,惟陛下幸垂鉴焉。书奏,帝称其才。已,复献《太平十策》,文多不录。
缙尝入兵部索皁隶,语嫚。尚书沈溍以闻。帝曰:“缙以冗散自恣耶。”命改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得罪死,缙代郎中王国用草疏白其冤。又为同官夏长文草疏,劾都御史袁泰。泰深衔之。时近臣父皆得入觐。缙父开至,帝谓曰:“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归八年,太祖崩,缙入临京师。有司劾缙违诏旨,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舍以行。谪河州卫吏。时礼部侍郎董伦方为惠帝所信任,缙因寓书于伦曰:“缙率易狂愚,无所避忌,数上封事,所言分封势重,万一不幸,必有厉长、吴濞之虞。冉阝哈术来归,钦承顾问,谓宜待之有礼,稍忤机权,其徒必贰。此类非一,颇皆亿中。又尝为王国用草谏书,言韩国事,为詹徽所疾,欲中以危法。伏蒙圣恩,申之慰谕,重以镪赐,令以十年著述,冠带来廷。《元史》舛误,承命改修,及踵成《宋书》,删定《礼经》,凡例皆已留中。奉亲之暇,杜门纂述,渐有次第,洊将八载。宾天之讣忽闻,痛切欲绝。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冀一拜山陵,陨泪九土。何图诖误,蒙恩远行。扬、粤之人,不耐寒暑,复多疾病。俯仰奔趋,伍于吏卒,诚不堪忍。昼夜涕泣,恒惧不测。负平生之心,抱万古之痛。是以数鸣知感。冀还京师,得望天颜,或遂南还,父子相见,即更生之日也。”伦乃荐缙,召为翰林待诏。
译近年以来,御史台的纲纪不严肃。把刑名轻重当作能耐,把审问囚犯多少当作功劳,这实在不是用来激励清要官员、增长风采的办法。御史纠察弹劾,都是奉承秘密诏旨。每当听说皇上将要赦免宽宥,他们就一定故意坚持不放,心里以为这样做便能使皇上的恩德显得更加深重。这些都是小人趋附献媚、邀功效劳的小伎俩,陛下为什么不敞开心胸,明察如镜地看清它们呢?陛下任用人不选择贤能与否,授予官职不衡量职位的轻重。制定“不为君主所用便取缔”的法令,所谓取之尽锱铢;设置朋比奸邪、倚仗法律的条文,所谓用人如泥沙。监生、进士中经学明通、品行端正的人,很多反而屈居下级官吏;孝廉、人材之中昏昧盲从的人,却有的遍布朝廷各部门。那些挖坟盗墓、凶顽强悍之徒,以及卑劣鄙陋、极其愚蠢之辈,早晨还丢下刀镊,晚上便穿上官服;左边刚丢下筐箧,右边便系上组绶符印。因此贤能之人以和他们同列为羞,庸人却全都学习这种风气。把贪婪并苟且免罪当作得计,把廉洁而受刑说成装饰门面的空话。吏部任用人没有贤能和不肖的分别,刑部审判案件没有冤枉和正直的判定。天下人都说陛下任凭喜怒决定人的生死,却不知道这全是臣下缺乏忠良所造成的。古时候,善人和恶人,乡邻一定会记载。如今虽然有申明旌表善人的举措,却没有党庠、乡学那样的制度。互相知晓情况的法律虽然严格,教导告诫的方法却还不完备。臣希望寻求古人治理家庭的礼法、和睦邻里的办法,如古代蓝田吕氏的《乡约》、当今义门郑氏的《家范》,把它们颁布到天下。世代为臣的大族,应当率先实行以作劝导;对他们加以旌表、免除徭役,使他们成为百姓的表率和领袖。这样将会看到社会风气焕然一新,达到家家都可以受封表彰的境地,也就不难了。陛下天资极高,合于精微的道理。对于神怪荒诞之说,臣知道陛下已经洞察明白了。然而陛下仍不免采用所谓借助神道来设教的做法,臣认为这并不必要。天下一统的舆图已经确定,当时的人心已经服从,一切奸雄已经震慑。上天没有降下变异灾害,百姓没有遭受祸患;圣躬康宁,圣子圣孙世世相继。这已经是所谓获得真正祥瑞符命了。何必以取得宝物为名兴兵,又把神仙作为征验来晓谕众人呢?臣观察到土地有丰盛和衰败,物产有充盈和亏缺,但商税的征收大多都规定了定额。这样一来,物产丰盈时,奸诈狡猾之人便能侵吞欺骗;物产歉收时,善良百姓却困于补足税额。夏税本来就是一种税,茶叶、花椒却还要征粮,水果、蚕丝又要征税。既在产地征税,又在经过的津渡征税,夺取百姓利益竟然细密到这种地步!而且许多贫困下户,不免受到抛荒土地的罪责。今天的土地,已经没有往日的生产能力;但今天征收的税赋,却仍有往日的数额。有的人卖掉田产来交税,田产卖掉了税却还存在;有的人赔钱办理差役,差役沉重而百姓困苦。土地肥瘠高下不均,征收科税的轻重却没有区别。肥沃的土地税反而轻,贫瘠盐碱的土地税反而重。要想救济困苦、革除弊端,不如实行授田、均田的办法,同时推行常平、义仓制度。逐渐积累,达到储存九年粮食的程度,并不困难。臣听仲尼说过:“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自己的国家。”近世沉溺于安逸,把名城废弃,销毁兵器,禁止谈兵、忌讳武事,以为这样就是太平。一旦有意外的忧患发生,城池接连望风而溃。如今应当命令有关官员整修城防,放宽期限,让他们逐年完成;由里胥负责守卫,按额设置弓手,同时教练民兵。开设武举来收罗天下英雄,扩大乡校来招纳天下俊才。古代多有书院学田,贡士有庄田,义田有宗族所有,这些都应当恢复并加以推广。罪人不牵连妻子儿女,刑罚不牵及后代。连坐起源于秦朝法律,连累妻子儿女杀戮则源于伪造的书籍。如今行善的人,妻子儿女未必得到荣耀;有过错的人,里胥却一定会把他的家属陷入罪罚。何况法律把人伦看得很重,却又有把妇女配给人的条文;如果听任这种不合义理的做法,那么又有什么可取之处,还谈什么节义呢?风俗教化正是由此败坏的。孔子说:“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当。”尚书、侍郎本是内廷侍从的官职,却把它们加在六卿之上;郎中、员外郎本是内廷职官,却用来命名六部所属官员。御史和词臣,是居于受宠台阁的官员;郡守、县令,不应当回避自己的乡里。同僚之间应当和睦恭敬,彼此以礼相待。如今内外各部门用鞭杖捶打属官,比对待奴隶还严酷。这使柔弱怯懦的人完全丧失廉耻,只知奔走趋奉,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保全。这实在不是用来培养孝行、激励节义的办法。臣认为,从今以后,除非是因为犯罪而被解职,不应使用笞杖刑罚。催征赋税时督促得严厉,若有小的过失,用蒲鞭表示羞辱,也足以惩戒了。臣只是知道竭尽愚诚,急于陈述献上意见,文字略无次序,惟愿陛下幸而明察。奏书上呈后,皇帝称赞他的才华。不久,他又献上《太平十策》,但文章大多没有记载。解缙曾到兵部索取皂隶,说话很傲慢。尚书沈溍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说:“解缙是因为身为闲散官员便任意放纵吗?”于是下令改任他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获罪处死后,解缙代郎中王国用起草奏疏,为他申诉冤屈。他又替同僚夏长文起草奏疏,弹劾都御史袁泰。袁泰对此深怀怨恨。当时皇帝近臣的父亲都可以入朝觐见。解缙的父亲解开到来,皇帝对他说:“大器晚成,你应当带着儿子回去,让他更加努力学习;以后十年再重用他也不晚。”解开回去八年后,太祖去世,解缙入京师哭临。有司弹劾解缙违背诏旨,而且母亲的丧事尚未下葬,父亲年已九十,不应当舍弃这些事前来。于是贬为河州卫吏。当时礼部侍郎董伦正受惠帝信任,解缙因此写信给董伦说:“我性情率直轻易而又狂妄愚昧,从不有所避忌,屡次上呈密封奏章,所说的是藩王势力太重,万一发生不幸,必然会有厉长、吴濞那样的忧患。冉阝哈术归顺后,承受皇帝召见询问,我认为应当以礼相待;如果稍微违逆他的权势,他的部众一定会产生二心。这类事情不止一件,我所料中的颇多。我又曾替王国用起草谏书,谈到韩国公的事情,被詹徽所憎恨,他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我。幸而承蒙圣恩,皇帝为我申明并加以慰谕,又重重赏赐钱财,命我用十年时间著述,穿戴冠带来朝廷任职。” 《元史》有错误,皇帝命我承接修订;后来又接着编成《宋书》,删定《礼经》,这些书的凡例都已经留在宫中审阅。我奉养双亲的空闲时间,闭门编纂著述,渐渐有了次序,接连将近八年。忽然听到皇帝驾崩的讣告,悲痛得几乎要死。母亲的丧柩还停放着,来不及安葬;家中还有年过九十的父亲,倚门盼望我归来,这些都让我无暇留恋其他。只希望能拜谒皇帝的山陵,在九土之上流泪。哪里料到反而因牵连获罪,蒙受恩典被遣往远方。扬州、两广一带的人不能适应寒暑,又多疾病。我俯仰奔走,与吏卒为伍,实在无法忍受。昼夜哭泣,常常害怕发生意外。这使我辜负了平生的心愿,抱有万古难消的痛苦。因此我多次鸣冤并表达感激,希望回到京师,能够仰望皇帝的容颜;或者得以南归,父子相见,那就是我获得新生的日子了。”董伦于是举荐解缙,皇帝召他任翰林待诏。
成祖入京师,擢侍读。命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并直文渊阁,预机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
寻进侍读学士,奉命总裁《太祖实录》及《列女传》。书成,赐银币。永乐二年,皇太子立,进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帝尝召缙等曰:“尔七人朝夕左右,朕嘉尔勤慎,时言之宫中。恒情,慎初易,保终难,愿共勉焉。”因各赐五品服,命七人命妇朝皇后于柔仪殿,后劳赐备至。又以立春日赐缙等金绮衣,与尚书埒。缙等入谢,帝曰:“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一日,帝御奉天门,谕六科诸臣直言,因顾缙等曰:“王、魏之风,世不多有。若使进言者无所惧,听言者无所忤,天下何患不治?朕与尔等共勉之。”其年秋,胡俨出为祭酒,缙等六人从容献纳。帝尝虚己以听。
缙少登朝,才高,任事直前,表里洞达。引拔士类,有一善称之不容口。然好臧否,无顾忌,廷臣多害其宠。又以定储议,为汉王高煦所忌,遂致败。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邱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由是深恨缙。会大发兵讨安南,缙谏。不听。卒平之,置郡县。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逾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浸衰。四年,赐黄淮等五人二品纱罗衣,而不及缙。久之,福等议稍稍传达外廷,高煦遂谮缙泄禁中语。明年,缙坐廷试读卷不公,谪广西布政司参议。既行,礼部郎中李至刚言缙怨望,改交阯,命督饷化州。
永乐八年,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皇太子而还。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缙时方偕检讨王偁道广东,览山川,上疏请凿赣江通南北。奏至,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词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抃,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硃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并及至刚,皆下狱。汝玉、贯、纮、引高、得抃皆瘐死。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
方缙居翰林时,内官张兴恃宠笞人左顺门外,缙叱之,兴敛手退。帝尝书廷臣名,命缙各疏其短长。缙言:“蹇义天资厚重,中无定见。夏原吉有德量,不远小人。刘俊有才干,不知顾义。郑赐可谓君子,颇短于才。李至刚诞而附势,虽才不端。黄福秉心易直,确有执守。陈瑛刻于用法,尚能持廉。宋礼戆直而苛,人怨不恤。陈洽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方宾簿书之才,驵侩之心。”帝以付太子,太子因问尹昌隆、王汝玉。缙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弘。汝玉文翰不易得,惜有市心耳。”后仁宗即位,出缙所疏示杨士奇曰:“人言缙狂,观所论列,皆有定见,不狂也。”诏归缙妻子宗族。
缙初与胡广同侍成祖宴。帝曰:“尔二人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缙有子,广可以女妻之。”广顿首曰:“臣妻方娠,未卜男女。”帝笑曰:“定女矣。”已而果生女,遂约婚。缙败,子祯亮徙辽东,广欲离婚。女截耳誓曰:“薄命之婚,皇上主之,大人面承之,有死无二。”及赦还,卒归祯亮。
正统元年八月,诏还所籍家产。成化元年,复缙官,赠朝议大夫。始缙言汉王及安南事得祸。后高煦以叛诛。安南数反,置吏未久,复弃去。悉如缙言。
缙兄纶,洪武中亦官御史。性刚直。后改应天教授。子祯期,以书名。
黄淮,字宗豫,永嘉人。父性,方国珍据温州,遁迹避伪命。淮举洪武末进士,授中书舍人。成祖即位,召对称旨,命与解缙常立御榻左,备顾问。或至夜分,帝就寝,犹赐坐榻前语,机密重务悉预闻。既而与缙等六人并直文渊阁,改翰林编修,进侍读。议立太子,淮请立嫡以长。太子立,迁左庶子兼侍读。永乐五年,解缙黜,淮进右春坊大学士。明年与胡广、金幼孜、杨荣、杨士奇同辅导太孙。七年,帝北巡,命淮及蹇义、金忠、杨士奇辅皇太子监国。十一年,再北巡,仍留守。明年,帝征瓦剌还,太子遣使迎稍缓,帝重入高煦谮,悉征东宫官属下诏狱,淮及杨溥、金问皆坐系十年。
译成祖进入京师后,提拔解缙为侍读。又命他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一起在文渊阁当值,参与机要事务。内阁参与机务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不久,解缙升任侍读学士,奉命总裁《太祖实录》和《列女传》。书编成后,皇帝赏赐银币。永乐二年,皇太子被册立,解缙升为翰林学士,兼任右春坊大学士。皇帝曾召见解缙等人说:“你们七人早晚都在我的身边,我赞许你们勤勉谨慎,也常在宫中提起此事。常情是谨慎开始容易,保持到最后困难,希望我们共同勉励。”于是分别赐给他们五品官服,命令七人的命妇到柔仪殿朝见皇后,皇后慰劳赏赐得十分周备。立春这一天,皇帝又赐给解缙等人金织绮罗衣,待遇与尚书相等。解缙等入宫谢恩,皇帝说:“掌管代拟诏令的部门,关系到机密事务;况且你们早晚侍奉朕,对朕的辅益并不在尚书之下。”一天,皇帝驾临奉天门,告谕六科官员直言进谏,又回头对解缙等人说:“王导、魏征那样的风范,世上并不多见。如果进言的人没有什么畏惧,听取意见的人也不因之忤逆,天下还怕什么不能治理好?朕和你们共同勉励吧。”这一年秋天,胡俨出任国子监祭酒,解缙等六人从容进献意见。皇帝也曾虚心听取。解缙年轻时就入朝,才华很高,遇到事情总是直面而上,内外都能洞察明白。他提拔士人,只要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就称赞不止。然而他喜欢评论人物是非,毫无顾忌,朝廷大臣大多因此嫉妒他的受宠。他又因为议论确定储君一事,被汉王朱高煦所忌恨,最终因此遭到败祸。此前,储位尚未确定,淇国公邱福说汉王有功,应该立为太子。皇帝秘密询问解缙,解缙说:“皇长子仁慈孝顺,天下人心都归向他。”皇帝没有回应。解缙又叩头说:“还是圣孙好。”这是指宣宗。皇帝点头赞同。太子的地位于是确定下来。朱高煦因此深恨解缙。适逢朝廷大举发兵征讨安南,解缙进谏,皇帝没有听从。最终平定安南,设置郡县。太子已经册立后,又常常违背皇帝心意。朱高煦得到的宠爱更加深厚,礼遇和俸禄超过嫡长子。解缙又进谏说:“这样会开启争夺之端,不可以。”皇帝发怒,说他离间骨肉亲情,对他的恩宠礼遇逐渐减少。永乐四年,皇帝赏赐黄淮等五人二品纱罗衣,却没有赏给解缙。过了很久,邱福等人的议论逐渐传到外朝,朱高煦便诬陷解缙泄露宫禁中的话。第二年,解缙因主持廷试阅卷不公获罪,被贬为广西布政司参议。他已经上路后,礼部郎中李至刚说解缙心怀怨望,于是改派他到交阯,命他督运粮饷到化州。永乐八年,解缙入京奏事,正好遇上皇帝北征,便拜见皇太子后返回。汉王说解缙窥伺皇帝出征,私自觐见太子,径直回去,没有人臣之礼。皇帝震怒。当时解缙正和检讨王偁前往广东,察看山川形势,上疏请求开凿赣江,使南北相通。奏疏送到后,解缙被逮捕,投入诏狱,拷打审讯无所不用其极。案件牵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抃、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硃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以及李至刚,众人都被下狱。王汝玉、李贯、硃纮、萧引高、高得抃都死在狱中。永乐十三年,锦衣卫指挥纪纲呈上囚犯名册,皇帝看见解缙的姓名,说:“解缙还活着吗?”纪纲于是把解缙灌醉,埋在积雪中,使他立即死亡。解缙时年四十七岁。抄没他的家产,妻子、儿女和宗族都迁徙到辽东。解缙当时在翰林院任职,内官张兴仗恃宠信,在左顺门外鞭打人,解缙斥责他,张兴便收手退下。皇帝曾写下朝廷大臣的姓名,命解缙分别列举他们的长处和短处。解缙说:“蹇义天性厚重,但内心没有定见。夏原吉有德行和器量,却不能远离小人。刘俊有才干,却不知道顾全道义。郑赐可以说是君子,只是才干稍有不足。李至刚轻浮而趋附权势,虽然有才,却品行不正。黄福秉性平易正直,确实有操守。陈瑛执法刻薄,但还能保持廉洁。宋礼愚直而苛刻,不顾百姓怨恨。陈洽豁达通融而机警敏捷,也没有失去正道。方宾只有处理文书的才干,却有商贾中间人的心术。”皇帝把这些话交给太子,太子于是又问尹昌隆、王汝玉。解缙回答说:“尹昌隆是君子,但器量不大。王汝玉的文章书法很难得,可惜有经商逐利的心思。”后来仁宗即位,拿出解缙所写的评论给杨士奇看,说:“人们说解缙狂妄,看看他所评论列举的内容,都有确定的见解,并不狂妄。”于是下诏让解缙的妻子、儿女和宗族返回。解缙起初与胡广一同侍奉成祖宴饮。皇帝说:“你们两人生在同乡,长大后一同求学,做官又在同一官署。解缙有儿子,胡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胡广叩头说:“臣的妻子正怀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皇帝笑着说:“一定是女儿。”后来果然生了女儿,于是订下婚约。解缙获罪后,他的儿子祯亮被迁徙到辽东,胡广想要解除婚约。胡广的女儿割下耳朵发誓说:“这是一桩命苦的婚姻,是皇上作主,父亲当面承诺的;我至死也不会改变。”等到解家获赦返回,她最终还是嫁给了祯亮。正统元年八月,下诏归还抄没的家产。成化元年,恢复解缙的官职,追赠朝议大夫。当初解缙因谈论汉王和安南的事情而遭祸。后来朱高煦因谋反被诛杀。安南多次反叛,设置官吏不久后又放弃撤离。这些全都如同解缙所说。解缙的哥哥解纶,洪武年间也曾任御史。他性情刚强正直,后来改任应天府教授。他的儿子祯期,以文章著名。黄淮,字宗豫,永嘉人。父亲黄性,方国珍占据温州时,隐遁行迹,躲避伪政权的任命。黄淮在洪武末年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成祖即位后,召见应对,合乎皇帝心意,命他与解缙常站在御榻左侧,准备接受询问。有人时至深夜,皇帝已经就寝,仍赐他们坐在榻前交谈,机密重大事务都让他们参与听闻。不久,他与解缙等六人一起在文渊阁当值,改任翰林编修,升为侍读。讨论册立太子时,黄淮请求按照嫡长次序册立。太子册立后,他升任左庶子,兼侍读。永乐五年,解缙被贬,黄淮升任右春坊大学士。第二年,他与胡广、金幼孜、杨荣、杨士奇一同辅导太孙。永乐七年,皇帝北巡,命黄淮与蹇义、金忠、杨士奇辅佐皇太子监国。十一年,皇帝再次北巡,仍命他留守。第二年,皇帝征讨瓦剌返回,太子派使者迎接稍微迟缓,皇帝又重信朱高煦的谗言,把东宫官属全部征召下诏狱,黄淮与杨溥、金问都因此被关押了十年。
仁宗即位,复官。寻擢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与杨荣、金幼孜、杨士奇同掌内制。丁母忧,乞终制。不许。明年,进少保、户部尚书,兼大学士如故。仁宗崩,太子在南京。汉王久蓄异志,中外疑惧,淮忧危呕血。宣德元年,帝亲征乐安,命淮居守。明年以疾乞休,许之。父性年九十,奉养甚欢。及性卒,赐葬祭,淮诣阙谢。值灯时,赐游西苑,诏乘肩舆登万岁山。命主会试,比辞归,饯之太液池,帝为长歌送之,且曰:“朕生日,卿其复来。”明年入贺。英宗立,再入朝。正统十四年六月卒。年八十三,谥文简。
淮性明果,达于治体。永乐中,长沙妖人李法良反。仁宗方监国,命丰城侯李彬讨之。汉王忌太子有功,诡言彬不可用。淮曰:“彬,老将,必能灭贼,愿急遣。”彬卒擒法良。又时有告党逆者。淮言于帝曰:“洪武末年已有敕禁,不宜复理。”吏部追论“靖难”兵起时,南人官北地不即归附者,当编戍。淮曰:“如是,恐示人不广。”帝皆从之。阿鲁台归款,请得役属吐蕃诸部。求朝廷刻金作誓词,磨其金酒中,饮诸酋长以盟。众议欲许之。淮曰:“彼势分则易制,一则难图矣。”帝顾左右曰:“黄淮论事,如立高冈,无远不见。”西域僧大宝法王来朝,帝将刻玉印赐之,以璞示淮。淮曰:“朝廷赐诸番制敕,用‘敕命’、‘广运’二宝。今此玉较大,非所以示远人、尊朝廷。”帝嘉纳。其献替类如此。然量颇隘。同列有小过,辄以闻。或谓解缙之谪,淮有力焉。其见疏于宣宗也,亦谓杨荣言“淮病瘵,能染人”云。
胡广,字光大,吉水人。父子祺,名寿昌,以字行。陈友谅陷吉安,太祖遣兵复之,将杀胁从者千余人。子祺走谒帅,力言不可,得免。洪武三年,以文学选为御史,上书请都关中。帝称善,遣太子巡视陕西。后以太子薨,不果。子祺出为广西按察佥事,改知彭州。所至平冤狱,毁淫祀,修废堰,民甚德之。迁延平知府,卒于任。广,其次子也。建文二年,廷试。
时方讨燕,广对策有“亲籓陆梁,人心摇动”语,帝亲擢广第一,赐名靖,授翰林修撰。
成祖即位,广偕解缙迎附。擢侍讲,改侍读,复名广。迁右春坊右庶子。永乐五年,进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帝北征,与杨荣、金幼孜从。数召对帐殿,或至夜分。过山川厄塞,立马议论,行或稍后,辄遣骑四出求索。尝失道,脱衣乘骣马渡河,水没马及腰以上,帝顾劳良苦。广善书,每勒石,皆命书之。十二年再北征,皇长孙从,命广与荣、幼孜军中讲经史。十四年,进文渊阁大学士,兼职如故。帝征乌思藏僧作法会,为高帝、高后荐福,言见诸祥异。广乃献《圣孝瑞应颂》,帝缀为佛曲,令宫中歌舞之。礼部郎中周讷请封禅,广言其不可,遂不许。广上《却封禅颂》,帝益亲爱之。
广性缜密。帝前所言及所治职务,出未尝告人。时人以方汉胡广。然颇能持大体。奔母丧还朝,帝问百姓安否。对曰:“安,但郡县穷治建文时奸党,株及支亲,为民厉。”帝纳其言。十六年五月卒,年四十九。赠礼部尚书,谥文穆。文臣得谥,自广始。丧还,过南京,太子为致祭。明年,官其子穜翰林检讨。仁宗立,加赠广少师。
金幼孜,名善,以字行,新淦人。建文二年进士。授户科给事中。成祖即位,改翰林检讨,与解缙等同直文渊阁,迁侍讲。时翰林坊局臣讲书东宫,皆先具经义,阁臣阅正,呈帝览,乃进讲。解缙《书》,杨士奇《易》,胡广《诗》,幼孜《春秋》,因进《春秋要旨》三卷。
永乐五年,迁右谕德兼侍讲,因谕吏部,直内阁诸臣胡广、金幼孜等考满,勿改他任。七年从幸北京。明年北征,幼孜与广、荣扈行,驾驻清水源,有泉涌出。幼孜献铭,荣献诗,皆劳以上尊。帝重幼孜文学,所过山川要害,辄命记之。幼孜据鞍起草立就。使自瓦剌来,帝召幼孜等傍舆行,言敌中事,亲倚甚。尝与广、荣及侍郎金纯失道陷谷中。暮夜,幼孜坠马,广、纯去不顾。荣为结鞍行,行又辄坠,荣乘以己骑,明日始达行在所。是夜,帝遣使十余辈迹荣、幼孜,不获。比至,帝喜动颜色。自后北征皆从,所撰有北征前、后二《录》。十二年命与广、荣等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迁翰林学士。十八年与荣并进文渊阁大学士。
译仁宗即位,恢复黄淮的官职。不久,提升为通政使,兼任武英殿大学士,与杨荣、金幼孜、杨士奇共同掌管内制。母亲去世服丧时,他请求服满丧制,皇帝没有允许。第二年,升为少保、户部尚书,大学士一职仍兼任。仁宗去世时,太子在南京。汉王长久以来蓄谋异志,朝廷内外都疑惧不安,黄淮忧虑危局,以至吐血。宣德元年,皇帝亲征乐安,命黄淮留守。第二年,他因病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父亲黄性年满九十岁,黄淮奉养他,父子相处十分欢洽。黄性去世后,皇帝赏赐葬礼和祭礼,黄淮到宫阙谢恩。正值上元灯节,皇帝赐他游览西苑,并下诏让他乘肩舆登上万岁山。皇帝命他主持会试,他临行辞归时,皇帝在太液池为他饯行,亲自作长歌送别,并说:“朕生日时,卿要再来。”第二年,黄淮入朝祝贺。英宗即位后,他再次入朝。正统十四年六月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谥号文简。黄淮性情明敏果断,通晓治理国家的原则。永乐年间,长沙妖人李法良反叛。仁宗当时正在监国,命丰城侯李彬讨伐他。汉王忌惮太子有功,故意说李彬不能任用。黄淮说:“李彬是老将,一定能消灭贼人,希望赶快派遣他。”李彬最终擒获了李法良。当时又有人告发同党谋逆。黄淮对皇帝说:“洪武末年已经有诏令禁止此事,不应当再追究。”吏部追论“靖难”起兵时,在北方任官而没有立即归附的人,认为应当编入军籍戍守。黄淮说:“如果这样,恐怕会向人显示朝廷气度不够宽广。”皇帝都听从了他的意见。阿鲁台归顺请求,希望能够役使吐蕃各部。他请求朝廷刻金制作誓词,把金磨成粉末放入酒中,让各部酋长饮下结盟。众臣商议想答应他。黄淮说:“他们势力分散就容易控制,合为一体便难以图谋了。”皇帝回头对身边人说:“黄淮议论政事,仿佛站在高冈上,远近没有看不见的。”西域僧人号大宝法王来朝,皇帝准备刻玉印赐给他,拿玉料给黄淮看。黄淮说:“朝廷赐给各番的制书和诏令,使用‘敕命’、‘广运’两方宝印。现在这块玉比较大,不是用来向远方之人显示、尊重朝廷的合宜做法。”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这样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意见的事情,大多如此。不过,他的器量相当狭窄。同僚有小的过失,他总是立即报告给皇帝。有人说,解缙被贬,黄淮在其中起了作用。他后来被宣宗疏远,也有人说是因为杨荣说“黄淮患瘵病,能够传染别人”这句话。胡广,字光大,吉水人。父亲胡子祺,以字寿昌闻名,世人也称他的字。陈友谅攻陷吉安,太祖派兵收复,准备杀掉一千多名被胁迫跟从的人。胡子祺奔走拜见主帅,极力说明不应这样做,于是这些人得以免死。洪武三年,胡子祺因文学才能被选任御史,上书请求把都城设在关中。皇帝称赞这个建议很好,派太子巡视陕西。后来因为太子去世,没有实现。胡子祺出任广西按察佥事,改任彭州知州。他所到之处都平反冤狱,毁除淫祀,修复废弃的堤堰,百姓非常感激他。后来升任延平知府,死于任上。胡广是他的次子。建文二年,参加廷试。当时正出兵讨伐燕王,胡广的对策中有“亲近的藩王横行强暴,人心动摇”的话。皇帝亲自提拔胡广为第一名,赐名为“靖”,授予翰林修撰。成祖即位后,胡广和解缙一起迎接归附。胡广升任侍讲,改任侍读,又恢复使用原名胡广。升任右春坊右庶子。永乐五年,升为翰林学士,兼任左春坊大学士。皇帝北征时,胡广与杨荣、金幼孜随行。皇帝多次召他到帐殿应对,有时直到深夜。经过山川险要之处,皇帝停马与他们议论;他们有时稍微落后,皇帝就派骑兵四处寻找。一次迷失道路,胡广脱下衣服,骑着无鞍马渡河,河水淹到马的腰部以上,皇帝回头慰劳他劳苦不易。胡广擅长书法,每当需要刻石,皇帝都命他书写。永乐十二年再次北征,皇长孙随行,皇帝命胡广与杨荣、金幼孜在军中讲解经史。十四年,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原兼任官职仍旧。皇帝征召乌思藏僧人举行法会,为高帝、高后祈福,僧人声称见到了各种祥瑞奇异之事。胡广于是献上《圣孝瑞应颂》,皇帝把它编成佛曲,命宫中歌舞演唱。礼部郎中周讷请求举行封禅,胡广说不可以,于是皇帝没有答应。胡广又献上《却封禅颂》,皇帝更加亲近喜爱他。胡广性情谨慎周密。在皇帝面前谈论的事情和所处理的职务,离开后从来不告诉别人。当时人们把他比作汉代的胡广。不过,他很能把握大体。他奔母丧后回到朝廷,皇帝问百姓是否安定。他回答说:“安定,只是郡县严厉追究建文年间的奸党,牵连到他们的旁系亲属,成为百姓的祸害。”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永乐十六年五月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穆。文臣获得谥号,是从胡广开始的。他的灵柩返回途中经过南京,太子为他举行祭奠。第二年,授予他的儿子胡穜翰林检讨之职。仁宗即位后,加赠胡广为少师。金幼孜,名善,以字幼孜行世,新淦人。建文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户科给事中。成祖即位后,改任翰林检讨,与解缙等一同在文渊阁当值,升任侍讲。当时翰林院和春坊官员在东宫为太子讲书,都要先准备经书义理,由内阁大臣审阅订正,呈给皇帝阅览后,才可以进讲。解缙讲《书》,杨士奇讲《易》,胡广讲《诗》,金幼孜讲《春秋》,于是进献《春秋要旨》三卷。永乐五年,升任右谕德,兼侍讲,于是皇帝谕令吏部,内阁当值诸臣胡广、金幼孜等考核任期届满后,不要改任其他职务。七年,随从皇帝巡幸北京。第二年北征,金幼孜与胡广、杨荣随驾出行,皇帝驻扎在清水源,那里有泉水涌出。金幼孜献上铭文,杨荣献上诗,皇帝都用上等酒慰劳他们。皇帝看重金幼孜的文学才能,经过各处山川险要之地,总是命他记录。金幼孜靠着马鞍起草,立即就能写成。有使者从瓦剌来,皇帝召金幼孜等人靠近车舆同行,向他们谈论敌方的情况,对他亲近倚重非常。一次他与胡广、杨荣以及侍郎金纯迷路,陷入山谷。夜晚,金幼孜坠马,胡广、金纯离开而不顾他。杨荣替他系好马鞍继续前行,但金幼孜走着走着又不断坠马,杨荣便让他骑自己的马,第二天才到达行在。这天夜里,皇帝派十多批使者寻找杨荣、金幼孜,却没有找到。等他们到达后,皇帝高兴得脸色都变了。此后皇帝每次北征他们都跟随,金幼孜所撰写的有《北征前录》和《北征后录》。永乐十二年,命他与胡广、杨荣等编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升任翰林学士。十八年,与杨荣一同升任文渊阁大学士。
二十二年从北征,中道兵疲。帝以问群臣,莫敢对,惟幼孜言不宜深入,不听。次开平,帝谓荣、幼孜曰:“朕梦神人语上帝好生者再,是何祥也?”荣、幼孜对曰:“陛下此举,固在除暴安民。然火炎昆冈,玉石俱毁,惟陛下留意。”帝然之,即命草诏,招谕诸部。还军至榆木川,帝崩。秘不发丧。荣讣京师,幼孜护梓宫归。仁宗即位,拜户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寻加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是年十月命幼孜、荣、士奇会录罪囚于承天门外。诏法司,录重囚必会三学士,委寄益隆。帝御西角门阅廷臣制诰,顾三学士曰:“汝三人及蹇、夏二尚书,皆先帝旧臣,朕方倚以自辅。尝见前代人主恶闻直言,虽素所亲信,亦畏威顺旨,缄默取容。贤良之臣,言不见听,退而杜口。朕与卿等当深用为戒。”因取五人诰词,亲增二语云:“勿谓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幼孜等顿首称谢。洪熙元年进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学士如故,并给三俸。寻乞归省母。明年,母卒。
宣宗立,诏起复,修两朝实录,充总裁官。三年持节宁夏,册庆府郡王妃。所过询兵民疾苦,还奏之。帝嘉纳焉。从巡边,度鸡鸣山。帝曰:“唐太宗恃其英武征辽,尝过此山。”幼孜对曰:“太宗寻悔此役,故建悯忠阁。”帝曰:“此山崩于元顺帝时,为元亡征。”对曰:“顺帝亡国之主,虽山不崩,国亦必亡。”宣德六年十二月卒。年六十四。赠少保,谥文靖。
幼孜简易静默,宽裕有容。眷遇虽隆,而自处益谦。名其宴居之室曰“退庵”。疾革时,家人嘱请身后恩,不听,曰:“此君子所耻也。”
胡俨,字若思,南昌人。少嗜学,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无不究览。洪武中以举人授华亭教谕,能以师道自任。母忧,服除,改长垣,乞便地就养,复改余干。学官许乞便地自俨始。
建文元年,荐授桐城知县。凿桐陂水,溉田为民利。县有虎伤人。俨斋沐告于神,虎遁去。桐人祀之硃邑祠。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荐于朝曰:“俨学足达天人,智足资帷幄。”比召至,燕师已渡江。
成祖即位,曰:“俨知天文,其令钦天监试。”既试,奏俨实通象纬、气候之学。寻又以解缙荐,授翰林检讨,与缙等俱直文渊阁,迁侍讲,进左庶子。父丧,起复。俨在阁,承顾问,尝不欲先人,然少戆。永乐二年九月,拜国子监祭酒,遂不预机务。时用法严峻,国子生托事告归者坐戍边。俨至,即奏除之。七年,帝幸北京,召俨赴行在。明年北征,命以祭酒兼侍讲,掌翰林院事,辅皇太孙留守北京。十九年,改北京国子监祭酒。
当是时,海内混一,垂五十年。帝方内兴礼乐,外怀要荒,公卿大夫彬彬多文学之士。俨馆阁宿儒,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皆充总裁官。居国学二十余年,以身率教,动有师法。洪熙改元,以疾乞休,仁宗赐敕奖劳,进太子宾客,仍兼祭酒。致仕,复其子孙。
宣宗即位,以礼部侍郎召,辞归。家居二十年,方岳重臣咸待以师礼。俨与言,未尝及私。自处淡泊,岁时衣食才给。初为湖广考官,得杨溥文,大异之,题其上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为公孙之阿曲。”世以为知人。正统八年八月卒,年八十三。
赞曰:明初罢丞相,分事权于六部。成祖始命儒臣直文渊阁,预机务。沿及仁、宣,而阁权日重,实行丞相事。解缙以下五人,则词林之最初入阁者也。夫处禁密之地,必以公正自持,而尤贵于厚重不泄。缙少年高才,自负匡济大略,太祖俾十年进学,爱之深矣。彼其动辄得谤,不克令终,夫岂尽嫉贤害能者力固使之然欤。黄淮功在辅导,胡广、金幼孜劳著扈从,胡俨久于国学。观诸臣从容密勿,随事纳忠,固非仅以文字翰墨为勋绩已也。
译永乐二十二年,金幼孜随从皇帝北征,走到中途军队疲惫不堪。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群臣,没有人敢回答,只有金幼孜说不应深入,皇帝没有听从。军队驻扎在开平,皇帝对杨荣、金幼孜说:“朕梦见神人两次对上帝说上天爱惜生命,这是何种祥兆?”杨荣、金幼孜回答说:“陛下这次行动,当然是为了除暴安民。但火烧昆冈时玉石都会一同毁坏,希望陛下留意。”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立即命他们起草诏书,招抚晓谕各部。军队返回到榆木川时,皇帝去世。丧事被秘密隐瞒。杨荣把讣告送回京师,金幼孜护送皇帝的梓宫回京。仁宗即位,授任户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不久,加任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这年十月,命金幼孜、杨荣、杨士奇在承天门外共同审录罪囚。皇帝下诏给司法部门,审录重囚必须会同三位学士,皇帝对他们的委托和倚重更加深厚。皇帝驾临西角门,阅览朝廷大臣起草的诰令,回头对三位学士说:“你们三人以及蹇义、夏原吉两位尚书,都是先帝的旧臣,朕正倚靠你们来辅佐自己。我曾见前代君主厌恶听取直言,即使是平素亲信的人,也畏惧皇威、顺从旨意,以沉默来求得容身。贤良之臣的意见得不到听取,退下后便闭口不言。朕和诸卿应当深以为戒。”于是拿来五人的诰词,亲自增加两句话:“不要说地位崇高便难以进言,不要因为有时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而有所懈怠。” 金幼孜等人叩头称谢。洪熙元年,升任礼部尚书,兼任大学士、学士,原职照旧,并领取三份俸禄。不久,他请求回乡探望母亲。第二年,母亲去世。宣宗即位后,下诏让他起复,参与修撰两朝实录,充任总裁官。宣德三年,他持节出使宁夏,为庆府郡王妃册封。沿途询问军民的疾苦,回来后上奏朝廷。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随从皇帝巡边,越过鸡鸣山。皇帝说:“唐太宗仗恃自己的英武征讨辽国,曾经经过这座山。”幼孜回答说:“太宗后来就后悔这次战事,所以修建了悯忠阁。”皇帝说:“这座山在元顺帝时崩塌,是元朝灭亡的征兆。”幼孜回答说:“顺帝是亡国之君,即使山不崩塌,国家也必定灭亡。”宣德六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少保,谥号文靖。幼孜为人简朴平和、沉静少言,宽厚而有容人之量。虽然受到的宠信礼遇很隆重,但他对自己的要求更加谦逊。他把自己闲居的屋子命名为“退庵”。病重将死时,家人嘱咐他请求身后的恩典,他不肯,说:“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事。” 胡俨,字若思,南昌人。年轻时喜好学习,对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没有不深入阅览研究的。洪武年间,他以举人身份被授予华亭教谕,能够以教师的职责自任。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长垣教谕;他请求调到便于奉养母亲的地方,于是又改任余干教谕。学官可以请求调往便于奉养父母的地方,是从胡俨开始的。建文元年,经推荐被授予桐城县知县。他开凿桐陂水渠,灌溉田地,为百姓谋得利益。县里有老虎伤人,胡俨斋戒沐浴后向神灵祷告,老虎便逃走了。桐地百姓在硃邑祠祭祀他。建文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向朝廷推荐他说:“胡俨的学问足以通达天人之理,才智足以辅佐帷幄谋划。”等到他被召到朝廷时,燕王的军队已经渡过长江。成祖即位后说:“胡俨懂得天文,应当让钦天监考察他。”考察完毕,钦天监上奏说,胡俨确实精通天文星象、气候方面的学问。不久又因解缙推荐,被授予翰林检讨,与解缙等人一起在文渊阁当值,升任侍讲,进为左庶子。父亲去世服丧期间,他被起复任用。胡俨在文渊阁时,承受皇帝的顾问之任,曾经不愿把自己置于他人之先,但性情有些戆直。永乐二年九月,授任国子监祭酒,从此不再参与机密政务。当时法律执行严厉,国子监生假托事情请求回乡的,都被判处戍守边疆。胡俨到任后,立即上奏请求废除这项规定。永乐七年,皇帝前往北京,召胡俨赴行在。第二年北征时,命他以国子监祭酒兼任侍讲,掌管翰林院事务,辅佐皇太孙留守北京。永乐十九年,改任北京国子监祭酒。这时,天下统一已经将近五十年。皇帝正对内兴办礼乐,对外安抚边远地区,公卿大夫中温文尔雅、富有文学才学的人很多。胡俨是馆阁中的老儒,朝廷许多重要著作都出自他的手笔;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时,他都充任总裁官。他任国子监职务二十多年,以自身行为率先垂范,举止行动都有可以作为师法的地方。洪熙改元时,他因病请求退休,仁宗赐敕嘉奖慰劳,晋升为太子宾客,仍兼任国子监祭酒。退休后,又恢复其子孙的资格。宣宗即位后,以礼部侍郎的职位召用他,他辞职回乡。在家居住二十年,各地的重臣都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胡俨同他们交谈时,从未谈及私事。他生活淡泊,每年所需的衣食仅仅够用。他起初担任湖广考官时,看到杨溥的文章,十分惊异,在文章上题写道:“他一定能够像董子那样发表正直的言论,而不会像公孙那样阿谀曲从。”世人因此认为他善于识人。正统八年八月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赞语说:明初废除丞相,把政务权力分给六部。成祖开始命令儒臣在文渊阁当值,参与机密政务。沿袭到仁宗、宣宗时期,内阁的权力日益加重,实际上行使了丞相的职权。解缙以下五人,是翰林词林中最早进入内阁的人。处在宫禁机密之地,必须以公正自守,尤其可贵的是稳重而不泄露机密。解缙年轻而才华出众,自负有匡正救济天下的大略,太祖让他用十年时间进学,对他的爱护已经很深了。他动不动就遭到诽谤,不能得到善终,这难道真的全是嫉妒贤能、残害有才之人的势力造成的吗?黄淮的功劳在于辅佐教导,胡广、金幼孜的功劳显著在于扈从,胡俨则长期任职于国子监。看这些大臣从容处理机密政务,随事进献忠言,他们的功勋本来就不只是文字翰墨之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