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北行日録 (宋)楼钥 撰
●北行日録上(时待次温州教授,随侍兖公守括苍,受仲舅汪尚书大猷之辟)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攻媿集》卷一百十一)
干道五年己丑十月九日辛夘,邸报:仲舅侍郎充贺正使,曾总管(觌)副之。
十日壬辰,蔡兴以仲舅书来辟,充书状官。二亲许一行,是日游南园,微雨。
十一日癸巳雨俶装
十二日甲午阴
十三日乙未雨
十四日丙申,雨。李器之以《凤栖梧》饯行。
十五日,丁酉,雨。周仁甫约同登途。
十六日,戊戌,晴。仁甫酌别于少微阁,醉中唱和。
十七日己亥晴
十八日庚子,晴。饭后别二亲,径出城。张子质一见于驿亭。仲兄器之、元声弟■相送至寿寜寺。仁甫继至,饮罢东行,宿岩泉夏家店。去城十五里。
十九日辛丑,晴。行二十里,饭。午顿驿,行二十五里,宿荆山上方。
二十日,壬寅,晴。早登小楼眺望。行十里,饭蒋家店。过缙云县,少候,仁甫即行。道经放生潭,山水秀发,策杖纵观。闻有赵侯庙,乡人敬之。石有如杖、如履、如瓮、如舟者,皆以侯名。双头岩、白岩、乌岩皆竒伟。白岩峭立临溪,松竹秀润。乌岩下有石室,端植如门。渡溪入仙都,玉虚宫路。回顾南岸,石笋森列,有亭翼然。仆夫曰:「此初旸谷也。」中有石鼓,扣之有声。以既济,不复往。路转山回,已见独峯,大松夹立,清溪映带。眇视林间,有巨石屹据如雪。且行且观,遇道童问石之名,云有洞名忘归。既惩初旸之失,遂回登焉。洞中可容数十人,四旁嵌空如出镌斲。旁有小洞,又一石横陈如台。松风清微,俯和湍濑,是真使人忘归也。下行里许,益近独峯。峯之上,相传有鼎湖,尝有巨莲叶因风而下。石壁隠隠有车辙,世言黄帝由此飞升。塘曰黄履,言遗履之地;地曰静乐,言钧天至此而不闻。峯后大山如屏,竒石崷崒。始望之,髙列峯外,自谓倘登其上,必可俯瞰鼎湖。下有锐石,仅如一笋。及即之后,山靡迤而退,聴石笋亦不可跂及,而此峯独上摩穹汉,巍然削立,无阶而升。人有扪萝登后山之巅者,犹觉未及强半。是知此峯真众山之宗,非凡目所可窥测也。后山有石空洞,跻攀而上,一窦通明。昔刘先生于窦之外,横木为床以居,至今遗箦犹在,号隠真洞。髙不可登,恨望乆之。循峯而北,又有仙水洞,一名镜岩。悬崖数十尺,级石以上。石罅有水,仅如屋漏,终古不竭。下凿小泓贮之,名公遗墨镵满四壁。迂叟、介夫、赵清献公皆在焉。携酒对酌,清坐移时,亦记岁月而还。再至峯下,大书姓字,小憩宫前两亭,顾瞻伟观,兀不得去。洞心骇目,生所未见。入据上方,相与痛饮赋诗,醉墨淋漓,挥扫满壁。秉烛朗诵,傍若无人。诗榜栉比,盖自香山居士而下,不知其几阅十之三四,不能尽读。也宫前有门,书祈仙总真洞天。是日行四十五里。
二十一日,癸夘,晴。早复笔诗于版,各置醉墨髙处。谒黄帝祠宇,李阳冰篆额,今留县庠。闻有上宫名妙庭,相去三里而近。他无胜槩。有洞名金龙,一窦通独峯下,仅容小儿出入,而其中甚寛。宣和间,甞以金龙镇之,为睦寇盗去。脚力既倦,不得穷歴。出门相羊峯下,絶溪而西。数里间,山川犹竞秀未已。有徐氏小亭,横跨练溪,小憩而行。三十里,饭黄碧村,醪醇酽不殊家酿。二十八里,宿和尚店。去李溪犹二里。会倅厅一兵杨靖,自绍兴回,因发家书第一封,録所题仙都二诗寄仲兄。
二十二日,甲辰夜,微霰。早,阴晴。行二十七里,饭。诸应行三十余里,至龙窟。行五里,宿尚书塘。
二十三日,乙巳,晴。行二十里,饭杨溪仁甫。由新塘路往四明,分袂于此。田间行乆之,犹能相望。将入山,举手一揖而别。四十里,宿横塘。暮岭间,张家店。途中惟售溪坊酒,颇佳。然比之黄碧,味不及而价又三倍。深夜微雨,即霁。
二十四日丙午,晴。行十余里,入东阳县。先见同年姚尉(瀛)次见王宰(楫)为诸卒批旁,小憩一店。尉已先至,再三留一饭,力辞之。行十里,饭爱头孙家渡溪。行五十里,宿余店。盖过苏溪八里矣。夜微雨。
二十五日丁未,微雨作而复止,行二十二里,饭罗岭下篆坑何店,行三十五里,宿义井夏店,过牌头十里。
二十六日,戊申,晴。风过平厯,遇客将李浚等回。发家书第二封,行三十里,饭髙拥。杨家行三十五里,宿灰灶头于店。
二十七日,己酉,晴。行三十里,饭溪口傅店。行三十里,宿渔浦镇上朱店。东阳士人周忠厚同邸,清话乆之。夜分,小雨作。
译《北行日录》,(宋)楼钥撰。●《北行日录》上(当时等待补任温州教授,随侍兖公镇守括苍,接受仲舅汪尚书大猷的征辟)。(《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攻媿集》卷一百十一) 乾道五年己丑十月九日辛卯,邸报说:仲舅侍郎充任贺正使,曾总管(觌)任副使。十日壬辰,蔡兴带着仲舅的书信来征辟我,充任书状官。父母同意我随行。这天游南园,天空下着小雨。十一日癸巳,下雨,开始整理行装。十二日甲午,阴天。十三日乙未,下雨。十四日丙申,下雨。李器之作《凤栖梧》为我饯行。十五日丁酉,下雨。周仁甫约我一同上路。十六日戊戌,晴。仁甫在少微阁设酒为我饯别,我们醉中唱和。十七日己亥,晴。十八日庚子,晴。饭后辞别父母,直接出城。张子质在驿亭与我一见。仲兄器之、元声弟■相送到寿宁寺。仁甫随后赶到,饮酒完毕后向东走,住宿在岩泉夏家店。距城十五里。十九日辛丑,晴。走二十里,吃饭。中午在驿站休息,走二十五里,住宿在荆山上方。二十日壬寅,晴。早晨登上小楼眺望。走十里,在蒋家店吃饭。经过缙云县,稍作等候,仁甫便先走了。道路经过放生潭,山水秀美,便拄杖纵情观赏。听说那里有赵侯庙,乡人都敬奉赵侯。石头有的像手杖,有的像鞋,有的像瓮,有的像船,都用赵侯的名号命名。双头岩、白岩、乌岩都奇特高大。白岩陡峭耸立,临近溪水,松竹秀美滋润。乌岩下面有石室,端正地竖立着,像一扇门。渡过溪水进入仙都,走玉虚宫的道路。回头看南岸,石笋密集排列,有一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仆夫说:“这里就是初旸谷。”谷中有石鼓,敲击它会发出声音。因为已经走过济水,便不再前往。道路转折,山势回环,已经看见独峰;大松树夹立两旁,清溪映带。远望树林之间,有一块巨石高高踞立,像白雪一样。边走边看,遇到道童,问他石头的名字,他说有个洞叫忘归洞。想到初旸谷没有前往的遗憾,于是回头登洞。洞中可以容纳几十个人,四周凹陷空阔,像是人工雕凿出来的。旁边有个小洞,又有一块石头横卧着,像个平台。松风清幽微细,俯仰之间与湍急的水流声相应,这确实能使人忘记回去。下行一里多,更接近独峰。峰顶相传有鼎湖,曾经有巨大的莲叶被风吹落下来。石壁上隐隐约约有车辙,世人说黄帝曾由此飞升。水塘叫黄履,意思是黄帝遗履的地方;地名叫静乐,意思是钧天之乐传到这里便听不见了。独峰后面的大山像屏风,奇石高耸险峻。刚开始望见它时,它高高排列在群峰之外,我心想如果登上它,必定可以俯瞰鼎湖。山下有一块尖石,只有一根石笋那么大。等走近以后,山势绵延退开,连那石笋也无法攀登到,而这座独峰却独自向上直冲云天,巍然削立,既没有台阶也无法攀登。有人攀着藤萝登上后山山顶,仍觉得还不到一半。因此知道这座峰确实是群山之宗,不是凡人的眼睛所能窥测的。后山有一处空洞,攀登而上,有个孔穴通向明亮处。从前刘先生在孔穴外横放木头作床居住,至今遗留下来的竹席还在,称为隐真洞。洞顶太高无法登上,我遗憾地久久眺望。沿着山峰向北,又有仙水洞,另一个名字叫镜岩。悬崖高几十尺,沿着石级上去。石缝中有水,只有屋漏般细小,却终年不断。下面凿出小水潭蓄水,名人遗留的墨迹刻满四壁。迂叟、介夫、赵清献公的题字都在其中。带着酒相对饮酒,清静地坐了一会儿,也题记年月后返回。再次来到独峰下面,大书姓名,在宫前两座亭子中稍作休息,回头瞻望这壮伟的景观,竟然舍不得离去。洞中的景象令人惊骇,都是我平生没有见过的。进入洞中上方,占据高处,我们一起痛饮赋诗,醉后挥笔,墨迹淋漓,涂写满了石壁。举烛高声诵读,旁若无人。题诗的牌子密密排列,从香山居士以下,不知已经有多少,约有十之三四,无法全部读完。宫前有门,上面题写着“祈仙总真洞天”。这天走了四十五里。二十一日癸卯,晴。早晨又在木板上题诗,把各人的醉墨都放置在高处。拜谒黄帝祠宇,李阳冰所篆写的匾额如今保存在县学。听说有一座上宫名叫妙庭,距离这里不到三里。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观。有个洞叫金龙洞,一孔通到独峰下面,仅能容小孩出入,但洞内很宽阔。宣和年间,曾用金龙镇守此洞,后来被睦州的盗贼夺走。由于脚力已经疲倦,不能走遍各处。出门后在峰下徘徊,横渡溪水向西走。几里之内,山川仍然争奇竞秀,没有尽头。有徐氏小亭,横跨练溪,在那里稍作休息后继续走。走三十里,在黄碧村吃饭,酒醇厚浓烈,不比家中酿的差。再走二十八里,住宿在和尚店。距李溪还有二里。恰逢倅厅的一名士兵杨靖从绍兴回来,于是托他寄出第一封家书,把所题的《仙都》二诗抄下寄给仲兄。二十二日甲辰,夜里下了小雪粒。早晨,天气时阴时晴。走二十七里,吃饭。诸应走了三十多里,到达龙窟。再走五里,住宿在尚书塘。二十三日乙巳,晴。走二十里,在杨溪仁甫处吃饭。仁甫从新塘路前往四明,我们在这里分手。走过田间很久,仍能彼此望见。将要进山时,举手作了一揖,互相告别。走四十里,住宿在横塘。傍晚经过岭间的张家店。途中只有溪坊酒出售,味道相当好。但与黄碧村的酒相比,味道不如,价格却贵了三倍。深夜下了一阵小雨,随即放晴。二十四日丙午,晴。走十多里,进入东阳县。先见到同年姚尉(瀛),接着见到王宰(楫),他正在为各位士卒批写旁注;在一家店中稍作休息。姚尉已经先到了,再三挽留我吃饭,我竭力推辞。走十里,在爱头孙家渡溪吃饭。走五十里,住宿在余店。这时已经经过苏溪八里了。夜里下了小雨。二十五日丁未,小雨下了又停。走二十二里,在罗岭下篆坑的何店吃饭;再走三十五里,住宿在义井夏店,已经过了牌头十里。二十六日戊申,晴。风过平历,遇到客将李浚等人回来。寄出第二封家书。走三十里,在高拥吃饭。杨家行走三十五里,住宿在灰灶头于店。二十七日己酉,晴。走三十里,在溪口傅店吃饭。再走三十里,住宿在渔浦镇上朱店。东阳士人周忠厚与我同住一处,我们清谈了很久。半夜时下起小雨。
二十八日庚戌,微雨,辰巳间晴。早作饭了,同周君行数里,三憩方到渡头。装载既毕,潮落舟胶,监渡厉君以小舟般剥,已又加一舟,荡兀波间,乆之。大舟既前,复挈行李装载,劳扰良甚。又舣棹食顷,挽繂徐行,近庙山始用橹。潮上方急,篙橹努力欲进,为山石所激,进寸退尺,舟人失色,少纵复上,乆方得过。又挽行十余里,雨霁风静,一波不兴,至六和塔下,登岸已薄暮矣。驱驰至嘉会门,闭闗已乆,宿俞家店。是日又有松阳一士人,姓叶,同渡。二十九日辛亥,晴。早起入城,馆于仲舅家。饭罢,侍叔舅同去伪谒副使曾总管,因登三茅山,上步司教场,观仲舅习射。夜发家书第三封。
三十日,壬子,晴。同去伪,见刘察院。待范郎中(成大)乆之,竟不见。客次,遇蔡架阁(霖)去岁书状官也。又遇留丞(正)臣饭。季舅家发,承局缪钦归。以第三书行。
十一月一日癸丑,晴。讲礼,何季膺、叶先生(宪平)闾丘监丞、尤监簿(袤)访。及仲舅赴副使会。
二日,甲寅,晴。同去伪、习仪,都亭驿部中,见梁监门(叔玠)范丈,吕郎中(正已)赴景孟舅晚饭。
三日,乙夘,晴。习仪驿中,已不及习。于参政府,梁郎中访及。
四日丙辰,天明,微雨,即霁。使副以下习仪驿中,阅礼物,授衣衫。翟楫及承局翁叶行,两发家书。仲舅招副使饭。五日丁巳,晴,习仪政府,候黄御药甚乆。周邵州(伯骏)王智叟,沈尉(徳润)叶主管(翥)访及。
六日戊午,晴。驿中大习仪,使副以下备衣冠。贾国信(竑)六知合(张说、张抡、宋钧、宋直、温康、谞王抃)偕来。归写奏藁。
七日己未,雨。侍叔舅偕去,伪赴何季膺、陈叔强早饭于丰乐楼。
八月庚申阴发行李上船
九日辛酉雨下递担笼
十日,壬戌,晴。饭了,登舟。髙伯定、刘君任送出门。张伯纯、刘邦逵送过赤岸。景孟舅、姜子用、沈泽逺王智叟约送长河。
十一日癸亥,晴。饭时过长河九十里,遣第六书发,周徳归。午过崇徳,苏彭年来迓。水缩,舟胶,牵挽寸进。更初,遇士颕弟于官窑。
十二日,甲子,晴。饭时,过永乐行,二十七里,至秀州。仲舅入城,回谒。闸头登舟,风作。李同年(唐卿)相见。
十三日乙丑,晴。四更行六十里,过平望。姚漕相访,仲舅破睡见之。行四十五里,过吴江。又行四十五里,至平江。仲舅入城,回谒船由城外至阊门。叔舅别去,一夕行九十里。
十四日丙寅,晴。早到无锡,携刺谒孙饶州父子。中途闻其入城,遂谒喻郎中(樗)以谢去春先辱。魏子师、子智访及,行九十里,深夜去毘陵数里,泊。
十五日丁夘,晴。生朝作汤饼,遣人访李表兄长卿,已同王直甫候于门。苏彭年亦来,皆延入船相见。王江阴(正已)惠茶并公酝。苏李别于荆溪馆,直甫同行十里,待书而别。徐协恭过船棊战。三十六里过奔牛,又十八里过吕城。月明水深,挽舟甚驶。夜行五十四里过丹阳县,约五更矣。
十六日戊辰,晴,行二十七里,小泊新丰。又二十七里,过丹徒镇,行三十六里,午后到镇江。以水涩,良乆方抵丹阳馆。沈抑强(中立)既迓于门,又携具馆下,协恭同集,使人通问于王侍御。
十七日,己巳,晴。上馆盥栉。仲舅欲同谒王侍御,而侍御已在门。侍季舅同,沈抑强去。伪别侍御,闻泊舟金山,因约同游,穷览胜处。主僧(寳印)首座(心鉴)皆嘉州人。侍御方赴夔州,不谓得见于此。以小诗道别,又辱和篇。入船别其家,遂归。仲舅招副使早饭,抑强复携具来。严墨卿同集,二鼓方散。
十八日,庚午,晴。四更起,天微明,即从使副到江干,先登舟以待。沈、严二君相送,晴和无风。俄顷至瓜洲,登岸。未几,风作。胡抚干(仲文)俞尉(茂)先陆泰兴(况)相迓。俟行李上坐船,即行。薄暮至扬州城中,水涩,更余方出城。发第七书,递达亲庭。
十九日,辛未,晴。三鼓,报送伴锺尚书(世明)等回。仲舅起,相见前,处州汤路分(逢时)为锺引接送。狼头帽五指子各一副,拂手香四贴,为发亲庭第八书。又以小舟来过,仲舅方与胡漕(昉)对语,因与汤畧见于舟外。少选,锺尚书徐知合(本中)船到,仲舅见之。约四更方得行,辰时到召伯埭,去扬州纔四十五里,以夜来留滞故尔。张帆而行,三十里过露筋,三十里到髙邮。仲舅入城,回谒两岸,然草如昼。三十里,夜过塘头。
二十日,壬申,晴。三十里,过界首;二十五里,过范水;三十五里,至寳应。夜,风雨。行三十里,过黄蒲;二十里,过平柯桥。
二十一日,癸酉,晴。辰时,到楚州。仲舅入城,回谒。登熙台,应山阳(藏宻)晏判官(喆)一揖于舟次。三十里,过磨盘。三十里,夜过淮阴。三十里,过闻家峯。
译二十八日庚戌,小雨,辰时至巳时之间转晴。早晨做好饭,与周君同行几里,休息了三次才到渡头。行装装载完毕后,潮水退落,船搁浅了。监渡厉君用小船来驳运,随后又增加了一条船,船在波浪间摇荡了很久。大船已经先行,只好再次搬运行李装船,十分劳累烦扰。又停船吃了一顿饭的工夫,拉着纤绳慢慢前进,接近庙山后才使用橹。潮水上涨正急,篙和橹都用力想要前进,却被山石激起的水流冲击,前进一寸,后退一尺,船夫都变了脸色。稍稍放松后船又向上行驶,很久才得以通过。又拉纤走了十多里,雨停风静,水面不起一丝波浪,到达六和塔下。上岸时已经接近傍晚。驱车赶到嘉会门,城门已经关闭很久,住宿在俞家店。这天又有一名松阳士人,姓叶,和我们一同渡河。二十九日辛亥,晴。早晨起身进城,住在仲舅家。饭后,和侍叔舅一同去假装拜谒副使曾总管,乘机登上三茅山,走上步司教场,观看仲舅练习射箭。夜里寄出第三封家书。三十日壬子,晴。和去伪一同去拜见刘察院。等候范郎中(成大)很久,最终没有见到。在客馆中遇到蔡架阁(霖),他是去年的书状官。又遇到留丞(正)臣,请我们吃饭。从季舅家出发,承局缪钦回来了。带着第三封书信上路。十一月一日癸丑,晴。讲习礼仪。何季膺、叶先生(宪平)、闾丘监丞、尤监簿(袤)来访。随后仲舅赴副使的会集。二日甲寅,晴。和去伪一同练习仪式,在都亭驿部中,见到梁监门(叔玠)和范丈;吕郎中(正已)赴景孟舅处晚饭。三日乙卯,晴。在驿中练习仪式,但已经来不及练习了。到参政府,梁郎中来访。四日丙辰,天刚亮时下了小雨,随即放晴。使、副以下在驿中练习仪式,检查礼物,领取衣衫。翟楫和承局翁叶同行,寄出两封家书。仲舅请副使吃饭。五日丁巳,晴。在政府练习仪式,等候黄御药很久。周邵州(伯骏)、王智叟、沈尉(德润)、叶主管(翥)来访。六日戊午,晴。在驿中大规模练习仪式,使、副以下都穿戴好衣冠。贾国信(竑)、六位知合(张说、张抡、宋钧、宋直、温康、谞王抃)一同前来。回去后抄写奏稿。七日己未,下雨。陪侍叔舅一同出去,假装赴何季膺、陈叔强在丰乐楼设的早饭。八日庚申,阴天,把行李搬上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九日辛酉,下雨,放下担子和笼子。十日壬戌,晴。吃完饭后登船。高伯定、刘君任送我们出门。张伯纯、刘邦逵送过赤岸。景孟舅、姜子用、沈泽远、王智叟约在长河送行。十一日癸亥,晴。吃饭时经过长河,航行九十里,寄出第六封书信,周德回去了。中午经过崇德,苏彭年来迎接。水位下降,船搁浅,只能拖拉着一点一点前进。初更时,在官窑遇到士颍弟。十二日甲子,晴。吃饭时经过永乐,航行二十七里,到达秀州。仲舅进城,我回去拜谒。到闸头登船,起了风。与同年李唐卿相见。十三日乙丑,晴。四更时航行六十里,经过平望。姚漕来访,仲舅睡醒后接见了他。航行四十五里,经过吴江;又航行四十五里,到达平江。仲舅进城,我回船拜谒,船从城外行至阊门。叔舅告别离去,一夜航行九十里。十四日丙寅,晴。早晨到达无锡,带着名帖拜谒孙饶州父子。途中听说他们已经进城,于是拜谒喻郎中(樗),以感谢去年春天承蒙他的先行辱临。魏子师、子智来访。航行九十里,深夜距离毗陵几里处停泊。十五日丁卯,晴。生日早晨做汤饼,派人拜访表兄李长卿,原来他已经和王直甫在门口等候。苏彭年也来了,都请进船中相见。王江阴(正已)送来茶和公酝。苏、李二人在荆溪馆分别,直甫同行十里,等候书信后告别。徐协恭经过船边,与我下棋。航行三十六里经过奔牛,又十八里经过吕城。月光明亮,水势很深,拉船行进得很快。夜里航行五十四里经过丹阳县,大约已经五更了。十六日戊辰,晴。航行二十七里,在新丰稍作停泊。又航行二十七里,经过丹徒镇;再行三十六里,午后到达镇江。由于水流滞涩,过了很久才到丹阳馆。沈抑强(中立)已经在门口迎接,又带着食物到馆中,协恭也一同聚集;派人向王侍御通报问候。十七日己巳,晴。到馆中洗脸梳头。仲舅想一同拜谒王侍御,但侍御已经到了门口。我陪侍季舅一同前往,沈抑强离去。假装辞别侍御,听说他停泊在金山,于是约他同游,尽览胜景。主持僧宝印、首座心鉴都是嘉州人。侍御正要前往夔州,没想到能在这里相见。作小诗道别,又承蒙他唱和一篇。进入船中与他的家人告别,便回去了。仲舅请副使吃早饭,抑强又带着食物前来。严墨卿一同聚会,直到二更才散。十八日庚午,晴。四更起床,天刚微明,便跟随使、副来到江边,先登船等待。沈、严二位君子前来送行,天气晴朗和暖,没有风。不久到达瓜洲,上岸。没过多久起了风。胡抚干(仲文)、俞尉(茂)先到陆地上的泰兴(况)迎接。等行李搬上坐船后,便出发。傍晚到达扬州城中,因水流滞涩,过了一更才出城。寄出第七封书信,转送到父母处。十九日辛未,晴。三更时,报说送伴锺尚书(世明)等人回来。仲舅起身,在与他们相见之前,处州汤路分(逢时)作为锺尚书的引接送行人员来到。狼头帽、五指子各一副,拂手香四贴,用来随第八封家书寄给父母。又有小船过来,仲舅当时正和胡漕(昉)交谈,于是只在船外与汤路分略见一面。不久,锺尚书和徐知合(本中)的船到达,仲舅接见了他们。约到四更才得以出发,辰时到达召伯埭,距离扬州才四十五里,这是因为夜里停滞的缘故。张帆航行,三十里经过露筋,三十里到达高邮。仲舅进城,我回船拜谒两岸的官员,但草木茂盛得如同白昼。再行三十里,夜里经过塘头。二十日壬申,晴。三十里,经过界首;二十五里,经过范水;三十五里,到达宝应。夜里刮风下雨。航行三十里,经过黄蒲;二十里,经过平柯桥。二十一日癸酉,晴。辰时到达楚州。仲舅进城,我回船拜谒。登上熙台,与山阳(藏密)晏判官(喆)在船边作了一揖。三十里,经过磨盘;三十里,夜里经过淮阴;三十里,经过闻家峰。
二十二日,甲戌,晴。三十里到洪泽。前去欧家渡,极浅,欲为般剥计。使副借潮于渎头神。东北风作,欲候酉潮,而申初已应开闸。张帆三十里过渎头。使副上庙,挂幡。又过数里,舟胶而止。
二十三日,乙亥,晴。未明,东北风大作,潮亦先期而应。谈笑过欧家渡,去渎头十五里。一行人欢呼而行,且感神贶之如响也。行十五里至龟山,以风大不可出淮,摆泊山下。见监镇王(九思)曾同舍。
二十四日丙子,晴。早出淮三十里,至盱眙,泊燕馆下。龚守(■)携具宴使副,约季舅去伪分冬,发家书第九封,附递。
二十五日,丁丑,晴。冬至,早起,乘马,陪使副,天庆观朝拜,归馆,望拜两宫,各展贺,偕季舅去伪,游第一山,玻瓈泉冰不可酌,遍观磨崖石刻,见周司法(深)谯提辖(熙载)王干办(茂)龚守就馆,请使副早食,军衙晚食。
二十六日,戊寅,阴晴。使副以下具衣冠,习仪馆中。依例就皇华馆犒三节人。
二十七日,己卯,晴。盱眙客将李寳渡淮,探问接伴使副已到泗州,使副赴龚守晚,会偕季舅去,伪赴王干办之招。
二十八日,庚辰,晴。掌仪引接等渡淮,传衔。少顷,同北引接礼信司髙琚等传到接伴使副名衔。正使,昭武大将军,行尚书吏部郎中,上轻车都尉,彭城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唐括安徳。副使,朝奉大夫,侍御史,骑都尉,广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髙徳裕。使副坐燕馆,须其至,犒以三杯而去。移舟淮亭,使副燕亭上,偕季舅去伪赴谯提辖。会发第九书,遣吕葵、张吉归。
二十九日,辛巳,天明雪作。使副以下巳时渡淮,至泗州草馆。望拜如仪,各就幕次。三节人互参,使副使副互展起居状。茶酒三行,上马入城。天色开霁,和气翕然。至馆分位,是日与季舅别。
十二月一日,壬午,晴。车行六十里,临淮县。早顿县境,有徐城,本徐国,嬴姓。有徐君墓,季札挂剑之所。又八十里,宿青阳镇驿。临淮尉夺客牛以驾车,为客所诉。鞭条子八十金,法士夫无免捶挞者。太守至,挞同知。又闻宰相亦不免,惟以紫褥藉地,少异庶僚耳。
二日癸未,晴,风。车行八十里,虹县早顿。城门不容车乘马入,驿市井多在城外。驿之西有古寺,大屋二层,瓦以琉璃,柱以石。闻其上多米元章诸公遗刻。三年前于寺中待使客,饭后乘马行八十里,宿灵壁。行数里,汴水断流,人家独处者皆烧拆去。闻北人新法,路傍居民尽令移就邻保,恐藏奸盗,违者焚其居。有一鹿起草间,截马前西去。两岸皆竒石,近灵壁东岸尤多,皆宣政花石纲所遗也。虞姬墓在西岸荒草中,横安二石板,相去尺余。隆兴间,我得泗虹,以此墓为界。县外山上有丛祠,汉髙帝庙也。淮北荒凉特甚,灵壁两岸人家皆瓦屋,亦有小城。始成县道,有粉壁云:「准南京都转运帖理会,买扑坊场递铺皆筑小坞,四角插皁旗。遇贺正人使,先排两马南去。」金法:金牌走八骑,银牌三,木牌二,皆铺马也。木牌最急,日行七百里,军期则用之。
三日,甲申,晴。车行六十里,静安镇,早顿。又六十里,宿宿州。自离泗州,循汴而行,至此河益堙塞,几与岸平。车马皆由其中,亦有作屋其上。州城新筑雉堞,甚整。闻是五月下旬,上畔指挥重修,限四旬毕工,费一出于民。城中人物颇繁庶,麫每斤二百一十,粟谷每斗百二十,粟米倍之。陌以六十。大寺数所,皆承平时物。酒楼二所,甚伟。其一跨街,榜曰「清平」,护以苇席。市肆列观无禁。老者或以手加额而拜。有倒卧脚引书铺,般贩官局,汤药,蔡五经家饼子,风药。去州二里许,二郎庙前有下马亭,即李显忠斩李福、李保之地。驿舍邻郡治,显忠驻军于此。破城之初,毎兵止犒以三镮,士卒愤惋。及逃归,创残之士不能自力,悉碎于敌手,为数坑埋之中。庭有井自投者,尤多。负郭县曰符离,项羽破汉军于灵壁东睢水为之不流,即此县界。
四日乙酉,阴,晴,风作。车行四十五里,蕲泽镇早顿。又四十五里,宿栁子镇。晚,小雪即止。
五日丙戌,霜寒颇力,行人须发皆冰。六十里,永城县早顿驿中犹有灯。县本芒敬丘,二县地有芒山,与砀山相接。汉髙帝隠于此,汉更敬丘为太丘,陈寔尝为长。故城在今县西北,又七十里宿会亭镇。
译二十二日甲戌,晴。三十里到达洪泽。再往前到欧家渡,水极浅,准备采取驳运的办法。使、副向渎头神借潮。刮起东北风,本来想等酉时的潮水,但申时初已经应时开闸。张帆航行三十里,经过渎头。使、副上庙,悬挂旗幡。又经过几里,船搁浅停住。二十三日乙亥,晴。天还没亮,东北风大作,潮水也提前按时上涨。谈笑之间经过欧家渡,距离渎头十五里。一行人欢呼着前进,同时感念神灵赐助,迅速应验。行十五里到达龟山,因为风大不能驶出淮河,便停泊在山下。见到监镇王九思,他曾与我同住一舍。二十四日丙子,晴。早晨驶出淮河三十里,到达盱眙,停泊在燕馆下面。龚守(■)带着食物宴请使、副,约季舅和去伪分别过冬;寄出第九封家书,附在递送的文书中。二十五日丁丑,晴。冬至。早晨起床,骑马陪同使、副到天庆观朝拜。回到馆中,向两宫遥拜,各自展开贺表;和季舅、去伪一同游第一山。玻璃泉结冰,无法取水饮用。遍观摩崖石刻,见到周司法(深)、谯提辖(熙载)、王干办(茂)。龚守到馆中,请使、副吃早饭;军衙设晚饭。二十六日戊寅,时阴时晴。使、副以下都穿戴好衣冠,在馆中练习仪式。按照惯例到皇华馆犒劳三节人。二十七日己卯,晴。盱眙的客将李宝渡过淮河,前来探问。接伴使、副已经到达泗州。使、副赴龚守处赴晚宴,我和季舅、去伪一同前往王干办的邀请。二十八日庚辰,晴。掌仪、引接等人渡过淮河,传报名衔。不久,与北方的引接礼信司高琚等人传报接伴使、副的名衔。正使:昭武大将军、行尚书吏部郎中、上轻车都尉、彭城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唐括安德。副使:朝奉大夫、侍御史、骑都尉、广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高德裕。使、副坐在燕馆,等候他们到来,犒劳三杯酒后离去。把船移到淮亭,使、副在亭上设宴。我和季舅、去伪一同赴谯提辖之约。恰逢寄出第九封家书,派吕葵、张吉回去。二十九日辛巳,天亮时下起雪。使、副以下在巳时渡过淮河,到泗州草馆。按照礼仪遥拜,各自进入幕次。三节人相互参见,使、副之间互相展开起居状。行茶酒三巡后上马进城。天色放晴,和暖之气充满四周。到馆中分配座位,这天与季舅分别。十二月一日壬午,晴。车行六十里,到达临淮县。早晨在县境内休息,有徐城,原为徐国,国君姓嬴。有徐君墓,是季札挂剑的地方。又行八十里,住宿在青阳镇驿。临淮尉夺取客人的牛来驾车,被客人告发。鞭打杖责八十下,按照法律,士大夫也没有可以免受捶打的。太守到来,便捶打同知。又听说宰相也不能免除,只是用紫色褥子铺在地上,和普通僚属稍有不同罢了。初二,癸未日,天气晴朗,有风。车行八十里,在虹县早饭。城门不容车辆和马匹进入,驿站、市集和民井大多在城外。驿站西面有一座古寺,大殿有两层,瓦用琉璃,柱用石头。听说寺上有许多米元章等人的遗刻。三年前我曾在寺中等候使者,饭后骑马走了八十里,住在灵壁。走了几里,汴水断了流,独居的人家都被烧毁拆除。听说北人的新法规定,路旁居民全部要迁到邻近的保中,担心他们藏匿奸盗;违犯者就焚烧其住宅。有一只鹿从草丛中跃出,横穿马前向西跑去。两岸都是奇石,靠近灵壁东岸的尤其多,都是宣政年间花石纲遗留下来的。虞姬墓在西岸荒草中,横放着两块石板,相距一尺多。隆兴年间,我得到泗州、虹县时,就以这座墓作为界线。县城外山上有一处丛祠,是汉高帝庙。淮北荒凉得特别厉害,灵壁两岸的人家都住瓦屋,也有小城。开始形成县道时,有一面粉墙上写着:“依照南京都转运司的帖文办理,买扑坊场和递铺都要筑小堡,四角插黑旗。遇到贺正使者,先排列两匹马向南而去。”金人的法令规定:金牌使者用八骑传送,银牌用三骑,木牌用二骑,都是铺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木牌最为紧急,每天行七百里,军队紧急事务才使用它。初三,甲申日,晴。车行六十里,到静安镇早饭;又走六十里,住在宿州。自从离开泗州,沿着汴水行走,到了这里河道更加淤塞,几乎和河岸一样平。车马都从河道中通过,河道上也有搭屋居住的。州城新筑了城墙和雉堞,十分整齐。听说这是五月下旬,上畔指挥重新修筑的,限四十天完工,费用全部出自百姓。城中人口颇为繁盛,面每斤二百一十文,粟谷每斗一百二十文,粟米是它的两倍。陌钱按六十文计算。有好几座大寺,都是承平时期的建筑。酒楼有两所,十分宏伟。其中一所跨在街道上,匾额写着“清平”,外面用苇席遮护。市集店铺鳞次栉比,没有禁令。老人有的用手加额下拜。有一家倒卧脚引书铺,经营贩卖官局、汤药、蔡五经家饼子和风药。离州城二里左右,二郎庙前有下马亭,就是李显忠斩杀李福、李保的地方。驿舍邻近郡治,显忠曾在这里驻军。城池刚被攻破时,每名士兵只得到三镮的犒赏,士卒都愤懑叹惋。等到他们逃回时,那些受伤残、不能自行行动的士兵,全都落入敌手,埋在几座坑中。庭院里有一口井,投井自杀的人尤其多。靠近城郭的县叫符离,项羽在灵壁东面的睢水击破汉军,使睢水因此断流,就是这一县的境内。初四,乙酉日,阴天转晴,起了风。车行四十五里,在蕲泽镇早饭;又走四十五里,住在柳子镇。傍晚下了小雪,随即停止。初五,丙戌日,霜寒十分强烈,行人的胡须和头发都结了冰。走六十里,在永城县的早饭驿中,那里还点着灯。此县原本是芒敬丘,两县境内有芒山,与砀山相连接。汉高帝曾隐居在这里,汉代把敬丘改为太丘,陈寔曾任这里的长。故城在今县西北;又走七十里,住在会亭镇。
六日丁亥,霜晴,车行四十五里,沙山冈,换驴三十五里,谷熟县,早顿县,即商之南亳,汤所都也。县外有虹桥,跨汴,甚雄,政和中造,今两傍筑小土墙,且敝损不可行。絶河以入,又二十二里,至金果园,果木甚多。马行十八里,入南京城,市井益繁,观者多闭户以窥。夹道甲骑百余,城外及驿前皆步兵。大楼曰睢阳,制作雄古,倾圮已甚。驿曰睢阳谷熟。甲卒自言西人,月请五百短钱,闻本朝养兵之丰,叹感不已。南京城楼侧有亭,名解愠。承应人有自言姓赵者,不欲穷问之。云城中犹有徐太宰、路枢宻、郑宣徽等大宅,多为官中所占,亦有子孙居者。按此地即髙辛氏子阏伯所居,商丘也。武王封微子启,是为宋国。后唐以为归徳军节度,本朝以王业所基,景徳四年升应天府,祥符七年升南京。金改曰归徳府,汉梁孝王所都。兔园、平台、雁鹜池、蓼堤皆在此,春秋陨石五,犹存。
七日,戊子,晴。车行六十里,宁陵县,早顿。古葛伯国,汤所征也。魏信陵君无忌封于此。又六十里,宿拱州。本襄邑县,属开封。崇宁四年建名辅州,以为东辅,又改拱州。治襄邑,本宋承匡,襄陵乡也。襄公所塟,故曰襄陵。金曰濉州。
八日己丑,晴。车行六十里,雍丘县。早顿县,故杞国,武王封禹后东楼公,故至今土人犹曰杞县。祖逖镇此,以御石勒。圉城镇在东南,本汉圉县,属睢阳国王莽击翟义,为京观于此。汉外黄县故城在东,又有葵丘,齐桓公所会也。承应人杜从自言:「邑手分邑,有令簿尉,酒税都监,同监共五员。」二税输粟及米,亦纳绢,但薄而小。此间只是旧时风范,但改变衣装耳。又行二十里,过空桑,伊尹所生之地也。又里余,过伊尹墓,惟一大枯木在侧,断碑卧其下,曰「汤相伊尹之墓」。又数里,过三塜。驾车人自言姓赵,云:「向来不许人看南使,近年方得纵观。我乡里人善见,南家有人被掳过来,都为藏了,有被军子搜得,必致破家,然所甘心也。」宿陈留县,去雍丘六十里。驿中有苍柏可爱。县本郑邑,为陈所并,故名。
九日庚寅,晴。车行四十五里,道傍多陂塘,路颇迂回,古冢相望,发掘无遗。至东御园,小亭少憩。使副以下具衣冠,上马入东京城,改曰南京。新宋门,旧曰朝阳,今曰弘仁。城楼雄伟,楼橹壕堑,壮且整。夹壕植栁,如引绳然。先入瓮城,上设敌楼。次一瓮城,有楼三间。次方入大城,下列三门,冠以大楼。由南门以入内城,相去尚逺。城外人物极稀疎。有粉壁曰信陵坊,盖无忌之遗迹。城里亦凋残。街南有圣仓,屋甚多。望见婆台寺塔,云城破之所。街比望见景徳、开寳寺二塔,并七寳阁。寺上清储祥宫,颓毁已甚,金榜犹在。皮场庙甚饰,虽在深处,有望柱在路侧,各挂一牌,左曰「皮场仪门」,右曰「灵应之观」。又有栾将军庙,颓垣满目,皆大家遗址。入旧宋门,旧曰丽景,今曰宾曜,亦列三门。由北门入,尤壮丽华好。门外有庙曰灵护。两门里之左右皆有阙亭。门之南即汴河也。故街南无巷,街北即甜水巷。过郑太宰宅西南角有小楼,都人列观。间有耆婆服饰甚异,戴白之老多叹息掩泣,或指副使曰:「此必宣和中官员也。」相国寺如故,每月亦以三八日开寺。两塔相对,相轮上铜珠尖,左暗右明。横过大内前,逆亮时大内以遗火殆尽,新造一如旧制,而基址并州桥稍移向东。大约宣徳楼下有五门,两傍朶楼尤竒。御廊不知几间,二楼特起其中,浮屋买卖者甚众。过西御廊数十步,过交钞所,入都亭驿,五代上元驿,基本朝以待辽使,犹是故屋,但西偏已废为瓦子矣。
十日辛夘,阴晴歇泊。承应人有及见,承平者多能言旧事。后生者亦云见父母备说。有言其父嘱之曰:“我已矣,汝辈当见快活时。”岂知担阁三四十年,犹未得见。多是市中提瓶人,言倡优尚有五百余,亦有旦望接送礼数。又言旧日衣冠之家陷于此者,皆毁抹旧告,为北兵驱役,号闲粮官,不复有俸,仰其子弟就末作以自给。有旧亲事官自言月得粟二斗,钱二贯短陌,日供重役,不堪其劳。语及旧事,泫然不能已。留守来谒,接伴使副使副连一榻,南向坐厅上。留守设胡床,侍其左。过盏劝酒,翼而退。接伴所得私觌物,尽货于此。物有定价,责付行人,尽取见钱,分附众车以北,岁岁如此。又金人浚民膏血以实巢穴,府库多在上京诸处,故河南之民贫甚,钱亦益少。涂中曾遇蒲篓数杠,导之以旗,殿以二骑,或云其中皆交子也。都管愠其主人贪墨,以秽语诋之。又有万福包待制之语。承应人各与少香茶红果子,或跪或喏,跪者北礼,喏者犹是中原礼数。语音亦有微带燕音者,尤使人伤叹。
译初六,丁亥日,霜后天晴。车行四十五里,到沙山冈,换乘驴走三十五里,到谷熟县早饭。该县就是商代的南亳,是商汤建都的地方。县城外有虹桥,横跨汴水,十分雄伟,是政和年间建造的;如今两边筑了小土墙,而且破损不堪,已经不能通行。穿过断绝的河道,又走二十二里,到金果园,那里果树很多。骑马走十八里,进入南京城,市井更加繁盛,观看的人大多关着门窥看。道路两旁有一百多名披甲骑兵,城外以及驿站前都是步兵。大楼名叫睢阳,形制雄伟古朴,但倾塌破败得很厉害。驿站名叫睢阳谷熟。披甲士卒自称是西边人,每月领取五百短钱;听说本朝养兵丰厚,不停地叹息感慨。南京城楼旁有一座亭子,名叫解愠。承应人中有自称姓赵的,不想再详细追问他。他说城中还有徐太宰、路枢密、郑宣徽等人的大宅,多被官府占用,也有他们的子孙居住。考察这里,就是高辛氏的儿子阏伯所居住的商丘。周武王封微子启于此,这就是宋国。后唐把这里作为归德军节度,本朝认为这是王业所建立的根基,景德四年升为应天府,祥符七年升为南京。金代改称归德府,是汉代梁孝王建都的地方。兔园、平台、雁鹜池、蓼堤都在这里,《春秋》所记的五块陨石也还保存着。初七,戊子日,晴。车行六十里,到宁陵县早饭。这里是古代葛伯国,是商汤征伐的地方。魏国信陵君无忌曾封于此。又走六十里,住在拱州。这里原本是襄邑县,隶属开封。崇宁四年建置,命名为辅州,作为东辅,后来又改为拱州。州治在襄邑,原是宋国承匡地,属于襄陵乡。因为襄公葬在这里,所以称为襄陵。金代称为濉州。初八,己丑日,晴。车行六十里,到雍丘县,在县中早饭。这里原是杞国,周武王把它封给禹的后代东楼公,所以直到现在当地人仍称它为杞县。祖逖曾镇守这里,以防御石勒。圉城镇在东南面,原是汉代的圉县,隶属睢阳国;王莽攻打翟义时,曾在这里筑京观。汉代外黄县的故城在东面,那里还有葵丘,是齐桓公会盟的地方。承应人杜从自称:“县邑中分设县令、主簿、县尉、酒税都监、同监,共五员。”两税缴纳粟和米,也缴纳绢,只是绢薄而小。这里保留的只是过去的风俗仪态,不过改变了衣服罢了。又走二十里,经过空桑,是伊尹出生的地方。又走一里多,经过伊尹墓,旁边只有一棵高大的枯树,断碑倒在树下,上面写着“汤相伊尹之墓”。又走几里,经过三塚。驾车人自称姓赵,说:“过去不许人观看南使,近几年才允许放开观看。我们乡里的人很擅长观看,南方有人被掳到这里来,都替他们藏匿;有的被军士搜出来,必定导致破家,但我们也甘心这样做。”住在陈留县,距雍丘六十里。驿站中有苍翠的柏树,很可爱。此县原是郑国的邑,被陈国兼并,所以得名。初九,庚寅日,晴。车行四十五里,道旁有许多池塘,道路很曲折,古墓彼此相望,已经被挖掘得没有遗漏。到东御园,在小亭中稍作休息。使者、副使以下都穿戴好衣冠,上马进入东京城,东京改称南京。新宋门旧称朝阳门,现在称弘仁门。城楼雄伟高大,楼橹、壕沟和城堑壮观而整齐。壕沟两边种着柳树,排列得像牵直的绳子一样。先进入瓮城,城上设置敌楼;接着是第二道瓮城,有三间楼;然后才进入大城,下面排列着三座城门,门上都建有大楼。从南门进入内城,距离仍然很远。城外人口极其稀少。有一面粉墙写着“信陵坊”,大概是无忌留下的遗迹。城里也很凋残。街道南面有圣仓,房屋很多。远远看见婆台寺塔,据说是城破时的地方。街道附近又看见景德寺、开宝寺两座塔,以及七宝阁。寺上有清储祥宫,已经极其颓毁,金字匾额还在。皮场庙装饰得很华丽,虽然在深处,路旁仍有望柱,每根柱上各挂一块牌子,左边写“皮场仪门”,右边写“灵应之观”。又有栾将军庙,残破的墙垣满眼都是,都是大户人家的遗址。进入旧宋门,旧称丽景门,现在称宾曜门,也排列着三座城门。从北门进入,尤其壮丽华美。门外有一座庙,名叫灵护。两道门里面的左右两侧都有阙亭。城门南面就是汴河。因此街道南面没有巷子,街道北面就是甜水巷。经过郑太宰住宅的西南角,有一座小楼,京城人纷纷排列观看。间或有老妪的服饰十分奇异,年老的白发人多叹息掩泣,有的指着副使说:“这一定是宣和年间的官员。”相国寺还和从前一样,每月也在三八日开寺。两座塔相对而立,塔刹上铜珠的尖端,左边昏暗,右边明亮。横穿大内前面,完颜亮叛乱时大内因失火几乎全部烧尽,后来新建,完全依照旧制,但地基和州桥都稍稍向东移了。大约宣德楼下面有五道门,两旁的朵楼尤其奇特。御廊不知道有多少间,其中突起两座楼,临时搭建的房屋中做买卖的人很多。经过西御廊几十步,经过交钞所,进入都亭驿。五代时这里叫上元驿,本朝用来接待辽使,基本还是旧屋,只是西边已经废弃,改成瓦子了。初十,辛卯日,时阴时晴,停留休息。承应人中有些人亲眼见过承平时期的情形,大多能讲述旧事。年轻人也说,他们听父母详细讲过。有人说,他的父亲嘱咐他:“我已经不行了,你们这一辈应当能见到快活的时候。”哪里知道耽搁了三四十年,仍然没有等到。承应人多是市中提瓶卖水的人,说歌妓、伎艺人还剩五百多人,也有旦望日接送的礼数。又说从前的衣冠之家陷落到这里的人,都毁掉、抹去了旧时的告身,被北兵驱使服役,称为闲粮官,不再有俸禄,只能依靠子弟从事低贱的手工业来维持生活。有一名旧日的亲事官自称每月得到粟二斗、钱二贯短陌,每天都承担繁重劳役,无法忍受这种劳苦。说到旧事时,眼泪直流,不能停止。留守前来拜见,接伴使、副使与副使相连坐在一张榻上,面向南坐在厅上。留守设置胡床,侍立在他们左边。传杯劝酒后,留守侧身退下。接伴所得的私觌物品,全部在这里卖掉。物品都有定价,责令交给行人,全部收取现钱,分装附载在众车中运往北方,年年如此。金人又搜刮百姓的膏血来充实巢穴,府库大多在上京各处,所以河南百姓极其贫困,钱也更加缺少。途中曾遇到几杠蒲篓,前面用旗子引导,后面有两名骑兵压阵;有人说,里面全是交子。都管因主人贪污受贿而恼怒,用污秽的话辱骂他。又有人说起万福包待制的事。承应人各自得到少量香、茶和红果子,有的下跪,有的作揖;下跪的是北方礼节,作揖的仍是中原礼数。他们的口音也有稍微带着燕地口音的,这尤其使人悲伤叹息。
十一日壬辰晴赐宴既传衔使副率三节人具衣冠出接伴位前对揖而出就褥位与接伴天使对立三节人立使副后先引使副东北向开敕两拜天使乌库哩璋传口宣云卿等逺持使节来会岁元适冒寒威宜加宴劳今遣具位璋赐卿等宴仍差南京留守耶律成押宴并赐教坊乐使副舞蹈五拜又开敕两拜再传口宣云卿等来朝岁旦逺抗使旌爰增原隰之华宜有甘芳之锡今差璋赐卿等酒果使副搢笏跪左厀义手受赐五拜舞蹈如仪还立褥位对展次揖接伴退就幕次与璋茶酒三行再立褥位引接石旦侧跪捧表正使拜跪受表却以授璋仍送土物与之璋退即引押宴出与接伴拜舞谢恩押宴先升厅侧立使副拜舞讫与接伴对行升厅与押宴对展讫就座点汤端笏离位少立三节人东北向再拜呼噪升厅占位东向南上小立俟使副初盏罢三节方坐初盏燥子粉次肉油饼次腰子羮次茶食以大柈贮四十楪比平日又加工巧别下松子糖粥糕糜里蒸蜡黄批羊饼子之类不能悉计次大茶饭先下大枣豉二大饼肉山又下■〈火赞〉鱼醎豉等五楪继即数十品源源而来仍以供顿之物杂之两下饭与肚羮三下■〈飠甘〉子五下鱼不晓其意盖其俗盛礼也次饼餤三次小杂椀次羊头次煿肉次刬子次羊头假鳖次双下灌浆馒头次粟米水饭大簇饤凡十三行乐次筝笙方响三次升厅余皆作乐以送亦有杂剧逐次皆有束帛银椀为犒使副以下皆离立以待谢恩或云所赐初不及皆文具耳第十二行依例劝上中节酒罢三节先就班使副进第十三行茶罢与押宴接伴谢宴拜表庭下如仪再送璋土物与璋成互展辞状即与接伴对揖归位送押宴私觌往回自此每赐宴礼数准此食味乐次大同小异。
十二日癸巳晴。五更出驿,穿御街,循东御廊,过宣徳楼侧,东角楼下潘楼街,头东过左掖门,出马行街,头北过东华门,出旧封丘门,金改曰玄武,新封丘门旧曰安逺,金改曰顺常。河中有乱石,万岁山所弃也。北郊方坛在路西,青城在路东,面南中开三门,左右开掖门,西开一门以通坛,皆荒墟也。北门内外人烟比南门稍盛。车行四十五里,饭封丘,又四十五里,宿胙城县。途中遇老父云:「女壻戍边十年不归,苦于乆役,今又送衣装与之。」或云:「新制大定十年为始,凡物力五十贯者招一军,不及五十贯者率数户共之,下至一二千者亦不免。毎一军费八十缗,纳钱于官,以供此费。」东京有千户二十一人,各有三四百人,共有八千兵耳。有张千户者,向来率其人战符离,一败止存数十人,至此除籍为民。又言:「签军遇王师皆不甚尽力,徃往一战而散,迫于严诛耳。若一一与之尽力,非南人所能敌。」符离之战,东京无备,先声已自摇动,指日以望南兵之来,何为遽去?中原思汉之心虽甚切,然河南之地极目荒芜,荡然无可守之地,得之亦难于坚凝也。胙城之南有南湖,去岁五月河决所损甚多,河水今与南湖通,冲断古路,用柴木横迭其上,积草土以行车马。按东京春秋,卫、陈、郑三国之境,战国属魏,东魏立梁州,后周改汴州,兴元为宣武军节度使。后梁以州建国,升为东京开封府,后唐复为汴州,晋、汉、周本朝因梁旧。汴河古苌荡渠,首受黄河水,隋炀帝开浚,兼引汴水。开封县有浚沟,即卫诗浚都也。有沙海,战国策颜率言大梁君臣欲得九鼎,谋于沙海之上。蓼堤自睢阳至此三百里,吹台今曰繁台,本师旷作,孝王增筑。祥符县有夷门山,夷门大梁城之东门,侯嬴抱闗于此。蔡河古琵琶沟也。寒泉阪,诗所谓「爰有寒泉,在浚之下」。中牟县,赵襄子时佛肸。以叛有中牟,台是为官渡城,曹袁相持之所。阳武县有博浪沙,张良击始皇于此。河决金堤,亦此地。长垣县,卫之匡邑,孔子畏于匡,古之蒲邑,子路为之宰。鄢陵县,克段之地也。封丘县,古封父国,《左传》所谓“周以封父之繁弱赐鲁”。县有黄池,吴王夫差所会。胙城属滑州,故南燕国,周公诸子所封。《左传》富辰曰:“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
译十一日,壬辰日,晴。赐宴的诏命传来后,使者、副使率领三节人都穿戴好衣冠,出来到接伴使的席位前,相互作揖后出去,来到褥位,与接伴天使相对站立;三节人站在使者、副使身后。先引导使者、副使面向东北打开敕书,拜两拜。天使乌库哩璋传达口宣说:“卿等远道持着使节前来,恰逢正旦,又冒着严寒,应该加以宴请慰劳。现在派人具备礼位,璋赐给卿等宴席;仍然差南京留守耶律成押宴,并赐教坊乐。”使者、副使舞蹈五拜,又打开敕书拜两拜。再次传达口宣说:“卿等前来朝贺岁旦,远道高举使旌,增添了原野山川的光彩,应当有甘美芳香之物赏赐。现在差璋赐给卿等酒果。”使者、副使插笏,跪左膝,合手接受赏赐,五拜舞蹈如仪,回来站在褥位上相对展开。接伴使退到幕次,与璋饮茶、饮酒三巡。再次站到褥位上,引接石旦侧身跪着捧表,正使拜跪接受表文,随后把表文交给璋,又把土物送给他。璋退下,随即引导押宴官出来,与接伴使拜舞谢恩。押宴官先登厅侧立,等使者、副使拜舞完毕,再与接伴使相对而行登厅,与押宴官相对展开礼仪后就座。点汤时,端笏离开座位稍站片刻,三节人面向东北再拜呼噪,登厅按席位面向东,以南为上,稍站片刻,等使者、副使吃完第一盏酒,三节人才就座。第一盏酒时,先上燥子粉,接着是肉油饼、腰子羹、茶食,用大盘盛着,共四十碟,比平日更加精巧;另外还有松子糖、粥、糕、糜、里蒸、蜡黄、批羊饼子之类,不能一一计数。接着上大茶饭,先上大枣豉、两大饼、肉山,又上燔鱼、咸豉等五碟,随后几十种菜肴源源而来,还把供顿之物夹杂在其中:两道下饭和肚羹,三道■〈飠甘〉子,五道鱼,不知道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他们风俗中的盛礼。接着是三道饼餤、三道小杂碗、羊头、煿肉、刬子、羊头假鳖、两道灌浆馒头、粟米水饭、大簇饤,共十三行。音乐方面,先演奏筝、笙、方响三次;登厅后其余时间都奏乐送行。每一行也都有束帛、银碗作为犒赏,使者、副使以下都离席站立,等待谢恩。有人说,所赐之物起初并没有全部发下,只是做做文书形式罢了。第十二行依例劝饮上中节酒,酒罢,三节人先到班位,使者、副使进到第十三行。茶罢,与押宴、接伴使在庭下谢宴、拜表,按礼仪进行;再次把土物送给璋。璋与耶律成相互展开辞状后,便与接伴使相互作揖回到原位,送押宴官的私觌物往来。从此以后每次赐宴,礼数都依照这个例子,食物和乐舞次序大体相同,只略有差异。十二日,癸巳日,晴。五更时离开驿站,穿过御街,沿着东御廊走,经过宣德楼旁,从东角楼下的潘楼街向东走到左掖门,出马行街;向北走到东华门,出旧封丘门。金代把旧封丘门改称玄武门,把新封丘门改称顺常门,旧称安远门。河中有乱石,是万岁山丢弃的石头。北郊方坛在道路西面,青城在道路东面,面向南,中间开三座门,左右开掖门,西面开一座门通向方坛,都已成为荒墟。北门内外的人烟比南门稍微稠密。车行四十五里,在封丘吃饭;又行四十五里,住在胙城县。途中遇见一位老人,说:“女婿戍守边境十年没有回来,长期服役很苦,现在我又给他送衣服行装。”有人说:“新制度以大定十年为开始,凡是财产达到五十贯的人征募一名军士;不到五十贯的,就由几户合出一名,甚至只有一二千钱的也不能免除。每一名军士的费用是八十缗,向官府缴纳钱,用来供给这项费用。”东京有千户二十一人,各自统领三四百人,总共也只有八千兵。有人叫张千户,过去率领部下在符离作战,一败之后只剩几十人,到这里便被除去军籍,成为平民。他又说:“签军遇到王师,大多并不尽力,往往一战就逃散,只是迫于严厉的诛罚罢了。” 如果个个都尽力作战,就不是南人所能抵挡的。符离之战时,东京没有防备,先前的声势已经自行动摇,正盼望南方军队到来,为什么又仓促离去呢?中原思念汉人的心情虽然十分迫切,但河南之地放眼望去极其荒芜,空荡荡没有可以据守的地方,即使取得它,也很难使它稳固。胙城南面有南湖,去年五月黄河决口,那里受损很多;如今河水与南湖相通,冲断了古道,只好把柴木横向堆叠在上面,再堆积草土,让车马通行。考察东京的春秋沿革:这里是卫、陈、郑三国的边界,战国时属魏;东魏设置梁州,后周改为汴州;兴元年间成为宣武军节度使治所。后梁以此州建立国号,升为东京开封府;后唐又恢复为汴州,晋、汉、周以及本朝沿袭后梁旧制。汴河古时叫苌荡渠,起初承接黄河水,隋炀帝开挖疏浚,同时引入汴水。开封县有浚沟,就是《卫诗》所说的浚都。有沙海,《战国策》中颜率说大梁君臣想得到九鼎,曾在沙海之上谋划。蓼堤从睢阳到这里三百里,吹台现在称为繁台,原本是师旷修建的,梁孝王增筑。祥符县有夷门山,夷门是大梁城的东门,侯嬴曾在这里抱关。蔡河古时就是琵琶沟。寒泉阪,就是《诗经》所说的“那里有寒泉,在浚邑之下”。中牟县,赵襄子时有佛肸;佛肸叛乱后据有中牟,这座台就是官渡城,是曹操与袁绍相持的地方。阳武县有博浪沙,张良曾在这里袭击秦始皇。黄河在金堤决口,也是在这个地方。长垣县,是卫国的匡邑;孔子曾在匡地受惊畏惧。这里是古代的蒲邑,子路曾任它的宰。鄢陵县,是郑国攻克段的地方。封丘县,是古封父国,《左传》所说的“周王把封父的繁弱赐给鲁国”就在这里。县中有黄池,是吴王夫差会盟的地方。胙城隶属滑州,原是南燕国,是周公的子孙所受封之地。《左传》中富辰说:“凡是蒋、邢、茅、胙、祭,都是周公的后代。”
十三日,甲午,晴。五更,车行四十五里,到黄河。因河决,打损口岸。去年人使迂行数十里,方得上渡。今岁措置,只就浅水冰上积柴草为路,里余车马行其上。策策有冰泮声,遇深险处,即有人跣立道傍,指示使驱车疾行。河心有沙墠甚阔,盖河决时所淤积者。一行人兵车马尽于此登舟渡。舟底平,无篷屋。于船头品字用抄两傍,又以大枋为桨,并力喝号。使副以下露坐其中,分数舟以渡。风静不寒。上卞冰合仅二寸许,惟通舟处见水面数丈。此李固渡本非通途,浮桥相去尚数里。马行三里许,饭武城镇,一名沙店。车行四十五里,宿滑州。途中有土山夹道,尘埃最甚,咫尺不可辨,俗号小灰洞。盖前路有甚于此者。路西有白龙潭,傍有大碑,盖亦是昔年河决所潴也。滑即古豕韦氏之国,春秋战国属卫,负郭白马县,本卫国曹邑。狄灭卫,立戴公以庐于曹。袁绍遣颜良于白马闗羽斩良以报曹公。郦生所谓守白马之津,皆此也。有滑台,本郑之廪延。
十四日,乙未,晴。五更,车行二十五里,至浚州城外。乘马入城,早顿东廊。有大碑曰:「天成桥,太师鲁国公蔡京奉圣旨书。」浚依山为州,子城据山上,故州在今郡城之北。绍兴初,河失故道,荡为陂泽,遗堞犹有存者。旧河却为通途。东有黎阳山,因以名县。闻上有大佛,与馆相直,桥之两岸也。马行三十里,过屯子河。河出太行,泝流而上,可至燕山,故金人又名清御河。筑三桥以济行者。望范公、善化二山。是日,供黄河鳜鱼,甚鲜而肥。始作家馔。道遇细车自北来,先牌云:「蔡州都巡检使宅眷。」与接伴使有连,各下车相见。一妪、一妇与正使皆屈膝拱手,摇肘为礼,然后立谈良乆而去。复车行四十五里,过伏道。望扁鹊墓,墓前多生艾,功倍于他艾。经伏道河,伏道店,入汤阴县。县有重城。自此州县有城壁,市井繁盛,大胜河南。县属相州,本二汉荡阴县。羑里城在东南。
十五日丙申,晴。四更,车行三十六里,至相州城外安阳驿,早顿。马入城,人烟尤盛。二酒楼,曰康乐,楼曰月白风清。又二大楼夹街,西无名,东起三层秦楼也。望傍巷中,又有琴楼,亦雄伟,观者如堵。大街直北,出朝京门,牌曰通逺门,皆瓮城相即。河亶甲所居,魏文帝、后赵石季龙、前燕慕容隽、北齐皆都焉。东南二十五里,朝歌城,纣所都也。中出莤草冣多,故相缬名天下。俗传漂杵余血所化也。门外过安阳河,至更衣亭,有脊记:大金正隆三年八月二十九日,光禄大夫彰徳军节度使开国公郑建元移建。虽规模甚草草,然所创见也。至此从便马行,每十里置一马铺。及所过丰乐镇,居民颇多,皆筑小坞以自卫,各有城楼。西望太行,颇为风埃所蔽。土地平旷,膏沃,桑枣相望。至漳河水缩,沙出中多石子,俗传可以暖腹。南向循河行三四里,于陿处作柴桥以渡。层冰峨峨,中有水甚驶,载冰凘以东。闻水盛时至,与髙岸平,阔可数里,土人号小黄河。北行沙中,又数里,复渡一小桥,即漳支流也。回望邺镇,有塔古都,皆在其地。闻魏铜雀台故基犹在,昔为县,金以为镇矣。经讲武城,犹有壁垒,气象雄壮,有将台甚髙。城外髙丘相望,号七十二冢,世传曹公之塟,以此惑后人,使不至发掘。或云其家数世所塟,有庙屋甚雄,即曹公祠也。冢间又有螭首碑,闻是晋碑。六十里过滏河,上有观鱼亭,颇新壮。少西百余步,入磁州城门,与州治相近。篆牌字甚穏,大定五年所立。过惠政门,入礼宾坊。又有东溪,在驿之东,闻其中是郡庠,有士人十余人。夜宿滏阳驿之东北,望见崔府君庙,灵星门并庙栋,使副以下焚香遥谒。是日相州承应人,状貌甚伟,衣冠亦楚楚。呼问之,云姓马。有校尉名目,以少二百千,使用一坐二十年不调,非钱不行也。既无差遣,多只监本州岛酒税务。又言并无俸禄,只以所收课额之余以自给,虽至多不问。若有亏欠,至鬻妻子以偿,亦不恤。且叹曰:「若以宋朝法度,未说别事,且得俸禄养家,又得寸进以自别吏民。今此间与奴隶一等,官虽甚髙,未免棰楚,成甚活路?」又本州岛以相缬百疋,分献接伴。
译十三日,甲午日,晴。五更时,车行四十五里,到达黄河。因为黄河决口,河岸的缺口被冲坏。去年使者经过时绕行了几十里,才得以到上游渡河。今年安排得较为简便,只在浅水结冰处堆积柴草作为道路,一里多长的路上车马都从冰上通过。冰面发出咔咔的冰裂声,遇到深险之处,就有人赤脚站在道路旁,指示车夫赶快驾车通过。河心有一片很宽的沙洲,大概是黄河决口时淤积形成的。全行人员、兵卒、车辆和马匹都在这里登船渡河。船底是平的,没有篷屋;船头摆成品字形用来划水,两边的人用抄船,并且又把大木板当作桨,众人合力呼喊划行。使者、副使以下都露天坐在船中,分乘数只船渡河。风很平静,并不寒冷。上卞处的冰层约有二寸厚,只有通船的地方能看见几丈宽的水面。这是李固渡,并不是通常的通行道路;浮桥距离这里还有几里。骑马走三里左右,在武城镇吃饭,这里又名沙店。车行四十五里,住在滑州。途中有土山夹在道路两旁,尘土极大,近在咫尺也看不清,俗称小灰洞。前面的道路大概还有比这里更严重的地方。道路西面有白龙潭,旁边有一块大碑,大概也是过去黄河决口时积水形成的。滑州就是古代豕韦氏的国,春秋战国时属卫;靠近城郭的白马县,原是卫国的曹邑。狄人灭亡卫国,拥立戴公,让他住在曹地。袁绍派颜良驻守白马,关羽斩杀颜良来报答曹公。郦食其所说的守卫白马渡口,就是这里。有滑台,原是郑国的廪延。十四日,乙未,晴。五更时,车行二十五里,到达浚州城外。骑马进城,在东廊吃早饭。有一块大碑,碑上写着:“天成桥,太师鲁国公蔡京奉圣旨书。”浚州依山建置,子城占据山顶,所以州城在今天郡城的北面。绍兴初年,黄河改道,原来的河道泛滥成湖泽,旧城残存的城墙还有一些。原来的河道如今反而成了通行大道。东面有黎阳山,县名就是由此而来。听说山上有一尊大佛,与驿馆相对,位于桥的两岸。骑马行三十里,经过屯子河。这条河发源于太行山,逆流而上可以到达燕山,所以金人又称它为清御河。当地修筑了三座桥供行人通行。远望范公山、善化山。这天供应黄河鳜鱼,非常鲜美肥嫩。于是开始做家常饭。路上遇到一辆从北面来的小车,前面有牌子写着:“蔡州都巡检使宅眷。”它与接伴使有亲属关系,双方都下车相见。一名老妇、一名妇人和正使都屈膝拱手,摆动手肘行礼,然后站着交谈了很久才离开。又赶车走了四十五里,经过伏道。远望扁鹊墓,墓前长着很多艾草,药效比其他艾草强一倍。经过伏道河和伏道店,进入汤阴县。县里有内外两重城。从这里开始,州县都有城墙,市井繁盛,远胜于河南。汤阴县隶属于相州,原来是西汉、东汉的荡阴县。羑里城在县城东南。十五日,丙申,晴。四更时,车行三十六里,到达相州城外的安阳驿,在那里吃早饭。骑马进城,人口和房屋更加稠密。有两座酒楼,一座叫康乐楼,另一座叫月白风清楼。又有两座大楼夹在街道两旁,西边的没有名字,东边的是三层的秦楼。远望旁边的巷子里,又有一座琴楼,也很雄伟,围观的人多得像堵墙。大街一直向北,通往朝京门,门牌上写着“通逺门”,各门都是相连的瓮城。河亶甲曾居住于此,魏文帝、后赵石季龙、前燕慕容隽、北齐也都曾在这里建都。东南二十五里有朝歌城,是纣王的都城。当地盛产莤草,所以相缬闻名天下。民间传说它是漂杵后留下的血变成的。出城门经过安阳河,到达更衣亭,亭中有碑记:“大金正隆三年八月二十九日,光禄大夫彰徳军节度使开国公郑建元移建。”虽然规模很草率,但这是这里新建的建筑。到这里以后改为骑便马行进,每十里设置一个马铺。等经过丰乐镇时,居民很多,都修筑小堡垒来守卫自己,各自建有城楼。向西望去,太行山大多被风尘遮蔽。土地平坦开阔,肥沃丰饶,桑树和枣树连绵可见。到了漳河,水位下降,河中露出沙地,沙里有很多石子,民间传说这些石子可以温暖腹部。向南沿着河走了三四里,在狭窄处架设柴桥渡河。层层冰块高高耸立,中间的水流非常湍急,载着冰凌向东流去。听说水势盛大时,水面会与高岸齐平,宽度可达数里,当地人称它为小黄河。向北在沙地中又走了几里,再渡过一座小桥,就是漳河的支流。回头望见邺镇,古都的遗迹都在这里。听说魏国铜雀台的旧址还在。从前这里是县,金朝改为镇。经过讲武城,仍有城墙和营垒,气势雄伟,还有一座很高的将台。城外高丘相互对望,号称七十二冢,世代相传说是曹公的坟墓,是为了迷惑后人,使他们不至于挖掘。也有人说那是曹公家族几代人的墓葬,墓旁有一座很雄伟的庙屋,就是曹公祠。墓冢之间又有一块螭首碑,听说是晋碑。走了六十里经过滏河,河上有观鱼亭,很新而且壮丽。向西稍走一百多步,进入磁州城门,靠近州治。篆书牌额上的字写得很稳重,是大定五年立的。经过惠政门,进入礼宾坊。又有一条东溪,在驿馆东面,听说其中有郡学,里面有十多名士人。夜里住在滏阳驿的东北面,望见崔府君庙、灵星门和庙宇的栋梁,使者和副使以下的人焚香遥拜。这天相州的承应人相貌十分魁伟,衣帽也很整齐漂亮。叫来询问他,他说姓马。有校尉的名目,因为少了二百千钱,竟然在一个职位上坐了二十年而不能调任;没有钱就办不成事。既然没有差遣,多半只能监管本州的酒税事务。他又说这里完全没有俸禄,只能靠所收税课额外的余钱养活自己,即使收入很多也无人过问。如果有亏欠,就算卖掉妻子儿女来偿还,也没有人怜悯。他还叹息说:“如果按照宋朝的法度,先不说别的,至少能够领取俸禄养家,又能够逐步升迁,以此区别于普通吏民。如今这里和奴隶一样,官职虽然很高,也免不了遭受鞭打,这算什么活路?”另外,本州拿出相缬一百匹,分别献给接伴使。
十六日丁酉,晴。自南京来,饮食日胜,河北尤佳,可以知其民物之盛否。自是不必家馔矣。车行七十里,邯郸县,早顿。有城及楼,甚壮,皆旧物也。未至三里许,有旧城,战国赵都。漳水相去三十里许。汉髙祖征陈豨,至此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无能为也。」赵王丛台在县之北,上有亭榭。马行四十里,宿临洺镇。洺河出其下,隶洺州永年县。馆舍极寛洁,前有大厅,傍列三节,位次厅后主廊,方分使副位。厅有脊记:「镇国大将军充洺州防御使护军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吾古论萨哈重建。吾古论意,即乌库哩,因语讹耳。萨哈曾以兵部侍郎来泗州,理会俘掳人。又闻彼中有三等官,汉官、契丹、女直三者杂居,省部文移官司牓示,各用其字。吏人及教学者,亦以此为别。道傍数处卖酒,皆掘地深阔可三四尺,累块上风以御寒。一瓶贮酒苕菷为望,石炭数块以备暖,荡河朔之朴如此。道中有一■〈日煞〉尸棚,其俗行有死者不埋,立四木髙丈余为棚,其上以荆棘覆其户,以防鸱枭狗鼠之害。立一牌以记其名姓年月,有人识认则从便塟埋,否则任之。
十七日戊戌晴,车行三十五里,过沙河县,属邢州县,有重城,换驴行二十五里,至邢州,今榜曰安国军,瓮城三重,入门直对州衙,东入邢台驿,早顿,过七教坊,椽木巷,立节坊,成义坊,熙晖楼市,肆牌额多写般作■〈番去〉有大塔十三层,寺宇亦雄壮,北门外陂塘冰厚尺余,脔迭岸上如柱础然,青莹如菜石,三里至栁溪,唐栁公权遗迹,亭榭数所,引溪水载之,髙岸流觞曲水,为邢台游观之地,东北有邢山,出邢沙碾玉所用也,过沙河数处,春夏间皆不可徒涉,四十五里宿内丘县,沙河县汉襄国县地,邢即春秋邢国,卫灭之战国属赵,汉常山王张耳,后赵石勒皆都焉,勒陷冀州,张宾曰襄国,因山慿险,形胜之地可都也,内丘亦属邢,有干言山,诗所谓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者。
十八日,己亥,晴。车行六十里,柏乡县,早顿。旧日尧山,即柏人也。汉髙祖心动,不宿之地。六十里,宿赵州道中。过汉光武庙,有塑像,坐而侍者四人,云是宰相,不着姓氏。壁间画二十八将,庙屋止一间,廊庑故基甚广。碑石露立者凡四:一,开元十九年,本郡进士李云撰,范阳卢规书;一,开元廿二年立,皆对偶文也。余皆本朝所立。有二石人,皆腰斩道傍。俗云光武欲北渡滹沱,有二人捧浆以进行数里,恐追袭者得其踪,复还斩之。或云夜遇二人问途,不应,怒而斩之。已乃石也。行十里,由王郎城,纵广约数里,去赵州五里。使副以下观石桥,桥有石栏,髙二尺余,上分三道,下为洞桥,两马头又各为二洞,傍为小亭,板阁以入。石理坚致,题刻甚众多是昔时奉使者,有云连鹏举使大金至絶域,实居首选。宣和六年八月,亦有天会中回谢大齐使人留题,不能尽读。桥上片石有张果老驴迹四。遇一夫,自言举人,问所业,云通三史,试词赋论策,然褐衣与皁隶无别。上马入城,外驿负郭曰平棘县,今改曰沃州。春秋属晋,战国属赵,后魏曰殷,北齐曰赵,隋曰栾,为庆源军节度使。临城县有泜水,韩信斩成安君于此。是日闻接伴使之兄左丞安礼罢为沧州刺史。初安礼娶金主之妹,妹死,欲妻以女,辞以不当复娶,妻侄强之不可,金主怒,以抗敕坐之。道逢重车三载,铁余载,板木欲修河桥。
十九日庚子,晴。风车行三十里,栾城县早顿。晋大夫栾氏之邑,又七十里,宿真定府城外馆。馆分东西,道中见扫帚桑,特起林中,数尺枝条丛细,宛如帚状,稍指东南,或谓此方有居民受其荫者。过滹沱河,由土桥以行。河侧有开凌村,以光武渡河未毕,数车而冰陷,俗传河冰随车而拆,故以名。自河以北,每五里许,必有小舍,或在古冢上,每夜轮保甲十人宿其中,以伺察行者。真定在春秋时属鲜虞国,为晋所灭。战国属赵,汉为恒山郡,文帝改常山,本中山国之东垣。陈豨将赵利守此,髙帝攻拔之,改曰真定。元和改镇州,五代改曰真定府。唐叛将李寳臣、王武俊、王廷凑等皆据此。
二十日辛丑晴歇泊住驿
译十六日,丁酉,晴。从南京来以后,饮食一天比一天好,河北尤其好,由此可以知道这里民物的丰盛了。从此不必再做家常饭。车行七十里,到邯郸县,吃早饭。县里有城和城楼,非常雄壮,都是旧日的建筑。还没到三里左右,有一座旧城,是战国时赵国的都城。它与漳水相距约三十里。汉高祖征讨陈豨时,到这里说:“陈豨如果不向南占据邯郸、凭借漳水阻挡我,我知道他成不了什么事。”赵王丛台在县城北面,上面有亭台楼榭。骑马走四十里,住在临洺镇。洺河从镇下流过,隶属于洺州永年县。驿馆非常宽敞洁净,前面有大厅,旁边排列着三节使的住所,职位次序在厅后面的主廊中,正好分列使者和副使的位置。厅中有屋脊碑记:“镇国大将军、充洺州防御使、护军、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这是吾古论萨哈重建的。吾古论意就是乌库哩,只是因语言讹误而不同。萨哈曾以兵部侍郎身份来到泗州,处理俘虏之事。又听说那边有三种官员,汉官、契丹官、女直官三者杂居;省部的文书、移文以及官府榜示,各自使用本族文字。吏员和教书的人,也以此作为区别。路旁有几处卖酒的,都是掘地挖成深而宽约三四尺的坑,把土块层层堆在上风处来御寒。一瓶酒放在苕箒做的标志旁,另有几块石炭用来取暖,这就是河朔一带的简朴情形。路上有一座■〈日煞〉尸棚;当地的习俗是有人死后不埋葬,而是竖立四根一丈多高的木柱搭成棚子,上面用荆棘覆盖尸体,以防鸱枭、狗和老鼠侵害。立一块牌子记下死者的姓名和年月,有人辨认出身份,就可以按照方便的方式安葬;否则就任其如此。十七日,戊戌,晴。车行三十五里,经过沙河县。沙河县隶属于邢州,有内外两重城。换驴行二十五里,到邢州,如今榜上称为安国军。瓮城有三重,进门正对州衙,向东进入邢台驿,吃早饭。经过七教坊、椽木巷、立节坊、成义坊和熙晖楼市,店铺的牌额多写作■〈番去〉。有一座十三层高塔,寺院建筑也很雄壮。北门外的陂塘结冰一尺多厚,冰块堆叠在岸上,像柱础一样,青亮如菜石。走三里到栁溪,这里有唐代栁公权的遗迹,有几处亭台楼榭,引溪水环绕,岸高处有流觞曲水,是邢台游览观赏的地方。东北面有邢山,出产邢沙,是碾玉所用的材料。经过沙河的几处地方,春夏之间都不能徒步涉水。走四十五里,住在内丘县。沙河县是汉代襄国县的旧地;邢地就是春秋时的邢国,后来被卫国灭掉,战国时属赵。汉代常山王张耳、后赵石勒都曾在这里建都。石勒攻陷冀州时,张宾说:襄国依山凭险,是地势优越、可以建都的地方。内丘也属于邢地,有干言山,《诗经》所说“出宿于干,饮饯于言”的地方。十八日,己亥,晴。车行六十里,到柏乡县,吃早饭。这里旧日叫尧山,就是柏人,汉高祖曾因心中悸动而没有在这里住宿。又走六十里,住在赵州途中。经过汉光武庙,庙中有塑像,光武帝坐着,侍立的有四人,说是宰相,却没有标明姓氏。墙壁上画着二十八将,庙屋只有一间,但廊庑的旧基址很宽广。露立在外的碑石共有四块:一块是开元十九年本郡进士李云撰文、范阳卢规书写的;一块是开元二十二年立的,这两块都是骈偶文。其余的都是本朝所立。还有两个石人,都在路旁被腰斩。民间传说,光武帝想向北渡过滹沱河,有两个人捧着浆水随行了几里,担心追兵根据他们留下的踪迹追来,于是返回把他们斩了。也有人说,夜里遇到两个人询问道路,他们不回答,光武帝发怒把他们斩了,后来才发现原来是石人。走十里,经过王郎城,纵横约数里,距离赵州五里。使者和副使以下的人观看石桥。桥上有石栏,高二尺多;桥面分为三道,下面是拱洞桥,两边的马头各有两个洞,旁边有小亭,架设板阁通入。石质坚密,题刻很多,大多是过去奉使之人留下的,其中有一块写着“连鹏举出使大金,到了极远之地,确实居于首选”。宣和六年八月,也有天会年间回谢大齐使者留下的题字,但不能全部读懂。桥上有一块残缺的石头,刻着张果老的驴蹄印四个。遇到一个人,自称是举人,问他所学,他说通晓三史,参加词赋、论、策考试,但穿着粗布衣服,与皂隶没有区别。上马进城,城外靠近城郭的驿站属于平棘县,如今改名为沃州。春秋时属晋,战国时属赵,后魏称殷,北齐称赵,隋代称栾,是庆源军节度使治所。临城县有泜水,韩信曾在这里斩杀成安君。这天听说接伴使的哥哥左丞安礼被罢免,改任沧州刺史。当初安礼娶了金主的妹妹,妹妹死后,金主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安礼以不应当再次娶亲为由推辞,妻子的侄子强迫他,他仍不答应,金主发怒,以抗拒诏令的罪名治他。路上遇到装载三车的重车,装着铁屑和木板,准备修筑河桥。十九日,庚子,晴。刮着风,车行三十里,到栾城县吃早饭。这里是晋国大夫栾氏的封邑。又走七十里,住在真定府城外的驿馆。驿馆分为东西两部分。路上看见一种扫帚桑,独自高出树林,枝条只有几尺长,细密丛生,宛如扫帚形状,稍稍指向东南;有人说东南方有居民受到它的荫蔽。经过滹沱河,从土桥上走过。河边有开凌村,因为光武帝渡河还没有完成时,几辆车陷入冰中,民间传说河冰随着车行而裂开,所以以此命名。从滹沱河以北,每隔约五里必有一所小屋,有的建在古墓上;每天晚上轮流由十名保甲人员住宿其中,侦察和监视过往行人。真定在春秋时属于鲜虞国,后来被晋国灭掉。战国时属赵,汉代为恒山郡,汉文帝改为常山郡,原来是中山国的东垣。陈豨的部将赵利守卫这里,汉高帝攻下后,改名为真定。唐元和年间改为镇州,五代时改为真定府。唐代叛将李寳臣、王武俊、王廷凑等人都曾据有此地。二十日,辛丑,晴。停留在驿馆住宿。
二十一日,壬寅,晴。赐宴东馆。口宣云:“来持使节,逺冒寒威,宜颁在镐之恩,以示礼宾之意。”又云:“逺涉道途,冲冒霜雪,爰嘉劳勚,宜锡芳甘。”礼悉如汴京。但第三、第四行及饭遍,使乐人舞旋。大茶饭中有沙糖、熊白,使副下食,人趋进尤肃。押宴下人李泉争执礼数,语具语録。泉挞条子六十,其徒三人各三十。每一下必令毒打十下,易一人。不惟三节人快之,虽都管、监门吏卒皆怒其生事,无不称快。俗虽好胜,要可以礼屈也。安徳为开州刺史,以治行闻。道中颇读荘子,故临事间有可观。然贪沓狠愎,不知何以有政声。益知北方守令难得循良者。
二十二日,癸卯,晴。四更,车行七十里,饭新乐县。尤度庶古鲜虞国也。又四十五里,宿中山府。靖康之祸,真定、中山皆固守不下。中山城外,犹有败城围之,金所筑也。此地,尧所始封,战国初为中山国。魏文侯使乐羊伐取之,以封太子击。后燕慕容垂移都,后魏为安州,唐改定州。城门曰昭化,瓮城三里,甚壮。城濠有流水,过信利、鲜虞、髙阳三坊,坊各有小楼。又有明月楼,道傍多重车,有先牌云“辅国新授西京同知留守”。子城门亦雄伟,曰“中山门”,两傍亦有挟楼。入门,东行百余步,入驿。子城西门曰“夕阳楼”,即望长安词所作之地。北去,又有仁教、化原二坊,负郭安喜县。令姓夹谷,酒名曰“九酝”,曰“琼酥”。
二十三日,甲辰,晴,天气清寒。方思近火。四更,车行五十里,望都县,早饭。县有城楼,又七十里,宿保州。城壕瓮城皆三里,城约厚十余丈。门曰鸡川,负郭为保塞县。驿曰金台,燕昭王遗迹也。驿西城上有亭曰富览,御荘闻在西上四十里。过鸿福院,三门有楼,崇积仓。道西有小门,榜曰教女直学。州楼曰顺天军,驿在州治西南,驿分东西,供张如法,屋宇寛洁。初至望都,闻国主近打围曾至此,自后人家粉壁多标写禁约,不得采捕野物。旧传为禁杀,下令至此,乃知燕京五百里内皆是御围场,故不容民间采捕耳。皇朝初置保塞军,后升为州。政和三年,为清苑郡。望都,尧母庆都所居,尧山在北,庆都山在南。登尧山见庆都山,故名望都。
二十四日乙巳,晴。五更,车行四十五里,至安肃军南城外。上马,由城中又入北城驿。早食,军本遂城县,属易州。皇朝置静戎军,后改焉。二城甚固,南城南门三重,北门一重,为安肃县治,有雄威营二所。北城两门各二重。二城之间有濠堑,水柜积冰甚多,方取以入窖。又有祥光塔、福善寺。食罢,又乘马出北门,过一大庙,或云北岳行宫。车行二十五里,过白沟河,又五里,宿固城镇。人物衣装,又非河北比,男子多露头,妇人多耆婆。把车人云:“只过白沟都是北人,人便别也。”
二十五日丙午,晴。五更车行三十里,定兴县。早食,县本黄村近,以为邑。今岁九月方筑城,四旬毕工,雉堞甚整,独门楼未起,驿舍亦创造,始待使客于此。又六十里至涿州。汉髙帝立涿郡,魏文帝更名范阳新城县。有督亢陂,溉田,号为膏腴,即太子丹所献督亢地图也。入宣清门,过释迦普贤堂,商税务范阳县楼。入子城,城无门,上有清风楼,两傍土累为髙台,左曰迎月楼,右曰栖霞楼。州治在道西,门庑陋甚,馆驿尤湫隘。天使髙徳亨传宣抚问,虞友益赐银合汤药,银合二十五两,药十贴,皆客路所资,以红绫为贴,有曰:“每服一榛子大,如南方之比梧子也。”録其语如后:敕某卿:会朝岁旦,蒙犯寒威,眷惟将命之恭有加,劳勚宜锡卫生之物,迎致冲和。今差入内内侍御直郎虞友益,赐卿汤药一银合,往堂祗受。故兹诏谕,想宜知悉。冬寒,卿比平好否?遣书指不多及。二十五日敕某复名不书姓,副使书姓名。
二十六日,丁未,晴。五更,车行六十里,良乡县。早食,因宿道中。以瑠璃河(或云刘李河)堤岸为水所壊,又迂行二十里,方抵县。县有城门二重,衙在道左,驿在北门。墙下有大防山。
译二十一日,壬寅,晴。在东馆接受宴请。口头宣读说:“远道持奉使节,冒着严寒而来,应当颁赐在镐的恩典,以表示礼遇宾客之意。”又说:“远行跋涉,冒犯霜雪,因此嘉奖你的劳苦,应当赐给芳美甘甜之物。”礼仪全都依照汴京的规矩。但在第三、第四行礼以及用饭遍食时,都有乐人旋舞。大茶饭中有砂糖、熊白;使者和副使以下的人进食时,侍从进奉尤其恭谨。押宴下人李泉争执礼数,详情记在《语录》中。李泉被打杖条子六十,他的三个同伴各三十。每打一下,必须让人重打十下,然后换一个人。不只是三节使的人觉得痛快,即使都管、监门吏卒也都对他惹事生非感到愤怒,无不称快。这里的习俗虽然好强争胜,但还是可以用礼法使其屈服。安德任开州刺史,以治理政绩闻名。他在路上颇读《庄子》,所以遇到事情时偶尔有可观之处。然而他贪婪怠惰、凶狠刚愎,不知为何会有政绩声誉。由此更加知道,北方的州县长官很难得到清廉贤能的人。二十二日,癸卯,晴。四更时,车行七十里,在新乐县吃饭。尤度庶古鲜虞国也。又走四十五里,住在中山府。靖康之变时,真定、中山都坚守不降。中山城外还围着一座残破的城,是金人修筑的。这个地方是尧最初分封的地方,战国初年为中山国。魏文侯派乐羊攻取此地,封给太子击。后来后燕慕容垂迁都于此,后魏时称安州,唐代改称定州。城门叫昭化门,瓮城长三里,非常壮观。城濠中有流水,经过信利坊、鲜虞坊、高阳坊,三坊各有小楼。又有明月楼。路旁有很多重车,前面有牌子写着:“辅国,新授西京同知留守。”子城的城门也很雄伟,叫“中山门”,两旁也有夹楼。进门后向东走一百多步,进入驿馆。子城西门叫“夕阳楼”,就是《望长安》词所写的地方。向北走,又有仁教坊、化原坊,靠近城郭的是安喜县。县令姓夹谷,酒名有“九酝”和“琼酥”。二十三日,甲辰,晴,天气清冷。正想靠近火取暖。四更时,车行五十里,到望都县吃早饭。县里有城楼。又走七十里,住在保州。城濠和瓮城都长三里,城墙约厚十多丈。城门叫鸡川门,靠近城郭的是保塞县。驿站叫金台,是燕昭王留下的遗迹。驿站西面的城墙上有一座亭子,叫富览亭。御庄听说在西面四十里处。经过鸿福院,三座门上都有楼,院中有崇积仓。道路西面有一座小门,牌子上写着“教女直学”。州楼题为“顺天军”。驿站在州治西南,分为东西两部分,供应和陈设都符合规制,房屋宽敞洁净。刚到望都时,听说国主近来打猎曾到过这里,此后百姓家中的白墙上大多写着禁令,不许捕取野生动物。过去传说这是禁杀令下达到此地,后来才知道燕京五百里以内都是皇帝的围场,所以不允许民间捕猎。皇朝初年设置保塞军,后来升为州。政和三年,改为清苑郡。望都,是尧的母亲庆都居住的地方;尧山在北面,庆都山在南面。登上尧山可以看见庆都山,所以名为望都。二十四日,乙巳,晴。五更时,车行四十五里,到达安肃军南城外。上马,从城中又进入北城驿。吃早饭。安肃军原来是遂城县,隶属于易州。皇朝设置静戎军,后来改为安肃军。两城都十分坚固,南城南门有三重,北门有一重,是安肃县治所在,设有两处雄威营。北城的两座门各有两重。两城之间有壕沟,水柜中积了很多冰,正取来放入冰窖。又有祥光塔、福善寺。吃完饭,又骑马出北门,经过一座大庙,有人说是北岳行宫。车行二十五里,经过白沟河,再走五里,住在固城镇。这里人的相貌和服装,又与河北不同;男子多半露着头,妇人多半梳着耆婆髻。赶车的人说:“只要过了白沟,都是北方人,人马上就不同了。” 二十五日,丙午,晴。五更时车行三十里,到定兴县。吃早饭。县城原来靠近黄村,后来把这里作为县治。今年九月才开始筑城,四十天就完工,城墙上的雉堞非常整齐,只是城门楼还没有建起,驿舍也正在修建,刚开始准备在这里接待使客。又走六十里到涿州。汉高帝设置涿郡,魏文帝改名为范阳新城县。这里有督亢陂,用来灌溉农田,号称土地肥沃,就是太子丹献上的督亢地图。进入宣清门,经过释迦普贤堂和商税务范阳县楼。进入子城,城上没有城门,但上面有清风楼;两旁用土堆成高台,左边叫迎月楼,右边叫栖霞楼。州治在道路西面,门廊非常简陋,馆驿尤其狭窄低洼。天使高德亨传达宣抚问候,虞友益赐给我们银合汤药:银合重二十五两,药十贴,都是旅途中所需之物。药方用红绫作封签,上面写着:“每服一榛子大小,像南方的梧子那么大。”现将原话抄录如下:“敕某卿:适逢朝会岁旦,承蒙你冒犯严寒而来,想到你奉使命的恭敬之意更加深重,对你的劳苦应当赐给保养身体的药物,以迎纳调和之气。现派入内内侍御直郎虞友益,赐给你汤药一银合,前往堂上恭敬接受。” 因此特地下诏告知,想来你应当知悉。冬日寒冷,卿近来平安健康吗?派人送信,不能多说。二十五日。敕令中只写复名而不写姓,副使则写姓名。二十六日,丁未,晴。五更时,车行六十里,到良乡县。吃早饭,因而在途中住宿。瑠璃河(有人说是刘李河)的堤岸被水冲坏,于是绕道多走二十里,才到达县城。县城有两重城门,衙署在道路左边,驿站在北门。城墙下有大防山。
二十七日,戊申,晴。风大作,抵暮不止。四更初,车行六十里,过卢沟河,至燕山城外。去燕宾馆百余步,使副上马。三节具衣冠,随入馆中。亭子馆伴传衔:正使起复正议大夫都水监上轻车都尉安定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梁肃,副使广威将军尚书工部郎中上骑都尉广平郡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图克坦子澄(图克坦旧作徒单今改)肃兼押宴,白琮赐宴,李显金赐酒果。酒九行,罢入城。道傍无居民。城濠外土岸髙厚,夹道植栁,甚整。行约五里,经端礼门外,方至南门。过城壕上大石桥,入第一楼七间无名。傍有二亭,两傍青粉髙屏墙甚长,相对开六门以通出入。或言其中细军所屯也。次入丰宜门,门楼九间尤伟丽,分三门,由东门以入。又过龙津桥,二桥皆以石栏分为三道,中道限以护穽,国主所行也。龙津雄壮特甚,中道及扶栏四行华表柱,皆以燕石为之,其色正白,而镌镂精巧如图画然。桥下一水清深东流,桥北二小亭,东亭有桥名碑。次入宣阳门,楼九间,分三门,由西门入会同馆。馆在内廊之西南向,入馆门,使副与馆伴立马。下节人从互声两喏,传示讫,分位。张铉抚问,琮口宣云逺持使节,已次近郊,宜示宴慈,以彰眷遇。显金云逺乘轺传,已次国门,宜有宠颁以休劳勚。铉云会朝岁旦弭节宴亭,爰念勤劳,宜加省问。
二十八日,己酉,晴。风止,赐酒果。口宣云:「已休侯馆,将造明庭,方修进止之仪,宜有甘芳之锡。」合门副使左光庆到馆,说朝见仪。
译二十七日,戊申,晴。大风刮起,直到傍晚也没有停止。四更初,车行六十里,渡过卢沟河,到了燕山城外。距燕宾馆一百多步时,使、副使下车上马。三节官员都穿戴好衣冠,跟随进入馆中。亭子馆的馆伴传报衔名:正使起复正议大夫、都水监、上轻车都尉、安定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梁肃;副使广威将军、尚书工部郎中、上骑都尉、广平郡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图克坦子澄(图克坦旧作“徒单”,今改),梁肃兼任押宴;白琮赐宴,李显金赐酒果。饮酒九行后,停止宴饮,进入城中。道路两旁没有居民。城濠外的土岸高而厚,道路两旁种着柳树,十分整齐。走了约五里,经过端礼门外,才到南门。经过城壕上的大石桥,进入第一座楼,共七间,没有名称。旁边有两座亭子,两侧有青粉色的高屏墙,绵延很长,相对开着六道门以供出入。有人说,里面驻屯的是细军。接着进入丰宜门,门楼九间,尤其高大华丽,分为三门,从东门进入。又经过龙津桥,两座桥都用石栏分成三道,中道用护穽隔开,是国主通行的道路。龙津桥特别雄壮,中道以及扶栏之间共有四行华表柱,都是用燕石制成,颜色纯白,雕刻精巧,像图画一样。桥下有一条清澈而深的水,向东流去。桥北有两座小亭,东亭有桥名碑。接着进入宣阳门,门楼九间,分为三门,从西门进入会同馆。会同馆在内廊的西南面,进入馆门后,使、副使和馆伴都停马站立。下节人员互相唱喏两声,传示完毕后,各自按位置站立。张铉前来抚问,白琮口宣说:“远道持奉使节,已经来到近郊,应当表示宴饮的恩慈,以彰显对使者的眷顾礼遇。”李显金说:“远道乘坐轺车传驿而来,已经来到国门,应当有恩宠赏赐,以慰劳辛苦。”张铉说:“适逢入朝、岁旦之时停止车驾,在宴亭设宴,想到一路勤劳,应当加以省视慰问。” 二十八日,己酉,晴。风停了,赐给酒和水果。口宣说:“已经在宾馆休息完毕,将要前往明庭,正要举行进退仪节,应当赐给甘美芳香之物。”合门副使左光庆来到馆中,说明朝见仪式。
二十九日庚戌,晴。天明,行司捧国书上马前行,使副上马与馆伴并行入见。馆之西有门,门外皆民居。宣阳门内街分三道,中有朱栏二行,跨大沟为限。栏外植栁。髙丽人、西夏人二馆在东,与会同馆相对。立马门外,俟使副一行既过,方相继而行。长廊东西曲尺各二百五十间,廊头各有三层楼亭,护以緑栏杆。廊有三路贯其中,南路两门外皆民居,中路无门而路甚阔,左为太庙,右为三省。北路左门外有屏墙,夹道中有官府南向,右门入六部,盖在三省之后也。正门十一间,下列五门,号应天门,左右有行楼,折而南朶楼曲尺各三层。四垂朶楼,城下有检鼓院,又有左右掖门在东西城之中两角,又朶楼曲尺三层。初出馆,横过驰道,皆却盖三节人至东廊北头下马,使副至左掖门,皆步而入。左掖门后为敷徳门,其东廊之外楼观翚飞,闻是东苑。西廊有门,即大安殿门外,左翔龙门之后,敷徳后为集英门。两门左右各又有门,集英之右曰会通,其东偏为东宫,西有长廊,中起髙楼,即大安殿前广佑楼也。会通门内之西廊,即大安之东荣为丽夏茶酒幕次,其后为承明门,北向相对为昭庆门,东为集禧门,西即左嘉会门之后,相对有右嘉会门,其中即大安殿后宣明门之前待班幕次,在其西。敷徳之西门及会通、承明、左嘉会皆所由之路也。入宣明门及仁政殿左门,在隔门外当中立俟,百官里见退,即左入殿下大毡上,上有一品至七品牌子,盖是其朝着也。毡中有大花鳯,使立鳯花之中,副在其右。大殿九楹,前有露台,金主坐榻上,仪卫整肃,殆如塑像。殿两傍廊二间,髙门三间,又廊二间,通一行二十五间。殿柱皆衣文绣,两廊各三十间,中有钟鼓楼,垂红縁金漆帘,檐头皆挂绣额。亭下有撮椒井亭二。宣明门三,仁政殿侧门二,皆列戟。殿门外。卫士二百人分列两阶,皆戴金花帽,锦袍。宣明门以外直至外廊下,除丽夏幕次前皆甲士,青绦甲居左,执黄龙旗;红绦甲居右,执红龙旗。外廊下皆银鎗,自左掖门以入皆金鎗,执鎗者具装门以执弓矢者,一被七分甲,人依一柱以立,每数人必以一女真,衣皁紧丝衫者部之。凡门屋下皆素队挟弓矢,大门四十人,小门二十人,惟仁政左门用甲士,皆自未明分立讫,见退无有移动者。是日,髙丽、西夏使人同见,髙丽使三纲,衣冠如本朝,一为贺正,一谢遣使,一谢赐羊酒。上节幞头犀偏带,中节折上巾犀束带,下节献顶巾犀束带,皆紫衫。西夏使二纲,一贺正,一谢遣使,皆以正子为正使,戴金冠,制作甚工,朱袍蹀躞,状貌甚伟。副使衣冠如髙丽人,三节皆不入见,椎髻被发,小巾尖帽,皆夷服也。西夏人进礼物十二床,马二十匹,海东青七,细狗五,亦旅于庭,马嘶狗吠,颇乱朝仪。隔门在殿门后檐下,上以木雕为铜瓦小栱,甚巧丽。随门五间,每间朱门四扇,金钉粲然。入见如仪,受衣带而退,就馆赐茶酒。左宣徽使敬嗣晖押伴赐宴之礼,押宴与正使对坐,接伴使副坐,押宴下副使对二者之中,惟茶酒则小异。本是殿上置酒,多就馆安排,必以两府为押伴,押伴庙坐,使副接伴对坐,两傍立班及对揖位次,必差向前。嗣晖雍容荘重而善应接,尝使于我,尽记朝仪以归,国中典章礼文多出其手。旧为宣徽,力谏亮南牧,削籍为民,新主立复用之。
三十日,辛亥,晴。赐宴馆中。完颜宗嗣赐宴,乌库哩璋赐酒果。完颜彦押宴。宴罢,馆伴送葡萄酒。
攻媿集卷一百十一
●北行日録下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攻媿集》卷一百十儿)
译二十九日,庚戌,晴。天亮时,行司捧着国书在前面上马先行,使、副使上马,和馆伴一同前行入朝拜见。馆西边有一座门,门外全是民居。宣阳门内的街道分为三道,中间有两行朱栏,跨过大沟作为界限,栏外种着柳树。高丽人、西夏人的两座馆舍在东面,和会同馆相对。使、副使在门外停马等候,等使、副使一行已经经过后,才相继前行。长廊东西两侧各呈曲尺形,各有二百五十间;廊头各有三层楼亭,围护着绿色栏杆。长廊有三条道路贯穿其中:南路的两道门外都是民居;中路没有门,道路很宽,左边是太庙,右边是三省;北路左门外有屏墙,夹道中有面向南的官府,右门通入六部,大概在三省之后。正门十一间,下列五门,称为应天门;左右有行楼,转向南面,朵楼呈曲尺形,各有三层。四周都有朵楼,城下有检鼓院;东西城中两角又各有左右掖门,另有曲尺形三层朵楼。刚出馆时,横穿驰道,众人都退避车盖。三节人员到东廊北头下马,使、副使到左掖门,大家徒步进入。左掖门后是敷德门;它东边廊外的楼观檐角高飞,听说那里是东苑。西廊有一座门,就是大安殿门外;左翔龙门在其后,敷德门后面是集英门。两门左右各自又有门,集英门右边的门叫会通门;它东侧是东宫,西面有长廊,长廊中间建有高楼,就是大安殿前的广佑楼。会通门内的西廊,就是大安殿东侧的丽夏茶酒幕次;其后是承明门,北面相对的是昭庆门,东面是集禧门,西面就是左嘉会门的后面,与之相对的是右嘉会门。这里就是大安殿后、宣明门前的待班幕次,位于其西。敷德门西门以及会通门、承明门、左嘉会门,都是通行的道路。进入宣明门和仁政殿左门后,在隔门外中央站立等候。百官朝见完毕退下后,使、副使从左边进入殿下的大毡上;毡上有从一品到七品的牌子,大概是按他们朝见时的品级排列的。毡中有一朵大花凤,使者站在花凤中间,副使在他的右边。大殿九楹,前面有露台,金主坐在榻上,仪仗侍卫整齐严肃,几乎像塑像一样。殿两旁的廊各二间,高门三间,另外还有廊二间,共通为一列二十五间。殿柱全都包裹着绣有花纹的织物;两廊各三十间,中间有钟鼓楼,悬挂着红边金漆帘,檐头全都挂着绣额。亭下有两座撮椒井亭。宣明门三座、仁政殿侧门两座,都排列着戟。殿门外有卫士二百人分列在两阶,全都戴金花帽,穿锦袍。从宣明门以外直到外廊下,除了丽夏幕次前面以外,都是披甲武士:青绦甲在左边,手执黄龙旗;红绦甲在右边,手执红龙旗。外廊下全是银枪,从左掖门进入以后全是金枪。执枪的人都穿具装;执弓箭的人,每人披一副七分甲,依靠一根柱子站立,每几个人中必有一名女真人统领,穿黑色紧身丝衫。凡是门屋下都站着徒手部队,挟带弓箭:大门四十人,小门二十人;只有仁政殿左门使用披甲武士。他们都在天亮以前分列完毕,朝见结束后也没有移动。当天,高丽、西夏使者一同朝见。高丽使者有三纲,衣冠与本朝相同:一人祝贺正旦,一人谢遣使,一人谢赐羊酒。上节戴幞头、系犀角偏带;中节戴折上巾、系犀角束带;下节戴献顶巾、系犀角束带,三人都穿紫衫。西夏使者有二纲:一人祝贺正旦,一人谢遣使;都以正子为正使,戴金冠,制作非常精巧,穿朱色袍服和蹀躞带,形貌十分魁伟。副使的衣冠与高丽人相同,三节都不入内朝见;他们椎髻披发,戴小巾尖帽,都是夷服。西夏人进献礼物十二床、马二十匹、海东青七只、细狗五只,也都陈列在庭院中,马嘶狗叫,颇为扰乱朝仪。隔门在殿门后的檐下,上部用木雕成铜瓦状的小拱,十分精巧华丽。随门五间,每间有四扇朱门,金钉灿然。按仪式入朝拜见,接受衣带后退下,到馆中赐茶酒。左宣徽使敬嗣晖负责陪伴并主持赐宴礼仪;押宴使与正使相对而坐,接伴使、副使坐在一边,押宴使下方的副使与两者相对,只有茶酒的座次略有不同。原本是在殿上置酒,后来多在馆中安排,必定由两府官员担任押伴;押伴在庙堂上就座,使、副使与接伴使相对而坐,两旁列班和相互作揖的次序,都必须稍稍向前。敬嗣晖举止雍容庄重,善于应酬接待。他曾经出使我国,把朝廷礼仪全部记下后回国,国内的典章礼文多出自他的手笔。他过去任宣徽,极力劝谏完颜亮不要南下牧马,因此被削除名籍,贬为平民;新主即位后又重新任用他。三十日,辛亥,晴。在馆中赐宴。完颜宗嗣赐宴,乌库哩璋赐酒果,完颜彦主持押宴。宴会结束后,馆伴送来葡萄酒。《攻媿集》卷一百十一 ●《北行日录》下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攻媿集》卷一百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