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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十三日备尝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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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0 段

《十三日备尝记》[清] 曹晟

英吉利古荷兰西国也,今之英人红毛冒之耳。荷兰国富地广,历年既久,俗尚奢侈,酰于逸乐,不知兵革,专以利惠结属国。红毛人尚武多力,刁暴而巧,然穷困因求荷兰抚恤,荷兰与以沿海弃地。既久,四面皆红毛部落,荷兰圈于中,遂日弱。红毛纳荷兰税,后荷兰反纳焉,久为其所灭;然小国之属荷兰者,皆不义红毛,遂不受约束,红毛不能制,乃袭荷兰,旧号曰英吉利,一切文字礼节,皆遵荷兰,小国服焉。我国家奄有天下,四海之外,六合之内,概隶图版,莫敢自外生成。自鸦片渐兴,私贩私食日甚一日。英受无穷之利,民受杀身之蛊,蚩蚩者好异嗜奇,遂捐性命身家而不顾,圣人忧之。

道光十八年,众大臣惧渐染渐深之不可救也,议立法以禁绝之。议既定,小民畏法,立革心面,英人挟货莫售,计穷无术,作困兽斗。封疆大员持法不少贷,英人惫甚,滋事闽广,游奕江洋。承平日久,人不见兵,豕突鸱张,军民胥溃。二十年五月,复破浙之定海,而镇海,而宁波,为所扰且据者,凡浙之沿海地几半,其时尚未涉江南界也。

二十一年春,渐而金山,而川沙,而宝山,往来飘忽,出没无常,于是督抚提镇移驻上海,征兵防范,官绅任事,百姓晏然也。

迨二十二年春,乍浦失,平湖陷,阖邑皇皇,人人忧惧;然自有识者论之,则沿海炮位数千百,四处防兵几二万,公私银钱,积如土阜,仓厫聚粟,望若邱山。添设各种御敌杀敌兵仗,分工立局,日夜督办一切保甲壮丁良法,择人分地,实力奉行。巷栅林立,营卡星罗,乡勇、建勇、水勇及各省集兵肩摩于市,外有大忠大勇如陈提宪者以督率,内有众文武以策应,万不料一败涂地之至是也!三月初八日申刻,药局失火,烧去客营火药若干万斤,一切铅子器械武备钱粮各若干,压死官弁兵民可见者十一尸,震坏义仓一所,焚去仓谷若干石,又坏附近民房若干所。及究其故,互相揣度不知从来,乃曰“汉奸之为也”。于是闭六门,严稽察,予派当甲长亦在其列。晨夕焦劳,不知所向,如是者凡三日。门仍启,均复其常,然自此恒有家眷搬运出城,问之,皆非土著,每云回籍,或云出自各署,然卒无有辨之也。未几,客店之眷口亦搬,又未几,各殷户亦潜搬。至四月二十后,举邑若狂,无人不议搬,遂无户不搬,其不搬者惟无力穷民与幸灾奸徒及谈天之老学究耳!而警报日甚一日,戒严亦日密一日,迨二十八、二十九两日,城上扎营,城门炮位实铅子,兵士给乾粮。街巷至二鼓,丁壮林立,刀枪如猬,灯火如昼,无有非巡查防堵事者。二十九日,洋船驶抵吴淞口洋面。五月一日提宪祭纛誓师,勉诸兵弁以忠义,继之以泣。斯时也,即无识者于此亦以为埽剪么魔,直反手间事也。断不意未及十一之变,而土崩瓦解于晷刻间也。予一介所谓谈天学究也,见事不早,受困良多,即十三日之见闻志百廿分之穷困,其一切是非之议,帷幄之谋,以及各门之防守,他境之情状,概不及。所以志之者,欲后人思患预防,毋若予之临事张皇,至噬脐之奠及也!

译《十三日备尝记》[清]曹晟 英吉利就是古代的荷兰、西国,今天的英国人不过是假冒“红毛”之名罢了。荷兰国富裕而土地广大,经过多年发展,社会风气崇尚奢侈,沉溺于安逸享乐,不懂军事,只专门用利益恩惠来笼络属国。红毛人崇尚武力、力气很大,凶悍暴戾而又机巧;但因贫困,便请求荷兰抚恤,荷兰于是把沿海的荒弃土地给了他们。时间一久,四面都是红毛人的部落,荷兰被包围在其中,于是日渐衰弱。起初红毛人向荷兰缴税,后来反过来变成荷兰向他们缴税,荷兰长期受其控制,最终被他们灭掉;但是原来隶属于荷兰的小国都认为红毛人不讲道义,于是不再接受约束,红毛人也不能制服它们,便袭击荷兰。红毛旧称英吉利,他们的一切文字和礼节都遵循荷兰,小国也归服于他们。我国占有天下,四海以外、六合之内,大都登记在版籍之中,没有谁敢把自己置于国家之外而自行生存。自从鸦片逐渐兴起,私下贩卖和私下吸食一天比一天严重。英国人获得无穷的利益,百姓却受到足以丧命的毒害;愚昧的人喜欢新奇异样的嗜好,于是连性命和家产都舍弃而不顾,圣人对此深感忧虑。道光十八年,众大臣害怕这种逐渐浸染、日益加深的情况将无可救治,于是商议制定法律来彻底禁止它。议定之后,百姓畏惧法律,立即改变心意、表面上革除旧习;英国人带着货物却卖不出去,计穷技尽,只好作困兽之斗。边疆大员执行法律丝毫不宽贷,英国人十分疲惫,便在闽、广制造事端,并在江面海洋上游弋。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从未见过战争,敌军像猪一样横冲直撞、像鸱鸟一样张狂,军民全都溃败。道光二十年五月,他们又攻破浙江的定海、镇海和宁波;浙江沿海被他们骚扰并占据的地方,总计将近一半。当时他们还没有越过江南的界限。道光二十一年春天,敌情逐渐发展到金山、川沙和宝山一带,来去飘忽,出没没有规律。于是督抚、提督、总兵等官员迁驻上海,征调军队加以防范,官绅都承担职事,百姓安然无事。到了道光二十二年春天,乍浦失守,平湖陷落,全县惶恐不安,人人忧虑害怕。然而如果有见识的人来评论这件事,就会说:沿海炮台有数千座,四处防守的士兵将近二万人;公私银钱堆积如土山,粮仓里聚集的粮食望去像丘山一样。又增设各种御敌、杀敌的兵器,分工设局,日夜督办一切保甲、壮丁等防务良法,选择人员,分配地段,切实奉行。街巷中栅栏林立,营盘和卡哨遍布如星罗棋布;乡勇、建勇、水勇以及各省调集的军队拥挤在街市上。对外有像陈提宪这样极其忠勇的人负责督率,对内有众多文武官员筹划配合,谁也万万没有料到竟会败得一塌糊涂,到了这种地步!三月初八日申时,药局失火,烧掉客营的火药若干万斤,以及铅子、器械、武备、钱粮各若干;压死官员、差役、士兵和百姓,能够看见的共有十一具尸体;震坏义仓一所,烧掉仓粮若干石,又毁坏附近民房若干所。等到追查原因,众人彼此猜测,却不知道火灾究竟从何而来,于是说:“这是汉奸干的。”随后关闭六座城门,严格盘查,我也被派任甲长,列入其中。早晚焦虑劳苦,不知该往哪里去,这样一共持续了三天。城门重新开启,一切恢复原状;但是从此以后,经常有家属搬运东西出城。询问他们,都说不是本地人,有的说回原籍,有的说是从各衙署出来的,但最终也没有人能够辨明他们的身份。没过多久,客店里寄居人员的家属也开始搬走;又过了不久,各个富裕人家也暗中搬迁。到了四月二十日以后,全县像发了狂一样,没有人不谈论搬家,于是没有一家不搬;不搬的,只有没有力量的穷人、幸灾乐祸的奸徒,以及只会高谈阔论的老学究罢了!而警报一天比一天频繁,戒严也一天比一天严密。到了二十八、二十九两天,城墙上扎起营帐,城门炮位装满铅子,士兵发给干粮。街巷直到二更,壮丁林立,刀枪密集得像刺猬,灯火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一件事不是巡查和防堵。二十九日,洋船驶到吴淞口外的海面。五月一日,提宪祭祀军旗,誓师出征,勉励各位军官士兵要忠于义节,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在这个时候,即使没有见识的人也以为,扫除那些妖魔,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谁也绝没有料到,还不到十一日,形势竟会在片刻之间土崩瓦解。我不过是一个所谓谈天说地的老学究,看不清事情的发展,又遭受了许多困厄,所以把十三日间所见所闻,以及一百二十分困顿中的情况记下来;至于其中一切是非的议论、帷幄中的谋划、各城门的防守以及其他地方的情形,一概没有涉及。我之所以记下这些,是希望后人能够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不要像我一样临事慌张,直到后悔已来不及!

五月初八日。自昨初七夜三更,于枕上闻大炮声不绝,且甚远。至初八日午而寂,不下数千,共知海口打仗,但不解其止之,何速且静也!道路之悬拟者不一其说,至是即无力之家,亦约伴搬运矣。肩舆夫扛络绎邪许之声,至不辨市人言。午后闻吴淞口失守信,人皆窜城外,奸民载道,白日抢掠,西北二乡更甚。抛男弃女,呼爷觅母之声,惨不忍听!少焉,忽传右营游府封已将探事误报兵二人,送县收禁治罪矣。盖封公恐乱民心,诡词定众耳,实未尝收禁其兵也。未刻,邑尊刘令防堵局绅董添设守门乡勇,每门六十名顷刻而集。申刻有吴淞兵逃入城,或穿中军壮勇,或徐州乡勇,或河标,或漕标诸号衣,手挟利刃,肩背行囊,或十或五,横行街市,抢夺与土匪等。中军命人招抚之,皆反唇詈,如出一口。于是百姓咸知吴淞口失,争门出,大半开户弃产去,大户之雇人防御者,亦尽有挟资而去者矣。申酉间又得吉语云。陈大人先因跳水入海,潜穿洋船底,沉二舟,夷火药竭,惧而退。今差员来提犒军糕点若干担。予不信,至县堂,果见差役旁午,糕如山积。予喜极回,逢人即告以所见,并戒其勿惑,唇为之焦。是夜街巷之戒严益力,新添乡勇露立城下,气象颇肃然。城门不能闭,以搬家人之填塞也。至三鼓始闭,城上兵卒每卡仅一二人,或并无人,灯火明灭,更哨断续无律。大小南门二处守门卒寥寥,见潜山营兵数人,本标之在者甚无几。守巷至二更后,忽传道宪巫公密地将库银盘查,限明日清晨在小东门下船起解。又顷之,喧传县官乘小轿出西门,云系查夜,实不带兵役也。予疑之,出视壮丁,晓以大义,入慰妻子,示之天命,终夜营营,目不交睫也。

初九日。黎明甲内丁壮换班,子因并视十九、二十铺地段及二门光景,见兵壮皆在,虽不能如前几日之整肃,然较之昨宵已天壤矣。适封公自东沟炮台回,中途揖询之。答云:“因探报不通,所传不一,即有所闻,恐为奸细所诈,均不敢信;惟静俟督宪回时,南有真信。”遂别。然道路浮言,或曰洋船已在沈家滩地方,或曰即提究所击敌船,船上非人,皆木偶也。提宪悯邑民多恐,故差弁押送至浦释疑,且示汉奸威也。忽惊忽喜,不一其词。予心动,适弟瓞园于昨夜曾有暂迁南山,以保家口,兼顾祖茔之议。思以一子托之,视之则率属去矣。复视吉云侄亦将奉嫂氏避杨师桥去。回看妻子面各土色,子亦无可如何,惟料理本甲防堵事,且襄局董灌春叔祖办新添乡勇一切,趾不停也。午未间,忽闻牛督宪打得胜旗回公馆,居民额手,欢声如雷。又细访之,则系中军官奉督宪命来署,调取王命旗牌,并军需一切赴口。得胜事是实,督宪则馆宝山。云逃兵土匪,掠夺益肆,毁县漕书赵姓居,片刻成白地。酉刻,有奸兵颐、孙二人招摇于市,曰;“某官某着其藏降书带白旗,许贿夷银若千万两,并许伊赏银若干,先给伊若干。昨至炮台,几出口为提宪逻者所得,几不免,事无成。不日上城遍地血,甚可危也。”子闻忿甚,呼众擒之,乃遁去。戌刻,城守营官巡城如故,兵卒零星仍前夜状,迨官去亦尽去。大南门兵仅四五,小南门只二人,城上无一人,而街巷之丁壮乡勇支持尚可。四鼓许,人各怠倦,忽见南城外,火光烛天,众骇而号,啼哭之声骤起。予恐有变急,央一乡勇缒城出探。良久,回云漕书赵姓坟屋一所,不下百间,在五里桥地方乡民之甘心者已久,至是居其弟某于此,乡民以为赵也而火之,非盗贼也。予挨户告诉,嘱其无哗,哭声渐止。

译五月初八日。自从昨天初七日夜里三更时分,我在枕上听见大炮声不断,而且声音很远。到初八日中午,炮声停止,前后不下数千响。大家都知道海口正在交战,却不明白为什么停止得这样快、这样突然安静下来!道路上猜测纷纷,各有不同说法。到了这时,即使没有能力的人家,也约伴搬运东西了。轿夫肩扛人抬,接连不断地发出“邪许”之声,甚至听不清街上市民说话。午后听到吴淞口失守的消息,人们全都逃到城外,奸民遍布道路,白天就进行抢掠,西北两乡尤其严重。抛弃儿子、丢下女儿,呼喊父亲、寻找母亲的声音,惨烈得不忍听闻!不久,忽然传来说,右营游府封公已经查明,先前是两个侦察兵误报军情,已经送到县里收禁治罪。原来封公害怕扰乱民心,所以用假话来安定众人,实际上并没有把那两个士兵收禁起来。未时,县令刘大人命防堵局绅董添设守门乡勇,每座城门六十名,不一会儿便集合起来。申时,有吴淞逃兵逃进城里,有的穿着中军壮勇的号衣,有的是徐州乡勇,有的是河标,有的是漕标;他们手持利刃,肩背行囊,三五成群,横行街市,抢夺财物,和土匪没有区别。中军派人招抚他们,他们却全都反唇相骂,口径如出一辙。于是百姓都知道吴淞口失守,争相从城门出去;大半人家开门弃产而逃,大户雇来防御的人,也有不少带着财物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申时到酉时之间,又得到一个好消息:陈大人先前跳入海中,暗中穿到洋船底下,击沉了两艘船,夷人的火药也用尽了,因害怕而退走。现在派员前来领取犒军糕点若干担。我不相信,到了县衙,果然看见差役来来往往,糕点堆积如山。我高兴到了极点,回来后遇到人就把亲眼所见告诉他们,还告诫他们不要受迷惑,嘴唇都说干了。当夜街巷的戒严更加严厉,新添的乡勇露天站在城下,气氛颇为肃然。城门无法关闭,因为搬家的人堵塞了通道。直到三更才关门;城墙上的士兵每个卡哨只有一两人,有的甚至没有人,灯火忽明忽暗,传递号令的哨声断断续续、毫无规律。大小南门两处,守门士兵寥寥无几;只见有几名潜山营士兵,本标留下的士兵更是少得可怜。守巷到二更以后,忽然传说道台巫公要秘密盘查库银,限定明天清晨在小东门下船起运解送。又过了一会儿,喧传县官乘小轿从西门出去,说是查夜,实际上没有带兵役。我对此感到怀疑,便出去查看壮丁,向他们说明大义;又进去安慰妻子,告诉她这是天命。整夜忙乱,连眼睛都没有合上。初九日。天刚亮,甲内的壮丁换班。我于是顺便查看十九铺、二十铺的地段以及两座城门的情形,见士兵和壮丁都在。虽然不如前几日那样整齐严肃,但与昨夜相比已经有天壤之别。正好封公从东沟炮台回来,我在途中作揖询问情况。他回答说:“因为侦察消息不通,传闻又不一致,即使有所听闻,也担心是奸细欺骗,所以都不敢相信;只能安静等待督宪回来,到那时南面才会有确切消息。”说完便分别了。然而道路上的流言又说,有的说洋船已经到了沈家滩一带,有的说那就是提宪押送来、准备审究的敌船,船上并没有人,全是木偶。提宪怜悯县里百姓大多恐慌,所以派军官押送到浦边来消除疑惑,同时也显示汉奸已经被捕。人们忽而惊恐、忽而欢喜,说法各不相同。我心中一动,正好弟弟瓞园昨夜曾商议暂时迁往南山,以保全家属,同时照看祖坟。我想把一个儿子托付给他,去查看时,他已经带着家属离去了。又去看吉云侄子,得知他也准备带着嫂嫂避往杨师桥。我回头看妻子和孩子,个个面色土黄;我也无可奈何,只能料理本甲的防堵事务,并协助局董灌春叔祖办理新添乡勇的一切事务,脚步片刻不停。午时到未时之间,忽然听说牛督宪打着得胜旗回到公馆,居民都拍手称庆,欢呼声如雷。后来仔细查访,才知道是中军官奉督宪命令来到县署,调取王命旗牌以及一切军需,前往海口。打胜仗的事是真的,而督宪驻在宝山县馆舍。又听说逃兵和土匪抢掠更加猖獗,烧毁县漕书赵姓的住宅,片刻之间就变成一片白地。酉时,有两个奸兵颐、孙在市上招摇,说:“某官某人带着藏匿的降书和白旗,答应给夷人银子若干千万两,也答应赏给他若干银两,先给了他若干。昨天到了炮台,差点就从城门出去,被提宪派来巡逻的人抓住,几乎没有逃脱,事情没有办成。不久就要攻上城来,到处都会血流成河,实在危险!”我听后十分愤怒,叫众人捉拿他们,他们便逃走了。戌时,城守营官仍像往常一样巡城,士兵零零星星,仍是前夜的情形;等到官员离去,士兵也全都离去了。大南门只有四五名士兵,小南门只有两人,城墙上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街巷中的壮丁和乡勇还勉强能够支撑。大约四更时,人人都疲倦了,忽然看见南城外火光照天,众人惊骇呼喊,啼哭声骤然响起。我害怕发生变故,急忙请求一个乡勇用绳子缒下城去探查。过了很久,他回来报告说:那是漕书赵姓的一处坟屋,不下百间,位于五里桥;当地乡民早就对赵家怀恨在心,直到这时赵家某个弟弟住在那里,乡民误以为是赵家本人,便把房屋烧了,并不是盗贼所为。我挨家挨户地告诉他们,嘱咐他们不要喧哗,哭声渐渐停止。

初十日。天未曙,予假寐。更舍哗传,守备自初九日清晨出外,至今无踪,道台亦于初九日下船。防堵局数十委员均陆续去城中。除游府封、学师姚外无官矣。予知事急,即回家支撑柴米,为死守。计未毕,又有人告曰:城内外罢市矣。又告曰:防堵局绅董胥遁矣。又告曰:各保甲段董大半遁矣。予窘甚,思出一子于城而未有属,适是日为桧儿十龄诞。予曰:居者行者不知谁在劫外,然逃为得,值此儿诞,桧儿宜去,因将父母木主及家人年谱与之,命其往南坟瓞园叔,又念岳家无子,岳母虽迁避岳柩在家,倘遭焚燹不忍也。亟驰至北门外集人,举柩暂移于予家北茔丙舍之后。返遇土匪,将要予,告以移柩,非挟资遁也。匪乃舍。巳刻入城,见土匪如蚁塞街巷,争毁县署道署及督宪行辕,逃兵等亦乘势滋事,土匪手不持械,遇兵与之争,即受其击,并有为兵戮者,人颇快之。而民之逃生者苟值,必弃所携,否亦不免,呼号之声遍地,惨不忍闻。将抵家,遇新添乡勇数十,喧诉工食不继,董事无觅处,汹汹然势甚可畏。嘱其勿噪,即遍寻诸董,得遇金梅岑告之,故梅岑摒挡以给之,乡勇亦旋逃散。午刻学师姚四处安民,劝谕开店,有开张者。未刻,有伪弁持故提宪令箭,来调犒军银若干两,火药饷米若千斤石,势甚猛。至防堵局,局中各项尚备,奈经手官长不在,绅董之未逃者,又不敢与此事。后未细访,不知究竟。土匪抢董事某姓适东沟败回,乡勇藏其家,敌之。匪有伤者,乃稍敛。申刻,闻纪中军回后,有人见其昏夜同百余兵役押众驼扛出西门去。或曰移局中储也。至是愚民坚谓官长之弃吾民矣,逃志益固。酉刻,群传洋船即至,督宪有令关会城守,命西门竟夜不闭,放民逃命,此言一起,人恨身不生翅,又安计今宵之宿于何地,明日之食于何方也。城内之栅栏,亦均直开,城守无一人,予以无寇之先乱也,益忙迫,因不计铺甲地段,凡听有人声之户,无不叩门曲劝,约以努力照料。约更许,二十铺得二十余人,因将城门巷栅,嘱其分段看守,内有不识者一人,自言曰予甲长也,予谨托之。十九铺亦有人十一,遂将小南门一带,略分地段看守。予奔波四处,约四鼓时至城门,闻叫门声,问之门兵也。问何以去?则曰:“夜深独宿,惧有仓卒,故出外宿。今将曙,恐大老爷查问故入耳。”遂入之,还以管钥。返巷口,则向之十一人,无一在焉。踵门呼之,俱谢曰:“少舒足力,晓或有急,以便长行,守夜则不能矣。”仰视星河耿耿,闻城外人声如沸,盖浦中及沿浦呼救声也。……

译初十日。天还没有亮,我正在闭目假寐。更夫的住处喧哗传言,说守备从初九日清晨出城,到现在已经不见踪影,道台也在初九日下船离开。防堵局的几十名委员也陆续离开城中。除了游府封公和学师姚公以外,已经没有官员了。我知道事情紧急,立即回家支撑柴米,准备死守。主意还没有定下来,又有人来报告说:城内外都停止了营业。又有人报告说:防堵局的绅董全都逃走了。又有人报告说:各保甲地段的负责人也大半逃走了。我非常窘迫,想把一个儿子送出城,却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恰好这一天是桧儿十岁生日。我说:留下的人和出逃的人,不知道谁能躲过这场灾祸;但逃走终究有所得,正值这个孩子生日,桧儿应该离开。于是把父母的木主、家人的年谱交给他,命他前往南坟投奔瓞园叔。又想到岳家没有儿子,岳母虽然已经迁避,岳父的灵柩还在家中,倘若遭到焚烧,我实在不忍心。于是急忙赶到北门外召集人手,把灵柩暂时迁到我家北茔丙舍后面。回来时遇到土匪,他们想要扣留我;我告诉他们这是迁移灵柩,并不是带着财物逃走,土匪于是放弃了。巳时进城,看见土匪像蚂蚁一样堵塞街巷,争相毁坏县署、道署和督宪行辕;逃兵等人也乘势滋事。土匪手里不拿兵器,遇到士兵与他们争斗,就遭到士兵击打,也有人被士兵杀死,百姓对此颇为称快。而百姓中逃生的人,只要遇到劫掠,就一定会丢弃所携带的东西,否则也不能脱身;呼喊号哭的声音遍地都是,惨烈得不忍听闻。将要到家时,遇到几十名新添乡勇,他们喧闹着诉说工钱和粮食供应不上,负责办理此事的人又找不到,气势汹汹,形势十分可怕。我嘱咐他们不要喧哗,随即到处寻找各位负责人,终于遇到金梅岑,把情况告诉他;所以梅岑设法筹办物资供给他们,乡勇也很快逃散了。午时,学师姚公到处安抚百姓,劝他们开店营业,有的人便开张了。未时,有个冒充军官的人拿着原提宪的令箭,来调取犒军银若干两、火药和军粮若干千斤、若干千石,气势非常凶猛。他到了防堵局时,局里各项物资还都齐备,只是经手的官长不在,尚未逃走的绅董又不敢处理这件事。后来我没有仔细查访,不知道结果如何。土匪正在抢劫某位董事时,恰好东沟战败归来的乡勇藏在他家,便与土匪抵抗。土匪有人受伤,于是稍稍收敛。申时,听说纪中军回来后,有人看见他在昏暗的夜色中带着一百多名兵役,押着众人用骆驼和扁担把东西运出西门。有人说这是转移防堵局中的储藏物。到这时,愚昧的百姓坚决认为官长已经抛弃了我们,逃跑的念头更加坚定。酉时,众人传说洋船马上就要到了,督宪已经下令通知城守,命令西门整夜不关闭,放百姓逃命。这话一传开,人们恨不得自己生出翅膀,又哪里还顾得上今晚住在哪里、明天到什么地方寻找食物呢?城内的栅栏也都径直打开了,城守一个人也没有。我认为这是在敌人到来之前先自行作乱,便更加忙乱急迫;于是顾不上按铺、甲、地段分别安排,凡是听见有人声的人家,我没有不去敲门委婉劝说,约定大家努力照料防守。约到四更,二十铺来了二十多人,于是把城门和巷口栅栏交给他们,嘱咐他们分段看守。其中有一个人我不认识,他自称是我所管的甲长,我便郑重地托付给他。十九铺也来了十一人,于是把小南门一带大致分段看守。我奔波在四处,约四更时到了城门,听见有人叫门,询问后知道是守门士兵。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他说:“夜深了,一个人独自住宿,害怕突然发生变故,所以出去住宿。现在天快亮了,恐怕大老爷来查问,所以回来进门。”于是让他进来,并把管理城门的钥匙还给他。回到巷口时,先前那十一人一个也不在了。我逐家跟到门口呼喊他们,他们都推辞说:“稍微让我们舒展一下腿脚,天亮后如果有紧急情况,也方便长途逃走;守夜却实在不能继续了。”我抬头看见星河明亮,听见城外人声沸腾,大概是浦中以及沿浦一带呼救的声音。……

十一日。辰刻,予醉卧未醒,细小哭号,推予起。问之,云:“闻街上人谓某官于昨夜有屠城令,以百姓之毁公署也。某时已于小东门内有客弁将守城炮位移转欲爇,幸守城兵尚在,急以茶瓯泼火门,得不发。今日定不免,宜早为计。”予曰:“讹言四起,数武外,已各异词,安有屠城而肯令人闻耶?”叱之,遂出门探信,见游府出示。呜锣安民,仍劝开店。斯时已无遵者矣。惟觉凄其满眼碌碌者,皆抢夺之徒,即搬家逃命人亦仅见矣。至巷口,人告曰:“昨五鼓时,有挟刃伤人爬栅匪数人,自头铺追来,被二十铺守更夫等获其二,已拥送游府矣。”又有人告曰:“游府署有西乡一带百姓哄索县官,谓县官外出三日,故人游府署。”当进西门时,乡民知之,踵求避寇术。封公恐民无礼,故匿之,而相聚喧呶也。予方拟往视,旋闻土匪毁官署时,窘于逃兵,所得不满欲。今纠众将县役之所谓十总头居胥毁之,仍不满,今且及民居。予恐延及,遂不往。午后闻纪中军进西门,比户喧惊,曰:“屠城矣。”惊未定,闻炮声不绝,又喧曰:“屠城矣!”不知中军已去,此盖洋炮也。予知事已无可为,急匿妻子,塞门户,四侄秋龄尚未行,促之去。予乃逾垣出,与邻人之未去者订期以苦乐必偕,或诺或否。俄见县署前火起,而洋兵水陆毕至矣。其始至也,水行之舟凡六,其二即所谓火轮船也,至大浦之南码头而止。其炮位之何状,兵数之多寡,予未之见,不敢臆说,而一种孑然一身之徒,麕集往观。予不知其何心。或曰:“彼盖有所冀也。”予亦不知其所冀者何?其由陆路来者,自北门长驱至邑庙,据为窟,六门分徒把守。小南门漕仓亦一薮也。其外,分踞民居,各随其欲。酉初,其丑类由西城至大南门约百数,用千里镜,踞雉堞遍观内外,言语瞅啁,戴黑帽,衣红衣,耳环或有或无,足趾亦或有戴环者,肩荷白皮一方,双带结胸前,穿黑裤不袜,趿革履,制同草屦。臀际悬一黑皮匣,右腰悬一白袋,手持鸟枪,枪端置一刃,如矛盖,一器而三用焉。左腰悬一物,如两头鼓,以手击之,声冬冬亦似鼓,所以一进止者也。持一器如盂,吹之呜呜似螺音,所以集众也。为首者手一旗,左右偃仰,众鸟枪悉遵之,号令颇一。人有出入其侧者,并无盘诘,人遂视同无事,不知彼仅初到,故未肆其毒也。薄暮,道无行人,家无吠犬,凡人家之藏躲者,概不敢举火。三更造饭,终日寒食。予忧不成寐,中夜危坐,但闻四野号泣之声,随风吹至。城上怪声时起,懍人毛骨,又以城门不闭,宵小横行,愍不畏死之徒,手械入室,俨若主客。自念城陷,理当死义,而只手莫援,徒死何异草木。……夜过半,见西北火起,窃谓援兵之或至也,延颈俟之。比晓,知系洋人焚瞿姓室。

译十一日。辰时,我醉卧未醒,细小的哭喊声把我推醒。询问之下,有人说:“听街上的人说,某位官员昨夜下令屠城,因为百姓毁坏了公署。某个时候,小东门内已经有一个客籍军官准备把守城的炮位移开并点火焚烧,幸好守城士兵还在,急忙用茶碗泼灭了炮门的火,这才没有发射。今天一定难免灾祸,应该早点设法。”我说:“谣言四起,几步之外就已经各有不同说法,哪里会有屠城的命令,却肯让人听见呢?”我斥责了他,便出门探听消息,看见游府张贴告示,敲锣安抚百姓,仍然劝大家开店。此时已经没有人听从了。我只觉得满眼凄凉,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抢夺财物的徒众,连搬家逃命的人也几乎看不见了。到了巷口,有人告诉我:“昨天五更时,有几个持刀伤人、爬越栅栏的土匪,从头铺追来,被二十铺守更的人等抓住其中两个,已经押送到游府了。”又有人告诉我:“游府衙门那里有西乡一带的百姓喧闹着索要县官,说县官出城三天,所以才到游府衙门来。”当封公要进入西门时,乡民知道后,接连前来请求躲避盗寇的方法。封公害怕百姓无礼,所以藏起来,众人便聚集喧闹。我正准备前去查看,随即听说土匪毁坏官署时,被逃兵逼得窘迫,抢到的东西并不满足他们的欲望。如今他们聚集众人,要把县衙差役中所谓的十总头抓来毁掉,仍然不满足,现在又将要波及百姓住宅。我害怕祸患蔓延到自己,便没有前往。午后听说纪中军从西门进城,家家户户惊慌喧叫,说:“屠城了!”惊恐尚未平定,又听见炮声不断,人们再次喧叫:“屠城了!”他们不知道中军已经离去,这大概是洋炮的声音。我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急忙把妻子藏起来,堵塞门户;四侄秋龄还没有出发,便催促他离开。我于是翻墙出去,和邻居中尚未离去的人约定,无论祸福都要相互扶持同行,有的答应了,有的没有答应。不久看见县署前起火,而洋兵已经从水陆两路全部到来。他们刚到时,水路来的船共有六艘,其中两艘就是所谓的火轮船,停在大浦以南的码头。他们炮位的形状、士兵人数的多少,我没有亲眼看见,不敢凭空议论;只有一批孤零零的人聚集在那里围观。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有人说:“他们大概是有所期待。”我也不知道他们期待的是什么。由陆路来的洋兵,从北门长驱直入县城,盘踞县庙,把那里占作巢穴,又分兵把守六座城门。小南门的漕仓也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此外,他们分别占据民房,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酉时初刻,那些丑类从西城到大南门约有一百多人,用千里镜占据城墙垛口,遍观城内外;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戴着黑帽,穿红衣,耳朵上有的戴耳环,有的没有,脚趾上也有的戴着环;肩上扛着一块白皮,两条带子在胸前打结;穿黑裤,不穿袜子,拖着皮鞋,鞋的样式和草鞋相同。臀部附近悬着一个黑皮匣,右腰悬着一个白袋,手里拿着鸟枪,枪头装着一把刀,像矛头一样,一件器械有三种用途。左腰悬着一件东西,像两头的鼓,用手敲击,发出冬冬的声音,也像鼓声,用来指挥进退。拿着一件像盂一样的器具,吹起来呜呜作响,像海螺声,用来集合众人。为首的人手持一面旗,左右俯仰挥动,众人的鸟枪全都听从指挥,号令颇为统一。有人从他们旁边出入,他们也一概不盘问,人们便把这看成无事,不知道他们只是刚到,还没有放肆施毒。傍晚时,道路上没有行人,家家没有狗叫,凡是躲藏在家中的人,都不敢生火。三更时做饭,整天吃冷食。我忧愁得不能入睡,半夜危坐,只听见四面传来号哭声,随风吹来。城上不时响起怪声,令人毛骨悚然;又因为城门不关闭,宵小横行,那些不怕死的凶徒拿着器械闯入屋内,俨然把自己当成主人,把人当成客人。我想到城池陷落,按理应当为义而死,但孤掌难鸣,白白送死与草木枯死又有什么不同。……夜过半时,看见西北方起了火,暗自以为援兵或许到了,伸长脖子等待。等到天亮,才知道是洋人焚烧瞿姓人家的房屋。

十二日。天未明,予蹑迹潜探六门,途中遇人无几,见人即访问一切。有告曰:“捕厅杨公已于初九夜,有官某悉放狱犯,阻之不可,情急赴大浦死。其家丁得其尸,无以殓,至十一日殓甫竟。而洋人已至,柩在浙宁会馆,无一盂麦饭焉。”予悲之。又有人告曰:“学池有一女尸,身受数刃,似拒奸死,惜莫知其氏族。”予闻而大悲。又有人告曰:“北门赵姓母,昨洋人入其居,惧不免,赴井死,年已六十外矣。”予闻而益悲。信步至右营署,见辕门如旧,署室宛然。……方咨嗟间,见有人于水际掘坎掩尸者,问之,浦其姓,问所瘗何人?曰:吾兄某邑武生,食粮于营,为游府亲随兵。昨游府送纪大人于舟。迨返,而洋人已据门,亲随散,惟兄在侧。游府计无所出,慨然曰。某单身与敌死分也,然无补徒死也。泗泾为陆路冲,今兵虽溃泗泾,尚有汛兵百人,此汛保全郡城可无患,当图再举。予至彼守,汝招集离散,速至勿悮。兄遂冒险入,入见旧侣,皆易衣毁面,作难民状。告以军令皆不应。兄忿然曰:食粮虽贱,均帑藏也。一旦至于此,狗彘不若矣!吾无以覆主将,我罪大不如死,欲自刎。抱持之,刃不入,慰守之。至夜分死此矣。今市棺无计藁葬耳!子不忍闻。而走时,天曙已久,且悉封公之尚在西南,犹可保也。急蛇行,由小径归。比及门,已有数洋人持械破门。予念家眷在,纵死不宜两地,挺身阻之,为所执。入室倾箱倒箧,凡一切银钱首饰细而软者,虽微必攫。迨抄掠毕,以刃加予颈,索蓄藏,曰番饼番饼者良久。予力告以困苦状,且手示之得释。又至侄居,予应之,洋人略搜数处,皆书籍,舍而去。又至族叔少园门,予亦启之,搜如前。又叩砂雨兄居,予出户往应之,匪各笑指而去,门勿入也。是日至者凡数队,大率如前状。妻子所躲之区,幸勿及,天佑也!日将中,邻人汪姓潜至,谓予云:“顷于邑庙左右,见洋人伪示几种,寥寥数语,皆作中国字,盖汉奸为之也。”又述见闻甚繁。申后,有邻人张姓来,云:“洋人于邑庙给大英护照,取之者必只鸡易,无鸡则一切食用物,亦或有得之者。”予前闻浙省曾有此事,因期以明日觇之。将暮,闻叩门声,启之,见一黑鬼持一鸡及物一大包。予问何为?作浙绍语云:“将寄宿。”予不应。彼已入,予无如何也。至中堂,见地上潮湿如油,乃连声曰:“无好无好!”遂收拾去。宵分,与妻儿潜语,闻屋瓦有行走声,惊为洋人之夜至也。亟出视,乃二偷儿将下矣。呵叱之,乃遁。益不敢睡。是日也,土匪之抢掠益众,盖洋人入室,毁门户,继之者即若辈也。

译十二日。天还没亮,我悄悄沿着足迹探查六座城门,路上遇到的人很少,见到人便询问各种情况。有人告诉我:“捕厅杨公已于初九夜间,有官某将所有狱中犯人都释放了,无法阻止,情势危急,便赶赴大浦赴死。家丁找到了他的尸体,却没有办法收殓,直到十一日才刚刚殓完。可是洋人已经到了,棺材停在浙宁会馆,连一碗麦饭也没有。”我为此悲痛。又有人告诉我:“学池有一具女尸,身上中了好几刀,似乎是抗拒奸淫而死,可惜不知道她的姓氏族属。”我听后非常悲痛。又有人告诉我:“北门赵姓人家的母亲,昨天洋人进入她家,她害怕不能幸免,便投井而死,年纪已经六十多岁了。”我听后更加悲痛。随意走到右营署,看见辕门仍和原来一样,署舍也依旧如故。……正在叹息之间,看见有人在水边挖坑掩埋尸体,便问他。他姓浦。问埋的是谁,他说:“我哥哥是某县的武生,在营中领粮,做游府的亲随兵。昨天游府送纪大人上船,等返回时,洋人已经占据了城门,亲随兵都散了,只有我哥哥还在身边。游府无计可施,慨然说道:‘我一个人和敌人拼死,固然是分内之事,然而无济于事,白白送死罢了。泗泾是陆路要冲,如今军队虽然在泗泾溃败,但那里还有汛兵一百人;只要这个汛地保住,全郡城便可以没有忧患,应当谋划再次举事。’ ‘我到那里驻守,你去召集离散的人,赶快到达,不要耽误。’哥哥于是冒险进去,进去后见到旧日同伴,他们都换了衣服、毁了面容,装成难民的样子。把军令告诉他们,他们都不答应。哥哥愤怒地说:‘领粮的军人虽然地位低贱,但粮饷都是国库的钱。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连猪狗都不如了!我没有办法向主将交代,我的罪过太大,不如死了算了。’他想要自刎,众人抱住他,刀刺不进去,便安慰并看守着他。到了半夜,他死在这里。如今连买棺材也没有办法,只能用草草埋葬罢了!’我不忍再听下去。离开时,天已经亮了很久,而且听说封公还在西南方,那里还可以保住。于是我急忙像蛇一样沿小路蜿蜒返回。等到走到门前,已经有几个洋人拿着器械破门而入。我想到家眷还在,即使死也不应当和他们分处两地,便挺身阻拦,却被他们抓住。他们进屋翻箱倒柜,凡是银钱、首饰等细小柔软的东西,即使很少也必定抢走。抢完后,他们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索要藏物,口中说了很久“番饼,番饼”。我竭力向他们说明家中困苦的情状,又用手比画,才得以获释。又到了侄子的住处,我应声出来,洋人略微搜了几处,见都是书籍,便放弃离去。又到了族叔少园家门口,我也开门应对,他们像前面一样搜查。又敲砂雨兄的住处,我出门应对,洋人各自笑着指点一番便离开,没有进门。这一天来过的洋人共有好几队,大体都是前面的情形。幸好没有波及妻子儿女躲藏的地方,这是上天保佑!将近中午,邻居汪姓人悄悄来到,对我说:“刚才在邑庙附近,看见洋人张贴了几种假告示,寥寥几句话,全写成中国字,大概是汉奸替他们写的。”他又说了许多所见所闻。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邻居张姓人来,说:“洋人在邑庙发放大英护照,领取护照的人必须用一只鸡交换;没有鸡的,也可以用各种食物,有的人也因此取得了护照。”我先前听说浙江省曾有这种事,便约定第二天去探看。将近傍晚,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一个黑鬼拿着一只鸡和一大包东西。我问他来做什么,他用浙绍方言说:“来借宿。”我没有答应。他已经进来了,我也没有办法。到了中堂,他看见地面潮湿得像有油,便连声说:“不好,不好!”于是收拾东西离开。半夜时,我和妻儿低声说话,听见屋瓦上有走动声,惊以为洋人夜间来了。急忙出去查看,原来是两个小偷正要下来。呵斥他们,他们便逃走了。我更加不敢睡觉。这一天,土匪的抢掠更加增多,大概是洋人进屋毁坏门户,接着跟来的就是这些人。

十三日。天未明,闻叩门声甚厉,启关洋人也。抄如前,并要嘓嘓,并入砂雨兄居。甫去少园叔居,有其邻人潘姓躲其中,洋人入之,潘启便门,由予笆门遁,洋人从之,即毁予前门,入用绳捆予作杀状,久之乃释。又搜之无所得去。适邻人张姓、杨姓、王姓、汪姓、姚姓胥来言护照事,予告以无鸡。汪姓畜有四,因以一赠予。予又念室有妻子,且有邻家二孀妇一孤女俱在,倘有疏虞,谁与为地,仍辞不偕往,臣告之故。众曰:诚若是,可代必代之。予再三谢。一炊许,果取所谓护照者至,且为予贴于门。顷之,少园叔、崇甫兄暨文弟金侄,皆自南坟来冒险探信,予仿佛地下逢也。适予妻不食已三日,因有护照,故即设计送出城,使以银二饼雇二担夫,担衣粮,亦往南坟避,予仍守四宅。土匪如故,而又出一种抢掠者,盖乡人数十成群,遍掠当铺各铺及殷户,而城中无赖亦三五成群,要于路,名曰“抱不平”,择其物之破恶及书籍等付之火,其金银铜锡火不能毁,并衣物之值钱者自取之,汹汹然俨一仇敌。而诸洋人又伺于其侧,以择取焉。此风一起,遍地皆然,虽曰以暴易暴,然乡间之悻悻来者渐少。未申间,复有洋人群至,指护照示之,皆点首去。松儿又还,问之,曰:“不忍爷与弟之居此危城也。故来伴耳!”予不觉雪涕,然自念室人已避城外,虽非乐土,终与城中有异,家内虽尚有松儿、樗儿并邻女三人,重负实已释其半,忧少解。未几,天震雷电,大雨,洋人于漕仓放大炮数十以敌,天雷遽止。汪邻冒雨饷予熟鸡半体,予大喜,答以瓶酒,汪亦喜。盖城陷之后,市无一物,终日寒食,天又暴暑馁败。顷刻,人且有一饭不得者,况鸡酒乎!晚饭时,持蹠啣盃,顾视二子仍侍左右,引手摸头颅,分明故物。旋念丙舍诸人,忽又酸入肠胃,左之右之,不知哭与笑之奚当也!漏下约二鼓许,雨渐止,月明灭。众土匪推破垣入,声言避雨,不下二三十人,倾箱倒箧,更甚于敌。凡洋人之不取者,悉卷而去。予只手不能谁何!任之而已。去后检点一切,无分文钱,无颗粒米,被裤衣履凡可食可用者,十去八九,真所谓难中之难也!

十四日。天晴。辰兴即叩亲,知门如托钵僧提筐乞米,遍数室得二斗余,幸尚有钱二千,藏笆脚深草中,恐洋人人室肆凶毒时,置以备逃窜资也,至是出之;然街坊亦无一物可市,食淡而已。茶叶亦被掠去,食藿香汤。街头渐有人行,盖洋人但掳掠财物奸淫妇女,至屠戮之事,因入城时,无与之敌者,故于十三日未申后,其头目已将器械收去,黑鬼尽易白帽。后有陷洋人得逃者,曰彼之吉服也。如是则不杀矣。是故据城三日,所杀者不满数人,城中凡出避诸室,至是皆因乡居不便,欲归而回探消息。或遣一人回家照料宅宇,或有潜运财物出城,并有大胆男子仍返故居,连宿过夜,故前日数巷觅一人而竟不得,今一巷必有人二三焉。但洋人方捉民当差,凡运炮位火药及动用各物,一切扛抬劳务悉驱百姓,无分僧道绅富,偶为所得,竟日夜不能脱;且有羁于船而不还者。是以人恒畏之。午刻闻各门亦换护照,取之者惟恐不及。乡民亦有因前日近城近浦诸处,为洋人往夺牛羊逼索银物,今闻信亦至,已得者颜舒,未得者眉蹙,甚怪事也!日中,有洋人叩吉元居,亟启之,搜索颇草草,无当意物,不取而去。亦不入予门。甫片晌,砂雨兄之邻陆姓、周姓者奔告曰;“洋人入咸宜堂矣!”即往,已攫物去。又叩少园叔家,予复应之,亦遭搜掠。予谓彼居之无护照也,急情人往办以贴之。崇甫兄至,知昨洋人已至檀家宅,夺其牛只,刃伤二乡人。去丙舍只二三里矣,眷属尚无恙。继闻洋人于十二、十三两日放三舟往松江,因浅而返。遥忆郡城尚保,然恐其由陆西突,封公兵少何以应。又闻洋人遍索陈提宪尸,献者予番饼五千枚,予深危之。后有沿海民为予言云:系求而礼葬,非甘心也,后卒不得,洋人恨惜不已。申刻,有一黑鬼,醉态万状,将予破扉推去,予亟指护照示之,乃摇手作不惧恐状。又以两手曲演诸形,口称番饼不绝,作手语几半时许。予细绎其意,盖若谓前后大小房屋,皆予应门,予有业人也,故索番饼,且翻掌示五十数,予摇首不应。渐减至十数,予仍不应。乃将予揶揄而去。门未掩,鬼忽持一雨伞至招予,予见其酩酊也,复出,亦思有以揶揄之。未逾阈,伞击如雨下,子初支持之,思脱身走,既念室有人,彼或肆毒可若何?思与之斗,倘其丑类至,又若何?忽有途人过,谓予曰:速往漕仓,叫喊白鬼即来捉。连日有人如此,盍速往。鬼似解其语者,视之怒。予见其状,乃大呼曰:“速去漕仓,叫白鬼来。”乃急走。……

译十三日。天还没亮,听见猛烈的敲门声,打开门闩,原来是洋人。他们像前面一样抄掠,还索要嘓嘓,并进入砂雨兄家。刚离开少园叔家,那里有个邻居潘姓人躲在其中。洋人进去后,潘姓人打开便门,从我的篱笆门逃走,洋人跟着他过来,立即毁坏我家的前门,进来后用绳子把我捆住,做出要杀我的样子,过了很久才释放我。又搜查一番,没有得到什么便离去。恰好邻居张姓、杨姓、王姓、汪姓、姚姓几人都来谈护照的事,我告诉他们没有鸡。汪姓人家养了四只鸡,便送给我一只。我又想到屋里有妻子儿女,而且邻家还有两个寡妇和一个孤女都在这里;如果发生意外,谁来替她们安置?所以仍然推辞不肯一同前往,并把原因告诉他们。众人说:“如果确实如此,能代办的我们一定代办。”我再三道谢。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果然有人取来所谓的护照,并替我贴在门上。不久,少园叔、崇甫兄以及文弟、金侄,都从南坟冒险前来探听消息,我仿佛是在地下与他们相逢。正好我的妻子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因有了护照,便立即设法送出城去,让她用两块银饼雇两个挑夫,挑着衣物和粮食,也到南坟躲避,而我仍旧守着四处住宅。土匪仍和以前一样;又出现了一种抢掠者,大概是乡里几十人成群,四处抢掠当铺、各家店铺和富户,而城中的无赖也三五成群,在路上拦截,名义上说是“抱不平”。他们挑出破旧无用的东西和书籍等付之一炬,金银铜锡不能被火烧毁,便自行拿走;值钱的衣物也自己取走,气势汹汹,俨然像一群仇敌。而各处洋人又在他们旁边窥伺,挑选东西拿走。这种风气一兴起,到处都是这样;虽然说是以暴力取代暴力,但乡间那些气势汹汹赶来抢掠的人渐渐少了。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又有一群洋人来到,他们看了看护照,便纷纷点头离去。松儿又回来了,问他原因,他说:“我不忍心看着父亲和弟弟住在这座危险的城里,所以回来陪伴你们!”我不禁流下眼泪,但想到家里人已经躲到城外,那里虽不是乐土,终究和城中不同;家里虽然还剩下松儿、樗儿和邻家的三个女子,沉重的负担实际上已经减轻了一半,忧虑也稍稍解除。不久,天空响起雷电,下起大雨,洋人在漕仓放了几十炮与之对抗,天雷随即停止。邻居汪姓人冒雨送来半只熟鸡给我,我非常高兴,回赠他一瓶酒,汪姓人也很高兴。城池陷落以后,市面上没有任何东西,整天吃冷食;天气又酷热,食物很快腐败。转眼之间,已经有人连一顿饭也吃不上,更何况鸡和酒呢!晚饭时,我手持食物和酒杯,回头看两个儿子仍在身旁侍立,伸手摸着他们的头,分明还是从前的人。随即想到丙舍的众人,忽然又悲酸得直入肠胃;向左看、向右看,不知道究竟应该哭还是应该笑!约到二更,雨渐渐停了,月光时明时暗。许多土匪推倒墙垣闯进来,说是来避雨,人数不下二三十人,翻箱倒柜,比敌人抢得更厉害。凡是洋人没有拿走的东西,全都被他们卷走。我孤身一人,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能任凭他们抢罢了。他们走后,我清点所有东西,连一文钱也没有,连一粒米也没有;被褥、衣服、鞋子,凡是可以吃、可以使用的东西,十件中去了八九件,真是所谓灾难中的灾难!十四日。天气晴朗。辰时起床便去敲亲友的门,才知道他们敲门时像托钵僧提着筐子乞讨米粮一样,搜遍各屋只得到二斗多米。幸好还剩下二千钱,藏在篱笆脚下的深草中,原本担心洋人进屋肆意施暴时,可以拿出来作为逃跑的费用,到这时便取了出来;然而街坊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买,只能吃清淡的食物。茶叶也被抢走了,只能喝藿香汤。街头渐渐有人行走了,大概洋人只是抢掠财物、奸淫妇女;至于屠杀,是因为他们进城时没有人抵抗,所以到了十三日下午三点到五点以后,他们的头目已经把器械收了起来,黑鬼全都换上白帽。后来有陷入洋人队伍又逃出来的人说,那是他们的吉服。既然这样,就不会再杀人了。因此他们占据城池三天,杀的人不到数人。城中凡是出城躲避的人,到这时都因为乡间居住不便,想回城来探听消息。有的派一个人回家照料房屋,有的暗中把财物运出城去,也有胆大的男子回到旧居,连住过夜。所以前几天在几条巷子里找一个人都找不到,如今一条巷子里必定有两三个人。但是洋人正抓百姓充当差役,凡是搬运炮位、火药以及各种使用物品的劳役,一概驱使百姓承担,不分僧人、道士、绅士和富户,偶然被抓到,竟然日夜都不能脱身;并且还有被拘押在船上而不能回来的人。因此人们一直害怕他们。午时听说各座城门也在发放护照,领取的人唯恐来不及。乡民中也有一些人,因为前几天洋人在靠近城、靠近浦的地方抢夺牛羊,逼索银钱物品,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取得护照的人面露舒展之色,尚未取得的人则紧皱眉头,真是件奇怪的事!中午,有洋人敲吉元的住处,赶快开门后,他们草草搜索了一番,没有发现合意的东西,便没有拿取而离开,也没有进入我的门。不一会儿,砂雨兄的邻居陆姓、周姓人跑来报告:“洋人已经进入咸宜堂了!”我立即前往,但他们已经抢走了东西。又去敲少园叔家门,我再次应门,也遭到搜掠。我说那里没有护照,便急忙派人去办理,贴在门上。崇甫兄来了,说知道昨天洋人已经到檀家宅,抢走了他们的牛,还用刀砍伤了两个乡民。那里距离丙舍只有二三里,家眷还没有事。随后听说洋人在十二、十三两日放出三条船前往松江,因为水浅而返回。我远远想到郡城还保得住,但担心他们从陆路向西突进,封公兵力很少,拿什么来应对呢?又听说洋人到处寻找陈提宪的尸体,献出尸体的人可以得到番饼五千枚,我对此深感危险。后来有沿海百姓告诉我:他们是想求得尸体以礼安葬,并非心甘情愿;后来最终没有找到,洋人一直又恨又惋惜。申时,有一个黑鬼醉态百出,把我的破门推开,我急忙指给他看护照,他便摇手,做出不害怕的样子。又用双手弯曲比画各种形状,口中不停地说“番饼”,这样用手势比画了将近半个时辰。我仔细推究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房屋,都是我出来应门,说明我是有产业的人,所以索要番饼;并且翻掌比画五十这个数。我摇头不答应。他渐渐减到十几个,我仍不答应。他便戏弄我一番离开了。门还没有关上,那黑鬼忽然拿着一把雨伞回来招呼我。我看他已经酩酊大醉,便又出来,也想着戏弄他一番。还没跨过门槛,雨伞便像雨点一样打下来。我起初还勉强抵挡,想脱身逃走;但想到屋里有人,他如果肆意施暴怎么办?又想和他搏斗,如果他的同伙赶来,又怎么办?忽然有个路人经过,对我说:“快到漕仓去,叫喊白鬼,他们就会来捉他。这几天常有人这样做,何不赶快去。”那黑鬼似乎听懂了这话,怒气冲冲地看着路人。我见状便大声喊道:“快到漕仓去,叫白鬼来。”他于是急忙离开。……

十五日。天未曙,闻城上有窸窣声甚众。从窗隙窥之,见无数洋人各持器械如鱼贯,如蚁队。自城西而东,足蹑草,故有声。其前去者不知已有若干,其后之得见者不下一二千。迨毕,东方已明,亟呼松儿起,谓之曰:“视今日情状,凶多吉少,速饭。其偕弟行,毋聚歼也。”儿尚傍皇左右,忽陈姓邻隔墙唤予曰:“顷闻行人语曰:大南门洋人尽去,未知果否?予胆怯,不敢往,君盎觇之。”予曰。“盈千洋人复手凶器,早起行于城,子目击无晷刻也。今日不知正何似,莫作太平话也。”陈曰:“不然,顷闻若人言语声甚乐。连日无此欢愉气象也。果去未可知,盍觇之,且审其故庶可以卜吉凶。”予因往,贪便不之大南门,而之小南门。未及门,见六洋人裸体相枕藉于门中,睡兴正浓,犹未起也。予骇极,急缩身走。呼陈而告之故,且咎之未竟,黄邻亦至,曰:“鬼去矣。”予对以上二事。黄曰:“不然。予因不信,故往觇,亲见六鬼起仓皇去。遇城侧居人云:此皆醉鬼,群鬼去时,蹴之不醒,因弃之。今甫觉,故急迫耳!”予始哑然,然终不知其由来,因嘱松儿稍留,予就近探视,果无踪矣。惟见盈街遍巷,积灰如邱,残脔腐骨,羶秽恶气,臭不可近。欲出城窥其船,天暑慎中恶。适有人自外来,问之曰:“俱去矣!”予乃信。继闻有某官带兵来问上海民从贼状,且曰已在游府署,百姓皇皇惧屠也。予亦不能自主,立迫二子出城徐访之,谣言也。因念游府远在外汛,连日未有的耗。城中惟有姚老师一人,洋人既去,六门无守,正土匪畅所欲为候也。宜访老师请策画。至学署,杳无一人。廊卧二丐,问之,曰:“老爷于十四日赴松禀府,今未归。”予无计,因议家自为守,法即从予本甲,历查户口皆虚,户丁只剩黄姓一家,无可为,遂复踵初十日夜间防守旧规,统访二铺街巷,劝说并施,甚费唇舌。二十铺内有愿守夜者得十二人,十九铺则只黄二泉、汪昆玉、王兆松、张大生及不识姓名者三人。其外则比比谢予曰:人虽无多,然二门可勿愁矣,假如彼四门何!即倩张邻探大东门,旋返曰:“可矣,有林姓早集人以防火盗。小东门亦且妥贴,并寄声珍重。”予闻之喜。倩汪邻视北门,亦返曰:“可矣,有徐姓者集人固守,门且闭,土匪数队数欲入不得,今虽退,徐尚恐其复来不敌,犹在召募也。”予闻益喜。复倩张邻往西门,良久回曰:“西门不若是之有备也。吾假君与林孝廉词,见途人即告之。其中或曰是,或曰否。守夜之有无,未可知也。”予念一门不闭,五门徒然。欲分人往代,势难兼顾。时已昏黑,不得已姑往视之。甫抵杜家湾,见有聚谈者,潜听之,众议已成,城门已闭,今且按户出油烛,燃灯于街,以壮声势,予颇韪之。喜极乃返,告同人,众哗然曰:悬灯是也,有不悬者共弃之。于是亦悬灯。是夕不约而同者遗城治夜如昼,如是者几半月,始宵行无碍,奸宄潜踪,颇获益云。时二门虽闭,苦失其扁,视营房有败坏炮车数十,即以实门窦,颇固。凡二十铺之西黄家弄、薛家桥、白巷、赵家嘴角、紫藤棚、花园弄、余家弄地方,十九铺子东西同仁里东黄家弄、秦家嘴角,永兴桥东西城脚小巷漕仓前后,及二门大街等地方,皆守以丁。时五更鼓,月淡淡作微黄色,远近时闻人语及犬吠声。漏下约二,大南门有人来告曰:“有多人叩门。”予即偕众往登城视,盖土匪也。人约百,执器械,予与众大声呐喊,声甚壮。因作下城势,作杀敌势,再作开门状,土匪退。旋闻城外声嘈杂,复登城,见匪方群击顾姓米铺,户尚未毁,即与同人大呼捉杀,并伪喝燃炮以惊之,匪果遁。众始信守夜之有补也,守益奋。

译十五日。天还没亮,听见城上有很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窗缝向外窥看,见无数洋人各自拿着器械,像鱼贯而行,又像蚂蚁列队一样,从城西向东走去;他们脚踩着草,所以发出声音。在前面走去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后面能看见的也不下于一二千人。等他们走完,东方已经亮了。我急忙叫松儿起床,对他说:“看今天的情形,凶多吉少,赶快吃饭。你和弟弟一起走,不要聚在一起被一同杀害。”儿子还在惶惑不安地左右张望,忽然隔墙的邻居陈姓人喊我说:“刚才听路人说,大南门的洋人全都走了,不知道是否真的?我胆小,不敢去,你去看看吧。”我说:“一千多洋人还都带着凶器,早早起来在城中行走,你一眼就能看见。今天到底是什么情形还不知道,不要说什么太平话。”陈姓人说:“不是这样,刚才听那人的说话声,似乎非常高兴,连续几天都没有这样欢快的气象。洋人是否真的离去还不知道,何不去看看,并且查明原因,也许可以据此预料吉凶。”于是我前去,为了走近路,没有去大南门,而是去了小南门。还没到城门,就看见六个洋人赤身裸体,互相枕着睡在门中,正睡得很熟,还没有起身。我惊骇至极,急忙缩身离开。我叫来陈姓人,告诉他事情经过,并责怪他没有把话说完。黄姓邻居也来了,说:“洋人已经走了。”我把前面两件事告诉他。黄姓人说:“不是这样。我因为不相信,所以前去查看,亲眼看见六个洋人仓皇起身离去。遇到住在城边的人,他说:这些都是醉鬼,其他洋人离开时,踢他们也踢不醒,因此把他们丢下了。如今他们刚刚醒来,所以才急忙离开!”我这才无话可说,但始终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于是嘱咐松儿稍微留下,自己就近前去查看,果然已经没有踪迹。只见满街遍巷堆积着像丘陵一样的灰烬、残肉和腐骨,腥臭污秽的气味令人无法靠近。正想出城查看他们的船,天气炎热,担心中暑生病。恰好有人从外面来,我问他,他说:“全都走了!”我这才相信。随后听说有某位官员带兵前来,询问上海百姓跟随贼人的情况,并且说已经到了游府署,百姓惶恐不安,害怕遭到屠杀。我也不能自主,立即催促两个儿子出城,慢慢去探听情况,后来才知道这是谣言。于是想到游府远在外面的汛地,连续几天都没有确切消息。城中只有姚老师一人,洋人既然离去,六座城门没有守卫,正是土匪可以肆意妄为的时候。应当去拜访姚老师,请他谋划办法。到了学署,空无一人。走廊里躺着两个乞丐,问他们,他们说:“老爷十四日到松江向府台申禀去了,今天还没有回来。” 我没有办法,于是商议各家自行防守,办法就是从我所在的甲开始,逐户查点人户,但查到的户口全是空的,户丁只剩下黄姓一家,无法组织,于是又沿用初十日夜间的旧规矩,统统走访两条铺街巷,劝说并采取强制办法,费了很多口舌。二十铺中愿意守夜的有十二人,十九铺则只有黄二泉、汪昆玉、王兆松、张大生以及另外三个不知道姓名的人。除此之外,大家纷纷对我说:“人虽然不多,但两座城门可以不用担心了,假如另外四座城门怎么办呢!”于是请张姓邻居去探查大东门,他很快回来,说:“可以了,有个林姓人很早就召集人手防备火灾和盗贼。小东门也已经安排妥当,并托我转告你多加珍重。”我听了很高兴。又请汪姓邻居去查看北门,他也回来,说:“可以了,有个徐姓人召集人手坚守,城门也关着。土匪来了几队,几次想进去都没能成功;如今虽然退去了,徐姓人还担心他们再来而无法抵挡,仍在继续招募人手。”我听后更加高兴。又请张姓邻居前往西门,过了很久才回来,说:“西门不像这里这样有准备。我借用您和林孝廉的名义,见到路人就告诉他们。其中有人说是这样,有人说不是这样。至于是否有人守夜,还无法知道。”我想到一座城门不关闭,其他五座城门也都白费了。我想分派人手前去替换,但势必难以兼顾。当时天已经昏暗,只好暂且前去查看。刚到杜家湾,看见有人聚在一起谈话,便暗中听他们说,大家已经商议决定:城门已经关闭,现在还要按户拿出油和蜡烛,在街上点灯,以壮大声势。我很赞同。高兴极了才返回,把情况告诉同伴,众人哗然说道:“悬灯是对的,谁不悬灯,大家就共同抛弃他。”于是也都悬挂灯火。这天晚上,大家不约而同地把城中夜间照得如同白昼;这样持续了将近半个月,才使夜间行走没有障碍,奸邪盗贼也只能暗中潜藏,看来颇有好处。当时两座城门虽然关闭,却苦于失去了门匾;看见营房里有几十辆破坏的炮车,便用它们堵住门洞,十分牢固。二十铺以西的黄家弄、薛家桥、白巷、赵家嘴角、紫藤棚、花园弄、余家弄等地方,十九铺子东西两边的同仁里东黄家弄、秦家嘴角,永兴桥东西两边的城脚小巷、漕仓前后,以及两座城门的大街等地方,都派人丁守卫。当时已经是五更,月色淡淡,呈微黄色,远近不时听见人声和狗叫声。约二更时,大南门有人来报告:“有很多人敲门。”我便和众人一起登城查看,原来是土匪。人数约有一百,手持器械。我和众人大声呐喊,声势十分壮大。于是我们做出要下城的样子,又做出要杀敌的姿势,接着又做出要开门的样子,土匪便退去了。不久听见城外声音嘈杂,再次登城查看,只见土匪正成群攻击顾姓米铺,门户还没有被毁,我们便和同伴一起大声喊着要捉拿、杀死他们,又假装喝令开炮来惊吓他们,土匪果然逃走了。众人这才相信守夜确实有用,守卫起来更加奋发。

十六日。晨兴邻妇女之相依者微赠以资,令其远扬,恐洋人之再至也。遣已,觉孑身毫无系念,惜求死之未得其所也!因出订同人以夜间事。至学宫,无一人,见官署与洒埽局,仍闭无恙。外栅与庑壁俱坏,正殿木主及后殿主均失,而遗其座。予思此非寇,必有有心人藏之也。后果然。由四牌坊至邑庙,一望凄然,繁华顿歇,仰对邑主神,不觉悲从中来。四顾无人,放声大恸,哭已,叩首神座。出至园亭,风光如洗,泉石无色,一种羶腥恶毒之气秽入肺肠,急掩鼻走过馆驿桥。至县署后,见辫发二堆,不知十百,盖洋人馘土匪者也。县署土墙已毁,即由墙基入,则断瓦颓垣,狼藉满地。至二门见瘦马,一人曰:“此官马也,饥立二日矣。”至大门,见西卧一尸,问途人无知者。至察院亦如县署状。再出北门,由上下两滩进小南门。复至道署亦如县。过赵某宅,则片瓦无存,数丐倚败垣作食。回忆閈闳门庭,仅付想象,诚可扼腕!于是又遍走城中街巷,凡向之驻兵设局公馆会馆诸处趾无遗,惟见城外店铺皆闭。浦水如镜,城中买卖均绝,人如鬼瘠,往日毂击肩摩,今只一种肮脏悲凉之意。及抵家,则松儿候已久。问之,仍曰:“不忍爷也。”启钥入之,而秋龄侄踵至,彼此交慰如又一世。又闻洋船在宝山一带滋事甚恶,且有复来说。心惴惴然,饮泣而已。是日街上有卖虾者一人,卖王瓜、米苋者二人,予买虾与米苋焉。邻里之呼应,皆敢作大声酬答。日晡见炊烟,暮见守夜如故,益以秋龄侄与松儿共二十二人。灯方上,各路之巡更丁壮逐队至。问其故,曰:“仿巡哨意也。”并有人谓予曰:“林远村等已集义勇百余人,分守六门,今夜可无烦充门兵矣。”予往视,适义勇甫至,苦无火具,予畀之灯并烛,郑重而别。约更许,有义勇至予所。且曰:“门有抚宪公文,林老爷居城外无与商,故来告,宜若何发放。”予曰:“门必不启,公文接否?”曰:“公文已接。”予视之双插羽宪印无讹,观其批,则尚于初十发投上海右营封署开拆也。观封角递文驿程,则逗留于一团地方者久。今自本日辰刻由浦递至也,正在传观,人情复皇皇然,顷刻盈百。或曰:“抚宪将来安民,此头站也。”或曰:“上邑不战而失,此问罪文也。”众口哓哓,予百喙不能僻,民心忽又扰扰焉。予无策,闻金梅岑已在伊岳家住,乃亟往商。窃议曰:“事已至此,非开此公文,无以解众惑。”然卒不敢,久之,梅岑得计,湿其套,以火照之,隐约见“防堵若何,及洋船曾否到上海洋面”数字。梅岑曰:“此过去事无害也。”偕予至城门,为众述之乃安,予遂述封公现在泗泾,及众文武因公皆出,公文未便收拆,还差令去。方子与梅岑来时,见化龙桥堍墙侧,有女尸一,衣小红衣,无裤蓬发,斜倚曲身,坐傍掩一败席。予悯之,嘱梅岑留意,明日梅岑果棺以瘗之。云:“斯时也,城内渐有起色,城外则夜间之抢掠如故也,四乡则荒郊之劫杀如故也,据浦侧居民云:每日潮落各处支河流出男女死尸,于四月后渐多。至五月十一以后,一潮出海,不止百数。若此女者,吾不知其节乎烈乎?然得好善不倦之梅岑,不可谓非不幸之幸也。夜半大雨,守者不倦,众志定矣!

译十六日。早晨起来,邻居中相互依靠的妇女略微送给我一些钱财,我让她们远远离开,担心洋人再次到来。送走她们以后,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毫无牵挂,只可惜求死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于是拿出预先订好的同人,记述夜间的事情。到了学宫,一个人也没有,只见官署和洒埽局仍然关闭,一切平安无恙。外面的栅栏和廊屋墙壁全都毁坏了,正殿的木主和后殿的神主都已丢失,只留下它们的座位。我想这不是寇盗所为,一定是有心人把它们藏起来了。后来果然如此。从四牌坊到邑庙,满眼都是凄凉景象,繁华顿时消失;仰面对着邑主神,不知不觉悲从中来。四下无人,我放声大哭,哭完后向神座叩头。出来到了园亭,风光像被洗过一样,泉水和山石都失去了光彩;一种膻腥、恶毒的气味污浊地侵入肺腑,我赶紧捂住鼻子走过馆驿桥。到了县署后面,看见两堆辫发,不知有十个还是一百个,大概是洋人割下的土匪首级。县署的土墙已经毁坏,我便从墙基进入,只见断瓦残垣,满地狼藉。到了二门,看见一匹瘦马,有人说:“这是官马,已经饿着站了两天了。”到了大门,看见西边横卧着一具尸体,问路人,没有人知道死者是谁。察院也和县署一样。再次出北门,从上、下两滩进入小南门。又到了道署,也和县署一样。经过赵某的住宅,已经一片瓦也没有了,几个乞丐靠着残破的墙吃东西。回想过去高大的门墙和庭院,如今只能交付给想象,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于是又走遍城中的街巷,凡是过去驻兵、设局、公馆、会馆等处,一个也没有遗漏,只看见城外的店铺全都关着。浦水像镜子一样,城中的买卖全都停止了;人们瘦得像鬼一样,往日车毂相撞、肩膀摩擦的拥挤景象,如今只剩下一片肮脏悲凉的气氛。等我回到家,松儿已经等候很久了。我问他,他仍然说:“不忍心丢下爷。”打开锁进去后,秋龄侄也接踵而来,彼此互相安慰,仿佛又过了一世。又听说洋船在宝山一带闹事非常厉害,而且还有再次来的说法,心中惴惴不安,只能饮泣而已。这天街上有一个卖虾的人,有两个卖王瓜、米苋的人,我买了虾和米苋。邻里之间互相呼应,都敢大声回答。下午看到炊烟,傍晚看见守夜也像往常一样,加上秋龄侄和松儿,共有二十二人。刚点上灯,各路巡更的壮丁便一队队来到。问他们原因,他们说:“这是仿照巡哨的意思。”还有人对我说:“林远村等人已经集合义勇一百多人,分别守住六座城门,今夜可以不用麻烦你充任守门的兵了。” 我前去查看,正好义勇刚刚到达,只是苦于没有火具,我给了他们灯和蜡烛,郑重地道别。约过一更,有义勇来到我这里,并且说:“城门有抚宪的公文,林老爷住在城外,没有人可以商议,所以前来请示应该怎样发放。”我说:“城门一定不能打开,公文接收了吗?”他说:“公文已经接收了。”我查看公文,双插羽的宪印没有错误;再看批语,原来还写着初十发往上海右营封署开拆。查看封角所标的递送公文驿程,才知道它在一团地方滞留了很久。如今是从本日辰刻由浦地递送来的,正在传看之际,人心又惶惶不安,不一会儿便聚集了一百多人。有人说:“抚宪将来安抚百姓,这是第一站。”有人说:“上邑不战而失,这是来问罪的公文。”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我有百张嘴也无法辩解,民心忽然又骚动起来。我没有办法,听说金梅岑已经住在伊岳家,便急忙前去商议。我们私下商量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打开这份公文,就无法消除众人的疑惑。”然而最终还是不敢打开。过了很久,梅岑想出办法,把封套弄湿,再用火照着,隐约看见“防堵若何,及洋船曾否到上海洋面”等字样。梅岑说:“这是过去的事情,没有妨害。” 他和我一起到城门,对众人说明了这件事,众人才安定下来。于是我又说明封公现在在泗泾,以及众位文武官员都因这份公文而外出,公文不便收拆,所以还会另派人来传令。方子和梅岑来时,看见化龙桥旁墙边有一具女尸,穿着小红衣,没有穿裤子,头发蓬乱,身体斜靠着蜷曲坐着,旁边只遮着一领破席。我怜悯她,嘱咐梅岑留意,第二天梅岑果然买了棺材将她埋葬。他说:“这个时候,城内逐渐有了起色,城外夜间的抢掠却和从前一样,四乡荒郊的劫杀也和从前一样。据浦边居民说:每天潮水退落,各处支河都会冲出男女尸体,四月以后逐渐增多。到了五月十一日以后,一次潮水出海,尸体不下百具。像这个女子,我不知道她是守节还是刚烈;但她能遇到乐善不倦的梅岑,也不能说不是不幸中的幸运。半夜下起大雨,守夜的人没有懈怠,众人的意志已经坚定了!”

十七日。黎明游府入城。游府之在泗泾也,民重之,镇无抢夺患。闻城有土匪,十六日因带兵数人还。未至,已见三五成群者比比,公分投驱逐,并召父老谕以祸福,自近及远,枵腹竟日。比暮抵城,门已闭,因露宿,至是衣服淋漓,止众而入。比入则官署依然,眷属避无踪,乃馆于锋庵僧舍,绅董徐少室、林远村等馈修脯,作东道主焉。巳刻,义勇巡城,义勇之集也已有众二百余,敌土匪有余力。林董等惧相遇之,或伤人也。遂制旗四五,大书绅董守城字样,且各注明地段,义勇执器械数。董偕之,益以各铺段民人丁壮约五六百人,由城内街巷而城外而近乡,踵皆遍,盖欲示土匪以威而知惧也。如是者三日,抢风稍息,惟远乡则仍公然无忌。城中则变为强窃,防或不慎,掏摸一空。午刻林董赴松求委员安民后,太尊即拨在郡之本任上海县水利厅李至。是日街上见鱼并水鸡,予食水鸡。米铺之囤积未抢,及抢而未尽者,惧以召衅,尽出以市且贱,予得籴,故始终无庚癸患,民之赖之者几数日。且闻城外尚有猪羊牛肉及鸡鸭一切,盖冀洋人之再至而售,非循贸易之常也。故数日后反无有矣。予家断秋油酒酱等,以酱园被抢,不可卒办,苦此者不少。午后有人自浦东来,云于天后宫前,见有洋人小三舨两只,云系办食物,是掳是买不见不知也。阖城忧惧,亦有出城先走者。未刻,吉云侄自杨师桥来。顷之,瓞园亦自南山来,汉章侄自法华来,一堂谈叙,意甚得。至夜巡更者颇众。十九、二十铺地段,仍分以小甲之复有也。吾铺有人三十余,益泰典亦有所谓乡勇者,向但藏于室,今且列于途。只觉前街后巷,人语嘈嘈,兼以比舍灯光,道如白日,渐返殷庶气象矣。漏约三下,予告假,托二侄照料门户,予解衣卧,自初八至今第一日也。

十八日。闻大南门外近乡有豆腐,予往买之。路上始见有妇女一二。各被抢殷户集多人,亦号乡勇。缉访往日曾与搬抢之徒,无分晓夜,直入搜检,有得有否,且有不论是己物,非己物,概取以去。曰;“此非汝家当有也。 “淮郁姓则榜于门曰:“遗失物件,听拾得者变买云云。”医士张朗山则并不榜。人有以物还之者,惟逊谢曰:“予贫家,似无此物,恐误也!”人皆钦其高谊。日将中,闻福山、江阴等信,六门复有兵伴义勇守城。未刻雨。是日闻营中收各处遗弃兵仗火器,民之持以献者,量值给以钱,人如赴市,凡数日。又马匹各散,被乡人设法渡浦去,至是谓食践春熟若干,挟索重资以赎,且闻有本兵于前已寄于乡间,至是亦执以取官值者,人之无良,可慨也已!予邻姚姓为海艘舵工。返棹,洋人阻之不得入口,舶泊于海,间道只身归。予得悉海中状。酉刻,得道宪巫公在松公干将返信。又得提宪提兵将至信。薄暮出城沽酒,并得市脯大啖。夜间守巷如故。是夜也,闻有和议。

十九日。巫道宪自松返,局董朱春坪、金梅岑往迎之,馆于蕊珠书院。焕明侄自乡归,宵小横行,夜无安枕。一身照颐数户,力渐不支,故迫之归也。午刻,公议擒谣言奸民之曾抢夺者。赃积充宇,苦难变卖。继被搜抢者日夜抄捉。因思远运乃造谣言,其术先以一人狂奔道路,作惊怕状。且扬言曰:“洋人已至某所。予目击,故急回搬家耳!”并点缀如何如何诸凶恶状,即有奸徒扛担一切出城。时居民甫返,风鹤皆惊,一闻此语,顷刻传遍。不逾晷间,而挈妻抱子肩挑背负者塞道路,奸民得计,良民则复受苦一番。此种恶相十七、十八两日渐起,至此一刻数惊,故共议擒之;然议虽定,而当见之之时,人咸倾耳,从未有指之为伪者。未申闻,各门有乡民数十成群,各执锄耒等事,徜徉于市之各当铺各大店各殷户,左右不下数十百起,其中则浦东及西乡人为多。阖城危疑如戒严状,究因各路口丁勇如林,器械密布。游府亦托故,不时出入于途,乃不敢举,约半日而散。是夜予见各种乡勇已足,且兵亦如旧。文武大员俱在,可无烦作杞人忧矣!乃辞邻右之守夜者,约以各管门户,有警即出,勿作待旦坐矣。

译十七日。黎明时,游府进入城中。游府在泗泾时,百姓敬重他,镇上没有抢夺的祸患。听说城里有土匪,十六日便带着几名士兵回来。还没有到达时,已经看见三五成群的土匪到处都是;游府分别前去驱逐,又召集父老说明祸福,从近处到远处,空着肚子忙了一整天。到傍晚抵达城边时,城门已经关闭,只好露宿,因此衣服全被淋湿;到这时才制止众人,带着他们进城。进城后,官署仍然如旧,但家眷躲避后不见踪影,于是住在锋庵僧舍。绅董徐少室、林远村等人送来修脯,作为东道主。巳刻,义勇巡城;义勇已经聚集了二百多人,对付土匪还算有余力。林董等人害怕和他们相遇,可能会伤人。于是制作了四五面旗子,大书“绅董守城”字样,并分别注明地段;义勇各自拿着若干器械。徐少室、林远村等人带领他们,又加上各铺地段约五六百名百姓壮丁,从城内街巷到城外、再到附近乡村,脚步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各处,大概是想向土匪显示威势,使他们知道畏惧。这样持续了三天,抢掠的风气稍微平息,只有远乡仍然公然肆无忌惮。城中则变成了强盗和窃贼活动的地方,防守稍有不慎,便被搜掠一空。午刻,林董赴松求见委员,请求安定百姓后,太尊立即调拨在郡任职的上海县水利厅李至前来。这天在街上看见鱼和水鸡,我吃了水鸡。米铺中没有被抢的存粮,以及被抢后尚未抢完的粮食,米铺害怕因此招来事端,便全部拿出来上市,而且卖得很便宜;我得以买到,所以始终没有遭受“庚癸”之忧,百姓靠这些粮食过了好几天。又听说城外还有猪、羊、牛肉以及鸡鸭等一切肉食,大概是希望洋人再次到来后卖给他们,并不是按照通常的贸易方式。因此几天以后反而什么也没有了。我家里的秋油、酒、酱等都断了,因为酱园被抢,不能马上置办,受此苦楚的人不少。午后有人从浦东来,说在天后宫前看见两只洋人的小三板船,说是来办理食物的,究竟是抢来的还是买来的,没有看清,也不知道。全城忧虑恐惧,也有人出城先逃走。未刻,吉云侄从杨师桥来。不久,瓞园也从南山来,汉章侄从法华来,大家在一堂谈论叙旧,心情很是畅快。到了夜里,巡更的人相当多。十九、二十铺的地段,仍然分派小甲巡守,已经恢复了这种安排。我们铺里有三十多人,益泰典也有一些所谓乡勇,他们过去只藏在屋里,现在也站到道路上了。只觉得前街后巷人声嘈杂,加上邻居家的灯光,道路像白天一样,逐渐恢复了富庶热闹的景象。约到三更,我告假,托付两个侄子照料门户,脱衣躺下,这是从初八以来的第一天。十八日。听说大南门外附近乡村有豆腐,我前去购买。路上开始看见一两个妇女。各家被抢的大户聚集了许多人,也号称乡勇。他们侦缉查访过去曾参与搬抢的人,不分白天黑夜,直接进门搜查;有的查到,有的没有查到,而且不管是自己的东西还是别人的东西,一概拿走,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在你家。”姓淮郁的人则在门上张榜说:“遗失的物件,听任拾到的人变卖,等等。”医生张朗山却什么也没有张榜。有人把物品送还给他,他只是谦逊地谢绝说:“我是贫寒人家,似乎没有这种东西,恐怕弄错了!”人们都钦佩他的高尚情操。太阳将近正中时,听到福山、江阴等地的消息,六座城门又有士兵陪同义勇守城。未刻,下雨了。这天听说营中收取各处遗弃的兵器、火器,百姓拿来献上的,按估价给钱,人们像赶集一样,持续了好几天。又有马匹各自逃散,被乡人设法渡过浦水带走;到这时却说它们吃掉了已经成熟的春季庄稼若干,带着索取重金来赎回,还听说有些本来是官兵先前寄放在乡间的马匹,到这时也被乡人扣押,索取官价,人心竟如此没有良知,实在令人感慨!我的邻居姚姓,是海船的舵工。返航时,洋人阻拦他,不能驶入港口,船停泊在海上,他从小路独自回来了。我得知了海上的情况。酉刻,得到道宪巫公在松办理公务后返回的消息。又得到提宪将带兵到来的消息。傍晚出城买酒,也买到市上的肉脯大吃一顿。夜间照旧有人守巷。这一夜,听说有和议。十九日。巫道宪从松返回,局董朱春坪、金梅岑前去迎接他,把他安置在蕊珠书院。焕明侄从乡间回来,说小偷强盗横行,夜里无法安睡。他一个人照料、安抚几户人家,力气渐渐支撑不住,所以被迫回来。午刻,大家商议捉拿那些散布谣言、又曾经抢夺财物的奸民。赃物堆满了房屋,苦于无法变卖。后来又被搜抢的人日夜搜捕捉拿他们。于是想到,远处运送财物的人便制造谣言,他们的办法是先让一个人狂奔在道路上,装出惊慌害怕的样子,还散布说:“洋人已经到了某处。我亲眼看见的,所以赶紧回来搬家!”再添油加醋地说出各种凶恶情状,于是便有奸徒挑着担子,把一切东西搬出城去。当时居民刚刚回来,听到风声就像惊弓之鸟,一听见这句话,很快便传遍各处。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携带妻子、抱着孩子、肩挑背负财物的人就堵满了道路,奸民达到了目的,良民却又受了一番苦。这种恶劣情形在十七、十八两日逐渐出现,到这天短时间内接连受到惊吓,所以大家共同商议捉拿他们;然而议定之后,真正遇到这种情形时,人们都只是侧耳听闻,从来没有人指认那是假的。未刻到申刻,听说各城门都有几十个乡民聚成一群,各自拿着锄头、耒等器具,在城中各家当铺、大店和富户之间来回徘徊;这样的队伍从几十到上百不等,其中浦东人和西乡人居多。全城危险疑惧,像处于戒严状态一样,根本原因是各条道路的关口都有许多壮丁和乡勇,器械密集布置。游府也借故不时出现在道路上,所以他们不敢发动行动,约过半天便散去了。这一夜我看见各种乡勇已经足够多,士兵也和原来一样。文武大员都在这里,可以不用再作杞人忧天的担心了!于是辞谢邻居中负责守夜的人,约定各自看守门户,遇到警报立即出来,不要再坐着等到天亮。

二十日。晨晤孟石泉、唐竹舫,皆甫返也。闻林远村于昨赴苏,求抚部院给札,往四处籴米。邑自蹂躏后,凡米船之来者,每为中途要劫,商贩裹足,人咸危之。远村乃议绅商襄银,并以乡勇护舟,四方告籴,故有是行。其后米商踵至,粮遂不匮,皆其功也。是日也,余有微疾,秋舲侄来,遂留之,不令去观荷花。先是,义仓之秋水亭有荷,药局失火,硫入其中,发花特早,端阳前后已作花,余未暇往观。是日有邻人饷余数枝,即此花也。提宪周公至,闻公之来,本带兵若干。迨至,乃止兵城外,小帽便服入游府署,封公欲行谒见礼。周公曰:“止,止,毋令一人知,民心未定,陡闻我到,异议易兴,我所以便服入也。”于是周视城乡形迹,返宿于舟,游府以馆请。周公曰:“我之来不得已也,洋人已去,兵且徒来,留连于此,只骇听闻。如曰备土匪,则若已足,我可以去。”于是留一二日去。其爱民持重之怀,可见也。邻人张姓来语余曰:“新邑尊且至。”问“何姓?”曰:“姓沈。即前宪晓沧公祖也。”余未敢信。是晚,断水烟,觅之铺,铺亦绝。二鼓许微雨,斯时也,居民稍集,城治有兵,文武官长及防堵局绅董俱到办事,仍复井井。回视受患之日,正如疾风暴雨;曾几何时,而天日复见。余虽日困一日,行见不旋踵,而再登衽席也。余之日志无庸矣。故躬历主事,虽不只此,而日记止有十三日云。

译二十日。早晨会见孟石泉、唐竹舫,他们也刚刚回来。听说林远村昨天前往苏地,请求抚部院发给札文,到各处买米。县城遭受蹂躏以后,凡是运米船到来,常常在半路被拦截抢劫,商贩都裹足不前,人人对此感到危险。林远村于是提议由绅士、商人捐助银两,并用乡勇保护船只,向四方购买粮食,所以有这次出行。后来米商接踵而来,粮食终于没有断绝,这都是他的功劳。这天我略有疾病,秋舲侄来了,于是把他留下,不让他去看荷花。此前,义仓的秋水亭有荷花;药局失火,硫磺落入其中,荷花开得特别早,端阳前后已经开花,我一直没有空前去观看。这天有邻居送给我几枝,正是这种荷花。提宪周公到了,听说他来时,本来带了若干士兵。等到了以后,却让士兵停在城外,自己戴小帽、穿便服进入游府署,封公准备行拜见礼。周公说:“停,停,不要让一个人知道。我是担心民心尚未安定,突然听说我到了,容易引起不同的议论,所以才穿便服进来。”于是周公巡视城乡的情形,回去后住在船上,游府请他住馆舍。周公说:“我这次来是不得已,洋人已经走了,士兵只是白白前来,留在这里反而只是惊扰听闻。” 如果说是为了防备土匪,那么现在防备已经足够,我可以离开了。”于是只停留了一两天便离去。他爱护百姓、行事持重的胸怀,由此可以看出。邻居张姓来告诉我:“新任邑尊将要到了。”我问:“姓什么?”他说:“姓沈,就是从前的宪台晓沧公祖。”我还不敢相信。这天晚上,水、烟都断绝了,我到铺子里寻找,铺子里也完全没有了。约二更时下起小雨,这时居民渐渐聚集,城中有士兵治理,文武官长以及防堵局的绅董都到场办事,仍然恢复了井然有序的状态。回头看受祸患的日子,正如疾风暴雨;过了没有多久,天日又重新出现。我虽然一天比一天困顿,但眼看着不用多久,就又可以登上安睡的席榻了。我的日志没有必要再写下去了。所以我亲身经历并主持办理的事情,虽然不止这些,但日记只写到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