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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南询录》，明代邓豁渠撰。《南询录》序。豁渠上人姓邓，是蜀地内江人。蜀人常常对我说起上人：他起初做诸生时，就以诸生的身份显露出自己的抱负。后来，他一生都不曾以“实学”推许前辈，所以也不肯屈身混在诸生之中，勉强谈学以博取高名。即使蜀地有一位大洲先生，文章和气节都十分伟大可观，上人也从未以实学来推许他。因此，那些拜赵老为师的人，在朝廷中遍及朝廷，在乡里遍及乡里，上人竟然不屑前往。这就是他的自负，他的倔强到了这样的程度。更可笑的是，赵老以翰林身份在东塾给诸生讲圣学，上人却以诸生身份在西序讲举业，两边只隔着一间屋子，早晚都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根本不用侧耳才听得到。即使赵老和他的门徒也都说：“邓豁完了，再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然而邓豁最终还是在心里以赵老为师，接受了他的学问。由此看来，上人即使想听闻大道，也不可能得到；即使想不出家、不远游、不抛弃功名和妻子儿女，而只靠寻求善友来求道，又怎么可能办到呢？我认为上人最终一定能够得道，这是没有疑问的。如今《南询录》完整地摆在这里，学者不妨取来读一读，看他跋涉万里、历尽艰辛，一定要有所获得，像石头一样坚定，像铁一样坚硬，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即使孔子发愤到忘记吃饭，忘了自己将要老去，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我对此深感惭愧。像他这样的志向，我连万分之一也没有，所以再次记录并为此作序，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警戒一同求学的人。其中所说的“住在茅舍中独坐，鸡犬使心明白”，虽然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但它的开端实在是由赵老启发的。我本来就为他的志向感到悲悯，断定他一定会有所成就；又由此看出赵老确实很能得到贤才。万历十五年夏，后学李宏父书。《南询录》自序。我从小资质愚钝，与流俗之人不大合得来，于是就仰慕修养之学。成年以后，知道仰慕道学；虽然情状屡屡显得沉滞，却有一种凛然与众不同的倾向。四十二岁时，遇到有人指点，便在事变之中探究天机，学习无为之学。久而久之，才知道百姓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东西，恰恰是不自知的真机。学者修养到了日用而不自知的境界，才是真学问，于是我便从事于此。后来知道镜中的影像都是虚幻的存在，都是依托“真如”而产生，旋生旋灭，全都不是真实的。所谓事理，所谓日用，以及有情无情、有善无善、有过无过、有作无作，全都不是性命的关窍。这个关窍，在威音王以前的玄妙旨意中也已经绝迹，踪迹无从寻找，难以比拟，难以形容，难以测度，所以称为“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也难以遇到。想要透过这个关窍，必须做到虚心并守静。虚心不能达到极点，就还有未曾忘却的东西；守静不能坚定，就还有未曾忘却的动念。虚达到极点，静达到笃实，才能进入清净境界；清净是本然状态，是道的消息。我从事于此，终于得以悟入。从前在滇南参究所得的，在岭南又忽然透过了这个关窍。就像人远游在外，虽然还没有回去，却已经明白自己的家和归去的道路；于是便走入深山穷谷，顺其本性而修养。不理会闲客的谈论，远离那些徒然借用名义的人，拒绝世俗的人情交往；自己行动，自己停止，自己歌唱，自己吟咏，优游自在，迅速游行，仿佛使凡俗的情念消融，离开生死的苦趣，进入大寂定之中。在大光明藏中，生灭都灭尽了，寂灭就是快乐。好了！好了！《南询录》。一。嘉靖己亥正月二十二日，我在内江圣水崖前向老师行礼，认识到天机自然运行，不假人为造作。这就像人在长安的大路上行走：心机泯灭、精神安定，这究竟是什么消息？精神泯灭、天性安定，又究竟是什么消息？先天《易》是在卦画尚未出现以前的玄妙旨意；后天《易》是有了卦画以后的作用。宇宙之内，都是由精神主持、由机运用；造化的工巧使万物生生不息。但有生就有灭，并不是究竟的法门，那么究竟怎样才是呢？二。有个僧人传授给我六祖《坛经》，我潜心玩味研究，颇有所领会。后来又得到道川禅师拈释并歌颂《金刚经》的著作，也有所开悟，便进入青城山，得到《中峰广录》和《黄襞心要》，参究其中玄妙幽微的道理。当时，我耳边常常听到将要发生事情的预报，形体和声音都泯灭了，便向玉峰询问。玉峰说：“你修行时，被鬼神看穿了。又能预先知道有人来参访，这是修行落入寂静境界的表现。”我经过灌县时，刘内官把我接到山中供养。有一天夜里，相梦见一个黑汉子打他，对他说：“你只配学习小法，怎么能学我这个大道理？”他挨打疼痛，哀叫着醒来，把这件事告诉我。第二天早晨我按照前面的义理同他谈论，他却不认识我了。根器浅薄的人，确实难以承担这种境界。我住在中皇观，往来于望云庄。三。自从我参拜老师以来，再没有第二个念头。整日整夜只有这一件事，只在反复琢磨这些问题，渐渐有所开悟，觉得阳明所说的良知，终究不能使人了脱生死；又觉得人生全都处在情感和度量之中，学者的功夫若不能超出情感之外，就不能获得解脱。此外，还有一种不可用言语思量的好消息。不可用言语思量，就是语言和思维的道路断绝，这正是诸佛所证得的无上妙道。四。良知，是神明般的觉知。它有生有灭，即使能够彻底通达，也只是与造化一同运行，不能超出造化之外。五。我在云南遇到周松崖，与他泛舟海岛，同宿于太华寺。丁未年二月，到达楚雄，府主谢凤山游览鸡足山。大理人李中溪负责带领。那时我在三塔寺。我认为性命之学十分重大，不是拖泥带水就能成就的，便前去告诉中溪，要求剃发出家。中溪非常高兴，拿出五两纹银，制作三件衣服，让我剃发。他给玉峰写信说：“太湖剃发，犹如一尊佛出世。”这是戊申年三月十日。我先前号称太湖。六。我返回楚雄，玉峰从府中出来，与我同榻住了几夜。到达广通县时，杨秀才请我到家中供养。玉峰写信，邀请我回南安，言辞十分悲切。我住在马祖寺，默默体会超越形迹之外的消息。下到云南省城时，一个僧人对我说：“从前李老公说你火性未除。”我难道不知道吗？但如果有意要把它除掉，那就是二乘之道，好比以除粪为道；空王的库藏中没有这样的刀。参究玄理、悟入大道，不是小小的作用可以凑合完成的，所以说：“能够做到不夸耀、不攻击、不怨恨、不贪欲，已经很难了；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 七。

译己酉年，我到了贵州。此前我在云南，听人说摘花供佛既没有罪，也没有福。有所省悟后，从此以后，一草一木都不随意折取。又听人说，一粒芥子、一粒米也都是有生命的东西。有所省悟后，从此以后，一片菜、一勺水都不随意取用。每次出去化缘，即使得到一撮米，也知道感激；对于不布施的人，也不嗔恨。我常常自我责问说：“这是在干自己的事情，却连累十方施主，实在难以消受。”我住进甘泉寺时，疟疾刚刚痊愈，却被强悍的僧人智宾殴打。遇到张一山讲“上知与下愚不移”，我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哪里有不能改变的道理？所以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举起乌获所能承担的重物，这个人也就成了乌获。我本来就具有这种本性，并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来；不是不能改变，而是不肯改变。”张一山邀请我到他的庵堂去过夏。庚戌年春天，我登上南岳衡山，经过慈化寺避暑，又前往江西安福县，住在东山塔。塔中僧人涵溶问我要到哪里去，我说：“去拜访东廓。”涵溶说：“他是太宰，辅佐之位尊贵，道德声望很高；你是一个云游和尚，怎么能轻率地前去拜访？” 八。有人问刘狮泉：“讲求学问的人，人死以后归向哪里？”刘狮泉说：“归于太虚。”又问：“不讲求学问的人，人死以后归向哪里？”刘狮泉说：“也归于太虚。”那人又向我询问。我说：“讲学的人不敢胡作非为，死后归于太虚；不讲学的人什么都敢做，死后也归于太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仿效他什么都敢做，同样归于太虚，岂不是更便宜吗？” 九。到达青阳山，遇见闽县人程融山，他代理青阳学事。当天晚上，他到寺中向我行礼，说：“刚才是凡眼不识真人，因此请问您从哪里来。”我说：“跟随邹东廓游览九华山。”程融山高兴地说：“如今讲学，世人不懂情理，不可以跟着他们讲学。”我说：“难道孔夫子也不值得学习吗？”他问孔子的学问。我说：“孔子的学问以‘一贯’为宗旨：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退处就退处，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迅速离开就迅速离开；天冷就穿衣，饿了就吃饭，可以睡就睡，可以起就起。他的行为修持就是如此，自然没有‘意、必、固、我’的私心。没有‘意、必、固、我’的私心，就是鸢鸟高飞、鱼跃水中的妙机，就是‘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并由此成就四时的造化。所以说：‘真正有智慧的人，也只是实行他所不必刻意安排的事情，这样他的智慧就大了。’廓翁把我送交给周都峰，邀请我回太平县紫云庵一起过年。一〇。辛亥年二月，我到了杭州。经过南京时，住在鹫峰寺，前往栖霞寺参访云谷。我问云谷：“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床上，整天只是大睡。这不是世间法，也不是祖师禅。在老和尚您看来，这叫什么？”后来鹫峰寺堂主古林另找了一间静室，使我心情舒畅旷达。有人问“莫我知”的意义。我说：“这是孔子扫除踪迹、断绝形迹的话。子贡不能领会，问‘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却又回到有迹可循的地方去了，所以孔子只好就着他所能知道的来回答。”又问“予欲无言”。我说：“这些事情是不能说的，一旦落入言语解释，就会堕入知识见解之中。四时运行、百物生长，这是第二层意义，是可以说的，并不是‘无言’的玄妙旨意。”又问“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我说：“圣人的学问是心学。心的本体本来一无所有，所以说，私意刚萌发，一觉察便将它消除，这是外道断绝情感的做法，不是圣人心学的妙机。” 一一。心斋所说的格物，只是权宜的乘法；阳明所说的良知，才是神明。到了水穷山尽之处，那个关窍便悬绝在那里。一二。壬子年二月，我前往泰州北山寺。当时有三个人问我：“长老是什么地方人？”我说：“四川人。”他们问：“您要到哪里去？”我说：“去安丰场泉。”他们问：“您到安丰场做什么？”我说：“我去安丰场寻访王东崖。”他们说：“您莫非是要给东崖送信？”我说：“是。”三人于是向我行礼。从这天起，讲学会聚开始举行。陆续来的人知道我是给东崖送信的和尚，都对我更加礼貌，第一次会集让我坐在末席，第二次会集让我坐在上末席，第三次会集让我坐在中席。这次会集，四众全都到齐。即使衙门里的书手、街上卖钱的、卖酒的和挑脚谋生的人，也都参加并坐席听讲；乡里的老人带着子弟，雅集观览，纷纷聚集。王心斋的风气，至今还这样保存着。一三。由于王东崖的指引，我前往湖州府武康县天池山拜访月泉。月泉说：“第二个关机就是第一个关机。”又说：“知道了这一个关机，就没有第一、第二之分。”盗贼的动静非常严密，做和尚很难自由出入。癸丑年端午后的第二天，我在崇德县天清宫朱见阳的书楼蓄发。我自戊申年三月剃发以来，常常梦见梳头，每次做梦都梦见吃肉。禁绝头发之后，就不再梦见梳头；开始吃酒肉之后，也不再梦见吃肉。神明的感应如此明显，确实令人畏惧。后来在宁国府泾县开戒饮酒吃荤，当天夜里梦见有人给我吃鸡肉，牙齿全都酸痛，腹中也非常难受。第二天到泾县寺院，僧人杀鸡煮酒招待我，不知不觉间，满口牙齿果然酸痛难忍。忽然想起先前的梦，心中很不安，只好勉强忍耐；腹中发出声响，隐隐扰动，疼痛了好几天。这件事大概是被书生的见解所迷惑，也是我口腹的欲望没有断尽，至今仍感到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一四。我从前剃发出家，乡人都叹息埋怨。赵大洲说：“这是他把我坑了。”大洲为了躲避嫌疑，又说这事与他无关。我在家讲圣学时，十分贫困。起岩说：“邓太湖要把小洲饿死。”我回答：“桂湖街饿死了一个邓太湖，也很好看。”我又说：“赵大洲坑了一个邓豁渠，也很好看。”三教衰败以后，天下人随着各自的业力漂流，沉沦埋没，就像鱼在池沼中一样，生在这里，死在这里，能够跃过龙门的有几个？他们多方造孽，甘愿承受轮回，一生在波涛中漂荡，不能得到安乐。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舍弃正道而不走，放纵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寻求。可悲啊！一五。月泉赞：在白云谷采集灵芝，偶然遇到藏冉翁。手里带着紫竹杖，来自峨嵋山的东面。他说，从前在楞伽山顶失足，沉入大海之中，茫茫然不知返回，日月如同随风转动的蓬草。丢下丹霞的笔，不再卧居维摩宫。在鸡足山岩中穷究本心，彻悟佛法，知道了宗旨所在。重新阐发拈花的旨意，一笑之间宇宙皆空。浩大的劫数进入弹指之间，谁是开始，谁是终结？筹码添得海屋已满，姑且记下这行云流水般的踪迹。一六。

译讲圣学的人少走了最关键的一步，所以个个都没有结果。阳明透彻了神机，所以有良知之学。但这仍是后天的生灭之法，还没有到达究竟处，仍然可以思量议论。因此说：“只要有名言，便都没有真实意义。”又说：“不离开日常作用和本性之内，直接达到先天卦画尚未出现以前。”如果落入渐次修行，就免不了沾染牵带，怎么能够了结？就像藕丝挂住盐船，使它无法解脱。二乘在情念上做功夫，以求达到干净；这样去求、去做，本身就是情念，也就不是清净。怎么能使情念穷尽，反而遮蔽了奇妙光明的真心？回到本来面目，就是不思善、不思恶，在什么时刻呢？就是思虑尚未生起、鬼神也无法知晓、生死都无关涉的地方。至于一切善恶的作用，都不要去思量，自然就能进入清静的心体，澄澈而常寂；其妙用如恒河沙数，这就是转动大法轮了。鬼神也看不破的关机，学人却不敢相信接受，不能透过这个关窍，于是都说理上可以顿悟，事上必须渐修，就像沿着李家的路却想走到张家的屋里。经中说：“一个人发明真性、归于本元，十方虚空都会完全消散。”这话确实很有道理！我偶然遇见张本静。有个书生拿人伦之道来责备我。张本静说：“这是这个秀才的老套说法，你不要对他说这些，免得他笑你没有见识。” 一七。乾坤分为两仪的道理，坎离包含二气的精华。金木形成颠倒的意义，铅汞具有交媾的妙神。龙虎相互和合，戊己结成两家的友好关系。复卦以后应合一爻发动，屯卦、蒙卦依照火候的节律。符火应合周天的数目，进退体现温养的功夫。顺行则生成，逆行则丹成。这是神仙的方术，可以长生，与天地同样长久；但仍不能超出天地之外，所以根器上等的智者不屑于做。一八。我在钱唐泛舟，到达兰溪，寄居在陈次峰处，登上严子陵钓台，吟咏：“万事无心一钓竿，功名原自不相关。当时谬识刘文叔，匿得虚名满世间。”如果有人想见到那个人，只会看见他傲然高立在青天之上。甲寅年春天，经过绍兴，住在阳明祠堂，探究阳明学说的消息，已经看见了大意，所以能够洒然放手，逍遥自在而无所拘束。游览阳明洞时，看见阳明遗迹已经荒废。阳明的门徒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正是这种情形。想不成为名教中的罪人，也不可能了。一九。学习阳明而没有学成，就会放纵任性而没有廉耻；学习心斋而没有学成，就会狂放不羁而无所凭借。二〇。盗贼猖獗，形势已经无法停息。我离开天池，向唐一庵求取路费，恰好张石坪赠给我五两银子，于是得以赶往宣城。我同贡受轩讲论，发现他还没有研究到不假造作的境地，在性命的关节上仍相隔很远。乙丑年，我在南塘山中，有人从受轩那里来，背诵他的言论，仍然和过去一样，说王东崖在南京倡导学问时，认为有为的不是学问。我说：‘有为的不是学问，那么什么是呢？’那人说：‘就是人。’我说：‘我当时不知道应该这样问他。学问最终要达到性宗；有为固然不是，无为也不是。’张冰崖拜访王东崖，东崖问他：‘道理是有，还是无？’冰崖不能决断。东崖厉声说：‘是无。’冰崖回来后把这话告诉我。我说：‘这是不落在有和无之中的。’ 二一。“无”是“有”的根本，“有”是“无”的枝叶；二者都不是超然独立存在的真元玄妙之理。二二。丙辰年，经过广西八八岭时，徭人出没，令人恐惧。我勉强走到岭下，饥饿劳苦到了极点。几次跌倒，恍恍惚惚不能前进，跌坐在石头上，闭目休息，心中的一切念头都消尽了，生死利害也全都顾不上了。正在这时，清静的宝光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是从前从未见过的；从未有过的消息，从未有过的景象，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这是因为他饥饿劳苦到了极点，逼出了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他的功行还没有圆满，涵养还没有达到，参究还没有彻底，尘劳还没有解脱，所以还不能获得解脱。他知道，先前在云南悟到的是超越形相的消息，如今在岭南见到的是超越形相的光景。二三 我回到兴安，又和钟横江探究、弄清以前的事。横江说：“鲁人打猎追逐，孔子也打猎追逐。”我说：“在这种时候，孔子如果知道自己是圣人，知道猎人是凡人，那么他怎么能和猎人一起去打猎？只有他与猎人一样自然妥帖，彻底没有人我之分，才可以和猎人一起打猎；也就是说，孔子和猎人同处于一个机锋中。猎人如果始终只是凡夫，孔子凭什么成为圣人？”横江说：“孔子知道。”我高兴地唱道：“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空空如也。”横江说：“你只是看破了一切，只剩下自己，正如葛天氏的百姓、无怀氏的百姓那样。天下太平，剖破斗、折断秤，百姓不再争执，又有什么事情需要修理呢？你把天下看得太重了。你肯在性命上研究，才会看见空性生于大觉之中，就像海中生出一个水泡。你如果执着于秀才的旧套子，就会被格式拘束，这叫作肉眼众生。” 二四 尧舜的事业，在尧舜自己看来，就像一点浮云飘过太虚。尧舜所轻视的，正是众人所看重的。若不去尧舜所轻视的地方寻找，就像苍蝇钻窗，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三界？终究必须败坏性命之事，才称得上向上的机缘，不是拖泥带水所能成就的。如今即使能做到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像唐虞时代那样和乐安宁，也只不过是下一盘好棋；桀纣时代，也只不过是下坏了一盘丑棋，最终仍然是卒被消灭，车被消灭，将军也被消灭。所以说，往古以来不断演变，千百种觉悟最终都付之一盘棋。凡是有所形相的，都是虚妄；离开一切形相，就叫作诸佛。一天，听见酒店里有人弹唱。横江说：“这最能转移、夺取人的心志。”我说：“世俗人听见它，是因为它能助长欲望；道人听见它，也都足以涵养心性。弹唱虽然是时俗的声音，但清雅的韵调悠扬，和琴瑟没有区别。每个人兴致的生起各不相同，所以说琵琶、箜篌都具有妙音。就像我按动手指，海印便发出光明；心念刚一动，尘劳就先起来了。” 二五

译江问应当怎样用功。我说：“一切都放下。”江说：“只是这个吗？”我说：“不是这个，便是在寻求解脱。”江说：“难道不会落入顽空吗？”他叫江，江答应了。我说：“你什么时候落入顽空了？叫你就答应，伶俐灵活，这是天然聪明发挥到了极点。”我对江说：“只要有所造作，便是后天的学问；在性命上没有什么学问。只要一动思量，便是人的欲望。性命自然会在宗门下透彻明白，当下就了结性命。若玄门把神当作性、把气当作命，便落在第二层道理上，便是在血气上用功，便是在游魂上用功。即使做到长生不死，也只是守着自己的尸体；即使做到神通变化，也只是精灵的法术，与性命完全无关。神有聚有散，性没有聚散；气有生有灭，命不生灭。” 二六 到了全州，因为谢月川拜见陈虚峰，我便留在书房里夜谈。我问虚峰日常怎样用功。虚峰说：“我没有什么功夫可用。”我说：“这样就和普通人的情状一样。他吃饭，你也吃饭；他睡觉，你也睡觉，这样便没有分别了。”虚峰说：“我和他睡得不同。”我说：“这样就是有一个‘我’了，必然是你和他分别开来。若你和他一样吃饭、一样睡觉，便是泯灭得不再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这就是藏身之处；没有踪迹的地方，才无须藏身。这样的机轴，自然虚灵而寂妙。” 二七 学到与平常情状一样，一样吃饭，一样睡觉，像痴人、呆人一样，才是好的消息。二八 西山强留我回乡。我说：“舜生于诸冯，迁居负夏，死于鸣条，难道也可以说他没有回乡吗？周濂溪是道州人，最后死在九江；朱文公是建安人，居住在徽州。只要没有看破世情，都有思念故土的情怀。我这个出家人，一只瓢，随云水而行，以性命为重。回头看世间，就像在梦中；既然已经醒悟，哪里肯再去做梦？束缚于芦苇而无真实内容，最终不免成为寒灰；不想超脱，必定堕落。马援是武人，尚且不肯死在儿女手中。大丈夫担当性命，应当在二界之外经营自己的生命；宇宙也不过是转身舍弃之物，又有什么乡土值得居住，非要回去不可呢！” 二九 当时有个精通子平术数的人，推算我的命运，说我这几年不利，幸好得到丙火焚烧甲木的旺气。我说：“我这个有生的部分，子平术可以推算，别人可以测度，祸福可以加在上面，五行可以播弄；我那无生的部分，子平术算不出，别人测度不了，祸福加不上去，五行也不能播弄。” 三O 丁巳年，登上岳阳楼，游览吕仙亭，泛舟洞庭湖。四月四日，到达武陵。从前住在云南时，曾有“ 一筇直渡武陵津，游遍巴山十二春 ”的诗句。十二年后果然到达武陵，在万点桃花的村落中参访道林。道林的胸襟气度，和青天白日一样开阔明朗。他的学说以慎独为宗旨，功夫在“几”上。干，他说：“必须在诚与无为上体会，才是探究事变先机的学问。诚就能神明，神明则‘几’自然精妙。研究‘几’便落入第二层道理，堕入善恶之中，总是体认天理所造成的流弊。道翁受了甘泉体认之学的毒害，终究不能改变，不能见道。道翁临终说：‘我说死容易，谁知道死竟然这样难。’道翁可以说是安于命了，却不能造命。安命有生有死，造命则无生无死。” 三一 年终，经过酆州龙潭寺。华阳王府生于瑞启，与王延交谈，又把仆役、房舍、田地安置给我的徒众。荆南徐东溪在房舍前修建三间庭房，作为再次休息的地方。我云游湖海，得到许多高人贵客扶持，没有受到小人的侵害，因而能够专心致志于这件事，这是鬼神暗中保佑的恩德，难道是偶然的吗！三二 我的学说，可以称作“火里生莲”，只以见性为主，不拘泥于戒律；与人没有差别，却有自己的主宰；处在风波之中，也可以停泊到岸。这个道理本来就明白显著，但领会承受它并不容易；只要神明暗中契合，不借助人为功夫，无所作为而心自然安静。心静下来，神明自然清明，机锋自然活泼，人的悟性自然精妙；悟性精妙，道就可以证得了。三三 我在龙潭和刘洞衡交谈。方丈谈到孔子五十岁学习《易》。洞衡说：“我们如今所讲究的，就是《易》。孔子学习这个，如果从‘有过’、‘无过’上去看孔子，便不是圣人；那种大机、大化、大运用的妙义，不是圣人之学。” 三四 己未年三月，到荆州，和张太和共同谈了半晌，如同坐在清凉树下打坐。张太和说：“我在京师，难以忍受风尘，所以又以有病为由告假回家。”我说：“你确实看见有风尘吗？”他说：“我还是看见有风尘。”又说：“如今还有许多烦恼。”我说：“把烦恼和菩提分别开来，是世俗情见，不能把二者混合。不仅会被烦恼搅扰，也会被菩提搅扰。”像这样只是从理解上学习，并不是究竟的法门。这种学问以见性为宗旨，烦恼和菩提都属于分外之事。三五 我又对酆州正庵主人说：“儒家谈性，总归于善；佛家谈性，认为性本来没有善恶。这就是所谓最上乘的教法，可以免除生死。”有人说儒家是在事上磨炼。我说：“一说磨炼，就有一件事、一个道理和一个磨炼的人，于是生出许多烦恼；不仅被事情障碍，也被道理障碍。想要做到事理无碍，就必须明白：所谓理欲，就是透向上机缘；必须明白，在理上本来没有事情。” 三六 有人说：“以坚守性为宗旨。只有这个宗旨，但情欲仍然存在，就像云中的太阳、波中的水，本来面目不能显露，怎样才能见性呢？”我说：“性宗的学问，就像彼岸有宫殿楼阁，八宝庄严玲珑，远远超出寻常。我原本是那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误来到此岸。寄宿的人家肮脏不堪。忽然有位长者指给我看彼岸；那八宝庄严之处，就是我的家当。我从未见过，如今得以看见，心中只想往那里去。此岸的污秽，怎么能束缚我呢？” 三七 凡是有所作为，就会有意念；有意念，就会有情感；有情感，就会有流转。没有造作，就没有意念；没有意念，就没有情感；没有情感，就没有流转。三八

译江西慈化寺僧人守约寄来书信，其中有“省力之处就是得力之处”一句。又说：“以见性为宗旨，一切都放下，那么心就虚静而理就显现。”这是修行已经透过关隘的人所达到的境界，再没有别的法可以止息生死轮回。如果另有一种法，就不能与本分相应，哪里能够开示使人悟入佛的知见呢？三九 把知见执着为真实存在，这是众生的知见；通达知见没有真实自性，这才是佛的知见。四O 专门去除烦恼，污垢尽除而道理显明，这是小乘教；烦恼就是菩提，这是把事与理融为一体的大乘教。只以见性为主，烦恼和菩提全都属于分外之事，这是上乘教。上乘的学问，专门透彻性命，玄元的那一窍，不在神机上用力，也不在事情好坏上用力。四一 自宋代以来，学习孔子的流于情念，学习老子的流于法术，学习佛教的流于空寂。宋儒的学说流行于世，孔子的教化便衰微了；平叔的学说流行于世，老子的教化便衰微了；神秀的学说流行于世，古佛的教化便衰微了。四二 一天，我前去探访叶品山，谈到睡着而不做梦的时候，这就是没有任何牵连沾染的境地。思虑和言语的道路都断绝，烟火般的妄念全都消灭，五丁也无法施展力量，六贼也不能窥测，这叫作上等机缘。玄妙又玄妙，这个玄妙的机理，贯通上下；所谓神光独自照耀，万古长存的美善法则，包含宇宙，照彻古今。即使天地毁坏，他也不会毁坏；这是诸佛的妙心，也是众生的命脉。四三 上乘之学看破性命的关键机关，有情与无情都不再谈论，直接进入佛祖的门庭；小乘、大乘都不屑于修习。这就是教外别传，没有能所，断绝踪迹，超出语言、思虑和形相之外的境界。至高的玄机，微妙的秘义！如今的学者，总有一个道理，又有一个学习这个道理的人。人人把自己和道理看成两件事，就落入两边的见解；又有另一类人，把世间事务另当作世间事务，把学问另当作学问。办理世间事务时，勉强从事，忘了学问；做功夫时，沉浸在道理的趣味中，耽误了事务。古人中，勤于事务的，没有谁超过禹。如果一定要等水患平定后才学习，那么他在外八年就全成了苦事；处在事变之中的人，没有谁超过周公。如果一定要等流言平息后才学习，那么他在东边居住三年就全都更加危险。心与行迹分裂，已经很久了；即使长期从事学问的人，也不能把心与行迹融会为一体，做到纵横无碍。这样的弊病究竟在哪里呢？四四 人在众生之中，智巧固然优越；如果不知道学习，反而比众人更加困苦。智慧有什么可贵？学者在众人之中，知道学习固然值得忧虑；如果不能明白道，反而比众人更加困苦。学习又有什么可贵？天机存在于人身上，分明清楚，停当妥帖，活泼、圆融、透彻。应当动时自然动，应当止时自然止，不能增加一丝人为的安排布置。凡人的动静、言语、沉默，做得好或做得不好，都是它的作用。使天生地、生人、生物，使春夏秋冬、风云雷雨、飞潜动植出现变化的，也都是它。百姓日常生活所运用的，就是它；顺应本性，就是顺应它。这是后天之道，如果陷在其中，就有生灭，难免轮回；即使知道向上的事情，也很难透入其中。四五 只要一动念，就属于境界；有善有恶，和无善无恶的本来面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凡人与圣人的消息，于是就在这里分开了。超越动静、语默的，是无善无恶的妙机。只要有所执着，不论好坏，全都落入境界，而不是本来面目。本来面目没有显露时，究竟是什么模样？一旦说它像某种东西，就已经不对了。有所执着，是有心的知识；无所执着，是无心的知识。四六 如今眼前这些人，一来一往，所有动作都是本来如此，没有增添一丝人为的意思和安排。我们参究达到这种境地，才算妥帖。时间久了，心与法双双泯灭，就和婴儿一样，完全没有挂碍。到了这种地位，日日更新、不断更新，像火焰燃烧、泉水涌出的机势，自然不可遏止。最终的消息，哪里容易说清呢！四七 在应当机锋相发而受到违逆时，不能不发怒；在应当感伤时，不能不悲哀。文王的赫然震怒，孔子痛哭得悲恸，都是感情发出而合乎节度，是天机不容自己抑制。学者不能通达孔子、文王这一关键。应当发怒时发怒，却说这是发动了客气；强行坚持不发怒，却说这是有涵养。这与文王的帝王法则、孔子随心而行的境界相差太远了。四八 夜间的梦幻，是游魂把识神牵引到各处去了；从来没有见过的境象也能见到，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也能到达，和白天的情念一样，都是妄念机制反复展开，统称为幻。所谓幻，就是从无中生有，又从无中消灭，本来不是真实的，哪里值得挂念？一切情念都依机而起，机依于神，神又凭借真心的妙明，毫无缘由地不断变化，生生不息。透彻妙明的真心，寂灭现前的一切，生灭自然潜消默化，即使自己也不能获得它，这些都是机与神的作用。四九 学问没有当到家的人，每次谈论世事，都觉得有滋味、有情趣，一句话接一句话，一件事接一件事，不知不觉就漂流开去了。学问当到家的人，并不是不谈世事，只是心境淡然，没有欲望和情感；说一两句、三四五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像这样的人，便不能自己作主，以致纠缠不断。有些做功夫的人，和那些还没有忘掉知见的人一样，对世事也很少谈论；但心中仍有东西，学问也没有当到家。他们对世事无情，对道理有情，也都不是忘却机心的人。五0 见道的人，处在游戏三昧之中，一切情念都不能束缚他；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那么每一个起心动念，都是无明在障碍本性。见道的人，悔过也好，收敛精神、保全中和元气而不悔也好，放纵形骸之外，心境都旷达愉悦；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悔过就会堕入外道，不悔过就会随顺世俗情态。五一 学问把同流合污称作混同世俗，把放纵情感、顺从外物称作率真。与其同流合污，不如严峻地立定自己；与其结党，不如独自行走而保持清冷。和谐相处却不盲目同流，合群却不结党；若不是学问明白、立场稳当的人，就不能始终勤勉不懈，夜晚仍然警惕而没有过失。学习的人不可轻易放手。五二

译读书人拘泥于旧有见解，说佛是自私自利的，不如其他圣人那样把万物看作一体。佛，就是妙觉，是“大智”的别名。世界在大觉之理中，不过像大海里的一颗浮沤，都是幻化之物。从佛的角度看，世间时常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所以佛所建立的教法，以出世为宗旨。儒者身处一颗浮沤之中，尚且不能钻研出去，哪里敢希望他们领会这种道呢？如果不是超群拔俗的人才，就不足以担当这种道，古今少有这样的人，哪里可以责备一般读书人呢！普通读书人尚且做不到，何况全真道的徒众，何况当时流行的禅学呢！五三 讲圣学的人，摆脱不了秀才的旧套子。虽然说顺应万事而内心无情，终究还是有所沾染牵带；即使他极其聪明，能够修养自己，也只能做到这里，要透彻领会更高一层的道理，实在很难悟入。五四 所谓顺应万事而内心无情，就是随着事物来临而顺应它的意思；这还不如在廓然大公的境界上体会。即使在廓然大公的境界上体会，也还不如达到内外两忘。五五 在具体事情上穷究道理，道理就难以明白；在道理上穷究具体事情，事情反而容易明白。事和理都泯灭了，还穷究什么呢？这里最难明白的是，事理双双泯灭，就是更高一层的道理。经常应对而又经常寂静，经常寂静而又经常应对，这是在动静之中所说的事。机缘发动，念头就发动；机缘停止，念头就停止。有念头、有情感，就不是解脱之门。盈亏、消长、消息变化的机理，从来没有片刻停止。很难说这不是定境，也不是涅槃；不是涅槃，就不是安乐；不是安乐，就不是究竟。五六 有些人致力于追求良知，把恢复良好境界作为致知的功夫；虽然还没有实际造作，但存心追求美好，哪里能够彻底摆脱牵累呢？五七 不经过思虑就能知道，是无所知而知；不经过学习就能做到，是无所能而能。知和能都属于神妙的机能，并不是超然独存的玄妙之理。五八 现在讲圣学的人，都把能够分别是非善恶的叫作良知，把不能分别是非的叫作知识；能够在是非善恶之中运用的，是良知，是一般人不能自己做到的。能够分别是非善恶的，是知识，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良知和知识的区别，关系到学问的真假，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五九 做学问如果在情感念头上体会，就会有揣度谋划的毛病；在机括上体会，也只能透见盈亏消长的道理；在大寂定中体会，才会进入光明藏。寂静而常有照见，照见而常处寂静，这叫无上秘密妙法门，就是无生法忍。六0 一切妄心，本来都不是人的本性。它们刚刚生起就随即灭去，不能形成妨碍。世俗中的人只知道有妄心，不知道有真心，这叫认贼作子。做学问的人一定想除去妄心，以恢复天真，这叫用贼去赶贼。除去妄心之外都是道，超越真与妄才叫学问。六一 世人不能归根复命，只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就放不下；放不下，就成就不了。所以说，众生都有如来的智慧和德相，只是因为贪恋执著而不能证得。人们相逢时都说要辞官到山林中去，什么时候真正见过一个舍不得的人呢？六二 把一切都放下，身心安静，气就清；气清，精神就会收敛凝聚。精神凝聚就会灵明，灵明就能通彻；通彻之后便可以透达本元，于是大化的功夫就完成了。六三 邓庆一向聪颖有悟性，说：“你们讲的这些，我也明白。”有人问什么叫妄心。他说：“想那些不该想的，做那些不该做的，一切世俗情念都是妄心。”又问什么叫真心。他说：“该想时就想，该做时就做，一切合乎道理的都是真心。”有人说：“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这算不算功夫？”他回答：“这是顺应本性。顺应本性就是功夫。”有一天，他读《南询录》的《秘义》。邓庆在旁侍奉，说：“这部书全都在讲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明白了，这部书也就不必再读懂它了。”有一天，他问邓庆。邓庆说：“你问我什么是妄心，我回答你什么是真心。你问我有心，有心就是妄；我回答你无心，无心就是真。”有一天，他命邓庆谈论学问。邓庆说：“不要说。”正好邓庆正在收拾寝具，他又问。邓庆说：“我这样收拾寝具，就是糊里糊涂地做，就是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不要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上说。” 六四 要想超越凡俗、进入圣境，必须把一切放下。有意去放下，反而放不下。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做事任其自然，不刻意求放下，心自然就放下了，一切也就放下了。不论有事还是无事，身体都会安定；安定就会虚空而灵明、寂静而神妙，自然能够超越凡俗、进入圣境。超凡入圣的秘诀，只在于通过凡情的这几道关。一切世俗情态和一切学问，都是凡情。这些凡情，都是心性本来没有的：一种是看见境界便生起心念，境界消失心念也消失，就像水上的波、天空的云；有它们并不见得有害，没有它们也不见得有所增加。这是世俗情态中的一道关。古今学者都无法通过这道关。于是便有各种学问：有一类除去了不好的，却执著于好的，这是在善恶上用功，是一道关；有一类好坏都不执著，却认定究竟是什么在使人做好或做坏，这是把知识当作良知，又是一道关；有一类认作不识不知、顺其自然，这是把识神当作元明之照，又是一道关。以上各种情形都是凡情，能够通过凡情这道关，就进入圣化境界。那么，这几道关究竟怎样才能通过呢？咄！道路遥远、长夜漫漫，难以举火照路，大家把火吹灭，在黑暗中前行吧。六五 有意做出来的，是有心的知识；无意做出来的，是无心的知识。做得不好的，是不好的妄心；做得好的，是好的妄心。除去这些之外，哪个才是修道人的本色呢？六六 邓庆说：“睡着而不做梦的时候，既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为什么还会糊里糊涂、不能明彻呢？”他回答：“这是血气遮蔽的缘故，所以糊里糊涂、不能明彻。把一切放下，食欲逐渐减少，血气也渐渐清纯。血气清纯之后，所谓‘无一物’的境界，才会真正明彻。睡着是浊气，做梦是幻情；气清而情念尽，就不会打瞌睡，也没有梦幻。” 六七

译现在的学者，大多在妄心上用功，认为除去妄心之外都是道，却不知道妄心都是因见到境界而生，境界消失心也消失。古人说，一切都像镜中的影子，都是幻有。愚人不知道这一点，一定要远离它；但正因为远离它，反而辗转把它变成实有。又说用幻心来消灭幻尘。幻尘虽然消灭，幻心却没有消灭；幻心虽然消灭，所灭的幻境却没有消灭；灭幻虽然消灭，那个“灭”的作用却没有消灭。有人通晓了这一点，却又落入有无之中，说做事任其自然就是顺应本性，顺应本性就是圣人；又说眼前昭明显灵的，就是鸿蒙混沌的；又说第二义就是第一义；又说后天就是先天。所谓“行”、所谓“率”、所谓“义”，都可以用言语命名。一有言语命名，就落入形相；有形相就都是事物。现在的学者，只能透彻领会“顺应本性就是道”，却不能透彻领会“天命就是本性”，所以不能超脱凡情，一个个都带着弊病而死，一个个都没有结果。六八 有一天，我和秦忠卿到馆舍去，拜访友忠，说做好事是心，做坏事也是心。他说：“这样说心，得到的是一个不好的心。”有人说：“习惯于善就成为善，习惯于恶就成为恶。”他回答：“这样说心，说明心是后天习惯形成的；良知哪里需要安排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浑然形成的，能够这样领会，已经相差一线了。但这一线，便相隔万里。” 六九 邓庆问一个求学的人：同一江清水，浅处可以看见水底，深处却不能看见水底，这是什么道理？那人不能回答，便来询问他。他说：“眼睛的明察能力有一定限度。”那人拿火来作比喻。他说：“火的光明也有一定限度，日月的光明也有一定限度，因为都受形体限制。有一种光明没有限度，不受形体限制，超出神明之外，这叫元明，能够照破三千大千恒河沙世界。” 七0 一切妄心都是幽暗的，像悬崖前的鬼魅隐藏而不显现；这叫把鬼引进住宅。若说要照破烦恼，其实是在玩弄鬼的眼睛；凡是有所造作，都是鬼一家的勾当。幽暗之中又增加幽暗，怎么能够透达更高一层呢？既然知道更高一层的境界，有大光明藏的广大受用，哪里肯局促不安呢？凡情世界受到这种魔障昏暗的扰乱，只怕因识见和情执太深，不能一下子得到解脱；那就应当在妄心之中去了结这个妄心，这叫就着鬼来打鬼；每了结一层情念，就增加一层清虚。只有这种清虚，才是大光明藏显露的消息；每有一分情执加重，就有一分清虚；只有这种清虚，才是渐渐进入大光明藏的过程。七一 邓庆回到酆州，不到三个月就返回了，完全不顾念求学。他说：“可鄙啊！”又斥责说：“世俗情态使人丧失志向，实在太容易了。”化甫说：“千古圣人的命脉，哪里是这种人能够承受的！”不久，化甫也退出了席位。他说：“世俗情态使人丧失志向，实在太容易了。” 七二 有一天，他坐在楚倥茅亭中，听到鸡叫，进入清净虚澄的境界，一切尘劳都像太虚中的浮云，彼此互不妨碍。第二天早晨听到狗叫，又进入清净境界，湛然澄澈，没有一点尘劳。这就是他悟入大光明藏的消息。七三 所谓先天，就是在天地之前。天地之前，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东西，还有什么事情？所谓后天，就是在天地之后。天地之后，才有事物；有事物才有事情；在事情之中没有事情，在事物之中没有事物，这就是透彻领会先天的妙诀。七四 现在的人不说起念，而说起心；不说有情，而说有心。这是因为念和情虽然都是幻，但它们因妄缘机而有，机又因神而有，神又借元明真心而有，所以才有心好心坏、性善性不善等种种不同的见解。神随着机转，机随着情念转；情念有善有恶，神机可以使人行善，也可以使人作恶，这些都是幻化。元明真心是不能转移的，情念达不到它，神机也不能进入它。所以说：“光明灿烂而灵妙明彻，超然独存，与神机完全无关。”因此，神机有生有灭，元明真心没有生灭。只是因为神借助元明，才有不可测度的妙机；妙机因神而生，所以活泼灵动。至于元明真心，它普遍照耀恒河沙数的国土，广泛鉴察一切：有情众生可以知道蚂蚁的声音，可以知道“两点”之数，可以知道草木的痛痒；日月照不到的地方，它能够照到；神明察觉不到的地方，它能够察觉。神机的功德可以思量，元明的功德却不可思量；这叫大明，这叫大神，这叫无上，这叫无等等。因此，照可以称为心，寂可以称为性，却不可以用来称命。所谓命，就是玄妙之中又有玄妙。七五 凡是有所造作、思考辨析、戒除治理、持守、安排筹划、考察研究的，都是有为的学教。初学者所说的修道，是该行动时行动，该停止时停止，该睡觉时睡觉，该起身时起身；不识不知，无所谓修也无所谓证，日常生活中自然运行的事情，如鸢飞鱼跃的机趣，都是无为的学教。儒者称之为顺应本性。大寂灭海、大光明藏，超出语言和思想之外，不在人的情感和事变之中，难以形容，难以测度；不属于血气，不落入有无，不堕入生灭，这叫更高一层的道理，也叫最上乘，称为“性”，又称为“命”。教脒，有心就是欲望，有欲望就不能入道。道没有意念，没有意念就虚静；虚静就灵明，灵明就可以透达性命的关窍。七六 现在的读书人，只是立志于富贵而已。其中有些人窃取道学的名义，却贪图谋求富贵，是盗跖一类的人。也有人借助富贵去行善事，存善心，说善言，做善事，尽忠报国，接引贤人，这可以说是立志于功名；说他们立志于道德，还不能算；说他们已经得到德，也还不能算；说他们已经领会妙道，也还不能算。妙道和富贵功名相差很远；假借富贵并不能说已经厌弃富贵，立志功名也不能说已经厌弃功名，仍然没有忘掉欲望。欲望是理的朋友，所以说还不能称为妙道。七七 天下最尊贵荣耀的是美官，最妨碍耽误人的也是这种美官；人情最爱好的是美色，最使人丧失志向的也是这种美色。能够闯过这两道关，才称得上大丈夫。七八

译修养身心的人，摆脱不了精、气、神；修行的人，摆脱不了情感和念头；讲学的人，摆脱不了事情的变化，都随着后天的烟火幻相，难免生死，所以才产生了流弊。玄门中人夸耀自己的长处，禅门中人忌妒别人的长处；儒门中人有包容之量，能够抚育教化，具有和蔼而合乎义理的风范，只是牵累太多，不能透达更高一层的道理，好像海中的维伸出头来，却拔不出身体，都是不能上岸的。和别人相处时，也可能造成妨碍和耽误。佛家把明觉看作迷昧，儒家把明觉看作自然；佛家所忌讳的，正是儒家所珍视的。所谓本觉妙明，如果模糊而不能透彻，怎么能脱去凡俗之身，超越进入圣化境界呢？七九 真正精微而妙明，本觉圆满清净，并不滞留于生死，也不滞留于各种尘垢，甚至连虚空也一样；这一切都是妄想生起的。这句话说明，性命的真正关窍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现在想要向上透达，必须把所有东西都空掉，干干净净，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沾染，所以说“心空及第归”。八0 心、肝、脾、肺、肾，是五脏的名称。现在的人都把肉团一样的心指作心，其中一点空虚之处，称为神明的居所。把随着六尘而生的缘影、昭明显灵的东西当作心，尚且是认贼作子，何况把脏腑当作心呢？求学的人如果不知道心，不知道性，也不知道命，又凭什么脱离凡情、离开色身、超越进入圣化境界呢？八一 儒家的学问，不过是改变人的气质；全真的学问，不过是调养精气血气；禅那的学问，不过是种下善根罢了。若没有超群出众的才华，又没有明师指点，只执着于寻常的技艺，没有超过常人的颖悟，最终也必然归于败亡罢了。八二 学到在日常生活中自己也不知道的境界，不论有没有过错，自然会有好的消息显现出来。看见有过错，就知道没有过错更好；看见没有过错，就知道有过错并不好。好与不好，都是迷境；反而不如百姓在日常生活中那样妥帖。尧的安然自得，孔子的从容舒展，才是真正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学问。邵尧夫完全是一个玩弄精神的人；白沙停留在吟风弄月的船上；阳明还要在酒樽前学楚狂之类的意趣，这些都与尧夫相同，不能与尧、孔相同。除去他们这些自以为高妙的意趣，才能达到安然自得、从容舒展，才能和百姓一样妥帖，才是修道人的本色。应当向百姓学习，向孔子学习。百姓就是今天的庄稼汉，又叫作上老。他是完全不耍机巧的人。八三 古人谈论学问，只说夫妻之间的愚昧与明智；又只说百姓的日常生活。等说到最高境界时，圣人中间那些贤能、聪明、才智、机巧的人，都无法说明这一点。百姓能够学成圣人，贤智之人却学不成圣人。百姓日益减少欲望，贤智之人日益增加欲望；百姓是老实人，贤智之人却在玩弄机巧。一个老实人，只要有了一点机巧，就不再是老实人了。八四 孔子说：“我难道有知识吗？其实没有知识。”他在乡党中恭敬谨慎、恂恂然，好像不会说话的人，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百姓。学成一个真正的百姓，才是一个真正的学者，才是不失赤子之心，也就是无怀氏的百姓、葛天氏的百姓；这就叫作大人。八五 道学兴起以来，已经有千百年了，其中能有几个人学成孔夫子呢？它的弊病在于，所尊奉的是孔子，所学习的却是朱子，把“一贯”的宗旨看得像天一样高，无法登阶而上。却不知道百姓全都是一贯的。孔子给人指示，是从能够画出一条线的事物说起的，是在指示天机；还有无法画出来的地方，天机的关键不显露出来，那才算达到了根本。八六 程子说，行动时也是定，安静时也是定，作了《定性论》。白沙说：“定性怎么能排斥外物呢？寂静而常有照察，这就是性，难道它曾经不定吗？程子把神认识成性，古今不能通达向上一窍的人，全都把神认识成性。既然是不落于有无的，究竟还要在哪里加上‘定’的功夫呢？这就是程子的学问之所以不能达到根本。即使达到了廓然大公的境界，仍然还有一个‘公’在那里；遇到事物便顺应，仍然看得有一个事物在那里，怎么能排斥外物呢？所以他使学者不知道本心，反而产生了寻求本心的弊病。照察而常寂静，这就是心。说寂静，就没有什么可以查考，那么又到哪里去寻求它呢？这是把念头当作心，把意念当作心；造诣深的人，又把神当作心，把机当作心。因此有的说心是神明的居所，有的说心在方寸之间，用种种处所来说明心，真是妄上加妄，永远没有了结。本来只是一江清水，却被这些迷惑人的说法搅起了波浪，所以说仍旧落入了迷途。” 八七 水本来没有波，说波不是水，不可以；镜子本来没有影像，说影像不是镜子，也不可以。把波执着为水，就迷失了水本来的清净；把影像执着为镜，就迷失了镜本来的光明。波浪消尽，水就清净，澄澈而深寂；影像消尽，镜就清净，明朗而虚灵。八八 潜在水底的鱼传授心诀，栖在树枝上的鸟讲说道理。这不就是上下都在观察吗？程子赞道：“活泼泼的境界，应当从中用心思考，以表明天机的运动变化。”有人说：“在没有天机以前，不就是太始吗？太始的开端，不就是太玄吗？”他说：“太始的玄妙，叫作真玄；太玄的开端，叫作无始。无始，就是无生之藏；真玄，就是玄元之天。无生之藏，叫作大定；玄元之天，叫作大还。这种定与这种还，就像没有鱼在潜藏一样。没有鱼潜藏，还传授什么呢？就像没有鸟栖息一样。没有鸟栖息，还讲说什么呢？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叫作本心；没有什么可以言说的，叫作妙道。得到本心，叫作得到心诀；归于妙道，叫作归于真。这个心诀之外，就不是真决；这个真之外，就不是玄真。由此深入探究，就可以知道性命的宗旨了！” 八九 阳明用诗来教诲说：“却怜邻近之人还在纷扰地做周公的梦，没有达到陋巷中颜回那样清醒而安贫。”这是讽刺孔子。“谁来打开混沌的一窍？千年之后，道州才有这样的样子。”这是讽刺周濂溪。“只是还疑心朱仲晦的说法不过是影响，不要像郑康成那样把学问弄得支离破碎。”这是讽刺朱子。九0 阳明用诗来教诲说：“只要致力于良知，就能成就德业。”这是在胡乱收拾杂草。“只是良知，再不要怀疑。”这是拨草寻找牛的事。“一直追溯到先天尚未画出卦象以前。”这是远远望见白牛的事。唉，他这样一套做法，侵害了人的苗稼，只管叫他永远也收拾不完。九一

译厌恶动的念头，是过错。知道它是过错，那么整天活动也没有厌恶。喜欢静的念头，也是过错。知道它是过错，那么整天安静也没有喜好。没有厌恶，动时也就是定，所以整天活动却自己觉察不到在活动。没有喜好，静时也就是定，所以整天安静却觉察不到自己在安静。这叫作动而无动，动就可以归于静；静而无静，静就可以转为动。一动一静，无不是造化的玄妙机缘，圆融而不滞碍。我如此，天地也如此。上下都与天地同流，难道还说只是处在次要、补充的位置吗？九二 有人问学道的人：“哪个是你的妄心？”那人说：“你问我的这个，就是妄心。”又问：“除去妄心，哪个是你的？”那人不能回答，便问他。他说：“除去妄心，就是你的。”那人又问：“哪个是你的真心？”那人说：“我回答你的这个，就是真心。”又问：“除去真心，哪个是你的？”那人不能回答，便问他。他说：“除去真心，就是你的。” 九三 古代的学者，已经登上彼岸，才来渡此岸的人。今天的学者还在此岸，连船都没有找到，就要渡别人过河，全都是狂妄之心还没有止息。所以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古代的学者即使还没有登上彼岸，也像驾着一叶小舟渡过东洋大海，在巨浪洪涛之中，望见彼岸却到达不了，正处于生死危疑之际，哪里还有闲心去寻找别人来渡脱呢？九四 太上忘言之道，连神也不能参与其中，连变化也不能进入其中，更何况精气呢！精气不能参与其中，更何况形体的相互更替呢！所以，不能忘掉形体，就不是大化之道；不能忘掉精、气、神，就不是超脱生死的秘诀。说它是有，便不是有而是无；这些都不是太上忘言之道。九五 虚，是进入道的门径，也是达到静的要领。达到虚而又保存这个虚，仍然没有离开有；守住静而又保存这个静，仍然陷在动中。达到虚却没有达到极点，就是还有东西没有忘掉；守住静却不够专一，就是还没有忘掉动。事情纷纷扰扰，怎么能达到虚？不能虚，怎么能达到静？不能静，怎么能清净？九六 上仙的学问认为，精神凝聚安定，即使能够与天地一样长久，最终也仍然会败坏，所以舍弃这种做法而不去炼养。昏昧的人认为这是荒唐，没有着落。却不知道精神之外还有一个大觉海，广大澄澈，没有边际；回头观看神明的功用变化，就像在月宫中观看萤火之光一样。清净一窍，就是大觉返还的消息；忘掉神机，就能透过这一窍。脱胎换骨，实际上就在这里。九七 官安吾说：“众人的欲望，是尧、舜造成的，全都是天理的流行；尧、舜的天理，是众人造成的，全都是人欲的横行。”他说：“尧、舜在三界之外安身，在三界之内游玩，饮食男女都是妙有。众人在三界之内安身，不知道三界之外的玄妙宗旨，饮食男女便全是纵情。学道人的见解在天地万物之外，运用却在天地万物之内，没有超出数量，有而难以化解；他把身体寄托在天地万物之内，作用却在天地万物之外，超越数量，广大而能够化解。” 九八 世俗的种子、凡人的胎质，根深蒂固；如果不能脱胎换骨，既怀抱世俗情怀，又贪求出世的玄妙宗旨，难道不是很难吗？九九 事情就是道理。只要有一个道理在，就是烦恼。一切都是虚妄，只要有一个虚妄在，就是烦恼；这是向止之学。不管它是不是道理，也不管它是不是虚妄，只管任其自然一直做下去，就是无心道人，做事如同没有事情；这样的智慧也就大了。一零零 季文子遇事要思考三次，思考得并不算多，孔子却嫌他思考得太多。周公仰头思考，思考得很多，孟子却不嫌他多。因为如果所学的事情本来不应当思考，事情本身是迷惑的，那么这种思考就是多余；如果不是学习周公，而是本来就应当思考，事理是明白的，那么这种思考就是应当的。这就是《南询录》所记载的他的说法。他本人也是这样，学习也应当这样。从已经透过关口的人看来，他在世界之外安身，在世界之内游玩，一切都是妙有；从没有透过关口的人看来，他的言语在世界之外，行为却在世界之内，一切都是纵情。他的说法为什么颠三倒四，连世俗之中颇有操守的人尚且不会这样，他怎么能免于受到别人的议论呢？唉，以幻境修治幻境，就像让鬼去打鬼，仍然没有离开有，更何况像这样刻意执着的人呢！一0一 他自己赞美自己说：质朴正直像宋代儒者，风流气度同晋代豪杰，飘逸情致类似唐人的诗思，志趣趋向在羲皇之上；把天地万物看作刍狗，把形体容貌看作土苴，任凭七情六欲听从自己的驱使，一皱眉一微笑都是他的变化；做出来时惊天动地，收回去时敛迹藏踪。不受制于人，也不受制于天，处在象帝之前。一0二 学问的妙诀，只应当在“虚”字上体会。虚就能清静，逐渐进入真正的道。若有意去达到虚，虚也难以达到。一切善恶都不要思量，这是达到虚的秘诀。所以说，活泼泼地而无所思，是心的虚；退缩怯弱而无所作为，是志的软弱。一0三 谈论孔子的人说，一旦落入可以描画的形相，就是后天之《易》，没有超出数量，也有终结穷尽；还不如老子所说的谷神不死，尚且算是超绝。难道孔子具有聪明睿智，却不能穷究神妙、通晓变化，不能透过仙佛的玄关吗？大概是因为他所建立的教法，只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一0四 老子以神明立教，“致虚极，守静笃”，说的是养神的功夫。虚就离开有，静就离开动。达到虚而忘掉虚，是达到虚的极点；守住静而忘掉静，是守静的专一。这叫作忘掉精、气、神而超脱生死；不去求精气凝聚，自然没有不凝聚的。这样可以长生，可以改变形体，与天地一样长久。后人不通晓这个关窍，却在精气神上搬运筹算，安炉立鼎，采集黄芽白雪作为长生之术。这是因为还不能忘掉形体，怎么能进入神的境界？还不能忘掉神，怎么能超脱生死？所谓神，是凭借元明真心而产生的，所以能够上通天、下彻地，不疾行却能迅速到达，不行走却能到达，能够穿山入石，水不能淹没，火不能焚烧；神的通达变化，奇妙得不可测度。谈论老子的人说，神会耗散，随着机缘转变，都不是永恒不变的真心，会有变化消灭；不如佛教的明心见性，说那是金刚不坏之身。难道老子的神明通达，竟然还像龙一样吗？不能通达佛法，是因为关窍在三界之外；大概是因为他所建立的教法，只能达到这里。一0五 阳明是自古以来的豪杰，孔子之后只有他一人罢了。他说“乾坤是《易》的本源，并不是卦画”，向人显示了无相的玄妙宗旨；他说“心性有什么形体，能被尘垢沾染”，向人显示了本觉本来的清净；他说“只是良知，再不要怀疑”，向人显示了做学问的关窍。

译一0六 学问有教法，也有宗旨。宗，就是宗旨，是另外一条超然的直路，与教法没有关系。由教法进入，就会有等级次序，又怎么能够超越而觉悟呢？一0七 宇宙中一切有形有色的东西，都受五行造化管辖，不能自由。因为一切都是五行造化造成的，所以五行造化得以摆布人的富贵福泽、困穷抑郁、长寿夭折等种种不同的遭遇；如果想从其中超出五行造化之外，获得大修行、大休息、大安乐，哪里是容易的事！一0八 他三十年前深深厌恶有形身体的痛苦，怜惜百年人生的光阴不多，饱受霜露和烦恼，没有一个夜晚能够安宁。因此奋发心志以求解脱，全部精神和生命都归属于此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原因了。性命的真正关窍一旦豁然贯通，就没有什么不能了结。如今身体处在五行造化之中，志趣却在五行造化之外；只是涵养还没有达到，造诣还不深，时机还没有到，所以不能解脱，成为一个自由人。大事还没有明白，就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他难道是纵情贪欲、苟且偷安、放纵不羁而不知道检点吗？旧习还没有完全除尽，只要稍有一点顾虑，就会堕入小乘的见解。看见有欲望，就会看见有道理；处在烦恼之中，完全没有出离的期限，成为一个“小人常戚戚”的人，仍旧受五行造化管辖，不能自由。君子坦荡荡，确实没有别的技巧，只是他的心宽舒安闲。君子所做的事，众人本来就不能理解。一0九 他在己亥年拜师，不能理解良知之学，便进入青城山参禅十年。到了戊申年，进入鸡足山，悟到在人情事变之外还有一个可以思议、可以言说的妙理。当时没有遇到明师指点，不能豁然贯通，早早登上彼岸，于是遍游湖海，寻找人来印证。癸丑年，到达浙江湖州府天池山，拜见月泉，陈述在鸡足山的领悟。月泉说：“第二重关机就是第一重关机。”他于是把眼前明明灵灵、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的东西认作自己所知道的。甲寅年，在庐山拜见性空，从裴仙那里听到无师之智，听他说“没有什么，一任如此便是”，才明白良知之学原来是同一个关窍，都是把天机认作向上的事业，把神明认作本来之人。到了戊午年，他居住在酆州八年，每每觉得没有每日更新的益处，常常存有疑惑；后来听说三公都不能免于轮回生死，更加疑惑。癸亥年，再回到江西，居住在象城，游览石莲洞。回到酆州后，遇到许多事情彼此抵牾，于是产生了到天台山去的想法。甲子年九月，终于进入黄安，流浪了半年。乙丑年正月，刘明卿接他到家中躲避严霜的威势，另居一室，按时供养。又有邓庆善款待他，颇为安稳妥当。他渐渐产生了颖悟的契机。迁居到耿楚倥的茅屋，林柏壹送来供养，过了两个月，才领悟到父母未生以前、先于天地以前、水穷山尽之处、百尺竿头之外、与王老师只差一线的境界，也就是所谓无相三昧、般涅槃：不属于有，也不属于无；不属于真，也不属于妄；不属于生，也不属于灭；不属于言语，是常住真心，与后天的事情互不相干。从前在鸡足山所参究的人情事变，至此豁然明白；被月泉错误地耽误了二十多年，几乎不能走出这片苦海，沉在南柯梦中几乎没有醒来的时候。他在茅屋中听到鸡鸣狗叫，两次证入这一境界，却又受到闲人杂事的扰乱。四月、五月，进入南塘山中，刘明卿送来供养。楚倥派人侍奉他，居处颇为幽静。有一天，他坐在北窗下进入定境，自然淡泊而没有嗜好，怡然自得，寂静而清虚，但仍然因为祝应龙的妨碍和误导，不能达到大彻大悟。十月二十日，再到河南光山县莲花堰，官安吾不断讲解探究，使他的学问理解更加明白，但在尘劳之中，事情难以了结。丙寅年上元，麻城人朱子钦被人蛊惑来到家中，因为一点小嫌隙造成大的争执和怨恨，想见小利，结果大事没有成功。二月十日，经过朱公赞那里探访。二十五日，再回到官安那里。他的学问一天比一天幽深玄远；如今既没有我，也没有道，整天处在人情事变中，却好像没有自己参与其中；整天处在声音笑貌之中，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泛泛然如同空船漂着瓦片，没有着落；这就是心的虚，却自己不知道它是虚；这就是心的静，却自己不知道它是静。凡情将要穷尽，圣化将要完成，脱胎换骨，实际上就在这里。一一0 寄给淮翁的信中说：“凡是可以思议的，都是动作；凡是动作，都是阴灵。精神魂魄都是动作，即使能够产生机变、灵通万状，也都是阴灵，不过是一团阴气所造成的罢了。三界都是阴宅，天地万物都是阴灵；只要有一丝阴气没有消尽，就不能解脱。饮食男女，以及一切世间、出世间的染净等垢秽，还有一切玄妙的思虑和见解，都是阴灵；只要有一丝没有超出，就难以脱离阴司。这就是阴灵难以进入圣境的原因。知道性命最为重要，却仍然眷恋其他歧路，这就叫作不知当务之急。如果能够把一切都勘破，难道是偶然的吗？千古圣人的命脉，不是这样的人，不能承受。珍重！” 一一一 寄给叶应期的信中说：“听说尊夫人去世以后，尊堂又逝世，接连遭逢丧事，按人情实在难以承受，所以说：‘唯有我这个小子，尚未能应付家中诸多灾难。’不知道在这样的变故面前，功夫应当怎样自处？孔子对于颜回，既哀悼又痛哭，人们并不认为这是过失；子夏对于子戚过度悲伤，以至于哭瞎了眼睛，至今还被人讥笑。孔子有安身立命之处，所以能够放手痛哭，又有什么妨碍？子夏没有安身立命之处，所以稍一放纵，便会产生祸害。您安身立命的根基在哪里？如果只是泛泛地存有一个求学问的念头，面对亲人去世却全然不动心，那就是违逆天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不仅不足以称为学问，反而成了名教中的罪人。事情之外没有所谓的道理，也没有所谓的学问。舜向上天号哭，这本身就是学问。假使舜当时只是存有一个求学问的念头，又怎么能够号哭呢？像舜这样，才叫作尽心，才叫作知性，才叫作知天。在这种关键时刻，事情如此紧要，不可轻易放过。” 一一二

译淮翁的信中说：“天下的数是无穷的，都起源于一。自古以来，凡是善美的事物，没有舍弃一而能得到无穷之数的，无不以一来统摄。”又说：“自从孔夫子传授承受以来，不明白‘一贯’宗旨的人固然很多，但从来没有人敢把它比拟为天机；如今竟指称它为天机，这就更加不明白‘一贯’的宗旨了。既然不明白‘一贯’，却说它可以描画出来，难道不是诬蔑圣人吗？圣人凝然不动，道体自然如常；他所显现的一切应化痕迹，没有不是天则的。然而他应对万事而无所执情，这种机理已经不足以用‘机’来称说了。”他回答说：“一统摄天下各种数的根本，也是生与死的根本。这就是孔子所传授的精一之道；所谓太极，就是由此产生天、地产生人物，产生万事，没有一样不是这个‘一贯’的宗旨。所以说：‘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生不息。’都共同承得上天数量之理，一就是根本而已。到了这个境界，议论已经显露出其中的机缄，已经可以测度、可以想象；伏羲画一卦，以一来象征乾，这就是统摄上天，难道不是天机吗？所谓机，就是机轴。一切卷舒和运用，都是它的造化；它的德性也幽深玄妙。古今学者都摆脱不了这种头巾气，总要替它整理门面。” 说‘一’不是究竟的消息，于是便有许多讲说。这是因为还没有彻底参透无生的一窍，平日里只认识有生的真正主宰。这种见识凝结在胸中，不能释然，怎么能期待孔夫子再生，与他极力讨论无生法忍，拯救千古以来生生死死的困厄，以医治书生跟在人脚后面的弊病呢？” 一一三 听闻道理容易，证得道理却难。千古以来的圣人和大经大法，如果没有历尽辛苦、日久功深，就不能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