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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北狩见闻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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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北狩见闻录 宋 曹勋

靖康二年二月初七日,晨起,密报李石、周训、吴开、莫俦来奏事,即引对。石奏曰:“皇帝令起居上皇,缘金人坚欲上皇出郊,前次虽已得辞,今又请到南薰门厂舍拜表,乞皇帝归。若表到寨中,皇帝便可归内。金人意欲成本朝一段好事,恳请亦无他意。”又密奏曰:“得旨,爹爹、娘娘请便来,不可缓,恐失事机。”徽庙沉吟曰:“军前别无变动否?卿无隐也。朕爵禄卿等至此,无以小利误朕大事。苟有他变,我亦擘划,恐徒死无益。”石等曰:“倘或不实,甘受万死。”徽庙曰:“朝廷既不令南去,又围城时聋瞽我,不令知,以至于此。今日之事,妄举足则不可,卿等无隐。”石曰:“不敢乱奏。”徽庙即令中使,请显肃皇后。时后已到拱宸门外办被复、厨檐,邀徽庙同行。后与徽庙语少刻,即索道服欲出。姜尧臣等进曰:“虽云邀驾只在门里,第恐虏情诈伪不测。更宜圣裁,此足似未可移。”徽庙曰:“适皇后在禁中得官家语,令暂到门首。端的如此,怎不去得?”内人与近侍皆大哭。徽庙曰:“纵或有非意,亦知此事终在。若以我为质,得官家归保宗社,亦无辞。第恨我揖逊如礼,退处道宫,朝廷政事,并不与闻。惟一听命,未尝犯分。自处若此,获报乃尔,有愧昔人多矣。”顾左右曰:“从我者听。”左右皆泣从。又取常御佩刀,令丁孚佩之。乃乘肩舆,与显肃皇后出延福宫,由晨辉门而出。

将至南薰门,双扉俱启。徽庙曰:“此必番使迓。”方欲由就西厂舍,导从围掩车舆出门。徽庙顿足舆中曰:“事果变矣。”呼丁孚取佩刀,而孚出门时已为金人搜去。至东御园门,有番使来传二帅起居,云到寨食罢相见,帘端视久之。申初,到南郊斋宫,止于大王位。从人皆拦于西城门外,并不许随从。惟姜尧臣、徐中立、丁孚等得在左右,虏人目为祗候人。徽庙到郊宫,虏人遣代太师、沙少师等三人来奏。徽庙取向日张珏投降本朝文字,并张珏缄首,一宗处分。徽庙对来使云:“当日张珏投降,初未有不受之约,故纳珏不疑。继得山西军前移文要珏,即斩首以献。不谓细故,上国指以为衅。今城破国亡,祸变及此,何文字之有!况已尝移文上国,死生一切惟命,不必以此为目也。”虏唯唯,自后更不复来取。金国凡有计议,只在渊圣皇帝御前奏禀,隔数日一遣人,起居徽庙。在寨二十余日,徽庙自制札子一通,令与相国。其略云:“顷以海上之盟,谓欢好可以万世。尝招收张珏,继蒙须索,即令戮以为献。意罪不至甚,而大兵踵来,乃指以为衅。某即逊位,避罪南下。归后块处道宫,恬养魂魄,未尝干与朝政。而奸臣伺隙,离间父子,虽大兵南来,亦不相闻报。致烦天讨,宿甲临城,至城破时,始知三关败约之所致。盖嗣子不能奉承大国之约,某亦失义方之训。事遽至此,咎将谁执?尚有血诚,祈回洪听,某愿以身代嗣子,远朝阙庭,却令男某等,乞一广南烟瘴小郡,以奉祖宗遗祀,终其天年。某即甘斧钺,一听大国之命,诚迫意切,■〈马禺〉待台令。”札子去后,一日有番使来云:“承示文字,但三关之盟,初不恁地。止说子孙不绍,社稷倾危。虽承札子,却不敢背元约。更容取上伴指挥,请上皇心下不要烦恼,但且宽心,抱此札子。”徽庙令附进南京行在讫。徽庙又制奏表,自即位、逊位,凡宫禁深密,处廷政事之失,一一剖析,深夜焚之。是夕,徽庙梦与太后同载入宣德宫,奏乐整肃,觉来犹闻其余音。至晓,令报后知。

三月初七日,闻张邦昌僭位。徽庙曰:“邦昌若誓死节,则社稷增重。今尸君之位,犹且庶几。但所系至重,既立异姓,则吾事决矣。”因泣下沾襟。明日,臣下有进诗者,曰:“伊尹定归商社稷,霍光终作汉臣邻。”徽庙且读且骂曰:“待其归商兴汉,则吾已在龙荒之北矣。不达事机,犹有如此者。”

先是三月二十九日,有语分路去。徽庙同二太子由河北路,渊圣同国相由河东路,约会于燕京。是日,渊圣欲肃王同行。肃王坚辞云:“去岁奉旨出使,不曾避免,久违膝下。”泣请甚确,始复免去。复以岐王从行,以肃王曾奉使虏中,人情稔熟,故要同去。次日,徽庙率渊圣、二后、诸王、妃嫔、帝姬、驸马等望城拜城中,辞违宗庙。徽庙伏地,气塞不能起,景王掖起之。六宫无长少俱哭,震泰烟门动。虏人说,此日日色昏惨,风声如号,移时方止。是晚,报来日启程。渊圣同皇后、太子来拜违,泣下别去,自别不知见。

译《北狩见闻录》,宋代曹勋。靖康二年二月初七日,早晨起床后,密报说李石、周训、吴开、莫俦来奏事,立即召见。李石奏道:“皇帝命我来请上皇起居,因为金人坚持要上皇出城郊,前次虽已得到辞谢,如今又请求到南薰门厂舍拜表,请求皇帝回来。如果表文送到金营,皇帝就可以回宫。金人的意思是想成全本朝一件好事,恳请此事并没有别的用意。”又密奏道:“已经得到旨意:爹爹、娘娘请尽快来,不可迟缓,恐怕会错失时机。”徽宗沉吟说:“军队方面没有别的变故吗?你们不要隐瞒我。我把爵禄给你们到这个地步,不要因为一点小利耽误我的大事。如果另有变故,我也会设法应对,只怕白白送死而没有益处。”李石等说:“如果所说不实,甘愿承受万死。”徽宗说:“朝廷既不让我南行,金人围城时又蒙蔽我,不让我知道情况,以至于到了今天。今日之事,若贸然行动便不可收拾,你们不要隐瞒。”李石说:“不敢胡乱奏报。”徽宗立即命中使请显肃皇后。当时皇后已经到拱宸门外,准备被褥和厨檐,邀请徽宗同行。皇后同徽宗交谈片刻,徽宗便索取道服准备出行。姜尧臣等进言说:“虽然说是邀请圣驾,只在宫门里面,但恐怕金人的情势诡诈,难以预料。还应当由圣上裁决,这件事似乎还不能移动。”徽宗说:“刚才皇后在宫中听到官家的话,命我暂时到门口去。确实是这样,怎么不能去?”宫人和近侍都大哭。徽宗说:“即使发生意外,也知道这件事终究会发生。如果把我作为人质,能够使官家回来、保全宗社,我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遗憾我按照礼制谦让退位,退居道宫,朝廷政事一概不参与,只是听从命令,从未越过本分。自处得如此谨慎,却得到这样的报应,比起古人实在惭愧得多。”他回头对左右说:“愿意跟随我的就听从。”左右都流泪跟随。又取来平时御用的佩刀,命丁孚佩带。于是乘坐肩舆,同显肃皇后走出延福宫,经晨辉门出宫。将要到南薰门时,两扇门都打开了。徽宗说:“这一定是金使来迎接。”正想从西厂舍经过,导从却包围并遮掩车舆,将其赶出门外。徽宗在舆中跺脚说:“事情果然变了。”他呼叫丁孚取佩刀,但丁孚出门时刀已经被金人搜走。到了东御园门,有金使来传达二帅问候,说到金营吃完饭后相见,金使隔着帘子长久端详他。申时初刻,到了南郊斋宫,停在大王位。随从都被拦在西城门外,不许跟随,只有姜尧臣、徐中立、丁孚等得以在身边,金人把他们看作祗候人。徽宗到郊宫后,金人派代太师、沙少师等三人来奏事。徽宗取出前些日子张珏投降本朝的文书,以及张珏的首级和一宗处置文书,对来使说:“当日张珏投降时,起初并没有不接受他的约定,所以收纳张珏,并没有怀疑。后来收到山西军前的文书,要求交出张珏,于是便斩下他的首级献上。没想到因为这件小事,上国竟把它指为衅端。如今城破国亡,祸变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文书可说!何况我已经给上国发过文书,生死一切听凭命运,不必再拿这件事作为借口。”金使唯唯应诺,此后再也没有来索取。金国凡有计议,只在渊圣皇帝面前奏报,每隔几天派人来问候徽宗。在金营二十多天后,徽宗亲自写了一封札子,命人交给相国。大意说:“近来因为海上之盟,以为两国的友好可以延续万世。我曾招收张珏,后来蒙受索取,便命人将他杀死献上。本以为罪过不至于严重,大军却接踵而来,竟指此事为衅端。我于是退位,避罪南下。回来以后独自居住在道宫,安静地调养精神,从未干预朝政。然而奸臣伺机离间父子,即使大军南下,也不把消息告诉我。以致烦劳上天讨伐,金兵驻扎城下,直到城破时,才知道这是三关失约造成的。大概是嗣子不能奉行对大国的约定,我也没有尽到教导儿子的责任。事情突然到了这个地步,罪责将由谁承担?我还有一片真诚之心,祈求您回心垂听。我愿意用自身代替嗣子,远赴大国朝见,却请让我的儿子某某等人,求得一个岭南烟瘴之地的小郡,以奉守祖宗遗祀,终其天年。我甘愿接受斧钺刑罚,一切听凭大国处置,实在情势紧迫、心意恳切,■〈马禺〉待台令。”札子送去后,第二天有金使来传话说:“承蒙看到了文书,但三关之盟起初并不是那样,只是说子孙不能继承,社稷将要倾危。虽然收到了札子,却不敢违背原来的约定。还请等候我们请示上级,并请上皇不要烦恼,只管宽心,收存这封札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徽宗命人把这封札子附带送到南京行在。徽宗又亲自写了一篇奏表,把自己即位、退位以来宫禁深处以及朝廷政事的过失,逐一剖析,深夜将它焚毁。那天晚上,徽宗梦见和太后一同乘车进入宣德宫,乐声整齐肃穆;醒来后,耳边仍仿佛听到余音。到天亮时,命人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后知道。三月初七日,听说张邦昌僭越即位。徽宗说:“张邦昌如果发誓死守节义,那么社稷的分量还会增加;如今他占据君位,尚且还可以寄望。但这件事关系极其重大,既然立了异姓,看来我的事情就决定了。”于是眼泪流下,沾湿衣襟。第二天,臣下有人进献诗作,说:“伊尹最终使商朝社稷安定,霍光最终成为汉臣的近邻。”徽宗一边读一边骂道:“等到商朝复兴、汉室复立时,我已经在龙荒的北面了。不能通达事机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 此前三月二十九日,有消息说将分路出发。徽宗同二太子由河北路走,渊圣同国相由河东路走,约定在燕京会合。这一天,渊圣想让肃王同行。肃王坚决推辞说:“去年奉旨出使,没有能够避免这一行,已经很久没有在膝下侍奉父亲了。”他哭泣恳请,态度十分坚决,才再次免去。又让岐王同行,因为肃王曾经出使金国,金人对他熟悉,所以要求他一同前往。第二天,徽宗率领渊圣、二位皇后、诸王、妃嫔、帝姬、驸马等,面向城池拜向城中,辞别宗庙。徽宗伏在地上,气息堵塞,不能起身,景王扶他起来。六宫之中无论年长年幼全都哭泣,哭声震动泰烟门。金人说,这一天日色昏暗惨淡,风声像在号哭,过了很久才停止。当晚传来消息,说第二天启程。渊圣同皇后、太子前来拜别,流泪离去,从此分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四月初一日起程,分路刘家寺。初见二太子,又要显肃皇后以下妃嫔、诸王、帝姬皆出见。席地坐定,遣王汭译奏。徽庙云:“自古圣贤之君,无过尧舜,犹有揖逊,归于有德。【此处文字有脱漏】历代革运,这事上皇心下煞理会得。本国比取契丹,所得嫔妃、儿女,尽分配诸军充赏。以上皇昔有海上之恩甚厚,今尽令儿女依旧相随,服式官职,一皆如故。”因劝酒曰:“事有远近,且放心,必有快活时。”徽庙但致谢曰:“当日为兄弟,今日为囚虏,岂非运数?尚赖太子保佑,全活千口。近尝求代嗣子,远朝大国,望为主张。”太子曰:“上伴不肯。”徽庙曰:“两朝主盟,惟某获罪,非将相之过,实某罪在天。故请以一身仰答天谴,愿不及他人。”太子曰:“此意甚好,莫到燕京别有文字来?”于是酒五行,二太子面请王婉容位帝姬,与黏罕次子作妇,许之。饭罢,归寨。自此不相见,但日送鸡、兔、鱼、肉、酒、果。徽庙答以病在车中,无心饮酒食肉,愿早承来旨。燕王以途中乏食薨,时殓以马槽,犹露双足,就寨外焚化。徽庙敕令人,坚欲携行。徽庙止,至晚,徽庙伏其骨哀甚。曰:“吾行,且相及。”时执兵虏人,亦皆泣下。

过洺州,二太子请徽庙看围场。饭后,遣马并紫伞来迎,同行于田野中,看围猎。已而马皆负所得狐、兔。忽有二人,在徽庙马前立。太子指曰:“此上皇故臣郭药师、张令徽。既见,二人皆再拜,令徽即退,药师独扣马跪奏曰:“念臣昔与上皇为君臣,向在燕京,死战数回,力不能胜,遂归金国,有负上皇恩德。”言讫泪下,又再拜。徽庙宣谕曰:“天时人事,理合如此。但当日欠一死耳!”太子曰:“药师煞忠于南朝。”徽庙曰:“药师未尝抗御大兵,而收功过厚,豢养至此,卒贻大祸。”太子曰:“此人不忠于天祚,则必不共于南朝。”徽庙曰:“是,是!”

徽庙过河数日,宣谕曰:“我梦四日并出,此中原争立之众。不知中原之民,尚肯推戴康王否?”臣曰:“本朝德泽在民,至深至厚。今虽暂立异姓,终必思宋,不肯归邦昌,幸宽圣念。”又曰:“我梦想不妄,第记此梦。”次日,宣谕臣曰:“我左右惟尔后生健步,又备知我行事。我欲持信寻康王,庶知父母系念于彼,及此行艰难。”勋曰:“仰赖天威,可以伺便,冒围而出。愿不辱命,得达圣心。”是晚下程,徽庙出御衣衣衬一领,拆领,写字于领中。曰:“可便即真,来救父母。”并押计九字,复缝如故,付臣勋。又索于懿节皇后,得所戴金日环子一只,云是今上皇帝在藩邸时制,以为的验,及皇太后信令。臣勋见上奏之,诏诰丁宁,且泣且嘱曰:“无忘吾北行之苦。”又以拭泪白纱手帕子付臣,曰:“见上,深致我思念泪下之痛,父子未期相见。惟早清中原,速救父母。此外吾不多致语言,气已哽吾颈矣。俟到燕山,尔乃去。”懿节皇后初取环子与沈押班,令付臣,曰:“到时传语大王,愿早如此环,遂得相见,并见吾父幸道无恙。”皇太后以下皆哭。徽庙圣训曰:“如见上奏,有可清中原之谋,急举行之,无以予为念。且保守宗庙,洗雪积愤。”又宣谕曰:“艺祖有约,藏于太庙,誓不诛大臣、用宦官,违者不祥。故七圣相袭,未尝易辙。每念靖康中,诛罚为甚。今日之祸,虽不止此,要知而戒焉。”徽庙又令奏上云:“恐吾宗之德未泯,士众推戴时,宜速应天顺民,保守取自家宗庙。若不协顺,记得光武未立事否?”又宣谕:曾密赐上马价、珠犀合子等物。又上曾说,欲决河灌渡河番人等事,以为密验。

臣在虏寨,临行日,恭奉皇后宣谕,令奏上曰:“主上再使军前,欲就鞍时,二后洎宫人送上至厅,有幼女名招儿,见四金甲人状貌雄伟,各执弓剑,拥卫上体。女指示众,众虽不见,然莫不畏肃。太后当时悟曰:‘我事四圣香火谨,必有阴助。’今陷虏中,愈更虔事。自后夜深,必四十拜乃止。”更令奏上,宜严崇奉,以答天贶。臣扈从时,太后未知主上,即使尝用象戏局子,裹以黄罗,书康王字贴于将上,焚香祷曰:“今三十子俱掷于局,若康王字八九宫者,主上必得天位。”一掷其将,果入九宫,他子皆不近。太后手加额,喜甚。臣下拜。即奏,徽庙大喜,复令谓太后曰:“瑞卜昭应异常,便可放心。卿等可贺我!”臣等皆再拜。太后因此以子代将不易。

译四月初一日启程,在刘家寺分路。第一次见到二太子时,二太子又要求显肃皇后以下的妃嫔、诸王、帝姬都出来相见。众人席地坐定,二太子派王汭翻译奏报。徽宗说:“自古圣贤之君,没有超过尧、舜的,尚且还有禅让退位,归于有德之人。【此处文字有脱漏】历代改朝换代,这些事情上皇心里十分明白。本国过去攻取契丹时,所得的嫔妃、儿女,全都分配给各军作为赏赐。因为上皇过去在海上之盟中有深厚的恩情,如今请让儿女仍旧随行,服饰和官职一概保持原样。”于是劝酒说:“事情有远有近,暂且放心,一定会有快乐的时候。”徽宗只是道谢说:“当日我们还是兄弟,今天却成了囚虏,难道不是命数吗?还希望太子保佑,使上千人口得以活命。我近来曾请求代替嗣子,远赴大国朝见,希望太子替我主持此事。”太子说:“上伴不肯。”徽宗说:“两朝共同缔结盟约,只有我获罪,并不是将相的过错,实在是我的罪过深重。因此请求以我一人仰答上天的谴责,希望不要牵连其他人。”太子说:“这个想法很好。到了燕京以后,难道还会有别的文书吗?”于是饮酒五巡,二太子当面请求把王婉容位的帝姬嫁给黏罕的次子为妻,徽宗答应了。吃完饭后,回到营寨。从此不再相见,只是每天送来鸡、兔、鱼、肉、酒和果品。徽宗答复说自己在车中生病,没有心情饮酒吃肉,希望早日承受金国的旨意。燕王因为途中缺少食物而死,当时用马槽收殓,双脚还露在外面,就在营寨外焚化。徽宗命人,坚决想把他的遗骨带走。徽宗阻止了他,到晚上,徽宗对着他的遗骨悲哀不已,说:“我此行前进,也将和你相随。”当时持兵器的金人也都流下了眼泪。经过洺州时,二太子请徽宗观看围场。饭后,二太子派人带着马和紫伞来迎接,同徽宗一起在田野中观看围猎。不久,马匹都驮着所得的狐狸和兔子。忽然有两个人站在徽宗马前。太子指着他们说:“这是上皇过去的臣子郭药师、张令徽。”两人见到徽宗都拜了两拜,张令徽立即退下,只有郭药师叩马跪下奏道:“想到臣过去同上皇是君臣,在燕京时曾多次死战,力量不能取胜,于是归附金国,有负于上皇的恩德。”说完流泪,又拜了两拜。徽宗宣谕说:“天时和人事,按道理本来就会如此。但你当日只是少死一次罢了!”太子说:“郭药师对南朝很忠诚。”徽宗说:“郭药师从未抵抗金军,却收取过分的功劳,得到供养直到今天,最终酿成大祸。”太子说:“这个人既然不忠于天祚帝,就一定不会忠于南朝。”徽宗说:“是,是!” 徽宗过河数日后,宣谕说:“我梦见四个太阳一同升起,这是中原争相拥立君主的人。不知道中原百姓还愿不愿意拥戴康王?”臣回答说:“本朝的德泽深入民心,极其深厚。如今虽然暂时拥立了异姓,最终一定会思念宋朝,不肯归附张邦昌,请圣上宽解心意。”徽宗又说:“我的梦并不是妄想,只是记住这个梦。”第二天,徽宗宣谕臣说:“我身边只有你这个年轻人脚力健,且完全了解我的事情。我想带着信物去寻找康王,也许能让他知道父母对他的牵挂,以及我们这一路的艰难。”曹勋说:“仰仗天威,可以伺机逃出,冒险冲过包围。我愿不辱使命,把话送达圣上的心中。”这天晚上出发时,徽宗拿出一领御衣,拆开衣领,把字写在领子里面,说:“可以立即即位,前来救父母。”并押了九字,重新缝好,交给臣曹勋。又向懿节皇后索取,得到她所戴的一只金日环子,说这是今上皇帝在藩邸时制作的,作为确实的信物,以及皇太后的信令。臣曹勋见到这些后上奏,徽宗反复叮咛诏告,一边哭一边嘱咐说:“不要忘记我北行的苦难。”又把用来擦泪的白纱手帕交给臣,说:“见到圣上时,替我充分表达思念,以至于流泪的痛苦;父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只希望早日肃清中原,迅速救出父母。此外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气息已经哽在喉咙里了。等到了燕山,你再离开。”懿节皇后起初取出环子交给沈押班,命他转交给臣,说:“到时候替我传话给大王,希望早日像这枚环子一样,终于能够相见,也希望见到我的父亲,幸而知道他平安无恙。”皇太后以下的人都哭了。徽宗又训示说:“如果见到圣上,奏明有可以肃清中原的谋划,就赶快实行,不要以我为念。还要保守宗庙,洗刷长期积累的愤恨。”又宣谕说:“艺祖有约,藏在太庙中,发誓不诛杀大臣、不任用宦官,违背的人将遭不祥。所以七圣相继,都没有改变这条道路。每当想起靖康年间,诛罚太过严厉。今日的祸患虽然不只是由此造成,也应当知道并引以为戒。”徽宗又命人奏告圣上说:“恐怕我宗室的德望还没有泯灭,等到士人和众人推戴时,应当迅速顺应天意和民心,保住并收复自家的宗庙。如果不能顺应形势,记得光武还没有建立事业时的情况吗?”又宣谕说:他曾秘密赐给圣上买马的钱、珠犀合子等物。他还曾说过,想要决开黄河灌淹渡河的金人等事,以此作为秘密验证。臣在金营时,临行那天恭敬地接受皇后的宣谕,命我奏告圣上说:“主上第二次出使金军,准备上马时,二位皇后以及宫人送主上到厅堂。有个幼女名叫招儿,看见四个身穿金甲、相貌雄伟的人,各自拿着弓剑,拥护保卫主上的身体。招儿指给众人看,众人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不敬畏肃然的。太后当时醒悟说:‘我侍奉四圣的香火一向谨慎,一定有冥冥中的帮助。’如今陷在金人之中,更加虔诚地奉事。此后每到深夜,一定要拜四十拜才停止。”还命我奏告圣上,应当严肃尊崇奉祀,以报答上天的恩赐。臣随行时,太后还不知道主上已经出发,曾经使用象戏棋局,把它用黄罗包裹起来,在将位上贴着写有“康王”二字的字条,焚香祈祷说:“现在把三十个棋子都掷入棋局,如果写有康王的棋子落在八宫或九宫,主上一定能够登上帝位。”她一掷那枚将棋,果然进入九宫,其他棋子都没有靠近。太后手抚额头,非常高兴。臣下拜。随即奏报此事,徽宗大喜,又命人对太后说:“祥瑞的占卜明显应验,实在非同寻常,可以放心了。你们可以向我道贺!”臣等都再次拜谢。太后因此认为不能用其他棋子代替将棋。

道过尧山县,进早膳。有燕人百余人,守徽庙所乘车,语臣曰:“上皇活燕民一十余万人,我辈老幼感恩不已,愿识天表!”因具以奏。徽庙为揭帘见之,皆罗拜曰:“皇帝活燕人十余万,阴德甚多,即见回銮,不须忧抱。”徽庙曰:“汝等知当时救护之力耶?吾获谤不少,今困厄反甚于汝辈无食时,岂非天也。”燕人各嗟惋而去。徽庙在路中苦渴,令摘道旁桑葚食之。语臣曰:“我在藩邸时,乳媪曾啖此。因取数枚,食甚美,寻为媪夺去。今再食,而祸难至此,岂非桑实与我终始耶!”

至真定府,徽庙乘马,与二太子并骑入门。前有引旗写:“太上皇帝。”府中两街居人,见旗皆恸哭,虏人不较也。舍于府园净渊庄牛门,请徽庙看打球。自二太子以下,皆入球场。徽庙与肃皇后在厅上看打球。罢,行酒。少顷,侍中刘彦宗具传太子之意,跪奏云:“闻上皇圣贤甚高,欲觅一打球诗。”其请颇恭。徽庙云:“自城破以来,无复好怀。”遂作一诗,写付彦宗。曰:“锦袍骏马晓棚分,一点星驰百骑奔。夺得头筹须正过,无令绰拨入邪门。”彦宗捧读称叹,即与太子。又番语,似讲解其义。太子点头,令讽诵数遍,乃起谢。徽庙亦谢其恭也。

二圣既出城郭,于南郊大王位,虏排长木为障,障外有兵,每数步一窍,容人看外,外亦窥内。虏日以肉菜、米面、内人相博易,闲语曰:“南朝有兵到某所矣。”次又曰:“主上提兵十万在河北,每金人车马过河,即夺去,大军所以未敢离此。”语讫,即故睨左右,如金人旁来之状,色有畏而不敢留者。人递以奏上,众皆喜,为不日救至。又数易倚墙器械,却用郊礼尽木枪戟。复有病人,如伤中包裹,卧于墙下。云:“西南有钱相公兵四五十万来,刀枪将去阵上,强壮人皆往迎敌。”会天大风,乔贵妃制绛红袍,备缓急兵至,即以衣徽庙,为出奔之计。每十数日,即他语,一新栅中观听。临行,犹传有兵相尾,然了无来音。后乃知计,姑以缓圣心及愚众人。虏谋多此类。

徽庙北狩日,乘平日宫人所乘牛车。牛五头,两虏牵驾,不通华语。次显肃皇后,次厨及本殿一行内人车,伏计八百六十余量。自过河,经浚州,城外虏骑约拦百姓,不得看。惟卖食物数人近前。臣以银二两,博换饮食。卖人知是徽庙,即尽以炊饼、藕菜之类上进,反银而去。自过此州,即行生路。步人斫窠木,骑军曳枝梢,水浅则填以为柴路,深则叠以为甬道。跋涉荒迥,旬月不见屋宇。夜泊荆榛或桑木间,艰难不可言。虽大雨亦行,泥深没胫。车牛皆屡死,坏亦不容补,死就脔其肉而去。人行稍却,则落后军马,从而剿除。至暮下程,即以车前辕内向,绕三面,匝如射帖。又斫枝梢,缭以为鹿角,持兵备外,严于出入。旋凿井及打柴草,分给造饭。然近水处,不肯住坐。一行苦乏水迟饭,大半委顿。自后习知,遇有水处,即遂车房院内人,各下车取水,负薪而从。自后稍得趁明造饭,饭罢即支散路粮。徽庙与显肃皇后共破一羊,粟一斗。诸王、帝姬及閤分,或四位破一羊,或六位破一羊;米则计口,人给二升。惟皇太后、懿节皇后,别有馆伴二人,早暮必来瞻见圣容。如未见,须候见乃退。余房院无馆伴。至真定府,方得入城,歇住两日,尽换牛。盖自京至真定,牛多无草吃,极疲悴,死者十四五,至是故换。过真定府、中山,行稍缓,日亦行五六十里。

臣勋向在龙德宫,因奏事宜春殿。闲暇,恭承徽庙宣谕四事,亦附于后。

徽庙在襁褓时昼卧,忽卧处屋栋中折,欲堕复续。其声达前殿,乳媪急抱徽庙起,梁即堕所卧榻上。

哲宗晏驾,太皇使缚秦玠等二侍医于宁福殿前,将付有司。已而迎徽庙入立,二医见徽庙过,惊曰:“此八彩之眉,一人之尊也。使王趣上于后,安能久耶!”左右因以奏太皇,太皇释之。

政和丁酉,徽庙梦虏人数百,列坐宣和殿下。既寤,不自得,因令禁止番装。宣和间,燕人归朝,因曲宴郭药师、及赵政、韩正等数辈,复令近侍列坐宣和殿下以禳之。

宣和七年南郊,是日阴重,侍卫寒肃。薄晚,徽庙密祈晴霁。不食顷,阴云自卷,从北去。东西一缕云收之痕如界,移时天地清彻,星斗灿然。徽庙顾侍卫者曰:“从来郊祀,未有景贶若是之异者?”遂制称谢密词曰:“雨露未沾,念密云之直上;馨香旁达,彻夕月之当中。”

译路过尧山县时,进用早膳。有燕地百余人守在徽宗所乘的车旁,对臣说:“上皇使十多万燕地百姓活了下来,我们这些老幼感恩不尽,希望见一见天子的容貌!”于是把这件事完整奏报。徽宗揭开车帘让他们相见,众人都环列跪拜说:“皇帝使燕地十多万人活命,积下的阴德很多;即使看到回銮,也不必忧愁。”徽宗说:“你们知道当时我救护你们的力量吗?我受的诽谤不少,如今困厄反而比你们当时没有食物时更加严重,难道不是天意吗?”燕人各自叹息惋惜而离去。徽宗在路上口渴得厉害,命人摘取路旁的桑葚来吃,对臣说:“我在藩邸时,乳媪曾经给我吃过这种果子。我取了几枚,觉得非常美味,不久却被乳媪夺去。如今再次吃到,而祸难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是桑葚同我有始有终吗!” 到了真定府,徽宗骑马,同二太子并骑入城门。前面有一面引导旗,上面写着“太上皇帝”。府中两条街上的居民看见这面旗都放声痛哭,金人也不加制止。徽宗住在府园净渊庄牛门,请徽宗观看打球。二太子以下的人都进入球场,徽宗和肃皇后在厅上观看打球。结束后,举行酒宴。不久,侍中刘彦宗完整传达太子的意思,跪下奏道:“听说上皇圣明贤德极高,想请您作一首打球诗。”请求十分恭敬。徽宗说:“自从城破以来,再也没有好的心情。”于是作了一首诗,写好交给刘彦宗。诗说:“锦袍骏马清晨分列在球棚,一点星驰,百骑奔腾。夺得头筹必须堂堂正正,不要让绰拨进入邪门。”刘彦宗捧读赞叹,立即交给太子。又用金语,似乎在讲解诗的含义。太子点头,命人吟诵数遍,才起身致谢。徽宗也感谢他的恭敬。二圣出了城郭以后,在南郊大王位,金人排列长木作为障碍,障外有士兵,每隔几步留一个孔,里面的人可以从孔中看见外面,外面的人也可以窥见里面。金人每天拿肉菜、米面和内人互相交换,闲谈时说:“南朝的军队已经到了某处。”接着又说:“主上带领十万军队在河北,每当金人的车马过河,就把它们夺走,所以大军不敢离开这里。”说完便故意斜视左右,装出金人从旁边经过的样子,脸上显出害怕,不敢久留。有人把这些话传递奏报给圣上,众人都很高兴,以为不久救兵就会到来。金人又多次更换靠墙放置的器械,后来却把郊礼用的木枪木戟全部拿来使用。又有病人,像是受伤后包扎起来,躺在墙下,说:“西南有钱相公率领四五十万军队前来,刀枪都将送到阵前,强壮的人全都去迎战。”恰逢天刮大风,乔贵妃制作绛红色袍服,准备应付紧急情况下军队到来时,便把衣服给徽宗穿上,作为出逃的打算。每隔十多天,金人就换一种说法,使栅栏中的人听到新的消息。临行时,还传说有军队跟随在后,但最终一点消息也没有。后来才知道这是金人的计谋,只是姑且用来安抚徽宗的心并愚弄众人。金人的计谋大多是这一类。徽宗北行时,乘坐平日宫人所乘的牛车。牛五头,由两个金人牵引驾车,他们不会说汉语。后面是显肃皇后,再后面是厨子以及本殿一行内人的车辆,共计八百六十多辆。自从过河经过浚州,城外的金兵大约拦住百姓,不许他们观看,只有几名卖食物的人走近。臣用二两银子交换食物。卖食物的人知道车中是徽宗,便把炊饼、藕、蔬菜之类全都献上,退还银子离开。过了这个州,便走没有道路的地方。步兵砍伐灌木,骑兵拖拽枝梢;水浅就填上柴木作为道路,水深就层层铺叠成通道。跋涉在荒僻空旷之地,十天半月看不见房屋。夜里停宿在荆棘、杂木或桑树之间,艰难得无法描述。即使下大雨也要行进,泥深得没过小腿。车和牛都多次死亡,损坏了也不许修补,牛死了就割下肉带走。行进的人稍微落后,就会被后面的军马赶上,随即剿杀。到傍晚停下行程,就把车前的车辕朝内,围绕三面排列,环绕得像射帖一样。又砍下枝梢缠绕起来作为鹿角,手持兵器防备外面,出入管制比平时更加严密。随即凿井、砍柴割草,分给各处用来做饭。但是靠近水的地方,金人又不肯停留休息。一行人苦于缺水,做饭迟缓,大半疲惫不支。后来逐渐熟悉了这种情况,遇到有水的地方,便立即把车停在房屋院落内,内人各自下车取水,背着柴薪跟随前进。从那以后,稍微能够赶上天亮做饭,吃完饭就分发路上的粮食。徽庙和显肃皇后合用一只羊,粟一斗。诸王、帝姬以及閤分,有的四人分用一只羊,有的六人分用一只羊;米则按人数计算,每人二升。只有皇太后、懿节皇后另有馆伴二人,早晚一定前来瞻见圣容。如果没有见到,就必须等到见过之后才能退下。其余房院都没有馆伴。到了真定府,才得以进城,停留休息两日,把牛全部更换。因为从京城到真定,牛大多没有草吃,疲惫不堪,死了十四五头,所以到这里便更换。经过真定府、中山后,行进稍微慢些,每天也走五六十里。臣勋从前在龙德宫,因奏事而到了宜春殿。闲暇时,恭敬地承受徽庙宣谕的四件事,也附录在后面。徽庙还在襁褓中时,白天躺卧,忽然卧处的屋梁从中折断,眼看要坠落却又接续上了。声音传到前殿,乳媪急忙抱起徽庙,梁随即坠落在他所卧的榻上。哲宗去世后,太皇太后命人把秦玠等两名侍医捆绑在宁福殿前,将要交给有关官署。不久迎徽庙入宫即位,两名医官见到徽庙经过,惊叹说:“这眉毛有八彩,是一人之尊啊。假使让王赶快在太后之后即位,哪里能够长久呢!”左右侍从便把这话奏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于是释放了他们。政和丁酉年,徽庙梦见几百名虏人,列坐在宣和殿下。醒来后心中不安,于是下令禁止穿番装。宣和年间,燕人归顺朝廷,便设曲宴招待郭药师以及赵政、韩正等数人,又命近侍列坐在宣和殿下,以此禳解梦兆。宣和七年南郊祭祀,这一天阴云浓重,侍卫们寒冷肃穆。傍晚将近时,徽庙秘密祈求天气放晴。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阴云自行卷起,向北方退去。东西方向留下一缕云彩收拢的痕迹,像划出界线;过了一会儿,天地清澈明净,星斗灿烂。徽庙回头对侍卫说:“从来南郊祭祀,没有出现过像这样奇异的景象和上天赐予的祥瑞吧?”于是制成称谢的秘密祷词说:“雨露尚未沾润,便想到浓云直上;馨香向四方传达,直到夜半月亮正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