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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南唐近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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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7 段

《南唐近事》宋 郑文宝

南唐烈祖、元宗、后主三世,共四十年,起天福丁酉之春,终开宝乙亥之冬。君臣用舍,朝廷典章,兵火之余,史籍荡尽,惜乎前事十不存一。余匪鸿儒,颇常嗜学,耳目所及,志于缣缃,聊资抵掌之谈,敢望获麟之誉,好事君子无或陋焉。太平兴国二年岁次丁丑夏五月一日,江表郑文宝序。(是次录文,据张剑光整理之《南唐近事》(见于《全宋笔记》第一编第二册)。该书是以《四库全书》二卷本为底本,参校明万历本、崇祯本、宛委山堂《说郛》本、《宝颜堂秘笈》本、《唐宋丛书》本等,并据陈尚君辑录成果续辑得佚文一卷。“古典小说之家”文本。)

烈祖辅吴之初,未踰强仕,元勋硕望,足以镇时靖乱。然当时同立功如朱瑾、李德诚、朱延寿、刘信、张崇、柴载用、周本、刘金、张宣、崔太初、刘威、韦建、王绾等,皆握强兵,分守方面,由是朝廷用意牢笼,终以跋扈为虑。上虽至仁长厚,犹以为非老成无以弹压,遂服药变其髭鬓,一夕成霜。洎历数有归,让皇内禅,诸藩入觐,竟无异图。烈祖尝昼寝,梦一黄龙缭绕殿槛,鳞甲炳焕,照耀庭宇,殆非常状,逼而视之,蜿蜓如故。上既寤,使视前殿,即齐王凭槛而立,侦上之安否。问其至止时刻,及视向背,皆符所梦。上曰:“天意谆谆,信非偶尔。成吾家事,其惟此子乎!”旬月之间,遂正储位。齐王即元宗居藩日所封之爵也。江都县大厅,相传有鬼物据之,前政令长升之者必为瓦砾所掷,或中夜之后毁去案砚,或家人暴疾,遗火不常,斯邑皆相承居小厅莅事,始获小康。江梦孙闻之,尝愤其说,然梦孙儒行正直,众所推服,无何自秘书郎出宰是邑。下车之日,升正厅受贺讫,向夜具香案端笏,当中而坐,诵《周易》一遍,明日如常理事,蔑尔无闻。自始来至终考,莫睹怪异,后之为政者皆饮其惠焉。金陵城北有湖,周回十数里,幕府、鸡笼二山环其西,钟阜、蒋山诸峰耸其左,名园胜境,掩映如画,六朝旧迹,多出其间,每岁菱藕罟网之利不下数十千,《建康实录》所谓玄武湖是也。一日诸合老待漏朝堂,语及林泉之事,坐间冯谧因举玄宗赐贺监三百里镜湖,信为盛事,又曰:“予非敢望此,但赐后湖,亦畅予平生也。”吏部徐铉怡声而对曰:“主上尊贤待士,常若不及,岂惜一后湖,所乏者知章尔!”冯大有惭色。朱巩侍郎童蒙日,在广陵入学,其师甚严,每朝午归餐,指景为约,其时不至,当行夏楚。朱虽禀师之命,然常为里巷中一恶犬当道,过辄啅吠。巩乃整衣望犬再拜祈之曰:“幸无啮我,早入学中,免为夫子笞责。”精诚所至,涕泗交流,犬亦狂吠不顾。是夕犬暴卒于家。处士史虚白,北海人也。清泰中,客游江表,卜居于浔阳落星湾,遂有终焉之志。容貌恢廓,高尚不仕。尝对客奕棋,旁令学徒四五辈,各秉纸笔,先定题目,或为书启表章,或诗赋碑颂,随口而书,握管者略不停缀。数食之间,众制皆就,虽不精绝,然词彩磊落,旨趣流畅,亦一代不羁之才也。晚节放达,好乘双犊板辕,挂酒壶于车上,山童总角负瓢以随,往来庐阜之间,任意所适,当时朝士咸所推仰。保大末,淮甸未宁,割江之际,虚白乃为《割江赋》以讽,曰:“舟车有限,沿汀岛以俱闲;鱼鳌无知,尚交游而不止。”又赋《隐士诗》云:“风雨揭却屋,浑家醉不知。”其讥刺时政,率皆类此。元宗南幸,道由蠡泽,虚白鹤氅杖藜,谒銮辂于江左。元宗驻跸存问,颁之谷帛,又知其嗜酒,别赐御酝数壶,以厚其意也。他日病将终,谓其子曰:“皇上赐吾上樽,饮之略尽,固留一榼,藏之于家,待吾死日,殓以时服,置拄杖一条及此酒于棺中,葬之足矣。四时慎勿享奠,有益劳费,何利死者?吾当不歆矣。”洎卒,家人一遵遗命,而其子顿绝时祀。每因节序,必修奠讫,爇纸缗于灵座,纸皆不化,用意焚之,火则自灭,遂不复更祭奠矣。严续相公歌姬,唐镐给事通犀带,皆一代之尤物也。唐有慕姬之色,严有欲带之心,因雨夜相第有呼卢之会,唐适预焉。严命出妓解带,较胜于一掷,举座屏气观其得失。六骰数巡,唐彩大胜。唐乃酌酒,命美人歌一曲,以别相君。宴罢,拉而偕去,相君怅然遣之。升元初,许文武百僚观内藏,随意取金帛,尽重载而去。惟蒋廷翊独持一缣还家,余无所取,士君子以是而多之。终尚书郎。钟谟性聪敏,多记问,奏疏理论,颖脱时辈。自礼部侍郎聘周,忤旨,左授耀州典午。盛夏之月,自周徂秦,每见道旁古碑,必驻马历览,皆默识。或止邮亭,命笔缮写,一日之行,不过数里而已。又见一圭首丰碑,制度甚广,约其词旨不下数千余字,卧诸荒堑之中,半为水潦所淹,无由披读。谟欣然解衣游泳堑中,以手扪揣,默记其文,志诸纸墨。他日征还,重经是路,天久不雨,无复沉碑之泉,乃发笥得旧录本,就堑较之,无一字差误。冯谧总戎广陵,为周师所陷,乃削发披缁以绐周人,将图间道南归,为识者所擒,送至行在。时钟谟亦使周,人或讥之,曰:“昔日旌旗,拥出坐筹之将;今朝毛发,化为行脚之僧。”世宗甚悦,因释罪归之,终中书侍郎。

译《南唐近事》,宋代郑文宝撰。南唐经历烈祖、元宗、后主三代,共四十年,始于天福丁酉年春,终于开宝乙亥年冬。君臣的任用和黜退、朝廷的典章制度,经过战乱之后,史籍几乎荡然无存,可惜以前的事情十件中连一件也保存不全。我并非博学大儒,只是平时很爱读书,凡耳闻目见的事情,便记录在缣帛书册上,姑且作为击掌谈论时的资助,哪里敢奢望得到获麟之誉?喜好此事的君子不要因此轻视它。太平兴国二年,岁次丁丑,夏五月一日,江表郑文宝作序。(这次录文依据张剑光整理的《南唐近事》,见《全宋笔记》第一编第二册。此书以《四库全书》二卷本为底本,参校明万历本、崇祯本、宛委山堂《说郛》本、《宝颜堂秘笈》本、《唐宋丛书》本等,并依据陈尚君的辑录成果续辑佚文一卷。文本出自“古典小说之家”。) 烈祖辅佐吴国之初,年纪还不到强仕之年,却已有大功和崇高声望,足以镇抚时局、平定祸乱。然而当时与他一同立功的朱瑾、李德诚、朱延寿、刘信、张崇、柴载用、周本、刘金、张宣、崔太初、刘威、韦建、王绾等人,都掌握强兵,分别镇守各方。因此朝廷费尽心思将他们笼络控制,始终担心他们势力跋扈。烈祖虽然极其仁厚,仍认为若不是年老成熟的人,便无法压制他们,于是服药使胡须和鬓发变白,一夜之间便如霜雪。等到历数已有归属,昭宗让皇帝内禅,诸藩入朝觐见,最终没有发生其他图谋。烈祖曾经白天睡觉,梦见一条黄龙盘绕在殿槛上,鳞甲光彩鲜明,照耀着庭院宫宇,几乎不是寻常景象;走近观看,它仍然蜿蜒盘绕。烈祖醒来后,派人去看前殿,正是齐王倚着栏杆站在那里,正在探问烈祖是否安好。询问齐王到达的时间以及他面向和背向的情形,都与梦中相符。烈祖说:“上天的意旨反复明确地显示出来,确实不是偶然的。成就我家事业的,大概就是这个孩子吧!”不出一个月,便正式确定了他的储君地位。齐王,就是元宗在藩邸时所受封的爵位。江都县的大厅,相传有鬼物占据,前任政令长官只要登上去,就一定会被瓦砾投掷;有时到了半夜以后,案几砚台会被毁坏,有时家人突然患重病,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失火。因此这个县的官员相继都只在小厅办公,才得以稍稍安稳。江梦孙听说后,曾对这种说法很气愤。然而梦孙品行儒雅正直,受到众人推重,不久便从秘书郎出任这个县的县令。他到任那天,登上正厅接受祝贺完毕,入夜后摆好香案,端正地拿着笏板,坐在厅堂中央,诵读《周易》一遍。第二天照常处理政务,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生。自他到任直到任期结束,没有人看见任何怪异之事,后来治理此地的人都享受到了他的恩惠。金陵城北有一个湖,周围十多里。幕府山、鸡笼山环绕在它西面,钟阜、蒋山等山峰耸立在它左侧,名园胜境掩映其间,像图画一样。六朝遗迹大多分布在那里,每年从菱、藕和渔网中获得的利益不少于数十千,《建康实录》所说的玄武湖就是这里。有一天,几位合老在朝堂等候早朝,谈到山林泉石之事,座中的冯谧便举出玄宗赐给贺知章三百里镜湖的事,称它确实是盛事,又说:“我不敢奢望得到这样的赏赐,但如果能把后湖赐给我,也足以畅快我一生了。”吏部徐铉和声回答说:“主上尊重贤人、礼待士人,常常唯恐做得不够,难道会吝惜一个后湖吗?所欠缺的只是贺知章罢了!”冯谧顿时面露惭色。侍郎朱巩年幼启蒙时,在广陵入学。他的老师十分严厉,每天早晨约定午饭时回来,以景物作为时间标志;到时候还不回来,就要施行夏楚之刑。朱巩虽然接受老师的命令,却常常被里巷中一条拦路的恶犬挡住,经过它时,犬便张口狂吠。朱巩于是整好衣服,向狗望去,拜了两拜,祈求说:“幸好不要咬我,让我早点进学校,免得被老师鞭打。”他诚心所至,涕泪交流,可是狗仍然狂吠不顾。当天晚上,那条狗突然死在家中。处士史虚白,是北海人。清泰年间,他客游江表,选择住在浔阳落星湾,于是有了终老于此的志向。他相貌魁伟,品格高尚,不肯出仕。他曾经一边陪客人下棋,一边让身旁四五个学生各自拿着纸笔,先确定题目,有的写书信、启奏、表章,有的写诗、赋、碑文、颂文;他随口口述,执笔的人几乎不停。几餐饭的工夫,众人所作的文章都完成了。虽然谈不上精妙绝伦,但文辞华美奔放,意旨情趣流畅,也算是一代不受拘束的人才。晚年更加旷达,喜欢乘坐双犊板车,把酒壶挂在车上,让扎着总角的山童背着瓢随行,往来于庐山、匡山之间,任意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当时朝廷士大夫都推重仰慕他。保大末年,淮甸尚未安宁,正值割让长江之际,虚白便作《割江赋》来讽刺,说:“舟车有所限制,只能沿着沙洲岛屿一同闲置;鱼鳌没有知觉,尚且彼此交游而不停息。”又作《隐士诗》说:“风雨把屋顶掀掉了,全家人醉着竟不知道。”他讥刺时政,大多都像这样。元宗南巡,取道蠡泽,史虚白穿着鹤氅、拄着藜杖,在江左拜见皇帝车驾。元宗停留车驾慰问他,赏赐谷物和丝帛,又知道他嗜酒,另外赐给他几壶御酿,以加厚对他的情意。后来有一天,他病得将要去世,便对儿子说:“皇上赐给我的上等酒,我已经喝了大半,但特意留下了一榼,藏在家里。等我死后,给我穿当时的衣服入殓,把一根拄杖和这酒放进棺材,埋葬就够了。四时祭祀千万不要供奉,这只是徒然增加劳费,对死者有什么好处?我将来不会享用这些祭品。”等到他去世,家人全都遵照遗命,他的儿子也就完全停止了按时祭祀。每逢节令,必定整治祭品并祭奠完毕,然后在灵座前焚烧纸钱;但纸钱全都烧不化,即使有意点燃,火也会自行熄灭,于是便不再举行祭奠了。严续相公的歌姬和给事唐镐的通犀带,都是一代罕见的珍品。唐镐仰慕歌姬的美色,严续则想得到那条犀带。一次雨夜,严续府中举行赌博宴会,唐镐恰好也参加了。严续命人把歌姬带出来,解下犀带,以一掷定胜负,满座都屏住呼吸观看得失。掷了几轮六骰,唐镐的彩数大胜。唐镐于是斟酒,命美人唱一曲,向相公告别。宴会结束后,他拉着歌姬一同离去,相公惆怅地送走了他们。升元初年,许文武百官参观内藏库,任意取用金帛,满载而去。只有蒋廷翊独自拿了一匹缣回家,其他什么也没有取,士大夫因此称赞他。后来他终于官至尚书郎。钟谟天性聪敏,博闻强记,所作奏疏和议论都超出同辈。他任礼部侍郎出使后周时,违逆圣旨,被降为耀州典午。盛夏时节,他从周地前往秦地,每次看见路旁的古碑,一定停马仔细观看,并且全都默默记住。有时停留在驿亭,便拿笔抄写;一天的路程不过几里而已。他又看见一块龟趺首的丰碑,形制十分宏大,估计碑文大意不下数千字,却横卧在荒沟中,有一半被水淹没,无法展开阅读。钟谟欣然脱衣游入沟中,用手摸索碑文,默默记住内容,并记录在纸墨上。后来他被征召返回,再次经过这条路,当时久不下雨,淹没石碑的水已经没有了,于是打开箱笥取出旧日抄本,与沟中的碑文核对,竟没有一个字错误。冯谧任广陵总戎时,被周军攻陷,于是削发穿上僧衣来欺骗周人,打算寻找偏僻道路向南归返,却被知情的人擒获,送到行在。当时钟谟也出使后周,有人讥笑他说:“从前旌旗拥护着出行的,是坐在军帐中筹划的将领;如今毛发剃光了,变成了云游行脚的和尚。”世宗听了十分高兴,于是赦免冯谧的罪,将他放回;后来他终于官至中书侍郎。

贾崇自统军拜使相,镇江都,周师未及境,尽焚其井邑,弃垒而渡。元宗引见于便殿,责其奔溃之由,且曰:“朝野谓卿为贾尉迟,朕甚赖卿,一旦敌兵未至,弃甲宵遁,何施面目至此耶?’崇叩首具陈:‘舒元既叛,大军失律,城孤气寡,无数旅之兵以御要害,虽真尉迟,亦无所施其勇。臣当拏戮,惟陛下裁之。”以忤旨释罪,长流抚州。元宗少跻大位,天性谦谨,每接臣下,恭慎威仪,动循礼法,虽布素僚友无以加也。夏日御小殿,欲道服见诸学士,必先遣中使数四宣谕,或诉以小苦,巾裹不及冠褐可乎?常目宋齐丘为子嵩,李建勋为史馆,皆不之名也,君臣之间,待遇之礼率类于此。沈彬长者,有诗名,保大中以尚书郎致仕,闲居于江西之高安,三吴侯伯多饷粟帛。尝荷杖郊原,手植一树于平野之间,召诸子戒曰:“异日葬吾此地,违之者非人子也。”居数年,彬终,诸子将起坟于植树之所,寻有术士语以吉凶事,近树北数尺之地卜葬,家人诺之。是夕诸子咸梦家君诃责擅移葬地:“复违吾言,祸其至矣。”诘朝乃依遗命,伐树掘土,深丈余,得一石椁,工用精妙,光洁可鉴,盖上刊八篆字,云:“开成二年寿椁一所。”乃举棺就椁而葬之,广狭之间皆中其度。彬第二子道者,亦能为诗,以色丝系铜佛像,长寸余,悬于襟上,衣道士服,辟谷,隆冬盛夏,惟单褐布裙,跣足日驰数百里。狂率嗜酒,罕接人事,多往来玉笥、浮云二山,林栖野宿,不常厥居。至今尚在,南中人多识之。王崇文以旧德殊勋,位崇台衮,巨镇名藩节制逮之,坐镇浮竞,出入三朝,喜愠莫形,世推名将。临武昌日,阅兵于蹴踘场,武昌厅有古屋百余间,久经霖雨,一旦而颓,出乎不意,声闻数里。左右色动心恐,惟崇文指纵点阅,安详如故,亦无所顾问。何敬洙善弹射,性勇决,微时为鄂帅李简家僮。李性严毅,果于杀戮,左右给使之人小有过,鲜获全宥。何尝因薄暮与同辈戏于小厅下,有苍头取李公所爱砚擎于手中,谓诸僮曰:“谁敢破此?”何时余酣乘兴,厉色而应曰:“死生有命,吾敢碎之。”乃掷砚于石阶之上,铿然毁裂,群竖迸散,无敢观者。翊日李衙退视事,责碎砚之由,主者具以实对。李极怒,即命擒何以至,死不旋踵矣。夫人素贤明,知何有奇相,每曰异日当极贵,至是匿何后堂中。旬浃之间,李怒未解,夫人亦不敢救。一日,李独坐小厅,有一乌申喙向李而噪,其声甚厉。李恶之,遂拂衣往后园池亭中,乌亦随其所之,叫噪不已,命家人多方驱逐,略无去意。李性既褊急,怪怒愈甚,顾谓左右曰:“何敬洙善弹,亟召来能毙此畜,当释尔罪。”何应召而至,注丸挟弹,精诚中激,应弦毙之。李佳赏至再,遂释其罪。洎成立,擢为小校,以军功累建旌钺。建隆初,自江西移镇鄂渚,下车之日,小亭中复见一乌,顾何而鸣,何曰:“昔日全吾之命,得非尔乎?”乃取食物,自置诸掌,乌翻然而下,食何掌中。其后何位至中书令,授太师致仕,功算崇极,时莫与比。灵禽之应,岂徒然哉!冯撰即刑部尚书谧之子也,举进士,初年少,众誉籍籍,以为平折丹桂。秋试之间,撰一夕梦登崇孝寺幡刹极高处打方响。先是徐幼文能圆梦,遂诣徐请圆之。徐曰:“虽有声价至下地。”洎来春,撰俄成名于韩熙载榜下。或有责徐之言谬者,徐曰:“诚于吾语,后当知之。”放榜数日,中书奏主司取士不当,遂追榜御试,冯果覆落。邓匡图为海州刺史,有野客潘扆谒之,邓不甚礼遇,馆于外厩。忽一日,邓命潘观猎近郊,邓妻因诣厩中,觇扆栖泊之所,弊榻莞席竹笼而已。笼中有锡弹丸二枚,其他一无所有。艾夜扆从禽归,启笼之际,忽为叹骇之声,且曰:“定为妇人所触,幸吾朝来摄其光铓,不尔断妇人颈久矣。”圉人异之,乃闻于邓。邓诘其由,室家具以实告,邓颇惊异,遂召潘升堂屏左右曰:“先生其有剑术乎?”潘曰:“素所习之。”邓曰:“愿先生陈其所妙,使某拭目一观可乎?”潘曰:“何不可也,明日公当斋戒三日,择近郊平广之地,可试吾术。”邓如其约,至期命潘联镳而出,至城东。其始潘自怀袖中出二弹丸置掌中,俄有气两条如白虹之状,微微出指端,须臾上接于天,若风雨之声,当空而转,又绕邓之颈,左盘右旋千余匝,其势奔掣,其声铮摐,虽震电迅雷无以加也。

译贾崇从统军被授为使相,镇守江都。周军还没有到达边境,他就把城中井邑全部焚毁,放弃营垒渡江而逃。元宗在便殿召见他,责问他奔逃溃败的原因,并说:“朝廷和民间都称你为贾尉迟,朕很倚赖你;一旦敌兵尚未到达,你却丢弃铠甲,连夜逃走,你怎么还有脸面到这里来呢?”贾崇叩头,把情况全部陈述道:“舒元已经叛变,大军失去军纪,城池孤立,士气衰弱,没有足够的军队守御要害之处;即使是真正的尉迟恭,也无从施展勇力。臣应当被拘捕诛杀,只请陛下裁决。”元宗因他违逆旨意而免除他的死罪,长期流放到抚州。元宗年轻时便登上大位,天性谦逊谨慎。每次接见臣下,都恭敬谨慎,仪态威严,举止总是遵循礼法,即使穿布衣的同僚朋友也没有比这更讲究的。夏天在小殿处理政务时,他想穿道服接见诸位学士,也一定先派中使反复宣告,有时还托辞说身体略有不适:“头巾包扎来不及戴冠帽和褐衣,可以吗?”他常常称宋齐丘为子嵩,称李建勋为史馆,从不直呼他们的姓名;君臣之间受到礼遇的情形,大多都像这样。沈彬是一位长者,以诗歌闻名。保大年间,他以尚书郎身份退休,闲居在江西高安,三吴的侯伯大多赠送粮食和丝帛给他。他曾经拄杖走到郊外,在旷野中亲手栽下一棵树,召来几个儿子告诫说:“将来把我葬在这里,违背这句话的,就不是我的儿子。”过了几年,沈彬去世,几个儿子准备在栽树的地方起坟,不久有个术士把吉凶之事告诉他们,建议在树北几尺的地方占卜下葬,家人答应了。当晚几个儿子都梦见父亲斥责他们擅自迁移葬地:“又违背我的话,灾祸就要到了。”第二天早晨,他们便依照遗命,砍掉树木,挖掘土层,深达一丈多,得到一具石椁,工艺精巧,光洁得可以照见人影。椁盖上刻着八个篆字:“开成二年寿椁一所。”于是抬棺放入石椁中安葬,石椁的长宽大小都正合尺寸。沈彬的第二个儿子名叫道者,也能作诗。他用彩色丝线系着一尊铜佛像,佛像一寸多长,悬挂在衣襟上;穿道士服,辟谷,即使隆冬盛夏,也只穿单层粗布裙,光着脚每天奔驰数百里。他性情狂放率直而嗜酒,很少与人交往,多往来于玉笥山、浮云山之间,栖息山林、露宿野外,居处并不固定。直到现在他还活着,南方人中有许多认识他。王崇文凭借历来的德行和特殊功勋,身居三公高位,巨镇名藩都由他节制;他镇守一方,压制浮华竞逐,出入三朝,喜怒从不表露,世人都推许他为名将。他镇守武昌时,在蹴踘场检阅军队。武昌厅有一百多间旧屋,久经淫雨浸泡,突然一下子倒塌,声音传到几里之外。左右的人脸色惊变,心中恐惧,只有王崇文指挥调度、逐一检阅,仍旧安详如常,也没有回头顾问。何敬洙擅长弹射,性情勇敢果断,地位卑微时是鄂帅李简家的僮仆。李简性情严厉刚毅,果断嗜杀,身边供使唤的人稍有过错,很少能够得到完全宽赦。何敬洙曾在傍晚和同伴在小厅下面嬉戏,有个苍头把李简所喜爱的砚台拿在手中,对众僮仆说:“谁敢把它打碎?”何敬洙当时酒意未消,乘着兴致,神色严厉地回答:“死生有命,我有什么不敢打碎的?”于是把砚台扔在石阶上,铿然一声碎裂,众僮仆四散逃开,没有人敢留下观看。第二天李简退朝处理事务,追问砚台被打碎的原因,负责的人把实情全部说出。李简极其愤怒,立即命人把何敬洙捉来,眼看就要被处死。李夫人一向贤明,知道何敬洙有奇异的相貌,常说他将来一定极其显贵,到这时便把何敬洙藏在后堂中。十多天过去,李简的怒气还没有消,夫人也不敢出面求情。有一天,李简独自坐在小厅里,一只乌鸦伸着嘴朝他鸣叫,声音十分凄厉。李简厌恶它,便拂衣走到后园池亭中,乌鸦也跟到那里,不停地鸣叫。李简命家人想尽办法驱赶,它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李简性情本来就急躁,越发奇怪恼怒,回头对左右说:“何敬洙擅长弹射,赶快把他叫来;如果能射死这畜生,我就免除你的罪。”何敬洙应召来到,装好弹丸,夹起弹弓,集中精神奋力一射,正中乌鸦,随着弦声将它射死。李简两次称赏何敬洙,于是赦免了他的罪。等到他成年后,何敬洙被提拔为小校,凭借军功多次建立功勋,获得旌钺。建隆初年,他从江西调任镇守鄂渚,到任那天,又在小亭中看见一只乌鸦。乌鸦回头对着何敬洙鸣叫,何敬洙说:“从前保全我性命的,莫非就是你吗?”于是拿取食物放在手掌中,乌鸦翻飞而下,吃何敬洙掌中的食物。后来何敬洙官位升至中书令,授太师后退休,功名地位达到了极高的程度,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灵禽的应验,难道是毫无缘故的吗?冯撰就是刑部尚书冯谧的儿子。他考中进士时年纪尚轻,众人对他的赞誉纷纷而来,都认为他必能折取丹桂。秋试期间,冯撰一天夜里梦见登上崇孝寺高高的幡杆顶端,去敲打法器方响。此前徐幼文善于解梦,于是冯撰前往请他解说。徐幼文说:“虽然有声望和名价,却会落到最低处。”到第二年春天,冯撰忽然在韩熙载主持的榜下考取功名。有人责怪徐幼文的话不准确,徐幼文说:“确实如我所说,后来你们就会明白。”放榜几天后,中书奏报主考官取士不当,于是追回榜单,重新举行御试,冯撰果然落选。邓匡图任海州刺史时,有个隐居在野的客人潘扆前来拜见。邓匡图没有很礼貌地接待他,只把他安置在外面的马厩里。忽然有一天,邓匡图命潘扆到近郊观看打猎。邓匡图的妻子于是来到马厩,窥看潘扆居住的地方,那里只有一张破床、一领莞席和一只竹笼。笼中有两枚锡弹丸,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当天夜里,潘扆带着猎物回来,打开竹笼时,忽然发出叹息惊骇的声音,还说:“一定是被妇人碰过了。幸好我早晨收摄了它的光芒,不然早就把妇人的脖子斩断了。”马夫觉得奇怪,便把这件事告诉邓匡图。邓匡图追问其中缘由,妻子把实情全部告诉他。邓匡图十分惊异,于是召潘扆登堂,屏退左右,说:“先生莫非会剑术吗?”潘扆说:“这是我一向学习的本领。”邓匡图说:“希望先生展示一下其中的奇妙,让我亲眼看一看,可以吗?”潘扆说:“有什么不可以的。明天大人应当斋戒三日,选择近郊平坦开阔的地方,就可以试验我的本领。”邓匡图依照约定行事。到了日期,命潘扆与自己并辔出行,来到城东。开始时,潘扆从衣袖中取出两枚弹丸放在掌中,不久便有两道气像白虹一样,微微从指端冒出,片刻之间直冲天空,仿佛发出风雨之声;它们在空中旋转,又绕着邓匡图的脖子,左盘右旋一千多圈,势如奔突飞掣,声音铮铮锵锵,即使震电迅雷也没有比这更厉害的。

邓据案危坐,丧精褫魄,雨汗浃体,莫知己身之所从,乃稽首祈谢曰:“先生神术固已知矣,幸摄其威灵,无相见怖。”潘笑举一手,二白气复贯掌中,若云雾之乍收,数食间复为二锡弹丸矣。邓自此礼遇弥厚,表荐于烈祖纳焉。其后欲传之于人,一夕梦其师怒扆擅泄灵术,传非其人,阴夺其法,既寤,不复能剑矣。寻病终于紫极宫,临终上言乞桐棺葬于近地,后当尸解,上从之,使中贵人护葬于金波园。至保大中,元宗命亲信发冢观之,骸骨尚在,迄无异焉。

进士黄可,字不可,孤寒朴野,深于雅道,诗句中多用“驴”字,如《献高侍郎诗》云“天下传将舞马赋,门前迎得跨驴宾”之类。又尝谒舍人潘佑,潘教服槐子,云丰肌却老。明旦潘公趋朝,天阶未曙,见槐树烟雾中有人若狙之状,追而视之,即可也。怪问其故,乃拥条而对曰:“昨蒙明公教服槐子法,故今日斋戒而掇之。”潘大噱而去。孙晟为尚书郎,上赐一宅在凤台山西冈垄之间。徙居之日,群公萃止。韩熙载见其门卑巷陋,谓孙曰:“湫隘若此,岂称为相第耶!”举坐莫喻其旨。明年孙拜御史大夫,旬日之问,果正台席。《升元格》:盗物直三缗者,处极法。庐陵村落间有豪民,暑雨初霁,曝衣箧于庭中,失新洁衾服不少许,计其资直不下数十千。所居僻远,人罕经行,唯一贫人邻垣而已,周访踪状,必为邻人盗之,乃诉於邑。邑白郡,郡命吏按验,归罪于贫人,诈服为盗。诘其赃,即言散鬻于市,盖不胜捶掠也。赴法之日,冤声动人。长吏察其词色,似非盗者,未即刑戮,遂具案闻于朝廷,烈祖命员外郎萧俨覆之。俨持法明辨,甚有理声,受命之日,乃绝荤茹,斋戒理棹,冥梼神只,昼夜兼行,伫雪冤枉。至郡之日,索案详约始末,迄无他状。俨是夕复焚香于庭,稽首冥祷,愿降儆戒,将行大辟。翊日天气融和,忽有雷雨自西北起,至失物之家,震死一牛。尽剖其腹,腹中得所失衣物,乃是为牛所啖,犹未消溃。遂赦贫民,而俨骤获大用。谏议大夫张义方,命道士陈友者合还丹于牛头山,频年未就。会义方遘疾将卒,恨不成九转之功,一旦命子弟发丹灶,灶下有巨虺,火吻锦鳞,蜿蜓其间,若为神物护持。乃取丹自饵一粒,喑痖而终。当时识者以为气未尽,服之阴者不寿也。刘仁赡镇寿春,周师坚垒三战,蹙而不降。一夕爱子泛舟于敌境,艾夜为小校所擒,疑有叛志,请于赡。赡将行军法,监军使恳救不回,复使驰告其夫人。夫人曰:“某即妾最少子,擕提爱育,情若不及,奈军法至重,不可私也,名义至大,不可亏也。苟屈公议,使刘氏之门有不忠之名,妾与令公何颜以见三军?”遂促令斩之,然后成其丧礼。战士无不堕泪。高越,燕人也,将举进士,文价蔼然,器宇森挺,时人无出其右者。鄂帅李公贤之,待以殊礼,将妻以爱女。越窃谕其意。因题《鹰》一绝,书于屋壁云:“雪爪星眸众鸟归,摩天专待振毛衣。虞人莫谩张罗网,未肯平原浅草飞。”遂不告而去。后为范阳王卢文纳之为壻,与王同归烈祖,累居清显,终礼部侍郎。与江文蔚俱以词赋著名,故江南士人言体物者,以江、高为称首焉。朱匡业、刘存忠虽无勋略,然以宿旧严整,皆处环卫之长。刘彦贞寿阳既败,我师屡北,京师危之。元宗临轩旰食,问其守御之方。匡业对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遂忤旨流抚州。存忠在侧,赞美匡业之言不已,流饶州。韩寅亮,偓之子也,尝为予言:偓捐馆之日,温陵帅闻其家藏箱笥颇多,而缄鐍甚密,人罕见者,意其必有珍玩,使亲信发观,惟得烧残龙凤烛、金缕红巾百余条,蜡泪尚新,巾香犹郁。有老仆泫然而言曰:“公为学士日,常视草金銮内殿,深夜方还翰苑,当时皆宫妓秉烛炬以送,公悉藏之。自西京之乱,得罪南迁,十不存一二矣。”余丱岁,延平家有老尼,尝说斯事,与寅亮之言颇同,尼即偓之妾云耳。张易为太弟宾客,方雅真率,而好乘醉凌人,时论惮之。尝侍宴昭庆宫,储后出所爱玉杯亲酌易酒,捧玩勤至,有不顾之色。易张目排座,抗音而让曰:“殿下轻人重器,不止亏损至德,恐乖圣人慈俭之旨。”言讫,碎玉杯于殿柱,一座失色,储后避席而谢之。庐山九天使者庙有道士,忘其姓名,体貌魁伟,饮啖酒肉,有兼人之量。晚节服饵丹砂,躁于冲举。魏王之镇浔阳也,郡斋有双鹤,因风所飘,憩于道馆,迥翔嘹唳,若自天降。道士且惊且喜,焚香端简,前瞻云霓,自谓当赴上天之召,命山童控而乘之。羽仪清弱,莫胜其载,毛伤背折,血洒庭除,仰接久之,是夕皆毙。翌日,驯养者诘知其状,诉于公府,王不之罪。处士陈沆闻之,为绝句以讽云:“啖肉先生欲上升,黄云踏破紫云崩。龙腰鹤背无多力,传语麻姑借大鹏。”庆王茂,元宗第二子也,雅言俊德,宗室罕伦,未冠而薨。上深轸悼,每顾侍臣曰:“子夏丧明,不为异也。”或对曰:“臣闻仁而不寿,仙经所谓炼形于太阴之中。然庆王必将侍三后于三清,友王乔于玉除,伏望少寝矜念。”上泫然焉。烈祖辅吴,将有禅让之事,人情尚怀彼此,一二不乐。周宗请之,上曰:“吾夜梦为人引剑断吾之颈,意所恶之。”宗遽下阶拜贺曰:“当策立耳。”居数日而内禅。

译邓匡图倚着案几正襟危坐,精气丧失、魂魄离散,浑身被汗水浸透,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于是叩头祈求谢罪说:“先生的神奇法术,我已经确实知道了。希望收敛它的威势和灵力,不要再用来惊吓我。”潘扆笑着举起一只手,两道白气又贯入掌中,仿佛云雾突然收拢,几餐饭的工夫便重新变成两枚锡弹丸。此后邓匡图对他礼遇更加优厚,并上表推荐给烈祖,烈祖接受了他的推荐。后来潘扆想把这门法术传给别人,一天夜里梦见他的老师发怒,责怪潘扆擅自泄露灵术、把它传给了不该传的人,暗中收回了他的法术。醒来后,他便再也不会剑术了。不久,他在紫极宫病逝。临终时上言请求用桐木棺材葬在附近,说日后将要尸解,烈祖答应了,派中贵人护送他葬在金波园。到了保大年间,元宗命亲信挖开坟墓察看,骸骨仍在,一直到那时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进士黄可,字不可,家境孤寒,性情朴野,却深通雅道。他的诗句中常常使用“驴”字,例如《献高侍郎诗》说:“天下传将舞马赋,门前迎得跨驴宾。”之类。他曾经拜访舍人潘佑,潘佑教他服食槐子,说这样可以使肌肤丰润、延缓衰老。第二天早晨潘佑赶去上朝,天街还没有天亮,看见槐树烟雾中有个人像猴子一样,便追过去察看,原来是黄可。潘佑奇怪地询问原因,黄可便抱着树枝回答:“昨天承蒙明公教给我服食槐子的方法,所以今天斋戒后前来采摘。”潘佑大笑着离开了。孙晟任尚书郎时,皇上赐给他一所住宅,位于凤台山西面的冈垄之间。搬家那天,众位公卿都来聚集。韩熙载看见他家门低矮、巷道狭陋,便对孙晟说:“狭窄逼仄到这个样子,难道配称为宰相的宅第吗?”满座的人都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第二年,孙晟被授为御史大夫,十天之内,果然正式坐上了御史台的席位。《升元格》规定:盗窃财物价值达到三缗的,处以极刑。庐陵乡村之间有一个豪强人家,暑雨初停,便把衣箱和衣服拿到庭院中晾晒,结果丢失了不少新而洁净的被褥衣服,估算价值不少于数十千。由于住处偏僻遥远,很少有人经过,只有一个贫苦人家与他隔墙相邻。豪民周密查访踪迹,认定一定是邻人偷盗,便到县里控告。县里报告郡府,郡府命官吏审查验证,便把罪责归给贫民,强迫他承认盗窃。审问赃物在哪里,他只说已经分散卖到市场上去了,原来是经不起鞭打拷掠。到了依法处置的那天,冤屈的呼声震动人心。长官察看他的言辞神色,觉得他不像盗贼,便没有立即杀掉他,而是把案情详细整理后上报朝廷。烈祖命员外郎萧俨复查此案。萧俨执法严明,辨析清楚,很有断案声望。他接受命令那天便断绝荤食,斋戒整顿船只,暗中向神祇祈祷,昼夜兼程赶路,等待为冤屈者昭雪。到了郡中,他调取案卷,详细查明事情始末,始终没有发现其他情状。当天晚上,萧俨又在庭院焚香,叩头暗中祈祷,希望上天降下警示和惩戒,因为案件将要执行大辟。第二天天气和暖,忽然有雷雨从西北方兴起,来到丢失衣物的人家,雷声震死了一头牛。人们把牛的肚子全部剖开,在腹中找到了丢失的衣物,原来是被牛吞食的,仍然没有消化腐烂。于是赦免了贫民,萧俨也很快得到重用。谏议大夫张义方命道士陈友在牛头山炼制还丹,多年都没有成功。正逢张义方患病将死,他遗憾九转丹功尚未炼成,便在一天之内命子弟打开丹灶,发现灶下有一条大虺,火红的口吻,身具锦绣般的鳞片,蜿蜒盘伏在其中,仿佛是神物在护持丹药。于是取出丹药,自己服下一粒,随即声音嘶哑,最终死去。当时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气数尚未尽,却服食了这种阴丹,所以不能长寿。刘仁赡镇守寿春,周军筑起坚固营垒,进攻了三次,刘仁赡迫于形势却不投降。一天夜里,他的爱子乘船进入敌境,连夜被一名小校擒获。小校怀疑他有叛变意图,请示刘仁赡。刘仁赡准备按军法处置,监军使恳求赦免,但没有得到同意,又派人骑马飞驰去告诉他的夫人。夫人说:“这个人正是妾最年幼的儿子,妾亲手抱养、疼爱他,感情自然舍不得他死;可是军法极其重要,不能因私情而改变,名义也极其重大,不能有所损害。假如屈从于私情,使刘家蒙上不忠的名声,妾和令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三军?”于是催促下令将他斩首,然后按照礼制为他办理丧事。将士们没有不流泪的。高越是燕地人,将要参加进士考试时,文章声誉很高,气度仪表挺拔,当时没有人能超过他。鄂帅李公认为他贤能,以特殊礼节相待,准备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他。高越暗中得知了李公的心意,便写了一首《鹰》诗,题写在屋壁上:“雪白的爪,星亮的眼,群鸟纷纷归巢;它摩天而上,只等抖动羽毛。虞人不要随意张开罗网,我还不肯在平原浅草间飞翔。”于是没有告辞便离开了。后来范阳王卢文收他为女婿,他随王一同归附烈祖,多次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最终官至礼部侍郎。他和江文蔚都以词赋著名,所以江南士人谈到描写事物的文章时,都把江、高二人称为第一。朱匡业、刘存忠虽然没有功勋谋略,但凭借资历深、旧恩重而且办事严整,都担任了环卫军的长官。刘彦贞在寿阳战败后,我军屡屡败退,京城因此感到危急。元宗登上前殿,顾不上吃晚饭,询问守御的办法。朱匡业回答说:“时运到来时,天地都共同助力;时运离去时,英雄也不能自主。”于是违背了皇帝的旨意,被流放到抚州。刘存忠在旁边,不停地称赞朱匡业的话,也被流放到饶州。韩寅亮是韩偓的儿子,曾经对我说:韩偓去世那天,温陵帅听说他家收藏的箱笥很多,而且封缄锁闭得很严密,很少有人见过,料想其中一定有珍玩,便派亲信打开查看,只有烧剩的龙凤烛和金缕红巾一百多条,烛泪还很新,巾上的香气仍然浓郁。有个老仆人流着泪说:“老爷做学士时,常在金銮内殿起草诏书,深夜才回翰苑,当时都是宫妓拿着烛火送他回来,老爷便把这些东西全都收藏起来。自从西京发生战乱,他获罪被迁往南方,所剩的十件中也不过一两件了。”我年幼时,延平有一位老尼姑,也曾讲过这件事,和韩寅亮所说的大致相同;听说那尼姑就是韩偓的妾。张易任太弟宾客时,为人端正雅正而又真率,却喜欢乘醉欺凌别人,当时的舆论都很畏惧他。他曾在昭庆宫陪宴,储后拿出自己珍爱的玉杯,亲自斟酒给张易,捧着酒杯殷勤相劝,而张易却显出不屑一顾的神色。张易瞪大眼睛,推开座席,提高声音责备说:“殿下轻视人而看重器物,不仅损害至高的德行,恐怕也违背圣人慈爱节俭的旨意。”说完,便把玉杯摔碎在殿柱上,满座都惊得变了脸色,储后离席向他道歉。庐山九天使者庙里有一个道士,忘了他的姓名。他体格相貌魁伟,饮酒吃肉,食量酒量能抵得上两个人。晚年服食丹砂,急切地想飞升成仙。魏王镇守浔阳时,郡斋里有两只鹤,因风吹失,停歇在道馆中,盘旋长鸣,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一样。道士又惊又喜,焚香持简,走到前面仰望云霞,认为自己将要奉召上天,便命山童牵住它们,想骑鹤升天。鹤的羽毛仪态虽清逸,却体力很弱,承受不了他的重量,羽毛伤损,脊背折断,鲜血洒满庭院台阶;道士仰头迎接了很久,当晚鹤和道士全都死了。第二天,驯养鹤的人查问得知事情经过,便到公府申诉,魏王没有治他的罪。处士陈沆听说后,写了一首绝句讽刺道:“吃肉的先生想要飞升,踩破了黄云,紫云也崩塌。龙腰鹤背没有多少力量,传话给麻姑,请她借来大鹏。” 庆王李茂是元宗的第二个儿子,言谈高雅,品德俊秀,在宗室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还未成年就去世了。皇帝深深悲痛,每次看见侍臣都说:“子夏丧失视力,也不算什么奇异的事。”有人回答说:“臣听说仁厚的人未必长寿,这正是仙经所说的在太阴之中炼形。然而庆王一定将侍奉三清中的三位帝君,与王乔在玉阶上交游。只希望陛下稍稍停止哀怜挂念。”皇帝听后泪流不止。烈祖辅佐吴国时,将要发生禅让之事,但人们心中仍然怀有彼此的成见,有一两个人并不乐意。周宗请求实行禅让,烈祖说:“我夜里梦见有人拿剑割断我的脖子,想来这是我所厌恶的事。”周宗立即走下台阶拜贺说:“这正是应当策立您的征兆。”过了几天,便举行了内禅。

王鲁为当涂宰,颇以资产为务。会部民连状诉主簿贪贿于县尹,鲁乃判曰:“汝虽打草,吾已蛇惊。”为好事者口实焉。邓亚文,高安乡野之人也,烈祖时自尚书郎拜青阳令。升厅就案而食,自谓尊显弥极,还语儿子辈云:“当思为学自致烟霄。吾为百里之长,声鼓吃饭,脑后接笔,此吾稽古之力也。”宋齐丘微时,相者相之曰:“君贵不可说,然亚夫下狱之相,君实有之。位极之日,当早引退,庶几保全。”齐丘登相位数载致仕,复以大司徒就征。保大末,坐陈觉谋干犯事,乃饿死于青阳。元宗幼学之年,冯权常给使左右,上深所亲幸,每曰:“我富贵之日,为尔置银靴焉。”保大初,听政之暇,命亲王及东宫旧僚击鞠欢极,颁赉有等。语及前事,即日赐银三十斤以代银靴。权遂命工锻靴穿焉,人皆哂之。元宗嗣位之初,春秋鼎盛,留心内宠,宴私击鞠,略无虚日。常乘醉命乐工杨花飞奏《水调词》进酒,花飞唯歌“南朝天子好风流”一句,如是者数四。上既悟,覆杯大怿,厚赐金帛,以旌敢言。上曰:“使孙、陈二主得此一句,固不当有衔璧之辱也。”翌日,罢诸欢宴,留心庶事,图闽吊楚,几致治平。常梦锡为翰林学士,刚直不附,贵近侧目。或谓曰:“公罢直,私门何以为乐?”常曰:“垂帏痛饮,面壁而已。”盖冯、魏擅权之际也。周业为左街使,信州刺史本之子也。与刘郎素有隙。刘郎,长公主壻,时为禁帅。无何升元中金陵告灾,业方潜饮人家,醉不能起。有闻上者,上顾亲信施仁望曰:“率卫士十人诣灾所,见其驰救则释,不然就戮于床。”仁望既往,亟使召业家语之。业大怖,衣女子服奔见仁望,仁望怒之。洎火息复命,至便殿门,会刘郎先至,亦将白灾事,仁望揣刘意不能蔽业,又惧与之偕罪,计出仓卒,遽排刘越次见上曰:“火不为灾,业诚如圣旨。”上曰:“戮之乎?”仁望曰:“业父本方临敌境,臣未敢即时奉诏。”上抚几大悦曰:“几误我事。”仁望自此大获奖用,业乃全恕。张子通既贵,其弟子游好次薤露,暑月衣犊鼻,纳凉门庑。值里巷丧车过,必径趋群挽中,声调清壮,抑遏中节,或至郊外,通夕而归。丧家以子通故,摄至客位,常享醉饱。其兄耻之,虽戒勖,终不能止。陈诲嗜鸽,驯养千余只。诲自南剑牧拜建州观察使,去郡前一月,群鸽先之富沙,旧所无孑遗矣。又尝因早衙,有一鸽投诲之怀袖中,为鹰鹯所击故也。诲感之,自是不复食鸽矣。章齐一为道士,滑稽无度,善于嘲毁,娼里乐籍多称其词。弟曰齐二,次曰齐三。保大中,任乐坊判官。一旦暴疾,齐一齚舌而终。女冠耿先生,鸟爪玉貌,甚有道术。获宠于元宗,将诞前三日,谓左右曰:“我子非常,产之夕当有异。”及他夕,果震雷绕室,大雨河倾。半夜雷止,耿身不复孕,左右莫知,所产将子亦随失矣。陈继善自江宁尹拜少傅致仕,富于资产,性鄙屑,别墅林池,未尝暂适。既不嗜学,又杜绝宾客,惟自荷一锄,理小圃成畦,以真珠千余颗若种蔬状,布土壤之间,记颗俯拾,周而复始,以此为乐焉。烈祖镇建业日,义祖薨于广陵,致意将有奔丧之计。康王已下诸公子谓周宗曰:“幸闻兄长,家国多事,宜抑情损礼,无劳西渡也。”宗度王等非本意,坚请报简示信于烈祖,康王以匆遽为词。宗袖中出笔,复为左右取纸,得故茗纸帖为手札。康王不获已而札曰:“幸就东府举哀,多垒之秋,二兄无以奔丧为念也。”明年烈祖朝觐广陵,康王及诸公子果执上手大恸,诬上不以临丧为意,诅让百端,冀动物听。上因出王所书以示之,王靦颜而已。兵部尚书杜业任枢密,有权变,足机会,兵赋民籍,指之掌中。其妻张氏妒悍尤急,室绝婢妾,业惮之如事严亲。烈祖尝命元皇后召张至内庭,诫之曰:“业位望通显,得置妾媵,何拘忌如此,岂妇道所宜耶!”张雪涕而言曰:“业本狂生,遭逢始运,多垒之初,陛下所藉者驽马未竭耳,而又早衰多病,纵之必贻其患,将误于任使耳。”烈祖闻之,大加奖叹,以银盆彩段赏之。烈祖辅吴,四方多垒,虽一骑一卒,必加姑息。以群校多从禽聚饮近野,或骚扰民庶,上欲绳之以法。而方藉其材力,思得酌中之计,问于严求。求曰:“无烦绳之,易绝耳。请敕泰兴、海盐诸县罢采鹰鹯,可不令而止。”烈祖从其计,期月之间,群校无复游墟落者。

译王鲁任当涂县令时,很把经营财产当作要务。正好属县百姓联名写状子,向县尹控告主簿贪污受贿,王鲁便批道:“你们虽然只是打草,我已经惊动了草中的蛇。”这句话后来成了好事者的谈资。邓亚文是高安乡野之人,烈祖时由尚书郎授任青阳县令。他登上厅堂坐到案前吃饭,自以为尊贵显达到了极点,回来后对儿子们说:“你们应当想到,要通过求学自己达到显贵的地位。我现在是一县之长,听到鼓声就吃饭,脑后还插着笔,这就是我考究古学所得到的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宋齐丘地位卑微时,有个相面的人给他相面说:“您的显贵不可言说,但是您确实有周亚夫下狱的相貌。到了地位极高的时候,应当及早引退,或许可以保全自己。”宋齐丘做了几年宰相后辞职,又以大司徒的身份被征召。保大末年,他因牵连陈觉谋划冒犯之事,最终饿死在青阳。元宗年幼求学时,冯权常在左右供使唤,元宗非常亲近宠幸他,常说:“等我富贵之后,一定给你置办一双银靴。”保大初年,元宗在处理政务之余,命亲王和东宫旧日属官击鞠取乐,欢乐到了极点,并按等级赏赐他们。谈到从前的事时,元宗当天就赐给冯权白银三十斤,代替当年的银靴。冯权于是命工匠把银子锻造成靴子穿上,众人都嘲笑他。元宗刚继承帝位时,年富力强,把心思放在宫中宠爱之事上,私下宴饮和击鞠,几乎没有一天停止。他常常乘醉命乐工杨花飞演奏《水调词》来劝酒,杨花飞只唱“南朝天子好风流”这一句,像这样唱了好几遍。皇帝醒悟过来后,倒扣酒杯,非常高兴,厚赐金帛,以表彰他敢于进言。皇帝说:“假使孙、陈二位君主当年得到这一句话,本来就不应有衔璧投降的耻辱。”第二天,皇帝停止了各种宴饮游乐,留心处理各项政务,谋划平定闽地、吊民于楚地,几乎达到了太平治理的境地。常梦锡任翰林学士时,刚正不阿,不依附权贵,贵近之臣都侧目而视。有人对他说:“您被罢去直职以后,私门之中靠什么作乐呢?”常梦锡说:“垂下帷帐痛饮罢了,再就是面壁而已。”这正是冯延巳、魏岑专擅权力的时候。周业任左街使,是信州刺史周本的儿子。他和刘郎一向有嫌隙。刘郎是长公主的女婿,当时任禁军统帅。不久,升元年间金陵报告发生火灾,周业当时正偷偷在别人家饮酒,醉得不能起身。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回头对亲信施仁望说:“带十名卫士到火灾处去,如果看见他正在奔走救火,就放过他;否则就让他在床上受戮。”施仁望到了那里,急忙派人把周业家人叫来,把这话告诉他。周业非常害怕,穿着女子的衣服跑来见施仁望,施仁望怒斥他。等火势熄灭后,施仁望回去复命,到了便殿门口,正好刘郎先到,也准备报告火灾的事。施仁望猜想刘郎有意告发周业,无法替他遮掩,又害怕和刘郎一起获罪,仓促之间想出办法,立即推开刘郎,越过次序先去见皇帝,说:“这场火不算灾害,周业确实像圣旨所说那样在救火。”皇帝问:“把他杀了吗?”施仁望说:“周本正身处敌境,臣不敢立即奉行诏令。”皇帝拍着案几大为高兴,说:“差点误了我的事。”施仁望从此受到大力奖用,周业也终于完全得到宽赦。张子通显贵以后,他的弟弟子游喜欢唱《薤露》一类的挽歌。暑月里,他穿着犊鼻裤,在门廊下乘凉。遇到街坊的丧车经过,他一定径直跑到抬棺材的人群中,歌声清亮雄壮,抑扬顿挫合乎节拍,有时一直跟到郊外,整夜才回来。丧家因为张子通的缘故,把他请到客位,常常让他吃饱喝醉。他的兄长以此为耻,虽然告诫勉励他,最终也不能使他停止。陈诲喜欢鸽子,驯养了一千多只。他从南剑州牧调任建州观察使,在离开郡城前一个月,群鸽便先飞到富沙,原来养的鸽子一只也没有剩下。又有一次早朝办公时,一只鸽子投入陈诲的怀中衣袖,原来是被鹰鹯击伤的缘故。陈诲因此感动,从此不再吃鸽子。章齐一是道士,诙谐没有节制,善于嘲弄诋毁别人,娼妓和乐籍中人多半传说他的言词。他的弟弟叫齐二,另一个弟弟叫齐三。保大年间,章齐二任乐坊判官。有一天突然患急病,章齐一咬着舌头死去。女冠耿先生有鸟爪般的手和玉石般的容貌,颇有道术。她受到元宗宠爱,在预产期前三天对身边的人说:“我的孩子非同寻常,生产的当晚一定会有异常。”到了那天晚上,果然雷声震动,环绕房屋,大雨倾盆而下。半夜雷声停止,耿先生却不再怀孕,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将要出生的孩子也随之消失了。陈继善由江宁县尹升任少傅后退休,家产很多,性情鄙吝,虽然有别墅、树林和池塘,却从来没有片刻去游赏。他既不爱读书,又断绝宾客往来,只亲自扛着一把锄头,把小菜园整治成一畦一畦的样子,再把一千多颗珍珠像播种蔬菜一样撒在土里,记住每颗珍珠的位置后俯身拾起,如此周而复始,以此为乐。烈祖镇守建业时,义祖在广陵去世,烈祖表示将要前去奔丧。康王以下的各位公子对周宗说:“幸亏听到兄长的消息,如今家国多事,应当克制感情、减少礼节,不必劳烦您向西渡江前去奔丧。”周宗估计这是康王等人并非出自本意,坚决请求他们写信给烈祖说明情况。康王以事情仓促为由推辞。周宗从袖中拿出笔,又让身边的人取纸,只找到一张旧的茶纸帖作为信纸。康王不得已写道:“幸好您在东府举行哀悼,正值战事频仍之时,二兄不要把前来奔丧放在心上。”第二年烈祖到广陵朝觐,康王和各位公子果然拉着烈祖的手大哭,诬称烈祖没有把亲临丧事放在心上,接连责骂,企图煽动舆论。烈祖于是拿出康王亲笔所写的信给他们看,康王只是羞惭地低下了脸。兵部尚书杜业任枢密时,善于随机应变,通晓权术机变,兵赋和民籍都掌握得像看手掌一样清楚。他的妻子张氏嫉妒凶悍而且特别严厉,家中完全不许有婢妾,杜业害怕她,就像侍奉严厉的父母一样。烈祖曾命元皇后把张氏召到内庭,告诫她说:“杜业地位名望显赫,完全可以置办妾媵,你为什么拘束忌讳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妇女应有的道理吗?”张氏擦着眼泪说:“杜业本是狂妄的书生,恰逢开国之初,战事繁多,陛下所倚仗的只是他的劣马尚未耗尽力气罢了;而且他又早衰多病,放纵他一定会留下祸患,将来会耽误陛下任用他。”烈祖听后,大加赞叹奖赏,赐给她银盆和彩缎。烈祖辅佐吴国时,四方战事频繁,即使只有一名骑兵或一个士卒,也一定加以姑息宽容。因为许多军校常跟随禽兽到近郊聚集饮酒,有时骚扰百姓,烈祖想依法惩治他们。但当时正要借助他们的才能和力量,想得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便询问严求。严求说:“不必烦劳依法惩治他们,很容易就能使这种事断绝。请下令泰兴、海盐等县停止捕取鹰鹯,这些军校自然就会停止,不必下令禁止。”烈祖采纳了他的办法,一个月之内,军校们就不再到乡村游荡了。

严求微时为阳邑吏。阳宰器之,待以宾礼,每曰:“卿当自爱,他日极人臣之位。吾不复见卿之贵,幸以遗孤留意。”期年严亟登公辅,宰殁既久,其子理遗命候谒严门,严赠担石束帛而已。其子慊怀而退,严不甚顾,密遣家人赍黄金数十斤,伺于逆旅间,谢之曰:“非阳宰之子乎?相君使奉金以备行李。”又荐一官,地宅仆马毕为之置。其子他日及门致谢,严曰:“聊以报尊府君平昔之遇耳。”一见后,终身谢绝焉。烈祖辅吴日,与诸侯会射延宾亭,刘信擎牙注矢揖拟四座。小校孙汉威疑不利于上,忽引身障烈祖,以己当之。上自此益加宠遇,位至侍中、九江帅。刘信攻南康,终月不下。义祖谴信使者而杖之,詈曰:“语刘信要背即背,何疑之甚也。”信闻命大怖,并力急攻,次宿而下。凯旋之日,师至新林浦,犒锡不至,亦无所存劳。他日谒见,义祖命诸元勋为六博之戏,以纡前意。信酒酣,掬六骰于手曰:“令公疑信欲背者,倾西江之水终难自涤。不负公,当一掷遍赤,诚如前旨,则众彩而已,信当自拘,不烦刑吏耳。”义祖免释不暇,投之于盆,六子皆赤。义祖赏其精诚昭感,复待以忠贞焉。李建勋镇临川,方与僚属会饮郡斋,有送九江帅周宗书至者,诉以赴镇日近,器用仪注或阙,求辍于临川。李无复报简,但乘醉大批其书一绝云:“偶罢阿衡来此郡,固无闲物可应官。凭君为报群胥道,莫作循州刺史看。”赵王李德诚镇江西,有日者自称世人贵贱一见辄分。王使女妓数人,与其妻滕国君同糚梳服饰,偕立庭中,请辨良贱。客俯躬而进曰:“国君头上有黄云。”群妓不觉皆仰首,日者曰:“此是国君也。”王悦而遣之。陈觉微时为宋齐丘之客,及为兵部侍郎也,其妻李氏妒悍,亲执厨爨,不置妾媵。齐丘选姿美之婢三人与之,李亦无难色,奉侍三婢若舅姑礼。问其故,李曰:“此令公宠幸之人,见之若面令公,何敢倨慢。”三婢既不自安,求还宋第,宋笑而许之。冯延巳镇临川,闻朝议已有除替,一夕梦通舌生毛,翊日有僧解之曰:“毛生舌间,不可剃也,相公其未替乎?”旬日之间,果已寝命。张洎计偕之岁,为润帅燕王冀所荐。首谒韩熙载,韩一见待之如故,谓曰:“子好一中书舍人。”顷之韩主文,洎擢第,不十年果主纶闱之任。进士李冠子善吹中管,妙绝当代。上饶郡公尝闻于元宗,上甚欲召对,属淮甸多故,盘桓期月,戎务日繁,竟不获见。出关日,李建勋赠一绝云:“韵如古涧长流水,怨似秋枝欲断蝉。可惜人间容易听,新声不到御楼前。”钟传镇江西日,客有以覆射之法求谒,传以历日包一橘,置袖中使射之,客口占一歌以揭之云:“太岁当头立,诸神莫敢当。其中有一物,常带洞庭香。”程员举进士,将逼试,夜梦乌衣吏及门告员曰:“君与王伦、廖衢、陈度、魏清并已及第。”员梦中惊喜,理服驰马诣省门,见杨遂、张观、曾顗立街中,谓曰:“榜在鸡行,何忽至此?”员怅然而觉,秘不敢言。其年考功员外郎张佖权知贡举,果放杨遂等三人,员辈卒无征应。既夏,内降御札,尚虑遗贤,命张洎舍人取所试诗赋就中书重定,务在精选,洎果取员等五人,附来春别榜及第,明年岁在癸酉也。李德来任大理少卿,持法甚峻,忌刻便佞,时号“李猫儿”。本无学术,诈称博闻,每呼马为韩卢,乐工为伶伦,謟佞为謇谔,以此贻讥于世。木平和尚,不知何许人也,保大初征至阙下,倾都瞻礼,阗咽里巷,金帛之施,日积数万。尝出入宫禁中,他日从上登百尺楼,上曰:“新建此楼,制度佳否?”木平曰:“尤宜望火。”上初不喻其旨。居数岁,木平卒,淮甸大扰,自寿阳置烽堠以应龙安山,旦夕上多登览,以瞻动静。又上最钟爱庆王,王初幼学,上问寿命几何,木平曰:“郎君聪明哲智,预知六十年事,寿当七十。”是岁疾终,年十七,盖反语以对之也。李征古,宜春人也,少时贱游,尝宿同郡潘长史家。是夜,潘妻梦门前有仪注鞍马,拥剑护衙队约二百人,或坐或立,且云“太守在此”,洎见,乃寓宿秀才。觉后言于潘曰:“此客非常人也,妾来晨略见。”饯酒一钟,赠之金枙腕,曰:“郎君他日富贵,慎勿相忘。”李不可知也。来年至京,一举成名,不二十年,自枢密副使除本州刺史。离阙日,元宗赐内库酒二百瓶。韩熙载放旷不羁,所得俸钱,即为诸姬分去,乃着衲衣负筐,命门生舒雅执手版,于诸姬院乞食,以为笑乐。使中国作诗云:“我本江北人,去作江南客。舟到江北来,举目无相识。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

译严求地位卑微时,任阳邑县吏。阳邑县令器重他,以宾客之礼相待,常说:“您应当自爱,将来一定能登上人臣的最高地位。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您显贵的时候了,只希望您能对我的遗孤留意照顾。”一年之后,严求很快登上公卿辅弼之位。县令去世已经很久,他的儿子遵照遗命到严求门下求见,严求只送给他一担粮食和一束帛而已。他的儿子心中不满,告退离去,严求也没有特别理会,却暗中派家人带着几十斤黄金,在旅店附近等候他,对他说:“您不是阳邑县令的儿子吗?相君派我送黄金给您,以备路上的行李。”又替他推荐了一个官职,连土地、住宅、仆人和马匹也都替他置办齐全。他的儿子后来登门道谢,严求说:“只是略微报答令尊从前对我的知遇罢了。”两人见过这一次后,严求终身谢绝再见他。烈祖辅佐吴国时,曾和诸侯在延宾亭会面比射。刘信举起牙制箭囊,拿着箭向四座作揖,准备射击。小校孙汉威怀疑这对烈祖不利,突然挺身挡在烈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这一箭。从此烈祖更加宠信优待他,他最终官至侍中,任九江帅。刘信攻打南康,整整一个月也没有攻下。义祖责骂刘信派来的使者,还杖打他说:“告诉刘信,要背叛就赶紧背叛,为什么疑虑得这样厉害?”刘信听到命令后非常恐惧,合并全力急攻,第二天便攻下了南康。凯旋那天,军队到达新林浦,却没有得到犒赏,也没有得到任何慰劳。后来刘信入朝拜见,义祖命各位开国元勋进行六博游戏,以缓和先前的情绪。刘信酒意正浓时,把六枚骰子捧在手中说:“令公怀疑我想背叛,即使把西江的水全倒在我身上,也终究难以洗清。为了不辜负令公,我这一掷若六枚全为赤色,便算确实如先前旨意所说;如果只是各种杂色,我就自行拘押自己,不劳烦刑吏。”义祖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把骰子投进盆中,六枚全都是赤色。义祖赞赏他的忠诚精诚足以感动神明,从此又把他当作忠贞之臣对待。李建勋镇守临川时,正和属官在郡斋会饮,有人送来九江帅周宗的书信,信中诉说赴任日期临近,而器用和仪式用品有所缺少,请求在临川停留补办。李建勋不再回信,只是乘着醉意在信上批写了一首绝句:“偶然罢免阿衡之职来到这个郡,本来就没有闲置物品可以供给官府。请您替我转告各位胥吏,不要把我当作循州刺史看待。” 赵王李德诚镇守江西时,有个术士自称世间人的贵贱只要看一眼便能分辨。赵王让几个女妓和他的妻子滕国君穿着相同的服饰,一同站在庭院中,请术士辨别谁贵谁贱。术士弯腰走上前说:“国君头上有黄云。”女妓们不由得都抬头看,术士说:“这就是国君。”赵王很高兴,便把他打发走了。陈觉地位卑微时是宋齐丘的门客,后来任兵部侍郎。他的妻子李氏嫉妒凶悍,亲自掌管厨房,不许陈觉置妾。宋齐丘挑选了三个姿色美丽的婢女送给他,李氏也没有不满的神色,反而像侍奉公婆一样侍奉这三个婢女。有人问她原因,李氏说:“她们是令公宠爱的人,见到她们就如同见到令公本人,我怎么敢傲慢怠慢?”三个婢女感到很不自在,请求回到宋齐丘府第,宋齐丘笑着答应了。冯延巳镇守临川时,听说朝廷已经议定要任命别人来替代自己。一天夜里,他梦见舌头上长出了毛。第二天,有个和尚为他解释说:“毛长在舌头中间,不能剃掉;相公恐怕不会被替换吧?”十天之内,朝廷果然已经撤销了替代他的命令。张洎参加计偕考试的那一年,被润州刺史燕王冀推荐。他第一次拜见韩熙载时,韩熙载一见面就像旧相识一样接待他,对他说:“您很适合做一个中书舍人。”不久韩熙载主持文试,张洎考中进士,不到十年,果然担任了掌管诏令的官职。进士李冠的儿子善于吹奏中管,技艺精妙,冠绝当代。上饶郡公曾把这件事告诉元宗,元宗很想召见他,让他当面演奏,但正逢淮甸一带多有变故,迟延了一个多月,军务又一天比一天繁忙,最终没有能够见到他。他出关时,李建勋赠给他一首绝句:“声韵如同古涧中的长流水,哀怨好似秋枝上将要断绝的寒蝉。可惜人间很容易听到这种声音,却传不到宫楼之前。” 钟传镇守江西时,有个客人用覆射的方法请求拜见。钟传把一本历日包在一只橘子外面,放在袖中让他猜射。客人当即口占一首歌揭示说:“太岁正当头而立,诸神都不敢抵挡。其中有一件东西,常常带有洞庭的香气。” 程员将要参加进士考试,临近考试时,一夜梦见乌衣小吏来到门前告诉他说:“您和王伦、廖衢、陈度、魏清都已经考中。”程员在梦中惊喜,整理好衣服,骑马赶到省门,看见杨遂、张观、曾顗站在街中,对他说:“榜文在鸡行,您怎么突然来到这里?”程员惆怅地醒来,把这个梦藏在心里,不敢告诉别人。那一年,考功员外郎张佖暂代主持贡举,果然放榜录取了杨遂等三人,程员这一类人最终没有得到应验。到了夏天,宫中下达御札,仍担心遗漏贤才,命中书舍人张洎取出所试诗赋,交中书省重新评定,务必精选人才。张洎果然选取了程员等五人,附在第二年春天的另榜中考中;第二年是癸酉年。李德来任大理少卿时,执法非常严厉,嫉恨刻薄而又善于逢迎的人,当时人们称他为“李猫儿”。他本来没有学问,却假称自己博闻强识,每逢称马就说是韩卢,称乐工就说是伶伦,称谄媚奉承就说是謇谔,因此被世人讥笑。木平和尚不知道是哪里人,保大初年被征召到京城,整个都城的人都来瞻仰礼拜,街巷拥挤不通,每天施舍给他的金帛就累积到数万。木平曾出入宫禁,后来有一天跟随皇帝登上百尺楼,皇帝说:“这座楼刚建成,规制好不好?”木平说:“尤其适合用来观望火情。”皇帝起初不明白他的意思。过了几年,木平去世,淮甸大乱,皇帝从寿阳设置烽火台,一直与龙安山相应,早晚多次登楼察看,以观察动静。皇帝又最疼爱庆王,庆王当时刚开始学习,皇帝问木平庆王能活多久,木平说:“郎君聪明睿智,能预知六十年后的事情,应当能活到七十岁。”这一年庆王因病去世,年仅十七岁;这其实是木平用反话回答皇帝。李征古是宜春人,年轻时身份卑微,曾寄宿在同郡潘长史家。当天夜里,潘妻梦见门前有仪仗、鞍马,约有二百名佩剑护卫衙门的队伍,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还说:“太守在这里。”等到看见时,才知道原来是寄宿的秀才。醒来后,她对潘长史说:“这个客人不是普通人,我明天早晨大概就能看出。”她敬了一杯饯行酒,送给李征古一只金枙腕,说:“郎君将来富贵以后,千万不要忘了我。”李征古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第二年,他到京城,一举成名;不到二十年,就从枢密副使任命为本州刺史。离开宫阙那天,元宗赏赐他内库酒二百瓶。韩熙载放纵旷达,不受约束,所得俸禄钱财,立即分给各位姬妾;于是他穿着衲衣,背着筐子,命门生舒雅拿着手版,去各姬妾的院子里乞食,作为笑乐。又让中国人作诗说:“我本是江北人,却来到江南做客。船到了江北,却举目无一个相识的人。不如归去吧,江南还有人思念我。”

陶谷学士奉使,恃上国势,下视江左,辞色毅然不可犯。韩熙载命妓秦弱兰诈为驿卒女,每日弊衣持帚扫地,陶悦之与狎,因赠一词名《风光好》云:“好因缘,恶因绿,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明日后主设宴,陶辞色如前,乃命弱兰歌此词劝酒,陶大沮,即日北归。韩熙载北人,仕江南,致位通显,不防闲婢妾,有北齐徐之才风。侍儿往往私客,客赋诗有云“最是五更留不往,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熙载亦不介意。李尧,广陵布衣,常以喉舌捭阖为己任。宋齐丘罢镇江西,尧裹足来谒。齐丘问:“客素习何业?”尧曰:“修相业,于今十年矣。”宋曰:“君修相福乎?”尧不能答。他日,复求见宋,属子卒,左右不复通知,乃题一绝而去。词曰:“中兴唐祚灭强胡,总是先生设远谟。今日丧雏犹解哭,让皇宫眷合何如?”(商务印书馆本《说郛》卷二○“讥嘲”)朱业为宣州刺史,好酒凌人,性复威厉,饮后恣意斩决,无复见者。惟其妻钟氏能制之,搴帏一呼,慑栗而止。张易令通倅之职,至府数日,业为启宴。酒举未及三爵,易乘宿酲,掷觥排席,诟让蜂起。业怡声屏幛之间,谓左右曰:“张公使酒,未可当也。”命扶易而出,此后府公无复使酒焉。(同上书《使酒》)元宗曲燕保和堂,命从官赋诗。学士朱巩诗成独晚,洎众制皆就,巩已醉矣。唯进一联,上疑其构思大久,复不终篇。巩再拜致谢曰:“好物不在多。”左右掩口而笑。自是金陵士庶遗饷不丰好者,皆以朱公为口实。(同上书《好物不在多》。也见《类说》卷二一。)魏王知训为宣州帅,苛政敛下,百姓苦之。因入觐侍宴,伶人戏作绿衣大面明人若鬼状。傍一人问曰:“何为者?”绿衣人对曰:“吾宣州土地神,王入觐,和地皮掠来,因至于此。”(同上书《掠地皮》。也见《类说》卷二一,文字略有出入。)张崇帅庐州,好为不法,士庶苦之。尝入觐江都,庐人幸其改任,皆相谓曰:“渠伊必不复来矣。”崇来,计口征“渠伊钱”。明年再入觐,盛有罢府之议,不敢指实,道路相见,皆捋须相庆。崇归,又征“捋须钱”。尝为伶人所戏,一伶假为人死,有谴当作水族者,阴府判曰:“焦湖百里,一任作獭。”崇大惭。(同上书《捋须钱》。也见《类说》卷二一,文字略有出入。)后主篡位之初,尝梦一羊升武德殿御床,意甚恶之。及金陵之陷,补阙杨克让首知府事。盛衰之理,其明征欤!(同上书《梦谶》)李羽能诗,五十方擢第,尝献江淮郡守诗曰:“塞诏东来淝水滨,时情惟望秉陶钧。将军一阵为功业,忍见沙场百战人。”盖郡守卢公一举及第。(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本《诗话总龟》前集卷一《讽谕门》)李古少贫贱,一举成名,不二十年,自副枢密除本州刺史。有《登祝融峰》云:“欲上祝融峰,先登古石桥。凿开巇崄处,取路到丹霄。”(同上书卷一六《留题门下》)冯延鲁公出讨闽中,催督军粮,急于星火。李建勋以诗寄之曰:“粟多未必全为计,师老须防有伏兵。”既而福州之兵果为越人所败。及归,迁司空,累表乞致政,自称钟山公。诏授司徒,不起。学士汤悦致状贺之,建勋以诗答曰:“司空犹不作,那敢作司徒。幸有山公号,如何不见呼?”先是,宋齐丘自京口求退于青阳,号九华先生,未周期,一诏而起,时论薄之。建勋年德未衰,时望方隆重,或有以比宋公者,因为诗曰:“桃花流水虽相似,不学刘郎去又来。”(同上书卷一八《纪实门中》。又见《类说》卷二一,文字略有出入。)陈乔、张俄重阳日登高于北山湖亭,不奏声乐,因吟杜工部《九日宴蓝田崔氏庄》诗,其末句云:“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员外郎赵宣父时亦在集,感慨流涕者数四,举座异之。未几,赵卒。(同上书卷二四《感事门》)周颛处士洪儒奥学,偶不中第,旅浙西,从事欢饮,惟昧于章程,座中皆戏之。有赠诗曰:“龙津掉尾十年劳,声价当时斗月高。惟有红妆回舞手,似持霜刃向猿猱。”周和曰:“十载文场敢惮劳,宋都回鹢为风高。今朝甘伏花枝笑,任道樽前爱缚猱。”(同上书卷三八《讥诮门中》)保大中,广陵理城隍,因及古冢,得石志一所云:“日为箭兮月为弓,四时射人兮无穷。但得天将明月化,不觉人随流水空。山川秀兮碧穹窿,崇夫人墓兮直其中。猿啼乌啸烟蒙蒙,千年万年松柏风。”或云李白词。(同上书卷五○《鬼神门》)

译陶谷学士奉命出使,倚仗上国的势力,轻视江左,言辞神色强硬,令人不敢冒犯。韩熙载命妓女秦弱兰假扮驿站差役的女儿,每天穿着破衣服拿扫帚扫地。陶谷喜欢她,便和她亲近,还送给她一首词,题名《风光好》,说:“好姻缘,坏因缘,只能在驿亭睡一夜。告别神仙,琵琶把相思曲调都弹尽了,知音却很少。要等到用鸾胶续上断弦,还要到哪一年?”第二天,后主设宴,陶谷的言辞神色仍和先前一样,于是命秦弱兰唱这首词劝酒。陶谷大为沮丧,当天就回北方去了。韩熙载是北方人,在江南做官,官位显赫,却不约束婢女姬妾,有北齐徐之才那样的作风。他的侍女常常私下接待宾客,宾客作诗说:“最难的是到了五更还留不住,只好在人的枕边穿上衣裳。”韩熙载也不介意。李尧是广陵的平民,常把凭借口才纵横开合、游说权变视为自己的责任。宋齐丘被罢去镇守江西的职务后,李尧裹足赶来拜见。宋齐丘问:“客人平素学习什么行业?”李尧说:“我修习相业,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宋齐丘说:“您是在修相福吗?”李尧无法回答。后来一天,他又请求见宋齐丘,恰逢宋齐丘的儿子去世,身边人不再替他通报,于是李尧题写了一首绝句离去。诗说:“使唐朝国运中兴、消灭强胡,都是先生制定的长远谋略。如今连失去幼子的鸟还知道哀哭,皇宫里的眷属又怎么样呢?”(商务印书馆本《说郛》卷二 ○“讥嘲”) 朱业任宣州刺史,喜欢饮酒欺凌别人,性情又威严严厉,饮酒以后任意杀人处决,再没有人能见到他。只有他的妻子钟氏能够制伏他,她掀起帷帐大喝一声,朱业便吓得发抖而停止。张易担任通倅,到了官府几天后,朱业为他设宴。酒还没有喝到三杯,张易借着残余酒意,扔掉酒杯、推翻席面,辱骂斥责纷纷而来。朱业在屏障之间和声细语,对身边人说:“张公借酒发作,不可抵挡。”于是命人扶着张易出去。从此以后,府中的官员再也没有借酒发作的了。(同上书《使酒》) 元宗在保和堂举行曲宴,命随从官员作诗。学士朱巩作成得最晚,等到众人的作品都完成时,朱巩已经醉了,只进上了一联。元宗怀疑他构思了很久,却又没有写完全文。朱巩拜谢说:“好东西不在多。”身边的人都捂着嘴笑。从此,金陵士人百姓送给别人而数量不多、质量又好的一类礼物,都拿朱公这句话作为话柄。(同上书《好物不在多》。也见《类说》卷二一。) 魏王知训任宣州帅时,施行苛刻的政令,搜刮百姓,百姓都以此为苦。他入朝觐见、参加宴会时,伶人装扮成穿绿衣、戴大面具、形状像鬼的人。旁边一人问:“这是干什么的?”绿衣人回答:“我是宣州的土地神。魏王入朝觐见,把地皮也一起搜刮来,所以到了这里。”(同上书《掠地皮》。也见《类说》卷二一,文字略有出入。) 张崇统帅庐州时,喜欢做违法的事,士人百姓都以他为苦。他曾到江都入朝觐见,庐州人庆幸他将要改任,彼此说道:“他一定不会再来了。”张崇回来后,按户口征收“渠伊钱”。第二年他再次入朝觐见,朝廷盛传将要罢免他的府职,百姓不敢明说,路上相见时都捋着胡须互相庆贺。张崇回来后,又征收“捋须钱”。他曾被伶人戏弄:一个伶人假装有人死了,有人责问应当把死者变成什么水族,阴府判官说:“焦湖方圆百里,任凭他变作水獭。”张崇大为惭愧。(同上书《捋须钱》。也见《类说》卷二一,文字略有出入。) 后主刚篡位时,曾梦见一只羊登上武德殿的御床,心里非常厌恶。等到金陵陷落,补阙杨克让首先掌管府事。盛衰变化的道理,难道这就是明显的征兆吗!(同上书《梦谶》) 李羽能作诗,五十岁才考中进士。他曾献给江淮郡守一首诗,说:“诏书从东方来到淝水岸边,当时的情势只盼望您执掌陶钧。将军凭一场战事建立功业,怎忍看见战场上身经百战的人。”原来郡守卢公正是凭这一举考中进士。(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本《诗话总龟》前集卷一《讽谕门》) 李古年轻时贫穷卑贱,一举成名,不到二十年,就从副枢密任命为本州刺史。他有《登祝融峰》诗说:“想登上祝融峰,先要登上古石桥。凿开险峻的地方,取道到达丹霄。”(同上书卷一六《留题门下》) 冯延鲁公出兵讨伐闽中时,催促督办军粮,急迫得像星火一样。李建勋作诗寄给他说:“粮食多未必完全是办法,军队疲惫日久,必须防备有伏兵。”后来福州的军队果然被越人打败。李建勋回来后,升任司空,多次上表请求退职,自称钟山公。诏令授予他司徒,他却不肯起任。学士汤悦写状文向他道贺,李建勋作诗回答说:“司空尚且不肯做,哪里敢做司徒。幸好有山公这个称号,为什么不见有人称呼我?”在此以前,宋齐丘从京口请求退居青阳,自号九华先生;还没有满一年,便因一道诏令重新起用,时论因此轻视他。李建勋年纪和德望都还没有衰退,当时声望正高,有人把他同宋齐丘相比,于是他作诗说:“桃花流水虽然相似,却不学刘郎去了又来。”(同上书卷一八《纪实门中》。又见《类说》卷二一,文字略有出入。) 陈乔、张俄在重阳日登上北山湖亭,未演奏音乐,便吟诵杜工部《九日宴蓝田崔氏庄》诗,末句是:“明年此会知道谁还健在吗?醉中拿着茱萸仔细观看。”员外郎赵宣父当时也在座,感慨流泪了好几次,满座人都觉得奇怪。不久,赵宣父去世了。(同上书卷二四《感事门》) 处士周颛是洪儒,学问深厚,偶然没有考中进士,游居浙西,参与宴饮,只是不熟悉章程,座中人都拿这件事取笑他。有人赠诗说:“龙津摆尾,十年辛劳;当时的声价,像斗大明月一样高。只有红妆女子回身舞动双手,好像拿着霜刃对着猿猴和猱。”周颛作诗应和说:“在十年文场中,怎敢害怕劳苦;宋都回旋的鹢舟,正因风势高涨。今天甘愿伏身任花枝嘲笑,任凭说我在酒樽前喜欢捆缚猿猱。”(同上书卷三八《讥诮门中》) 保大年间,广陵修治城墙和城隍,因而涉及古墓,得到一块墓志,上面写道:“太阳是箭啊,月亮是弓,四时不停地射人。只要等到上天把天上的明月化去,就不知不觉随流水空逝。山川秀丽啊,碧色苍穹高远。崇夫人的墓,正处在其中。猿啼鸟叫,烟雾蒙蒙;千年万年,松柏迎风。”(同上书卷五 ○《鬼神门》)

烈祖曲宴便殿,引鸩觥赐周本。本疑而不饮,佯醉,别引一卮,均酒之半,跪捧而进曰:“陛下千万岁!陛下若不饮此,非君臣同心同德之义也,臣不敢奉诏。”上色变,无言久之,左右皆相顾流汗,莫知所从。伶伦申渐高,有机智者,窃谕其旨,乃乘谈谐尽并两盏以饮之,内杯于怀中,亟趋而出。上密使亲信持药诣私第解之,已不及矣,渐高脑溃而卒。(四部丛刊本《资治通鉴考异》卷二九)大食国进龙脑油,其味辛烈,解酲蠲疾,上所秘惜。耿先生见之曰:“此非佳者,当为大家致之。”乃缝夹绢囊,贮白龙脑数斤,悬于屋楝上,以胡饼盛之。少顷,沥液如注。上叹骇不已,命酒泛之,味逾于大食国进者。(《水乐大典》卷八八四一)陈省躬尝梦骑一马,入一府署曰“天下太平”,未几除太平令。后复梦乌衣吏仗剑断其一臂。时省躬弟长参从事京口,值甲戌之围,音耗久绝,尚以手足为念。既而金陵倾陷,归朝,除深州下博令。(同上书卷一三一三九)内中尝欲真珠数升,耿先生曰:“易致耳。”即命以小麦数升,以银釜炒之。食顷,匀圆成珠。(同上书卷一四九一二)魏明好作诗词,多而不格。尝携近诗诣韩熙载,韩托以病目,请置几案徐览。明曰:“侍郎目昏,请自为吟之。”韩曰:“耳聋加剧,切忌不闻。”(文渊阁四库本《类说》卷二一)金陵围逼之际,人多患脚弱而卒。童谣云:“索得娘来破却家,后园桃李不生花。猪儿狗儿总死尽,养得猫儿遇赤瘕。”一僧解之曰:“娘,谓再娶周后。不生花,谓之枯瘁。猪狗死尽,戌亥年脚弱而亡者。赤瘕,猫目疾,不能捕鼠,谓不见丙子年也。”(同上书)金陵建国之初,军储未实,关市之利,苛悉农桑商贾。时亢旱日久,上曰:“近京皆报雨足,独京城不雨,何也?”申渐高对曰:“雨惧抽税,不敢入城。”上即下诏停额外税,俄雨沾足。故知优旃漆城,耶律瓦衣,不为虚矣。(同上书)给事中乔舜知举,进士及第者五人,皆以举数升降等甲。无名子谓乔之榜类陈桔皮,半白多居上。(同上书。也见《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一九‘科举’,末句作“年多者居上”。)

译烈祖在便殿举行曲宴,拿起鸩觥赐给周本。周本心中怀疑而不饮,假装醉了;另拿来一只酒杯,分出其中一半酒,跪着捧上说:“陛下万岁!陛下如果不饮这杯酒,就不合乎君臣同心同德的道理,臣不敢奉行诏命。”皇上的脸色变了,很久不说话,左右的人都面面相觑、流着汗,不知道该怎么办。伶人申渐高是个有机智的人,暗中领会了皇上的意思,于是趁着谈笑,把两杯酒全都合在一起喝下,将酒杯藏在怀里,赶紧走了出去。皇上暗中派亲信带着药到他的私宅去解毒,但已经来不及了,申渐高脑部溃烂而死。(四部丛刊本《资治通鉴考异》卷二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两盏〕 大食国进贡龙脑油,气味辛烈,能解酒、除病,是皇上秘藏珍惜之物。耿先生见到后说:“这不是最好的,应该为大家制造出来。”于是缝制夹绢袋,装入几斤白龙脑,悬挂在屋梁上,再用胡饼盛接。不一会儿,液体像水柱一样流下。皇上惊叹不已,命人用酒调和饮用,味道超过了大食国进贡的龙脑油。(《水乐大典》卷八八四一) 陈省躬曾梦见骑着一匹马,进入一座府署,府署题作“天下太平”;不久,他被任命为太平令。后来又梦见一个穿黑衣的官吏拿剑砍断了他的一条手臂。当时陈省躬的弟弟陈长参在京口任从事,正逢甲戌之围,音信长久断绝,陈省躬还一直挂念着手足。后来金陵陷落,他归附朝廷,被任命为深州下博令。(同上书卷一三一三九) 宫中曾想要几升珍珠,耿先生说:“很容易得到。”随即命人取几升小麦,用银锅炒。吃一顿饭的工夫,小麦均匀圆润,变成了珍珠。魏明喜欢作诗词,作品很多却不合格调。他曾带着近期所作的诗去拜访韩熙载,韩熙载借口眼睛有病,请他把诗放在案上慢慢看。魏明说:“侍郎眼睛昏花,请您亲自为我吟诵。”韩熙载说:“耳聋得更厉害了,最忌讳听不见。”(文渊阁四库本《类说》卷二一) 金陵被围困逼迫的时候,很多人患脚弱而死。童谣说:“娶得娘来便毁了家,后园桃李不开放。猪儿狗儿全都死尽,养的猫儿碰上赤瘕。”一个和尚解释说:“娘,是指再娶周后;不生花,是说枯萎衰败;猪狗死尽,是说戌亥年患脚弱而死的人;赤瘕,是猫的眼病,不能捕鼠,意思是看不到丙子年。”(同上书) 金陵建国之初,军队储备还不充实,关市的利益却苛细地搜刮农民、商人和手工业者。当时久旱不雨,皇上说:“京城附近都报告说雨水充足,唯独京城不下雨,为什么呢?”申渐高回答说:“雨水害怕被抽税,不敢进入城中。”皇上立即下诏停止额外的税收,不久雨水就下得充足了。因此可知,优旃漆城、耶律瓦衣的故事,并不是虚妄的。(同上书) 给事中乔舜主持科举考试,进士及第的有五人,都是根据举人的人数多少来升降甲等。无名子说乔舜所列的榜单像陈年的桔皮,半白的多排在上面。(同上书。也见《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一九“科举”,末句作“年多者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