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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迁录》(金)张师颜 著
●序大定甲戌冬,六飞南迈,新宅大都于宣武,师颜握笔东观,道间被命,仍兼礼郎,驰驱清跸间,粗知记注颠末。恭惟太祖皇帝,布昭圣武,兴于龙朔,太宗皇帝应天顺人,灭辽俘宋,定鼎中京,率土宾服。凡王会所图,琛贡相续,象胥效职,离任迭奏。视昔帝王之盛,汉唐之隆,惟金继之。中怀逸豫,衅起近亲,要诱远兵,长蛇封豕,尚忍言哉!创业虽难,守成匪易,以今验昔,顾不信哉。德皇嗣统,逮今皇上,忧勤恭俭,敬听臣邻,思戡多难,而天未悔祸,孰不疚心?燎原滔天,挽莫能止,于是踵太王居岐之仁,嗣成周卜洛之举,肆上帝复我高祖之德,永地于兹新邑,保定大功,厥有望哉!师颜推极患原,始于大定之末,用示厥鉴,尚祈谨斯,敢窃序,以为《南迁录》云。十二月下浣日,通直郎、秘书省著作、骑都尉、赐绯张师颜敬序。天统四年十一月,诛宣武节度使郑王允蹈及附马都尉唐适蒲刺,同母姝新兴公主、荣安公主赐死,除属籍,同逆者皆夷三族。初,海陵炀王亮之伐江南,兵民内外怨叛,世宗以贤厚为上国部众推立,长子允升、次子允猷,皆有勋劳。大定三年,立允升为皇太子,诸子皆封王。允升惟嗜酒,喜游猎,胆勇能用兵,每劝世宗南伐,混一天下,世宗不听。允植封秦王,性宽和,亦嗜酒色,其妃赵氏有殊色,宫禁事秘,外传颇丑。允植日有宠,升、猷渐忌恶之。每入侍,兄弟多竞言兵事,允植独从容劝上,以安民结好为务。世宗喜曰:“尔见正与我合。”由是,诸文士吴与权、张幼酢、张幼诚等多附之,间与帝言,秦王必能安社稷,赵妃复与张昭仪、宋婕妤等论叙姻娅,张、宋皆南官子孙,内外交赞。太子詹事萧与兴、太子右卫率完颜固弼等咸谓允升曰:“上宠待秦王过于殿下,天下皆知有夺嫡之谋,殿下若不早为之计,岂不见唐太宗杀建成之事乎?”允升由是疑惧。与兴谓三卫将及诸统军曰:“秦王以协和南宋,合上意,尔辈不独无富贵之望,且欲尽罢汝辈兵权,尽用南宋遗臣,殿下每与上争,大见疏外。”于是诸将皆泣,各怀怨心。大定七年四月二日,上与太子、诸王在东苑赏牡丹,秦王赋诗以进,和者十有五人。直学士吴与权读秦王诗,赞美不已,太子不能平,完颜愇深知其意,直前顿首曰:“国家起自漠北,君臣部落,皆以勇力战争为业,故能灭辽逼宋,混一南北,诸蕃畏惧。自近岁多用辽、宋亡国遗臣,多以富贵文字坏我土俗。先臣在顺昌为南宋刘锜所败,便叹用兵不如天会之时,皆是国家上下贪向安恬,为人侮弄。今郎主一向不说著兵,使说文字人朝夕在侧。南宋所传之主,大是有志报复,鞑国而蒙近岁不受役调,夏人屡争麟府。郎主舍积年战斗之臣,独谓其不足与语,臣不知三边有急,把作诗解文字人去当得否?”上默然,左右皆骇目相顾。知内东省事余万福向前扶之曰:“郎主方欢饮,郎君却作苦恼人语耶?”扶起去之。自是,文武分党,相为水火。十九年六月,秦王与宫僚张克己、李去伪、王延等,宴于南凉观,三鼓方散。秦王就寝,及晨,观门微启,有血衣掷于池侧,卫直余阿都亟往视之,秦王已殒,胸口皆伤,侍女四人俱死。事闻,收张克己等赴狱,诏大兴府捕贼甚急,逾月皆无影兆。会蓟门县失官钱,有张睹遂宁哥等,在县绕游,捐费金帛殆不可胜计。众疑其盗官钱,擒之,阅其筐,有金五百两,皆太子所赐。鞫问,乃知杀秦王者此辈,实升、猷使之也。县密以闻,大兴尹完颜良密奏,世宗召二府议之,且疑其不然。升王允恭时在蓬莱院,闻之驰骑报东宫,诘晓,升、猷微服,佩三卫符出门,晨夜奔驰,凡三日至和龙。上遣明威将军完颜宇追之,宇年六十余,不能驰逐。升、猷至会同,宣言南官子孙弑逆,我今至此发兵救国,人闻皆信,自会同以北,和龙以西,皆受调发,会宇至,人心始疑。宇至东漠,与太子兵遇,宇遂宣诏,且约日合战。至晡时,太子众散,诘朝,宇进兵,悬榜购募,越七日,射龙渊人以升、猷首至,有司请诛升、猷妻孥八十九人,并废升、猷为庶人,谥允植为元悼太子。时世宗之子,既诛废杀者三人,余子尚九人,郑王允蹈,乃南宋天水哀王之甥也。哀王即宋徽宗,天会年间,薨于五国城,熙宗宁谥为哀王,仍命靖康君以奉祭祀。允蹈母尤有宠,以元悼妃故,深自退挹,年且高,闻宫人呼为皇后,便涕泣辞让。每入起居,便摇手止之曰:“吾子承顺以报劬劳足矣,汝辈幸勿累我。”兴庆二年七月,上不豫,左仆射知中书省孛诘烈、知枢密窦耆年、同知中书省王昌禹等
译《南迁录》(金)张师颜著 序 大定甲戌年冬天,皇帝南行,在宣武营建新都。我张师颜当时任职东观,途中奉命,仍兼任礼郎,奔走于皇帝清道出行之间,大致知道这次迁都始末。恭敬地想,太祖皇帝彰明圣武之德,兴起于龙朔;太宗皇帝顺应天意人心,灭辽俘宋,在中京定都,天下都归顺臣服。凡是诸王朝会的图籍所载,各国珍宝贡品接连不断,象胥等译官尽职任事,外国使者交替入朝进奏。看过去帝王的盛况、汉唐的隆盛,只有金朝能够继承。后来内心沉溺安逸,近亲之间发生祸乱,又招引远方军队,如长蛇、封豕般的敌患,难道还能忍心说下去吗?创业虽然艰难,守成也并不容易;以今天验证过去,难道不是这样吗?德皇继承帝位直到当今皇上,都忧劳勤政、恭谨节俭,敬慎听取臣僚和邻近诸国的意见,想着平定众多祸难,可是上天还没有悔改而停止降祸,谁能不痛心惭愧?大火燎原,洪水滔天,想挽救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于是继承太王居于岐地的仁德,承续成周在洛邑建都的举措,终于使上帝恢复我高祖的德业,使国土永远安置在这座新城,希望能够保全、巩固大功吧!我张师颜推究这场极大祸患的根源,始于大定末年,写出来以供后人鉴戒;还请谨慎对待这些事情,谨敢私自作序,作为《南迁录》的序言。十二月下旬某日,通直郎、秘书省著作、骑都尉、赐绯张师颜恭敬作序。天统四年十一月,诛杀宣武节度使郑王允蹈和驸马都尉唐适、蒲刺;允蹈的同母姊妹新兴公主、荣安公主赐死,削除宗籍;与他们共同谋反的人都夷灭三族。当初,海陵炀王完颜亮征伐江南时,军民内外都怨恨反叛。世宗因贤明厚重,被上国部众推举而即位;他的长子允升、次子允猷都有功勋。大定三年,立允升为皇太子,其他诸子都封为王。允升只喜欢饮酒,喜爱游猎,胆略勇武,能够用兵,常常劝世宗南伐,统一天下,世宗没有听从。允植封为秦王,性情宽厚平和,也沉溺酒色;他的妃子赵氏容貌特别美丽,宫禁中的事情秘而不宣,外间传闻很不堪。允植日益受到宠爱,允升、允猷逐渐嫉恨他。每次入宫侍奉,兄弟们多争相谈论军事,唯独允植从容地劝皇上以安抚百姓、结交友好为要务。世宗高兴地说:“你的见解正好和我相合。” 因此,诸文士吴与权、张幼酢、张幼诚等人多依附允植,间或向皇帝进言,说秦王一定能够安定国家。赵妃又同张昭仪、宋婕妤等谈论姻亲关系,张、宋二人都是南宋官员的子孙,宫内宫外都交相称赞允植。太子詹事萧与兴、太子右卫率完颜固弼等都对允升说:“皇上宠爱、礼待秦王超过殿下,天下人都知道有夺取太子之位的谋划。殿下如果不早作打算,难道没有看见唐太宗杀建成的事情吗?”允升因此疑虑恐惧。萧与兴对三卫将领和各统军说:“秦王因为主张同南宋协和,合乎皇上的心意,你们不但没有富贵的希望,而且他还想彻底罢免你们的兵权,全部任用南宋的遗臣;殿下每每同皇上争论,皇上便更加疏远排斥他。”于是诸将都哭泣,各自怀有怨恨之心。大定七年四月二日,皇上和太子、诸王在东苑赏牡丹。秦王作诗献上,唱和的人有十五人。直学士吴与权诵读秦王的诗,赞美不已;太子心中不平。完颜愇深知他的心意,径直上前叩头说:“国家起于漠北,君臣和部落都把凭勇力作战作为本业,所以能够灭辽逼宋,统一南北,使各蕃部畏惧。近些年多任用辽、宋亡国的遗臣,他们大多用富贵和文字败坏我们的风俗。” 我的先臣在顺昌被南宋刘锜击败后,便感叹用兵不如天会年间,都是因为国家上下贪图安逸,才被别人侮辱玩弄。如今郎主一向不谈军事,却让谈论文字的人早晚都在身边。南宋所传闻的君主,很有志向报仇;鞑国近年又不接受徭役和调发,夏人多次争夺麟府。郎主舍弃多年征战的臣子,唯独认为他们不值得交谈;我不知道三边有紧急军情时,派那些只会作诗、解说文字的人去担当,能不能办得到?”皇上默然不语,左右侍从都惊骇地面面相觑。知内东省事余万福上前扶住他,说:“郎主正高兴饮酒,郎君为什么却说这样令人苦恼的话呢?”说着把他扶起来带走。从此以后,文臣和武将分成两党,彼此势同水火。大定十九年六月,秦王和宫僚张克己、李去伪、王延等人在南凉观宴饮,直到三更才散。秦王就寝后,到了早晨,观门微微打开,有一件血衣被扔在池塘旁。卫直余阿都赶忙前去查看,秦王已经死亡,胸口全是伤口,四名侍女也都死了。事情上报后,收捕张克己等人送入监狱;诏令大兴府紧急捕贼,过了一个多月仍没有任何踪迹。适逢蓟门县丢失官钱,有张睹、遂宁哥等人在县中四处游走,花费、散失的金帛几乎无法计算。众人怀疑他们盗窃官钱,便将其擒获;查看他们的筐子,里面有黄金五百两,全都是太子赏赐的。审讯后,才知道杀害秦王的就是这些人,实际是允升、允猷指使他们干的。县中秘密上报,大兴尹完颜良秘密奏报,世宗召集二府商议此事,同时又怀疑事情未必如此。升王允恭当时在蓬莱院,听说此事后骑马奔驰,向东宫报告。天刚亮,允升、允猷身穿便服,佩带三卫符信出门,昼夜奔驰,三天到达和龙。皇上派明威将军完颜宇追赶他们。完颜宇年过六十,不能奔驰追逐。允升、允猷到达会同后,公开宣称南方官员的子孙发动弑逆,他们如今到这里是为了发兵救国,众人听了都相信了。从会同以北、和龙以西的地区,都接受调发征集;等完颜宇到达后,人心才开始怀疑。完颜宇到了东漠,和太子的军队相遇,于是宣读诏书,并约定日期交战。到日暮时分,太子的部众散去;第二天清晨,完颜宇进兵,悬榜招募并悬赏捕获。过了七天,射龙渊人带着允升、允猷的首级前来,有司请求诛杀允升、允猷的妻子儿女共八十九人,并废允升、允猷为庶人,追谥允植为元悼太子。当时世宗的儿子,在已经被诛杀、废黜或杀死的三人之外,还剩九人。郑王允蹈,是南宋天水哀王的外甥。哀王就是宋徽宗,天会年间死在五国城,熙宗给他谥号哀王,仍命靖康君奉行祭祀。”},{ 允蹈的母亲尤其受到宠爱,但因为元悼妃的缘故,深深地自我谦抑退让;她年纪也大了,听到宫人称她为皇后,便流泪推辞。每次有人入宫问候起居,她就摆手制止说:“我的儿子能顺承我的心意来报答养育之恩,就足够了;你们千万不要连累我。”兴庆二年七月,皇上身体不适。左仆射、知中书省孛诘烈,知枢密窦耆年,同知中书省王昌禹等人
拜表,请立太子。翌日有旨,付都堂议,直学士吴与权、典枢密院张克己,首言二庶人以悖逆诛,元悼乃圣意所属,不幸殒命,当立其子。左给事中韩允中、右谏议郑遂良争曰:“克己辈是何言耶?二庶人以逆诛,元悼虽追谥,生前未尝立也,陛下子孙众多,三子既死,不必论,今惟当立现存居长者,始服人心,不然必乱。”克己曰:“昔梁武不立太子统之子詧,舍孙而立其弟纲,卒致侯景之乱,詧等言皆不服,由此观之,元悼之子虽幼,当立何疑?”窦耆年曰:“萧统是已立为太子,便当继立其子。元悼不曾立,难用此例,韩给事之言是也。”孛诘烈不能决,诘朝,东明殿奏陈请旨,世宗未及有语,赵妃自帘内厉声曰:“这孩儿底父既已被人杀了,郎主不若更杀其子,将来又免被人鱼肉。”世宗起入内。知内省江渊等与赵妃连结,且受其厚赂,渊探知上方有宠于赵妃,必欲立其子,故言于上曰:“秦王之子年幼,郎主万岁,他无所识,立之,他亦不知是何底用。若立允蹈等,彼急于富贵,岂顾于父耶?郎主不见冒顿事乎?”世宗沉吟不应。十一月丁丑,中批立太孙,付外施行。窦耆年固争,不从,乞致仕,韩允中乞罢,皆许之。张克己自翰林都承旨迁参政,赏其建储及草制也。郑王允蹈,性宽厚,又以母远避恩宠,中外无党,世宗每称其局量,诸武将谓其有外家风,不肯甚附之。太孙即立,世宗每见之有愧色。允蹈三子,长大辩年十六,明断果决,二子尚幼。大辩封遂宁郡王,至是迁爱王。大辩居闲尝说其父曰:“太孙既立,大人处疑嫌之地,宜思避祸,不若乞外镇,可以自安。”郑王不能从,东宫僚党以其性宽大,亦不之疑。元悼太妃与允蹈母为姊妹,亦相慈爱。张克己、余大璋、完颜赤等独以大辩为疑。况大辩之初生也,其母萧氏,梦一人乘马持刀自南来,称南绍兴主遣来,觉而与其姑言之,及生,赵氏捧之而泣曰:“汝自南来耶!”尤钟爱,抚育六月,世宗以其母早死,尝俾在赵贵人阁住,年十三始出阁。会蒙人侵边,议亲王总兵权镇抚,大辩请行,世宗以其年弱不许。完颜赤曰:“爱王虽少,然志气明决,度必可任。”遂白遣之,加封两镇节度,都统五国城十五州兵马。大辩至镇,深得诸夷之心。兴庆四年正月,世宗晏驾,太孙登极,逾年改元天统,尊礼大臣事不自决,亲近儒臣敬事诸父,中外欣然。及山陵后纵酒听乐,与伶人张喜喜等狎,比张克己等数谏不听,尊元悼太妃为太后,江渊为东内省都知,尤用事,太后及上皆信之。公受赂遗,除拜生杀皆出其口,渊或有故不入,机务填壅,不即报下,克已等朝夕其门。夏人入寇河东、陕西,师屡败,渊皆不即以闻。完颜炜上疏切谏,在都堂慷慨谓郑遂良曰:“太祖、太宗皇帝与忠献王、忠烈王百战辛苦,以有天下。忠烈王临殁,以夏、蒙人为忧,遗奏极切,今内外偷安,恶闻败事,岂不见耶律赵氏将亡之时乎?”渊闻而恶之,讽东台御史范圭奏炜谤讪,且言陛下为世宗所立,中外欣戴,炜怀异谋,尝谓人曰:“‘皇太孙非社稷主。’乞行诛殛炜。”遂除名为民,徙之代州。忠烈王,兀术之次子也,年已六十,性鲠直,习兵事。炜既贬,中外惕息。渊尝及内侍江从一、李连从上宴于太后宫,太后言郑昭仪善舞双勃脱,有国色,世宗晚年甚嬖之。上见而喜,宴罢,令渊等纳之兴庆宫,晨夕往焉。上或酣醉日昃,不果视朝,三省黄案悉令处分。郑妃或坐膝上,批诏内降,慧黠便媚,善为恢谐,渊多献珍宝服玩,表里胶固。郑妃尝得幸于世宗,元悼太后以为言,上令改姓邓,号宸妃。上幸蓬莱院,见所陈玉器及诸珍玩,视其篆识,多用宋朝宣和时物,恻然动色。宸妃曰:“作者未必用,用者不必作,南帝但能作,以为郎主用耳。”宸妃尝与上同辇出猎,过御龙桥,见石白如雪,归而爱之,白上于蓟山辇置,筑岩洞于芳华阁前,凡用工二万人,辇及牛马七百乘,道路相望。会是冬,尝菊于东明园,上登东明阁,见屏障画宣和艮岳,问内侍俞琬曰:“此处是何所?”琬曰:“赵家宣和帝以运东南花石,筑艮岳,致亡国破家,先帝命图之以为戒。”宸妃曰:“妾闻宣和帝之亡,不缘此事,乃是用童贯、梁师成耳。”盖讥琬也。顾见江渊,又好谓曰:“我嫌俞琬来破坏我好事,却又忘了都知,勿怪勿罪。”渊合手以谢。
译上表请求册立太子。第二天,皇帝下旨交给都堂商议。直学士吴与权、典枢密院张克己首先说:“二位庶人因悖逆被诛杀,元悼妃本来是圣意所属的人,不幸已经去世,应当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左给事中韩允中、右谏议郑遂良争辩说:“张克己等人这是什么话?二位庶人因叛逆被诛杀,元悼妃虽然后来获得追谥,但生前从未被册立为皇后;陛下的子孙很多,三个儿子既然已经去世,就不必再议论,现在只应当立现存且年长的人,才能开始服众,否则一定会发生变乱。”张克己说:“从前梁武帝不立太子萧统的儿子萧詧,舍弃孙子而立他的弟弟萧纲,最终导致侯景之乱;萧詧等人对此都不服。由此看来,元悼妃的儿子虽然年幼,也应当立为太子,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窦耆年说:“萧统已经被立为太子,本来就应当让他的儿子继承;元悼妃从未被立为皇后,不能援用这个例子,韩给事中的话是对的。” 孛诘烈不能作出决定。第二天早晨,他到东明殿上奏陈述,请求皇帝裁决。世宗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赵妃就在帘内厉声说:“这个孩子的父亲既然已经被人杀了,郎主不如连他的儿子也杀掉,将来还可以免得被人任意摆布。”世宗起身进入内宫。知内省江渊等人与赵妃勾结,又收受了她的重贿;江渊探知皇上宠爱赵妃,必定想立她的儿子,所以对皇上说:“秦王的儿子年幼,郎主万岁,他什么也不懂;立了他,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若立允蹈等人,他们急于求取富贵,难道还会顾念父亲吗?郎主难道没听说冒顿的事情吗?”世宗沉吟不答。十一月丁丑,内批下令册立太孙,交给外廷执行。窦耆年坚持争辩,皇帝不听;他请求退休,韩允中请求罢职,皇帝都准许了。张克己由翰林都承旨升任参政,这是奖赏他建议册立储君并起草诏制。郑王允蹈性情宽厚,又因为他的母亲远避恩宠,所以朝廷内外都没有党羽。世宗常常称赞他的器量,几个武将却说他有外戚家的作风,不肯过分依附他。太孙被册立后,世宗每次见到他都面有惭愧之色。允蹈有三个儿子,长子大辩十六岁,明智果断,另外两个儿子还年幼。大辩被封为遂宁郡王,到这时改封爱王。大辩闲居时曾对父亲说:“太孙已经被立为储君,父亲身处容易引起猜疑嫌疑的境地,应当设法避祸。不如请求出镇地方,这样可以自保。”郑王没有听从。东宫的僚属和党羽因为他性情宽厚,也没有怀疑他。元悼太妃与允蹈的母亲是姐妹,两人也彼此慈爱。只有张克己、余大璋、完颜赤等人把大辩视为隐患。大辩刚出生时,他的母亲萧氏梦见一个人骑马持刀从南方来,自称是南绍兴主派来的;醒来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姑母。大辩出生后,赵氏抱着他哭说:“你是从南方来的吗?”赵氏尤其疼爱他,抚养了他六个月。世宗因为他的母亲早死,曾让他住在赵贵人的阁中,直到十三岁才出阁。适逢蒙人侵犯边境,朝廷商议让亲王掌握军队、出镇安抚,大辩请求前往,世宗认为他年幼而不准许。完颜赤说:“爱王虽然年少,但志气明断,估计一定可以任用。”于是报告皇帝派他前去,并加封两镇节度,统领五国城十五州的兵马。大辩到镇后,深得各族人的拥戴。兴庆四年正月,世宗去世,太孙登基。过了一年改年号为天统。他尊重礼遇大臣,政事不亲自擅自决定;亲近并敬重儒臣,尊敬各位叔父,朝廷内外都很高兴。山陵修成之后,他放纵饮酒、听音乐,与伶人张喜喜等人亲近。张克己等人多次进谏,他都不听。他尊元悼太妃为太后,任命江渊为东内省都知。江渊尤其掌权,太后和皇上都信任他。他公开收受贿赂,官员任免和生杀大权全都由他说了算;江渊有时因故不能入宫,机密政务便积压堵塞,不能立即上报下达,张克己等人早晚都守候在他的门下。夏人入侵河东、陕西,军队屡次战败,江渊都没有立即把情况上报。完颜炜上疏严厉劝谏,在都堂慷慨地对郑遂良说:“太祖、太宗皇帝与忠献王、忠烈王经历百战辛苦,才取得天下。忠烈王临死时,把夏人、蒙人视为忧患,遗奏十分恳切。如今朝廷内外苟且偷安,厌恶听到失败的消息,难道还没有看见耶律赵氏将要灭亡时的情形吗?”江渊听说后很厌恶他,暗示东台御史范圭上奏说完颜炜诽谤讥讽,并且说陛下是世宗所立,朝廷内外都拥护爱戴,而完颜炜心怀异志,曾对人说:“皇太孙不是国家的君主。”于是请求诛杀完颜炜。完颜炜被削除名籍,降为平民,迁徙到代州。忠烈王是兀术的次子,年纪已经六十岁,性情耿直,熟悉军务。完颜炜被贬后,朝廷内外都屏息戒惧。江渊曾与内侍江从一、李连陪皇上在太后宫中宴饮,太后说郑昭仪善于跳双勃脱,具有倾国之色,世宗晚年非常宠爱她。皇上见到她后很喜欢,宴会结束,便命江渊等人把她送入兴庆宫,早晚都去她那里。皇上有时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太阳西斜也不能临朝,三省的黄案都让郑妃裁决。郑妃有时坐在皇上的膝上,在宫内批发诏令;她聪慧机敏而又善于献媚,擅长说诙谐的话。江渊经常进献珍宝和服玩,两人内外勾结,关系十分牢固。郑妃曾受到世宗宠幸,元悼太后把这件事告诉了皇上,皇上便让她改姓邓,称为宸妃。皇上到蓬莱院游幸,看见陈列的玉器和各种珍玩,察看上面的篆文标记,多数是宋朝宣和年间的器物,不禁神情凄然。宸妃说:“制造这些东西的人未必使用它们,使用它们的人未必亲自制造。南帝只会制造这些东西,是为了让郎主使用罢了。”宸妃曾与皇上同乘车辇出猎,经过御龙桥时,看见一块白如雪的石头,回来后很喜欢,便向皇上说明,请求从蓟山用车辇运来,安置在芳华阁前修筑岩洞。总共动用工匠二万人,车辇以及牛马共有七百乘,道路上前后相望。正好这一年冬天,皇上在东明园观赏菊花;登上东明阁后,看见屏障上画着宣和年间的艮岳,便问内侍俞琬:“这里是什么地方?” 俞琬说:“赵家的宣和帝为了从东南运来花石,修筑艮岳,导致亡国破家;先帝命人把它画下来,是为了作为警戒。”宸妃说:“我听说宣和帝的灭亡,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任用了童贯、梁师成。”这是在讥讽俞琬。她回头看见江渊,又故意说道:“我嫌俞琬来破坏我的好事,却又忘了都知在这里,请不要怪罪,也不要降罪。”江渊合掌致谢。
时国政多纰,名器混滥,吏部尚书于济明奏言:“旬日之间,斜封补官凡三百人,乞行追汰。”奏入不省。起居郎兼谏院柏良器上疏切谏,贬濮州同知。是岁大旱,山东及泽潞间寇窃屯结,至万余人,枢密奏遣左统军完颜高、副统军完颜志同讨之,凡七万人,给钱七千,军装悉令自制。高见枢密谢世云言:“军怨詈,恐不堪用。”翌日奏事,上曰:“高等欲以此相恐。”二人皆罢,别遣龙虎领军张天翼往。江渊仍奏遣其弟副知东省事江源监其军。秘书监兼权给事中田迈奏:“宦者监军,唐之弊政。赵氏尝用之河东、太原之战,忠献王振鼓大呼,童贯以走。太祖起自龙翔,太宗讨定两河,皆用功臣亲总军令,乃忽变旧制,恐兵心离不听。”诘旦早朝,迈坐待漏院,渊扬马鞭过骂之曰:“痴南虏,敢言我家兄弟耶?”迈遂求出知郑州,渊恐其抵抗,改潞州兼督军粮,欲坐以军兴乏食之罪,渊令其弟害之。迈祈哀告左仆射完颜真、言于渊,遂寝新命。十一月丙寅,天翼、源辞行,至会同馆前。源闻上国所调人怨语籍籍,惧为己害,归白其兄,乞免行。天翼因其惧,说令奏上,求添衣赐以结军心,有旨从之。然有司视为文具,支给灭裂。至安肃军,天翼惧有变,连奏乞厚加资给,有旨令河东运使支办,各路州连战皆败,天翼死战。贼势逾张,溃兵皆聚于天井关,潞守张宗臣急奏求援,上与宸妃连日饮宴,外间章奏不通,京师谣言“东欲行,西欲飞,中间一道亦垂垂,我醉不醉知不知”。完颜高、完颜志,闻都人心危疑,且闻上尝憾之,密谋立郑王允蹈。王实不知,允蹈妹夫唐适、蒲剌、兄蒲察为三卫,令军与志同约三人,会于菩提寺。高泣谓察曰:“国势如此,不若立郑王以安社稷。上立非次,天下至今不服,况淫昏狂惑,岂可语以君道?公可语贤弟,令达意郑王。”察许之。察即往白,允蹈许之。由是谋议益广,高之从兄为中山守,志同之弟志宁为河南留守,各遣书令举兵,以诛江渊为名,俟京师兵动,然后相应。内侍俞三德素与渊异,常非其所为,密结为内应,俟上动静。会唐适家二奴以赀易马与张卫,为适所逐,送大兴府鞭之。适婢春英,先与奴张阿多通,适不知也。一日,婢立于窗间,见奴张阿多从外过,呼之与隔窗语,告以驸马与众谋立郑王,张阿多与同逐者,诣大兴府告变。大兴尹萧宗裔,送二奴各囚一所责状,言之相同,遂密奏。上与郑宸妃、张婕妤皆醉卧未兴,申漏下六刻,以水拭上目,徐告其故,上骇然。上遣东队主李日曜、西队主张飞龙、龙虎将军完颜黑铁分兵擒捕,置狱会同馆,命御史大夫张幽鞫之,皆服。允蹈奴樵夫者,知事变,急遣人报爱王,使为之备。越三日,皆服诛。上遣内侍耶律康孙,赍诏及龙茶金合往五国城召大辩,以密诏令五国副统军完颜天应图之。康孙至,爱王不即见,天应得密诏,径入见爱王,垂泪曰:“四大王已死,郎君当如何?”爱王曰:“公欲见杀,我无可奈。”天应曰:“天应受大王父子厚恩,主上所为非人理,今日不可坐受诛戮,合思为救国雪耻计。”爱王拜曰:“惟公命。”翌日,备严,延康孙入,徐谓曰:“有诏,欲见杀耶?”康孙知事泄,哀泣祈生,都典客骨孛兴在侧曰:“无此事,大王劝中大使酒。”康孙垂泪饮之,急上马,至驿而卒。明日,爱王与父发哀,内外诸门悉皆严备,调发上国兵七万,为城守计。五年正月,爱王据城叛,时诸酋厌苦主上昏虐,闻爱王举事,从之翕然,旬日之间,集兵十万三千。韩路提点万俟元,驰驿奏闻,上遣皇弟东安王瑜将河北兵五万,皇从弟武宪王瑶将燕兵五万,往攻之。至桑干川,遇爱王将骨孛兴,与战,瑜军大败,仅以身免。三月,大起河东,陕西佥兵十五万,上京路佥兵五万,命瑜、瑶与完颜进分路进讨,约会五国城。爱王闻大兵至,忧惧不知所出,掌记刘士偕、何大雅说爱王曰:“主上以君讨臣,今此之来,势力甚重,万一战而不捷,后将谁继?不若求援于北国。”爱王然之,遣大雅往聘之,且以其子椎为质,约破国兵之后,军储金宝惟北国所取,北主许之。五月进等军至东堙津,骨孛兴战败,保五楼城,进追至城下,因以围守。爱王遣亲将木宝奴将兵自大泊出北狐口,于两山之间筑城堡,坚守不动,粮车至,辄为所夺杀,进军缺食,时天方暑,卒皆饥困。二十七日,上遣完颜宗庆、萧三奴、李用虎往攻宝奴垒,以通运路。内枢密王渐固争,谓宗庆轻锐无谋,用之必败事。
译当时国政多有弊病,名位和官爵授予混乱。吏部尚书于济明上奏说:“十天之内,通过斜封任命的官员共有三百人,请求下令追查并淘汰。”奏章送入后没有得到理会。起居郎兼谏院柏良器上疏严厉劝谏,被贬为濮州同知。这一年发生大旱,山东以及泽潞一带盗贼聚集,达到一万多人。枢密院上奏派左统军完颜高、副统军完颜志同前去讨伐,共七万人,发给钱七千,军装全部命令军队自行置办。完颜高见到枢密谢世云时说:“军中怨骂不断,恐怕无法使用。”第二天奏事时,皇上说:“完颜高等人想用这件事来恐吓朕。”两人都被罢免,另派龙虎领军张天翼前往。江渊仍上奏派他的弟弟、副知东省事江源监领这支军队。秘书监兼权给事中田迈上奏说:“让宦官监军,是唐朝的弊政。赵氏曾在河东、太原之战中采用这种办法,忠献王击鼓大喊奋战,童贯却逃跑了。太祖起兵于龙翔,太宗讨平两河,都是让功臣亲自统领军队、掌握军令,怎么忽然改变旧制?恐怕军心离散而不肯听命。”第二天早朝,田迈坐在待漏院等候,江渊扬着马鞭经过,骂他说:“痴蠢的南方俘虏,竟敢议论我家兄弟吗?”田迈于是请求出任郑州知州。江渊担心他会抗拒,改任他为潞州官员兼督办军粮,想把军队兴发后粮食不足的罪名扣在他身上,并命令自己的弟弟杀害他。田迈哀求并向左仆射完颜真申诉,又把情况告诉江渊,于是新的任命被搁置了。十一月丙寅,张天翼、江源辞行,来到会同馆前。江源听说朝廷调来的士卒怨声载道,担心会因此危及自己,回去告诉哥哥,请求免去这次出行。张天翼趁他害怕,劝他上奏皇帝,请求增发衣物赏赐,以收拢军心,皇帝下旨同意了。但有关部门把这件事只当作文书手续,发放时十分草率。到达安肃军后,张天翼担心发生变故,接连上奏请求增加资助供给。皇帝下旨让河东运使负责办理,各路州的军队接连作战都失败,张天翼拼死作战。贼军声势越来越大,溃败的士兵都聚集在天井关。潞州守张宗臣紧急上奏请求援兵,而皇上与宸妃连续多日饮宴,外面的章奏无法传达,京师流传歌谣说:“东边想走,西边想飞,中间有一条路也快要垮了;我醉还是不醉,知道还是不知道。”完颜高、完颜志听说京城人心危疑,又听说皇上曾经对他们怀恨,便秘密谋划拥立郑王允蹈。郑王本人并不知道此事。允蹈的妹夫唐适、蒲剌,以及他的兄长蒲察任三卫,便让军队与志同约定三人,在菩提寺会合。完颜高哭着对蒲察说:“国势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拥立郑王来安定社稷。皇上越次登位,天下直到现在仍不服,何况他淫乱昏庸、狂妄迷惑,哪里还能同他谈论君道?您可以告诉贤弟,让他把我们的意思传达给郑王。” 蒲察答应了。蒲察立即前去报告,允蹈也答应了。于是谋划议论更加扩大。完颜高的从兄担任中山守,完颜志同的弟弟志宁担任河南留守,两人各自派人送信,命令起兵,以诛杀江渊为名,等京城军队发动后,再相互响应。内侍俞三德一向与江渊不和,常常非难他的所作所为,便秘密结交他们,准备作为内应,并等待皇上的动静。适逢唐适家中的两个奴仆用钱与张卫交换马匹,唐适便把他们赶走,并送到大兴府鞭打。适逢婢女春英原先曾与奴仆张阿多私通,驸马并不知道。一天,春英站在窗边,看见奴仆张阿多从外面经过,便呼唤他隔窗交谈,把驸马与众人谋划拥立郑王的事告诉了他。张阿多便与同谋者一起到大兴府告发变乱。大兴尹萧宗裔把两个奴仆分别囚禁在一处,审问取供,两人的说法相同,于是秘密上奏。皇上和郑宸妃、张婕妤都醉卧不起,当时已过申时漏下六刻,宦官用水擦拭皇上的眼睛,慢慢把事情告诉他,皇上大为惊骇。皇上派东队主李日曜、西队主张飞龙、龙虎将军完颜黑铁分兵捉拿,将他们关押在会同馆,命御史大夫张幽审讯,他们全都认罪。允蹈的奴仆樵夫得知事变,立即派人报告爱王,让他预作防备。过了三天,相关人员都认罪伏诛。皇上派内侍耶律康孙,带着诏书和龙茶金合前往五国城召大辩,并以密诏命令五国副统军完颜天应谋害他。康孙到达后,爱王没有立即接见他。完颜天应得到密诏,直接进去见爱王,流泪说:“四大王已经死了,郎君打算怎么办?”爱王说:“您想杀我,我也没有办法。”天应说:“我受大王父子的厚恩,主上的所作所为不合人理。如今不能坐等被杀,应当设法救国雪耻。” 爱王拜谢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第二天,爱王做好严密防备,请康孙进来,慢慢对他说:“有诏书,是想召我来杀掉吗?”康孙知道事情已经泄露,哀哭着请求活命;都典客骨孛兴在旁边说:“没有这回事,大王只是劝中大使饮酒。”康孙流着泪喝了酒,急忙上马,到了驿站便死了。第二天,爱王和父亲为大辩发丧,宫内宫外各处门户全都严密防备,并征调上国兵七万人,准备守城。五年正月,爱王据守城池反叛。当时各部酋长都厌恶并苦于主上的昏庸暴虐,听说爱王起兵,纷纷响应,十天之内聚集军队十万三千人。韩路提点万俟元骑驿马赶去奏报,皇上派皇弟东安王瑜率河北兵五万人,皇从弟武宪王瑶率燕兵五万人,前往攻打爱王。军队到达桑干川,遇到爱王的将领骨孛兴,与之交战,瑜军大败,瑜仅以身免。三月,大规模征发河东兵,陕西佥兵十五万人,上京路佥兵五万人,命瑜、瑶和完颜进分路进讨,约定在五国城会师。爱王听说大军到来,忧虑恐惧,不知如何应对。掌书记刘士偕、何大雅劝爱王说:“主上以君主身份讨伐臣下,这次前来,兵力非常强大;万一交战失利,后面还有谁能接替?不如向北国求援。”爱王认为有理,派何大雅出使北国,并把儿子椎送去做人质,约定攻破国兵之后,军粮、储藏、金银财宝都由北国取用,北国主答应了。五月,完颜进等人的军队到达东堙津,骨孛兴战败,退守五楼城。完颜进追到城下,乘势包围防守。爱王派亲将木宝奴率兵从大泊出北狐口,在两山之间修筑城堡,坚守不动。运粮车一到,便被他们抢夺并杀死运粮人员,完颜进的军队缺少粮食;当时天气正热,士卒都饥饿困乏。二十七日,皇上派完颜宗庆、萧三奴、李用虎前去攻打木宝奴的营垒,以打通运输道路。内枢密王渐坚决争辩,说完颜宗庆轻率而缺乏谋略,任用他一定会坏事。
宗庆亦不欲行,乃遣萧三奴、李用虎往。三奴将至北狐口,天将明,大雾四塞,遣上国兵三千人潜伏北山下,以粮车由东而上,鸣鼓张旗,运夫大呼宝奴,宝奴出兵袭之,战于狐原,胜负未决,而伏兵起,夺其城,植旗于上,宝奴兵顾见之,皆惊溃,宝奴自杀,运路遂通。爱王知势急,留其妻兄突律卿与子雄守城,爱王自往北国求援,行至半大漠,而大雅将兵至,爱王喜,以手指天,下马与北国大臣骨娄通稽首相见。爱王奉献金宝十车,骨娄喜曰:“大王无虑,待俺与破。”兵至五楼,进等与战,北军奋大楇以入,皆一当百,国兵大败,乘胜袭逐至和龙东津。上闻败,颇以为忧,太后亦劝上勤国事。江渊等曰:国兵虽败,死亡无多。”宸妃执酒劝上歌解愁曲,且曰:“用兵小败,亦是常事,外间人喜祸,欲郎主成疾。”上喜,复纵饮,自是凡军事奏报,悉令宸妃裁决。宸妃见急切,多屏不奏,若有小捷,即便奏闻,以媚上意,及会宁陷没,平滦破坏,上皆不知。一日,谢世云、完颜世卿奏之,上始骇,顾问内侍直秘文殿李汝回曰:“汝辈更不说。”汝回曰:“章疏在宸妃处,臣等何由得见?”上起入内,世卿叹曰:“太宗向日携赵氏三千口来,今日乱国,皆是其女孽,此天也!”世云曰:“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诚然。”九月,赵太后寝疾,上入阁起居,宸妃亦至。后曰:“我有一心愿未遂,宸妃能成我意乎?我家三四百口,为炀王所杀,丛冢在和龙,我欲创一寺在彼,以追冥福,岁时祭享,不敢费官钱,我殿中有钱七万可办,汝但时时说与郎主,要记着,省得我死不瞑目也。”后薨,宸妃以其遗留钱分与中外亲及诸赵女之在京者,远近皆悦。以手诏下和龙府起大明寺,造九级浮屠,遣太后殿内臣侯衍监造,务极壮丽,且度僧三万人,施与祠牒。时民苦调发,闻有度僧之命,远近奔就及五万人,于寺中分为八寺以处之。右谏议大夫刘苍璧,疏谏不省。时边兵屡败,爱王据和龙以北,凡国家始兴之地,皆失之,上见兵革未息,亦忧之。宸妃及诸御女,多劝酒。常乘小马,命宫人携酒淆鼓乐,遍游池馆,意之所悦,辄留饮至夜。复信江渊等言,拘收诸父及昆弟有若仇雠。尝一日与鲁王琚曰:“蹈叔父子如此,效者必众,人多劝我莫与汝等说话。”琚泣曰:“太祖起自龙翔有天下,忠献王、忠烈王及二太子皆兄弟也,兄弟不信,尚谁信哉?周公诛管蔡,封康叔,岂可以一概疑之?”由是,允明以下皆佯为痴风人。泰和十二年四月,汴京留守完颜童,奏南宋兵陷泗州,诸路皆进兵。上曰:“南方亦尔,可谓我国无人。”枢密余崇义曰:“陛下有天下之全,岂偏方可比?但迩年不务勤俭,天灾流行,国穷民困,南兵亦且乘间来此,不足虑,但恐秋冬间北兵复动,西夏窥陕,四国皆惊,此可忧耳。”上曰:“卿勿言,使我闷闷,然南方事,卿等急谋之。”十一月,佥河南兵一十七万,内十万入荆、襄,七万入淮。佥河北民兵十万,戍居庸关及寒水、大鸡川,以防北边。内外骚动,民聚为寇。是岁,南宋请和,北国兵扬言复动。余崇义、聂希古曰:“爱王事北国过厚,故北兵为之尽力,今若不爱金帛子女,彼亦易动,得南宋物以为此用,此计之上者。”上曰:“卿自图之。”十三年正月,遣秘书少监虞世奕、鸿胪司宾事李固善使北国,北人受其金帛,独不肯背爱王,其大臣骨娄斯点摇首曰:“我北天帝既与爱王有深约,不可负之,我不作三二说。”世奕竟不得要约以归。九月,北国兵大举深入,十月至斯波川,驻十日以俟河冰合,和龙帅臣完颜太康亟集兵御之于东津,北兵长驰,爱王之兵在后。太康令人椎冰,多伐薪柴烧火以燎于岸,刳木为舟,中积炽炭,冰不能合,爱王兵及北兵,乃分自君子津以济。十二月丁酉,陷天都城,围和龙,太康兵溃,其子耜在城中与同知章去疾极力守城。十七日,遂陷大城,去疾退守子城。北兵拆城中居民屋,缚为层楼,用牛车挽桥梁石装炮,当之者,皆糜碎。二十九日,和龙陷,遂取东滦平三州。余崇义建言,遣枢密官属闾邱好古载金帛美女,自山后出石磴岭,逾大漠,涉东韩白龙城使蒙国。蒙人闻使至喜甚,好古因说以出兵袭北国,可以大获,蒙人从之。十四年三月,蒙人攻北国北部,败其众于骨邱,追袭余兵,径至扬割城。北国惧,遣使报令回师。四月七日,北兵自平川回去,义崇驿报完颜章,令出师袭逐,至大容城为北兵所败。
译完颜宗庆也不愿前往,于是派萧三奴、李用虎出兵。萧三奴将要到达北狐口时,天快亮了,四面都是大雾。他派上国兵三千人秘密埋伏在北山下,让粮车从东面上来,同时击鼓张旗,运粮人高声呼喊木宝奴。木宝奴出兵袭击,双方在狐原交战,胜负尚未分出,伏兵便突然出击,夺取了他的城堡,并把旗帜插在城上。木宝奴的士兵回头看见城已失守,都惊慌溃散,木宝奴自杀,运输道路于是打通。爱王知道形势危急,留下妻兄突律卿和儿子雄守城,亲自前往北国求援。走到大漠中部,何大雅率兵赶到,爱王很高兴,指着天,下马与北国大臣骨娄通叩头相见。爱王献上十车金银财宝,骨娄高兴地说:“大王不必忧虑,等着我们来攻破他们。”北国军队到达五楼,完颜进等人与之交战。北军奋力挥舞大楇冲入阵中,人人都能以一当百,国兵大败,北军乘胜追击,一直到和龙东津。皇上听说战败,十分忧虑,太后也劝皇上勤于处理国事。江渊等人说:“国兵虽然战败,死亡的人并不多。”宸妃拿酒劝皇上唱解愁曲,并且说:“用兵小败,也是常事。外面那些人喜欢幸灾乐祸,是想让郎主忧愁成病。” 皇上很高兴,又放纵饮酒。从此凡是军事奏报,全都让宸妃裁决。宸妃见到紧急奏报,大多压下不奏;若有小胜,便立即上报,以迎合皇上的心意。等到会宁陷落、平滦被攻破,皇上都不知道。一天,谢世云、完颜世卿把这件事奏报皇上,皇上才惊骇起来,回头问在内侍省直秘文殿的李汝回:“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也不说?”李汝回说:“奏章都在宸妃那里,我们怎么能够看到?”皇上起身进入内宫,完颜世卿叹息说:“太宗当年带着赵氏三千口人来到这里,如今祸乱国家,都是她女儿造下的孽,这也是天意啊!”谢世云说:“祸乱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妇人造成的,确实如此。” 九月,赵太后卧病,皇上入阁问候起居,宸妃也来到。太后说:“我有一个心愿还没有实现,宸妃能替我完成吗?我家三四百口人被炀王杀害,坟墓聚集在和龙。我想在那里建一座寺院,以追荐他们的冥福,按时祭祀享献,不敢花费官府的钱。我宫殿中有七万钱,可以用来办理这件事。你只要时时对郎主说起,让他记住,免得我死后不能瞑目。”太后去世后,宸妃把她留下的钱分给宫内宫外的亲属以及在京城的赵氏女子,远近的人都很高兴。皇上根据手诏下令和龙府修建大明寺,建造九级浮屠,派太后殿内臣侯衍负责监造,务求极其壮丽;又度僧三万人,发给祠牒。当时百姓苦于征发,听说有度僧的命令,远近赶来的人竟达到五万人,于是把他们分在寺中八座寺院安置。右谏议大夫刘苍璧上疏劝谏,皇上不予理会。当时边境军队屡屡战败,爱王占据和龙以北,国家当初兴起的地方全都丧失了。皇上看到战事没有停止,也感到忧虑。宸妃和众御女却大多劝他饮酒。皇上常骑小马,命宫人带着酒、肉食、鼓乐,到处游览池苑馆舍,遇到高兴的地方就留下饮酒直到夜晚。他又听信江渊等人的话,把诸父和兄弟拘禁起来,彼此如同仇敌。有一天,他曾对鲁王琚说:“允蹈叔父父子这样做,效仿他们的人一定很多。很多人劝我不要和你们这些人说话。”琚哭着说:“太祖从龙翔起兵而拥有天下,忠献王、忠烈王和两位太子都是兄弟。兄弟之间都不信任了,还能信任谁呢?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却封康叔为诸侯,怎么能一概怀疑呢?”从此,允明以下的人都假装成疯癫痴呆。泰和十二年四月,汴京留守完颜童奏报南宋军队攻陷泗州,各路军队都在进兵。皇上说:“南方也是这样,真可以说我国没有人了。”枢密余崇义说:“陛下拥有天下全部土地,怎么能和偏远一方相比?只是近些年不致力于勤俭,天灾流行,国家贫穷、百姓困苦,南兵也乘机来到这里,不值得忧虑;只是恐怕秋冬之间北兵再次行动,西夏窥伺陕西,四国都感到惊扰,这才是值得忧虑的。”皇上说:“你不要说了,使我更加烦闷。不过南方的事情,你们要赶快谋划。”十一月,征集河南兵一十七万人,其中十万人进入荆、襄,七万人进入淮地;又征集河北民兵十万人,驻守居庸关以及寒水、大鸡川,以防备北部边境。内外骚动,百姓聚集起来成为盗寇。这一年,南宋请求议和,北国兵则扬言要再次出兵。余崇义、聂希古说:“爱王事奉北国过于厚重,所以北兵才为他尽力。如今如果不吝惜金帛和子女,北国也容易动心;取得南宋的财物来供此用,这是最好的计策。”皇上说:“你们自己谋划吧。” 十三年正月,派秘书少监虞世奕、鸿胪司宾事李固善出使北国。北国人接受了他们送去的金帛,却唯独不肯背弃爱王。北国大臣骨娄斯点摇头说:“我们北天帝既然已经同爱王订有深约,就不能背弃他。我不作第二种、第三种说法。”虞世奕最终没有取得约定,回来了。九月,北国军队大举深入,十月到达斯波川,驻扎十天等待河水结冰。和龙帅臣完颜太康急忙在东津集合军队抵御北兵。北兵长驱直进,爱王的军队在后面。完颜太康命人凿冰,又大量砍伐柴薪,在岸边点火焚烧;还把木头剖开制成船,船中堆满烧红的木炭,使冰不能合拢。爱王的军队和北兵于是分别从君子津渡河。十二月丁酉,北兵攻陷天都城,包围和龙。完颜太康的军队溃败,他的儿子耜在城中与同知章去疾竭力守城。十七日,大城终于陷落,章去疾退守子城。北兵拆毁城中居民的房屋,捆扎成层楼,又用牛车牵引桥梁和装载炮石;凡是抵挡他们的人,全都被打得粉碎。二十九日,和龙陷落,北兵于是夺取东、滦平三州。余崇义建议,派枢密官属闾邱好古装载金帛和美女,从山后出石磴岭,越过大漠,经过东韩白龙城,出使蒙国。蒙人听说使者到来,非常高兴。闾邱好古于是劝说他们出兵袭击北国,可以获得大量战利品,蒙人听从了他的建议。十四年三月,蒙人攻打北国北部,在骨邱击败北国军队,追击残余军队,直抵扬割城。北国害怕了,派使者传令蒙人回师。四月七日,北兵从平川返回,义崇驿站报告完颜章,完颜章命令出兵袭击追赶,军队到达大容城时被北兵击败。
大兴以北,千里萧条,民不聊生。五月五日,上大宴西凉观,鄂王澬曰:“日已晡,恐劳圣躬,请驾兴。”上曰:“方与诸王乐饮,何劳耶?”澬泣曰“天时人事不顺,如北国兵屡败,两河盗起,北兵虽退,差凉复来,岂乐饮时?”上怒曰:“我畏与公等相见,偏说恼人心怀事。”澬遂请退,不许,且曰: “王欲饮酖耶?”侍郎李西华前曰:“澬是忧国,然言之非时,不足加罪。”上曰:“卿辈自为一党,止非我耶?”自是多以暑不视朝,与宸妃与诸内侍昼夜燕饮。诏大兴府、河南府、择民间女年十一以上,有姿色慧黠者,各三百人进入,教酒令及效市肆歌。大兴尹完颜天穆奏称:“天旱,正属祈祷,索女恐招怨詈,非敬天修德之事。”翌日,罢知耀州。时内外嗷嗷,机政俱废,上间出视朝,不过时许便还,内与宸妃、李才人、穆昭仪并马游后苑留宴,俟月上,奏鼓吹以归。会内侍张天贵与牛刀儿争居地,谋广居第,强市刀儿所居,不可,擅毁其墙。刀儿讼之大兴尹,不能决。诉之御史台,御史大夫何贵穆袖状白上,上以问江渊,渊遂与天贵谋。俟上与宸妃欢饮,直前伏地言曰:“刀儿欺臣为中官,多侵臣地,告郎主为臣决之。”宸妃曰:“此易耳。”中批令大兴府,别踏他边地与牛刀儿,所争地尽赐天贵。刀儿怒憾,与三卫诸将谋有异图。七夕,上御清华楼饮酒,侍卫皆赐酒炙,刀儿与穆三奴、费貂、周侑、萧兴贵等结裤执戈,直前弑上,杀宫人二十余辈,宸妃以疾不侍宴得免。左内侍江日曜急报,江源、张天贵等率三百余人战于楼下,久之侍卫兵至,刀儿知力不能脱,遂自刎,卫兵因在内掠夺,嫔妃以下皆不免被侵扰。宸妃闻变,急报宰相大臣,夜三鼓,百官排闼入宫,完颜章等环尸大恸,密谋所立。左仆射兀映、太尉张克己遣入密迎磁王允明以入,翌早颁遗诏,立为皇太叔,谥上为章宗,七月八日,磁王即皇帝位。王素有令誉,中外相贺,余崇义独有忧色,谓聂希古曰:“上立又是越次,诸王宁肯帖然?”召完颜天穆于耀州,有司奏牛刀儿之逆,宸妃实知谋,所以临宴称疾。赐宸妃死,江渊、张天贵皆伏诛。宸妃时年三十六,专政近二十年,内侍多受其恩,皆为养子。及诛,其党怨恨,十五日,直芳华阁赵云德尤痛之,携金帛往天兴宫祈醮,以荐冥福。翌日,集诸党于宫内设斋,元德曰:“我辈旦夕死,不知谁为我作斋醮。”小黄门邓世卿曰:“直阁莫如此说。”元德叱曰:“你晓甚事?”密言于李知宏、裴渊等曰:“先帝以诗酒之故,废坏国政,外庭大臣归咎我辈,主上亦甚切齿,不死何待?”密谋弑逆。是夜,上方在斋宫,内侍邓宝孙奏外有文字,启门,烛忽灭,赵元德等直前弑上,欲召夔王立之。诘朝,百官立班,而阁门不启,中使传旨曰:“上以食素久伤脾,内医方师愈胗视无状,遂至甚,且放班。”兀映怅然,克己、希古等诣东省,请入问疾,不许,闻诛医者,兀映等欲突身入,中人拦遏不听其入,崇义蹑其足密曰:“事已变,此辈必有备,轻身入何益?”兀映遂召龙虎将军完颜章等同入门,疾至东承天门,见一軿车,问是谁,押车中人曰:“宫人也。”牵车者笑之,使人尾去,乃夔王也。兀映等大恸曰:“大王不可入,必有不测之变。”赵元德知事不济,遂赴芳华池而死,兀映等穷治逆党,凡诛宦者五十余人。晚于都堂议所立,张克己、李西华曰:“立子以长,长均以嫡,嫡无则以次。潍王允文,世宗第六子也,明练沉静,宜立。”众从之,兀映遣侍中萧能、聂希古往迎,夔王亦往。潍王见官僚至,泣曰:“诸公欲祸我乎?”希古曰:“社稷无主,大王次当立。”十八日,潍王即皇帝位于天兴殿,谥磁王为昭宗而葬之。命翰林吴宗稷草诏,具述国难及哀痛之语,其略曰:“饬身以检,则民自康。御下以诚,则人自感。声色蛊惑自昔所戒,宴安酖毒何今亦然。朕痛誓于深衷,祈哀于天下。”并遣手诏谕爱王云:“泰和猜忌,兄弟失欢,骨肉至亲化为仇隙,诱引外兵,倾危本国,计王之心亦复何忍?往事已矣。
译大兴以北,方圆千里一片萧条,百姓无法生活。五月五日,皇上在西凉观大宴群臣。鄂王澬说:“天已经到下午了,恐怕会使圣上的身体劳累,请皇上起驾回宫。”皇上说:“正和诸王高兴地饮酒,有什么劳累的?”澬哭着说:“天时人事都不顺利,比如北国军队屡次战败,两河盗贼兴起。北兵虽然退去,差凉又来了,难道是饮酒作乐的时候吗?”皇上发怒说:“我害怕同你们见面,你们偏偏总说这些使人烦恼的事情。”澬于是请求退下,皇上不许,还说:“王想喝毒酒吗?”侍郎李西华上前说:“澬是忧虑国事,只是说得不是时候,不值得加罪。”皇上说:“你们这些人自成一党,只是反对我吗?”从此,皇上常常因为天气炎热不临朝,和宸妃及众内侍日夜宴饮。皇上下诏大兴府、河南府挑选民间年满十一岁、有姿色而聪慧机敏的女子,各三百人送入宫中,教她们行酒令以及模仿市井歌唱。大兴尹完颜天穆上奏说:“天旱,正是应该祈祷的时候,征取女子恐怕会招来怨恨和责骂,不是敬天修德的事情。”第二天,完颜天穆被罢免耀州知州。当时宫内宫外都在哀号,机要政务全部荒废。皇上偶尔出来临朝,不过一个时辰便回去;在宫内则和宸妃、李才人、穆昭仪骑马游览后苑,留下宴饮,等到月亮升起,才奏起鼓吹回宫。适逢内侍张天贵与牛刀儿争夺居住之地,张天贵谋求扩建宅第,强行购买牛刀儿所住的地方,牛刀儿不答应,他便擅自拆毁了牛刀儿的墙。牛刀儿把这件事告到大兴尹那里,大兴尹无法裁决。他又到御史台申诉,御史大夫何贵穆把诉状藏在袖中,向皇上说明此事。皇上拿这件事询问江渊,江渊于是与张天贵谋划。等到皇上和宸妃欢饮时,江渊径直上前伏在地上说:“牛刀儿欺负我是中官,多次侵占我的土地,请郎主替我裁决。” 宸妃说:“这很容易。”她在中书批示,命令大兴府另行踏看其他边地给牛刀儿,把双方争执的土地全部赐给张天贵。牛刀儿愤怒怨恨,便与三卫诸将谋划另有图谋。七夕,皇上在清华楼饮酒,侍卫都被赐酒和烤肉。牛刀儿与穆三奴、费貂、周侑、萧兴贵等人结成同党,手持兵器,直接上前弑杀皇上,杀死宫人二十多人。宸妃因生病没有参加宴会,得以幸免。左内侍江日曜急忙报告,江源、张天贵等率三百多人在楼下交战。过了很久,侍卫军赶到,牛刀儿知道自己无力逃脱,便自刎而死。卫兵于是趁机在宫内掠夺,嫔妃以下的人都免不了受到侵扰。宸妃听说变乱,急忙报告宰相和大臣。到了夜里三更,百官破门进入宫中,完颜章等人围着皇帝的尸体大哭,秘密商议拥立人选。左仆射兀映、太尉张克己派人秘密迎接磁王允明入宫。第二天早晨颁布遗诏,立允明为皇太叔,谥皇上为章宗。七月八日,磁王即皇帝位。磁王一向有美好的声誉,朝廷内外都互相庆贺,唯独余崇义面带忧色,对聂希古说:“皇上即位又是越过次序,诸王难道肯安然服从吗?”余崇义把耀州的完颜天穆召来,有关官员奏报牛刀儿谋反之事,并说宸妃其实知道这场谋划,所以临宴时才称病。赐宸妃死,江渊、张天贵都伏法。宸妃当时三十六岁,专权近二十年,内侍大多受过她的恩惠,都认她为养母。她被诛杀后,她的党羽怨恨不已。十五日,直芳华阁赵云德尤其悲痛,带着金帛到天兴宫祈祷设醮,以追荐她的冥福。第二天,他把党羽都召集到宫中设斋。赵元德说:“我们这些人早晚都会死,不知道将来谁会为我们设斋醮。”小黄门邓世卿说:“直阁不要这样说。”赵元德斥责他说:“你懂什么?”他又秘密对李知宏、裴渊等人说:“先帝因为沉溺诗酒,败坏了国家政务,外朝大臣把罪责归到我们这些人身上,主上也对我们恨之入骨;不死还等什么?”于是秘密谋划弑逆。这天夜里,皇上正在斋宫,内侍邓宝孙奏报外面有文字,皇上开门时,蜡烛忽然熄灭,赵元德等人上前弑杀皇上,想召夔王来拥立他。第二天早晨,百官列班,但阁门没有打开。中使传旨说:“皇上因为长久吃素损伤脾胃,内医方师诊视时还没有明显症状,后来病势竟然加重,暂且让百官退班。” 兀映怅然不已,张克己、聂希古等人到东省,请求进去问候病情,未获允许。他们听说医者被杀,兀映等人想强行闯入,宦官拦阻,不让他们进去。余崇义踩了踩兀映的脚,暗中说:“事情已经变了,这些人一定早有准备,轻率地进去有什么好处?”于是兀映召集龙虎将军完颜章等人一同进入宫门。刚到东承天门,看见一辆篷车,便问车里是谁。押车的人说:“是宫人。”牵车的人却笑了,派人跟随车后查看,原来车中是夔王。兀映等人大哭说:“大王不能进去,里面一定发生了意外变故。”赵元德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于是投芳华池而死。兀映等人彻底追查逆党,共诛杀宦官五十多人。晚上在都堂商议拥立谁,张克己、李西华说:“立嫡子应以年长为先;年龄相同则以嫡出为先;没有嫡子才立次子。潍王允文是世宗第六子,明达干练、沉着安静,适合拥立。”众人都同意。兀映派侍中萧能、聂希古前往迎接,夔王也一同前往。潍王见到官僚来到,哭着说:“诸位大人是想给我带来祸患吗?”聂希古说:“国家没有君主,大王按次序应当即位。”十八日,潍王在天兴殿即皇帝位,追谥磁王为昭宗,并为他下葬。命翰林吴宗稷起草诏书,详细叙述国家的灾难和悲痛,其中大意说:“约束自身,做到检点,百姓自然安康;以诚信治理臣下,人们自然受到感动。声色的迷惑,是自古以来所戒惧的;沉溺宴饮安逸如同饮毒,为什么如今也这样做?朕从内心深处痛切发誓,向天下祈求哀怜。”又派手诏告谕爱王说:“泰和年间互相猜忌,兄弟失去和睦,骨肉至亲变成仇敌;引来外兵,使本国倾危。想来大王的心里又怎么忍得下去?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今宜改图,朕遭家难,靖晦以处,忽诸父、诸臣横见推逼,义不容辞,王是朕之侄,朕是王之叔,叔侄天性,宁不坦然?今自和龙东北,永为王国,保有北翔,子孙嗣守,勿信闲言,冯陵以逞。叔侄二人同形共气,设或交兵,行兼务并,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亦不锡祐.昔梁詧与湘东为叔侄之仇雠,诱周兵以陷江陵,随亦失国而为人虏,此事宜鉴,三复余言。”爱王得诏亦泣,然为北国所制,不能自由,每岁入侵,玉帛子女悉归于北国,耗挠国计,伤残民物,于爱王元无益也。八月,爱王遂于其国即皇帝位,立宗庙,追谥其父郑王为明宗。十一月,爱王薨,北国主立其子雄,号三大王,遣国娄斯颉戍其国,且约以进兵,雄以持父丧为辞,北国主怒,遣掌文字官颜飞来让,削其帝号,必令出兵,雄惧而从。十二月,葬其父于冷山,谥曰桓王,遂入侵。天定元年庚午正月乙巳,完颜天穆将佥兵五万,上国兵五万,战于北狭口,自辰至申,国兵已废,北国益生兵,国兵不敌,天穆率麾下在前殊死,战及暮,胜负不决,收退时。天寒甚,北兵举兵弥漫山泽,诘朝,众压吾境,人如垒山,矢石如雨,天穆命以刀车冲之,随开复合,日昳皆饥渴,兵遂溃。天穆伤重,左右欲载以马舆先奔,天穆不可,曰:“吾曾大父为开国功臣,吾为子孙而不能救国之败,何面目见宗庙乎?”奋剑大呼,创裂而卒。天穆,乃忠献王粘罕之子也。三大王收其尸,葬之而哭。北兵至桑干川,完颜天宇闻其兄死,怒甚,将兵御之于旧坪,望见北国大将,以虎皮蒙马,居中直前,以槊刺之,北兵四合,遂死于阵。蒲伏虎、鸟伦大漠收众,保天都山,兵不甚败,是以北兵虽杀二将,然不甚得利。二月乙丑,北兵既退,出境之三日,忽平川报蒲伏虎引兵至。而北兵既去,三月丙辰,又陷辽西未波城,败六统军,杀二戍将。四月己巳,自飞狐道回河东,岚、代等州皆震。五月,秘书监起居舍人韩伯宪上言:“北人以能生啖人畜之肉为粮,饮生血以止渴,战阵之间不患饥渴,则战有余力。我兵与争,饥渴交逼,易至疲惫,以此较之,野战非我长,乞于幽燕以北及北兵经由之地,凡控扼险要,悉筑城垒,务令坚壮,一处被攻,且合坚守,诸处之兵更迭邀遮,不必与战,则北兵之势沮。兼牛、马、羊、骡、骆驼并置城内,彼无所掠,则将乏食,绝其所有,必致狼狈。”遂遣天使督佥兵筑城。时连岁饥歉,耕猎皆废,寇盗蜂起,辽西上国为北兵残灭攻陷,老弱妇女素不习劳。大兴府及上京路帅守,皆榜谕,虏兵入境,民皆不保,与其死于刀戈之惨,宁劳苦于筑城。民始结为队伍以往,至八月末,才筑古北口、东陉二城,楼橹未备而北兵游骑骎骎然来矣。十一月,北兵分二道入,一自白檀,一自靡陂。奏至,集群臣议之,皆请迁都以避寇锋,聂希古正色言曰:“此策之下者,未可议。”徐王律明、兖王天骥曰:“北兵远来,而此闲徒聚头坐议何益?诸君不见南宋宣和、靖康事乎?”请自往御之。翌日,以律明为东道统军监军,天骥为西道。天骥至军,率众凿沟,引白沟及白檀河以自固。北兵至水旁睥睨二日,风动雪飞,冰厚五尺,北兵悉渡,国兵力拒不能遏,北国将骨赞俟兵尽渡,乃以炬火熔兵,撤垒屋竹木茅苇,尽焚于坚冰之上,众共腾跃,在岸国兵大败,天骥仅以身免。夜入长泰城,会朝廷遣窦永固来援,天骥遣报,令依山入城,且报庆州令坚守。北兵野无所掠,三大王竭国牛羊不能继,且闻朝廷遣使,说西夏以挠其国,欲进则天骥永固兵,坚守长泰以截其后,其庆州兵以当其前,乃回师缚筏以济。二年辛未正月,以北兵退,肆赦,其略曰:“朕以菲德获继丕基,岂期骨肉之亲,遽构萧墙之祸,毒流庶类,罪在眇躬。兹蒙上帝之垂仁,遂使外夷之弭化。兵革休息,幸宽将帅之劳;国祚底宁,将见室家之庆云云。”上自北兵深入,蔬食徒跣,焚香告天。至是百僚入贺,请复膳,凡十二表,始从之。天骥见上,请贬爵,不许,且曰:“不如是,无以谢三军死亡之众。”遣中使至战所,收敛尸骸,仍设冥祭寒食。遣中使六人,于北兵所经残掠地,分设鱼肉酒炙,招魂奠酹。内出祭文,其略曰:“禁烟祭先,土俗所宜,凡尔子孙,以此为恭,乃令乏祀,鬼哭阴风,惟予一人,致汝若此,痛恨填臆其颡有泚。”摹印颁行,读者涕下。丙申诏求言,略曰:“朕以菲质偶被推崇,思欲革前朝之废政,祈万国以乐生,而乐难滋张,天灾未已,今兹远退,尚虑包藏。凡保民固国之方、攘敌裕财之策、与朕躬之阙失、吏治之乖违,可悉究言,无有隐避。”
译如今应当改变做法。朕遭逢家难,正处在昏暗困顿之中,忽然被诸父和诸臣横加逼迫推拥,按道义不能推辞。大王是朕的侄子,朕是大王的叔父,叔侄之间的天性,难道不能坦然相待吗?从今以后,和龙以东北地区永远作为大王的国土,保有北翔,子孙世代继承守护。不要听信流言,逞强凌辱他人。叔侄二人同一形体、同一血气,假如相互交战,既要使自身遭受行动之劳,又会相互削弱。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也不会赐予保佑。过去梁詧与湘东王结成叔侄仇敌,引诱周兵攻陷江陵,随后自己也丧失国家,成为他人的俘虏。这件事应当引以为鉴,把我的话反复思量三遍。”爱王得到诏书后也流泪了,但受北国控制,不能自由行动。北国每年入侵,玉帛和子女全都归北国所有,耗损国计,伤害民众和财物,对爱王本人根本没有益处。八月,爱王于是就在自己的国土即皇帝位,建立宗庙,追谥他的父亲郑王为明宗。十一月,爱王去世,北国主拥立他的儿子雄,称为三大王,并派国娄斯颉戍守爱王的国土,同时约定让他出兵。雄以正在守父丧为借口推辞,北国主发怒,派掌文字官颜飞前来责备他,削去他的帝号,强令他出兵。雄害怕,只得听从。十二月,将他的父亲安葬在冷山,谥号为桓王,于是出兵入侵。天定元年庚午正月乙巳日,完颜天穆率领五万佥兵,上国军队五万人,在北狭口交战。从辰时打到申时,国兵已经疲敝不堪,北国又增派生力军,国兵抵挡不住。天穆率领部下冲在前面拼死作战,一直战到傍晚,胜负仍未分出,只得收兵退却。天气极其寒冷,北兵举军漫山遍野而来。第二天早晨,北兵压入我国境内,众多士兵如山垒一般,箭石像雨一样落下。天穆命令用刀车冲击敌军,敌阵随即被冲开又重新合拢。到了日昳时,士兵都饥渴难忍,军队于是溃败。天穆伤势很重,左右想用马车载他先逃,天穆不肯,说:“我的曾祖父是开国功臣,我作为他的子孙却不能挽救国家的败局,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庙呢?”于是他挥剑大声呼喊,伤口崩裂而死。天穆就是忠献王粘罕的儿子。三大王收殓了他的尸体,埋葬后痛哭。北兵抵达桑干川,完颜天宇听说哥哥战死,十分愤怒,率兵在旧坪抵御敌军。他望见北国大将,见其用虎皮蒙住战马,便居中直冲上前,用槊刺向他;北兵从四面合围,完颜天宇于是战死阵中。蒲伏虎、鸟伦在大漠收拢部众,守卫天都山,军队没有遭到严重失败,因此北兵虽然杀了两名将领,却没有获得很大利益。二月乙丑日,北兵退去,离开我国境内三天后,忽然有平川来报告说,蒲伏虎率兵到了。北兵已经离去后,三月丙辰日,又攻陷辽西的未波城,击败六名统军,杀死两名戍将。四月己巳日,北兵从飞狐道返回河东,岚州、代州等州都为之震动。五月,秘书监起居舍人韩伯宪上奏说:“北人能够生吃人畜的肉作为粮食,饮用生血来解渴,在战阵之间不担心饥渴,因此作战时力有余裕。我们的军队与他们交战,饥渴交相逼迫,很容易疲惫。拿这些情况相比,野战不是我们的长处。请在幽燕以北以及北兵经过的地方,凡是控制险要之处,全都修筑城垒,务必使其坚固壮实;一处受到攻击,就暂且合力坚守,其他各处的军队轮流拦截袭扰,不必同他们交战,这样北兵的势头就会受挫。同时把牛、马、羊、骡、骆驼都安置在城内,使他们无物可掠,北兵就会缺乏食物;断绝他们所能取得的一切,必定会使他们陷入狼狈境地。”于是派遣天使督促佥兵修筑城池。当时连年饥荒歉收,耕作和狩猎全都荒废,盗寇蜂起,辽西上国被北兵残破并攻陷,老弱妇女一向又不习惯劳作。大兴府以及上京路的帅守都张榜晓谕说,敌兵一旦进入境内,百姓都不能保全;与其惨死于刀兵,不如辛苦劳作修筑城池。百姓这才结成队伍前往,到八月底,才修成古北口、东陉两座城,城楼和守城设施还没有完备,北兵的游骑就迅速到来了。十一月,北兵分两路入侵,一路从白檀进入,一路从靡陂进入。奏报传到后,朝廷召集群臣商议此事,众人都请求迁都以避开敌军的锋芒,聂希古神色严肃地说:“这是最下策,不可讨论。” 徐王律明、兖王天骥说:“北兵从远方而来,我们这些闲人聚在一起坐着议论,有什么用?诸位难道没有看见南宋宣和、靖康年间的事情吗?”他们请求亲自前往抵御北兵。第二天,任命律明为东道统军监军,天骥为西道统军。天骥到达军中后,率领众人挖沟,引白沟和白檀河的水来固守。北兵来到水边观望了两天,风吹雪飞,冰层厚达五尺,北兵全部渡河。国兵奋力抵抗却无法阻挡,北国将领骨赞等到北兵全部渡过后,才点燃火把熔化冰面,并拆下营垒、房屋以及竹木茅苇,全都在坚冰上焚烧。众人一起跳跃前进,岸上的国兵大败,天骥仅仅保住性命逃脱。夜里,他进入长泰城,恰逢朝廷派窦永固前来救援。天骥派人报告,命令窦永固依山势进入城中,并且报告庆州,命其坚守。北兵在野外没有东西可掠,三大王把全国的牛羊都拿出来也无法继续供给;又听说朝廷派使者去劝说西夏,使西夏骚扰北国。北兵如果继续进兵,就会受到天骥、永固军队的牵制;长泰坚守可以截断其后路,庆州军队又能在前面抵挡。于是北兵回师,捆扎木筏渡水。二年辛未正月,因为北兵退去,颁布大赦,诏书大略说:“朕凭着浅薄的德行得以继承大业,哪里料到骨肉亲属之间突然酿成萧墙之祸,使毒害流及众民,罪责在朕一人。如今承蒙上帝垂怜施仁,终于使外夷停止侵扰而归顺。战争得以停息,幸而可以稍稍宽慰将帅们的劳苦;国家的命运也渐趋安定,将要看到家室团聚的喜庆,如此等等。”自从北兵深入境内以来,皇上吃粗食、赤脚行走,焚香向上天祷告。到这时,百官入朝祝贺,请求恢复正常膳食,共上了十二道表章,皇上才答应。天骥拜见皇上,请求降自己的爵位,皇上不准,并且说:“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向三军中死去的将士谢罪。”皇上派中使到战场,收殓尸骸,又设置冥祭和寒食祭。又派六名中使到北兵经过并残杀劫掠的地方,分别设置鱼肉酒炙,招魂祭奠。宫中拿出祭文,内容大略说:“禁烟祭祀先人,是当地的风俗;你们的子孙都以此表示恭敬。如今却使你们缺少祭祀,鬼魂在阴风中哭泣,只有我一人,使你们遭受这样的境遇,悲痛悔恨充满胸中,额头也不禁冒汗。”祭文雕印后颁行,读到的人无不流泪。丙申日,下诏征求意见,内容大略说:“朕凭着浅薄的资质,偶然受到推戴,思考着革除前朝废弛的政务,祈求天下万国都能安乐地生活,然而安乐难以增长,天灾也没有停止。如今远方敌人虽然退去,仍担心他们暗中怀有图谋。凡是保全民众、巩固国家的方法,抵御敌人、充裕财力的策略,以及朕自身的过失、吏治的违失,都可以尽情详细陈说,不要有所隐瞒回避。”
右正言单立敬上疏云:“先朝致乱之由,在今已影响不留,但方今天时人事之不顺皆遗殃余烈之所贻,陛下惟当正心修德,以祈上天之悔祸而已。”时言者甚众,皆不出此。四月,策进士,圣问略曰:“泰和荒怠,群才不收,兵革纷攘,文字亦息,遂使四方之士,怀才抱艺而不获申,或陆沈于草野,或奔仕于外境,挺身寇盗甘与为谋,凡尔子大夫之至于庭,皆忠义之良也。”是时,进士凡一百单三人,皆升擢补官,有甘于沿边临汉大定府会宁路就差使者,皆优与职秩,并从右仆射聂希古建请也。是岁不稔,自四月至六月不雨,内出宝器图画文籍付杂卖,务及广谕富民纳粟补官,时富室迄无应命,惟陕西差稔,河南高田种不入土,独齐鲁下田有收,其西下北国麦稻皆熟。九月,北兵声言入侵,上忧之,枢密完颜忠言:“北兵骤至,亦由朝廷不小顺其意,遂致怙忿逞凶不已,昨自先朝遣虞世奕、李固善一行,续后不复修好,今合遣使以往,彼不从,然后与角,天下皆知陛下非喜兵,此一策也。”聂希古、高耆年曰:“如此,可保北人必从否?”忠曰:“臣亦安能保之?但今国力不支,天灾流行,财力俱乏,行此,下策耳。”十月乙亥,遣兵部尚书完颜大声使于北国,见北国将于阴山北,大声曰:“三大王父子是国叛臣逆子,北国何意与之为援?今以北国有恩于其父子,自当让其立国,愿不必更与举兵。”北将地永斯坚曰:“我受北天帝命,以宗锦、海阳、安昌之北见归我王,顺州以南立三大王,汝国保山东、河南与南宋为邻,我便不争。”大声无以对。越日,拘大声于其军,遂入侵。十一月,陷利州、泰州,败三韩,完颜天骥将兵七万御之于三韩,闻利州陷,退保宋州,急遣报朝廷为备。二十二日,攻宋州,天骥上城望,黑旗满野,前后不见其际,举军大嘶,地为之震。二十五日,用田单策,以火系骆驼尾奔其军,北兵殊不畏之,俟其到,取以食焉。用三韩材木立冲车云梯攻城,拆民屋堆叠于城下,引水沃之,天大雪,水之所沃,冰亦随结,城中击以矢石不能止。三鼓,北兵立于冰水之上,城陷。天骥奔海阳,收拾溃散二千余人,夜行面皆裂,至昌平,遇神曜将援兵而来,天骥曰:“汝辈虽来何益?当归卫京阙,我非不能死,但欲归死于阙前阙后,以谢宗庙。”是日,律明亦自神水遁归,凡三万士卒溃散垂尽。十二月二日,北兵至昌平。时南宋遣使臣余嵘来聘贺,正聂、希古请遣谕使回程。大兴尹乌陵用章榜谕居民,使自为计,内外大乱,老弱奔号。少尹张天和奏请京城一十八门,仰随方隅,因其便道自门以出,凡永顺、东义、宁化、新兴等县,皆有城郡许其容受,士民饥冻死者相望。三日,左谏议大夫俞昌世请上避兵,高耆年曰:“事已至此,惟有死守,一离京城,则北兵随后,岂容我有驻足之所?”初,忠献王有志于都燕,因辽人宫阙,于内城外筑四城,每城各三里,前后各一门,楼橹池堑如边城,每城之内立仓廒甲仗库,各穿复道与内城通。时陈王悟室、将军韩常娄宿皆笑其过计,忠献曰:“百年间当以吾言为信。”及海陵炀王定都,既营宫室,欲毁撤其城,翟王祺曰:“忠献王是开国社稷元勋,措置必有说。”乃止。至是,命京城富室迁入于东子城,百官家属入南子城,宗室保西城,戚里保北城,各分守兵四千人,内城二万人,凡市廛小民听其奔走。七日,北兵将骑至大城下,完颜天骥遣小将金突通出战,凡杀三十余人,去大兴门三里,见烟尘涨天,金鼓动地,急奔回。是晚,北兵营于城下,大兴尹乌陵用章分命京畿诸将,毁在城桥梁瓦石,悉运入四城,往来以船渡,运不及,沉之于水,拆近四城民屋为薪,纳之城中,凡有储蓄,容其搬运入子城,门不许闭。八日,大雨,已而积雪,城皆冰冱,北兵乏食,一犬凡百余人分食。天骥欲以兵劫其寨,律明不可,二人与聂希古建巷战之计。十一日,北兵攻南顺门,破之,天骥设拒马于南柳街,纵其入已半里,以槊御之于拒马内,且纵火烧两傍民屋,街狭屋崩倒,北兵死伤甚众。屯于南顺门不退,俟火息乃进,天骥战死,律明入守内城,驾自巡城劳军。十四日,北兵攻内东城,拆民屋为楼,与城上相敌,东城使奎徽、李思安等以长枪束藁于火上焚之,随毁随立,城中发中炮击之,北兵视炮所坠,随散随合。十七日,攻内南城,角道上国兵击之,金吾卫将军邵邕战死,北兵亦失一将及三百余人。二十三日,率众攻内城,四城兵皆迭自城上击之,北兵失势。时大城中遗民不能去者,为其啖食无余,见妇人肥美者,必以献之上将充食焉。上寅夕跣足告天,永兴王至焚香于顶。
译右正言单立敬上疏说:“先朝导致祸乱的原因,如今已经影响消散,不再留下痕迹;但当前天时、人事的种种不顺,都是过去灾祸余威所造成的后果。陛下只应端正内心、修养德行,以祈求上天悔改降祸而已。”当时进言的人很多,但都不超出这个意思。四月,策试进士,皇帝的诏问大略说:“泰和年间政治荒怠,众多人才没有被选拔;战争纷扰,文章学术也随之停息,于是使四方士人怀抱才学而不能施展,有的埋没在民间,有的逃到外境求仕,甚至挺身投靠盗寇,甘愿同他们谋划。如今你们这些士大夫来到朝廷,都是忠义之士。”当时进士共有一百零三人,全都升迁授官;有些甘愿到沿边、临汉、大定府、会宁路任职的,也都给予优厚的官职和品秩。这些做法都是依从右仆射聂希古的建议。这一年没有丰收,从四月到六月都没有下雨。宫中拿出宝器、图画、文籍交付杂卖,又尽力广泛晓谕富民纳粮补官;当时富户始终没有人响应诏命。只有陕西略有收成,河南的高田种子没有下到土中,只有齐鲁的低田有收成;西部下方和北国的麦、稻都成熟了。九月,北兵声称要入侵,皇上为此忧虑。枢密完颜忠说:“北兵突然到来,也是因为朝廷没有完全顺从他们的意图,于是使他们倚仗愤怒,不断逞凶。此前先朝曾派虞世奕、李固善出使,后来却不再修好。现在应当派使者前往,如果他们不答应,然后再同他们交战;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并不喜欢用兵,这也是一个办法。” 聂希古、高耆年说:“这样做,能保证北人一定答应吗?”完颜忠说:“我又怎么能保证呢?只是如今国力不能支撑,天灾流行,财力全都匮乏,采取这个办法,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十月乙亥日,派兵部尚书完颜大声出使北国。他在阴山以北见到北国将领,完颜大声说:“三大王父子是本国的叛臣逆子,北国为什么要援助他们?如今既然北国对他们父子有恩,就应当让他们建立自己的国家,希望不要再出兵。”北将地永斯坚说:“我奉北天帝的命令,宗锦、海阳、安昌以北的地方归我王所有;顺州以南建立三大王的国家;你们国家保有山东、河南,同南宋接壤,我就不再争夺。”完颜大声无言以对。第二天,北兵把完颜大声拘押在军中,于是入侵。十一月,攻陷利州、泰州,击败三韩。完颜天骥率七万军队在三韩抵御北兵,听说利州失陷,便退守宋州,急忙派人向朝廷报告,让朝廷做好防备。二十二日,北兵攻打宋州,天骥登城远望,只见黑旗遍野,前后都望不到边际;全军大声嘶喊,震得大地都在颤动。二十五日,采用田单的计策,把火绑在骆驼尾巴上,让骆驼冲向敌军。北兵一点也不害怕,等骆驼到来后,反而抓来吃掉。北兵用三韩的木材制造冲车、云梯来攻城,又拆毁百姓房屋,堆在城下,汲水浇在木材上;天降大雪,被浇过水的地方随即结冰,城中用箭石攻击也不能阻止他们。三通鼓响后,北兵站到冰水之上,城池陷落。天骥逃往海阳,收拢溃散的士卒两千多人;夜间行军,士兵们的脸都冻裂了。到达昌平时,遇到神曜率援兵前来。天骥说:“你们虽然来了,又有什么用?应当回去保卫京城。我不是不能战死,只是想回到宫阙前后去死,以向宗庙谢罪。”当天,律明也从神水逃回,三万士卒全部溃散,几乎损失殆尽。十二月二日,北兵抵达昌平。当时南宋派使臣余嵘来聘问祝贺,正值聂希古请派使者传谕让他回程。大兴尹乌陵用章张榜晓谕居民,让他们自行设法逃避,城内城外顿时大乱,老弱奔走呼号。少尹张天和上奏,请将京城十八座城门分别按东西南北方向开放,因便道从各门出城;凡是永顺、东义、宁化、新兴等县,都有城池,可以允许他们收容百姓。士人和百姓因饥寒而死的,接连不断。三日,左谏议大夫俞昌世请求皇上避开兵乱,高耆年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有死守。只要一离开京城,北兵就会跟在后面,哪里还容得我们有停脚的地方?” 当初,忠献王有意把都城建在燕地,利用辽人的宫阙,在内城外修筑了四座城,每座城各三里长,前后各有一座城门,楼橹、池堑都像边城一样;每座城内都设置仓廒、甲仗库,各自挖掘复道同内城相通。当时陈王悟室、将军韩常、娄宿都笑他考虑过度,忠献王说:“百年之内,应当用事实证明我的话。”后来海陵炀王定都,在营建宫室之后,想拆毁这些城池,翟王祺说:“忠献王是开国社稷元勋,他的安排一定有道理。”于是停止拆毁。到了这时,命令京城的富户迁入东子城,百官家属进入南子城,宗室守卫西城,外戚守卫北城;每城分别配置守兵四千人,内城配置二万人。至于市中的商户和百姓,听任他们自行奔走。七日,北兵的骑兵抵达大城城下,完颜天骥派小将金突通出战,杀死三十多人;他们退到距离大兴门三里的地方,看见烟尘冲天,金鼓震地,便急忙奔回城中。当晚,北兵在城下扎营。大兴尹乌陵用章分别命令京畿诸将,拆毁城外桥梁以及砖瓦石块,全都运进四座子城,往来用船渡运;来不及运走的,就沉入水中。又拆取靠近四座子城的民屋作为柴薪,运入城内;凡是百姓家中的储蓄,都允许搬入子城,城门不许关闭。八日,下起大雨,随后又积起大雪,城中全都结冰。北兵缺乏粮食,一条狗也要由一百多人分着吃。天骥想带兵劫袭北兵营寨,律明不同意;两人便同聂希古制定巷战的计划。十一日,北兵攻打南顺门,攻破城门。天骥在南柳街设置拒马,放他们进入半里,随后在拒马以内用槊抵御,同时放火焚烧两旁的民屋。街道狭窄,房屋倒塌,北兵死伤很多。北兵驻扎在南顺门而不退,等火势熄灭后才继续前进。天骥战死,律明进入内城防守,皇帝亲自巡城慰劳军队。十四日,北兵攻打内东城,拆民屋建成楼台,同城上的守军对抗。东城使奎徽、李思安等人把长枪捆上草束,放在火上焚烧,随毁随立;城中发射中炮攻击他们,北兵观察炮弹落下的位置,随即散开又重新聚合。十七日,北兵攻打内南城,角道上的上国兵攻击他们,金吾卫将军邵邕战死,北兵也损失一名将领和三百多人。二十三日,北兵率众攻打内城,四座子城的士兵轮流从城上攻击,北兵失去了攻势。当时大城中无法逃走的遗民,被北兵吃得没有剩下什么;见到肥美的妇人,就一定把她献给上将作为食物。皇上在寅时和黄昏赤脚向上天祷告,永兴王来到城顶焚香。
北兵以太庙为马厩,上望之恸哭。二十八日,遣东安王出使请和,且以公主为婚,北国将地永斯坚许之,且曰:“婚待俺白北天帝,只是国兵至此,岂可无犒劳?欲得骆驼三万匹、羊五万头、马三万匹、牛三万头。”东安王曰:“此非祐所专,当奏皇上。”及晚入禁城,以木舁悬而入,北兵欲射之,有止之者。既入,议于明阳殿,翰林直学士张庆之曰:“不可,彼方乏食,因我请和,复得六畜以为食,后留攻不去,独不见侯景之攻梁武帝石头城之事乎?”因命人于翰林院取《通鉴》以进,聂希古曰:“不可无以塞其意。”上曰:“惟有金缯耳。”翌日,悬三百囊及东安王复往,北将大怒,举缯帛悉焚之,欲烹东安王。已而,有骨娄黠斯者劝之,至午攻内城转急,发大炮击碎西承天门楼屋,又叠木于下,复欲沃水为冰,完颜律明命城上缚大火炬数百,薰炙于上,且发擂木击之,北兵少却,营屯于城外,毡帐连绵,密如星布,望之无有边际,人心大惧。三年壬申正月三日,河东总管统军完颜及、高阳帅臣陶木、成德帅臣茹贲兴各将兵入援,至易州,及又遣人使蒙国,使袭其国,北兵攻城不得志,亦欲和,乃许和,以羊一万遗之。北兵又请止援兵,高耆年曰:“不可,此忠献王、斡离不二太子尝以此术误南宋矣,国家自当监之,岂可复坠其计?”乃报以援兵之来,此不及知,径路不通,何由可止。会北兵所虏将军穆思顺乘间走脱,至贲兴军,言北兵疲阻之状。贲兴与及木皆请速进兵,阻易水之上。十一日,北兵退,取坤山兴中路以归,贲兴等败其后军。十五日,内城及四子城门开,完颜及等见上大哭。上亦泣曰:“燕京自天会初,不罹兵革殆将百年,僧寺、道观、内外园苑、百司庶府宇室华盛,至是焚毁无遗,向非忠献王有先见成规,国不立矣。”北兵归至临潢,复留别将攻兴化和建永霸州,皆陷之,赤地千里,闻燕京众回,亦还。二月,北国遣其臣骨娄斯大鲁来请婚,且欲割宗锦以北之地,聂希古请允婚,欲以章宗第三女顺国公主嫁之,割地之请不从,且许岁赂金帛三十万,遣王良嗣报聘至阴山见其主,良嗣致命。其国大臣地永斯坚闻之,大怒曰:“我今秋引兵,地与公主皆可有。”良嗣回,已四月末矣。五月,天时大暑,复少雨,礼部侍郎太常卿杜昌世请奏,上郊天地,用《周礼》《春秋》祈祷之制,张庆之以为不可,昌世曰:“国家闵雨,遍从民望,今种多不入土,国家非兵弱将庸,但乏粮储,为北兵所困,若得一岁稔,便可少安,不告之天,将安祷也?”众以为然,且用季秋龙见而雩之说,上亲祀南郊与地祗合祭。先一日,祭太庙,于大兴殿列祀开国勋臣,惟忠献王用太庙乐,完颜天穆、天骥皆预祭祀,命有司定谥。十七日,连雨二十余日,京师市巷萧条,草莽蓊然,大兴尹乌陵用章亲课大兴县宰及千户等耕城外废田。山东都转运俞良裔、河北转运廖鼎各运米五万石至京,兵民皆呼万岁。吏部郎中兼秘书少监邵文虎,奏乞州县立力田科,秋初遣使行诸路,观田之开垦,以为守令殿最。参政王昌禹曰:“此诚是也,但朝廷征行调发使不苦于发兵方可耳。”是岁小稔,然田之荒者动至百余里,草莽迷望,狐兔出没,盗贼伏藏。时莒、潍、淄之寇则有杨安儿,割据同华,河中府则有刘伯太、林行山贼,凡数百众,多者聚数万人,陕西耀州、鄜州、黑燕飞虎,所在屯结。朝廷谋讨之,张庆之以为民未安业,若用上国以平诸寇,恐北兵来不堪用敌,若欲佥兵,止为盗饵,无益也。九月,上不豫,上自即位,无一日欢,以外敌为忧,寝食俱废,眉须苍然,渐成脾疾,至是寝剧,永兴王自祈祷于恒山,十月初,稍瘳。时北兵已动,十月五日自蒲兴路取三韩,骑兵二日已到顺州,朝臣相顾不知为计,乌陵用章、枢密完颜律明曰:“复用往时规模。”张庆之问侍御史萧立义,力争当以为避寇,主不能决。聂希古、余崇义、高耆年曰:“避寇当素为行计,今强敌已逼顺州,旦夕且至,一动足则内外纷溃,若底收拾,非万全策,当如去年,一力捍御,俟敌退,然后定迁都之议。今中京形势为壮,犹可保守,自燕以南,皆是小垒,到大同府及中山府方可以守,亦不如此见成规模。”用章曰:“臣知北兵复来,所以不令居民携妻挈子,且令附在诸县,多募强勇,复兹城守备,百方皆令构思,但北兵至国大举,志在必克,守城尤须尽力,兼自七月,遣张汝弼谕西夏,完颜叔良谕蒙,皆厚赍金帛。昨,叔良信报,蒙极善,但叔良痛未回。今当命大同府帅臣遣一官属,优与借官告急蒙国,命永兴节度师臣,告急西夏。事济,许其厚报,北国必被其挠。”聂希古曰:“用章言是也。”
译北兵把太庙当作马厩,皇上望见后悲痛哭泣。二十八日,派东安王出使请求议和,并提出让公主与北国联姻。北国将领地永斯坚答应了,并且说:“婚姻之事要等我禀告北天帝,只是国兵来到这里,难道可以不给犒劳吗?我想要骆驼三万匹、羊五万头、马三万匹、牛三万头。”东安王说:“这不是我祐所能专断的,应当奏报皇上。”到了晚上,东安王进入禁城时,因城门悬起而用木架抬入,北兵想放箭射他,有人制止了他们。东安王入内后,朝廷在明阳殿商议此事。翰林直学士张庆之说:“不能答应。他们正缺少粮食,又因为我们的请求而议和,如果再次得到六畜作为食物,之后留下来继续攻城而不离去,难道没有看见侯景攻打梁武帝石头城的事情吗?”于是命人到翰林院取《通鉴》进呈。聂希古说:“不能不给他们一些东西来堵住他们的要求。”皇上说:“只有金帛了。”第二天,悬送三百囊金帛,东安王又前往。北将大怒,把金帛全都烧掉,还想烹杀东安王。不久,有个叫骨娄黠斯的人劝止了他。到了中午,北兵更加猛烈地攻打内城,发射大炮击碎西承天门的楼屋,又在下面堆叠木材,想再次浇水使之结冰。完颜律明命令城上捆扎数百支大火炬,在上面熏烤,并且发射擂木攻击,北兵稍稍退却,在城外扎营。毡帐连绵不断,密集得像星星铺满天空,望去没有边际,人心十分恐惧。三年壬申正月三日,河东总管统军完颜及、高阳帅臣陶木、成德帅臣茹贲兴分别率兵入援,抵达易州。完颜及又派人出使蒙国,让蒙国袭击北国。北兵攻城没有达到目的,也想议和,于是答应议和,并送给他们一万只羊。北兵又请求让援兵停止前进,高耆年说:“不能答应。这是忠献王、斡离不二太子曾经用来误导南宋的计策,国家应当引以为戒,怎么能再次落入他们的计谋?”于是回复说,援兵已经出发,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够知道或控制的;道路又不通,凭什么能让援兵停止?恰逢北兵所俘的将军穆思顺乘机逃脱,来到茹贲兴的军中,说北兵疲惫受阻的情况。茹贲兴和完颜及都请求迅速进兵,在易水之上阻击北兵。十一日,北兵退去,取道坤山、兴中路返回,茹贲兴等击败了他们的后军。十五日,内城和四座子城的城门打开,完颜及等人见到皇上,放声大哭。皇上也流泪说:“燕京自天会初年以来,近百年没有遭受兵革之祸,僧寺、道观、内外园苑以及百司庶府的房屋都华美壮丽,到今天却被焚烧毁坏,荡然无存。如果不是忠献王有先见之明,预先制定了规制,国家就无法立足了。”北兵退回临潢后,又留下别将攻打兴化、和建、永霸州,这些地方都被攻陷,千里之地变成荒地。听说燕京的军民已经返回,北兵也撤回了。二月,北国派大臣骨娄斯大鲁前来请求联姻,并且想割取宗锦以北的土地。聂希古请求答应婚事,打算把章宗第三女顺国公主嫁给他们;割地的请求不答应,并且答应每年赠送金帛三十万。派王良嗣前去回访,到阴山拜见北国国主。王良嗣传达了使命。北国大臣地永斯坚听说后大怒,说:“今年秋天我将率兵而来,土地和公主都可以得到。”王良嗣回来时,已经是四月末了。五月,天气极其炎热,又少下雨,礼部侍郎、太常卿杜昌世请求上奏,皇上到郊外祭祀天地,按照《周礼》《春秋》的祈祷制度祈雨。张庆之认为不可,杜昌世说:“国家为旱情忧虑,全面顺从百姓的愿望。如今许多种子都没有下到土中,国家并不是兵力弱、将领庸,而是粮食储备不足,被北兵困扰。如果得到一年的丰收,便可以稍稍安定;若不把此事告知上天,还能向谁祈祷呢?”众人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又采用季秋龙出现时举行雩祭的说法,皇上亲自到南郊祭祀,与祭地祇合祭。前一天,祭祀太庙,在大兴殿陈列祭祀开国功臣;只有忠献王使用太庙之乐,完颜天穆、天骥也参加祭祀,命有关官署议定谥号。十七日,连续下雨二十多天,京师街巷冷落,野草茂盛。大兴尹乌陵用章亲自督察大兴县宰、千户等人耕种城外荒废的田地。山东都转运俞良裔、河北转运廖鼎各自运送五万石米到京城,军民都高呼万岁。吏部郎中兼秘书少监邵文虎上奏,请求州县设置力田科,秋初派使者巡视各路,查看田地的开垦情况,以此考核地方守令的优劣。参政王昌禹说:“这确实是好办法,只是朝廷征发和调动民力,必须做到不让百姓苦于征发,才可以实行。” 这一年收成略有好转,但是田地荒芜的地方动辄绵延百余里,草木丛生,一眼望去尽是荒莽,狐兔出没,盗贼潜伏藏匿。当时莒、潍、淄一带的寇盗有杨安儿,他割据同华;河中府则有刘伯太、林行山等贼众,共有几百人,多的聚集达数万人;陕西的耀州、鄜州还有黑燕飞虎等,也都各自在当地屯聚。朝廷谋划讨伐他们,张庆之认为百姓还没有安定下来从事生产,如果动用上国的兵力来平定这些寇盗,恐怕北兵一来就无法抵挡;如果想征调百姓当兵,也只是给盗贼送去食物,没有益处。九月,皇上身体不适。皇上自从即位以来,没有一天欢快过,总是把外敌当作忧患,连睡觉吃饭都废止了,眉毛胡须都变得苍白,渐渐形成脾疾。到这时病情更加严重,永兴王亲自在恒山祈祷,十月初病情稍有好转。当时北兵已经出动,十月五日从蒲兴路进取三韩,骑兵两天之内已经到达顺州,朝廷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乌陵用章、枢密完颜律明说:“还是采用过去的部署。”张庆之询问侍御史萧立义,萧立义极力争辩,认为应当采取避寇的办法,皇上不能作出决定。聂希古、余崇义、高耆年说:“避寇应当平时就预先筹划,现在强敌已经逼近顺州,早晚就会到达;一旦行动,内外必定溃散,即使勉强收拾,也不是万全之策。应当像去年一样,竭力抵御,等敌人退去以后,再议迁都。如今中京的形势还很险要,仍然可以守住;从燕京以南都是小堡垒,到了大同府和中山府才可以防守,但也不如现在这样已经形成的防守规模。”用章说:“我知道北兵还会再来,所以没有让居民携带妻子儿女逃走,并且让他们附居在各县,还多多招募强壮勇敢的人,重新加强这座城的守备,各方面都让人设法筹划。只是北兵一到,国家就会大举动员,他们的意图在于必定攻克;守城尤其必须竭尽全力。此外,从七月起,已经派张汝弼去向西夏说明情况,派完颜叔良去向蒙国说明情况,都厚厚地赠送了金帛。” 昨天,完颜叔良送来书信报告,说蒙国非常友善,只是叔良还没有回来。现在应当命令大同府帅臣派一名属官,优厚地授予他官告,前往蒙国告急;命令永兴节度使臣向西夏告急。事情如果办成,答应给他们丰厚的报酬;北国必定会受到他们的牵制。”聂希古说:“用章说得对。”
八月,以用章为枢密使,用章兼府尹事,许之。右卫大将军、知枢密院完颜律明请且守大城,不可遽弃,令敌往入,守之不得,然后守子城内城。用章与聂希古、少尹张大和曰:“不可。大兴都城汗漫九十余里,楼橹棚架事件皆无,如何去守?设或不利,必当走入子城,仓皇急遽如何得入?纪律必乱,敌若踵至,此危道也。不若从容养力,以坐俟其至,且坚闭大城,俾之不可径入,使之劳苦,我乃以逸待劳,凭高困之,斯乃上策。”众以为然。十月二十八日,北兵至城下,地永斯坚屯仁王寺,骨娄结赞屯太安山,山乃刘仁恭所筑,不甚高。十一月一日,攻顺阳门、南顺门、四会门,门楼上以沸汤热粪沃之,北兵乍退乍进,结赞遣人自西门之北,拔木扳城以上,一呼而前,黑旗驰走,诸门守兵皆溃,用章令开苑城洞门纳之。二日午后,攻内城南角道,左卫统军李思安,发擂木牛鼻炮击之,敌死甚众。六日,北兵发民间所叠木植竹芦等,皆叠于角道城下,务与城平,欲前搏战,思安等募人,自龙游池凿地道,以干姊涂硫黄,破絮蘸油,间塞于所叠竹木之下。八日午,北兵登木堆,用冲车大铁锥打城,火自下发,众皆惊走,斯坚遣将于夹城口用大刀砍其众,不许退,焚死者甚众,臭不可闻。聂希古请夜劫其寨,用章曰:“不可。劫寨须是有可据,今敌据前南顺门,去子城九里,万一失利,为敌所觉,群起追逐,开门纳众,则敌亦乘间而入;不纳则是无故遣三四千人纳之死地,不惟无益,且损吾气。”希古喜曰:“枢密所说皆是,此社稷之福也,宜白上,当以厚报。”用章曰:“人臣尽忠,何报之有?但强敌攻击至于阙下,此为我辈愧耳。”张思颜谓聂相曰:“万一敌退,宜思大计,此不可频频侥幸。”是晓,大雪,国兵皆安,北兵驰跃雪中。十四日,雪霁,三大王自沈州运干蒸饼、牛马肉凡五十挽车,北兵喜甚。十七日己已,攻内城,张琼、范泰自子城上用强弩射之,用热沸油泼其体,死者虽众,攻者不辙,用大铁镵,镵阔尺余,尾作长尖柄,以大锥锥砖上蹈之以上,有登至半者,李思安命兵士执大刀、大斧,待其上将到者,斫碎飞尸以下。北兵以府第、寺观漆板壁门扇及窗槅叠为高木,与城同高,旁搭飞梯以升。用章造六轮车,上立两柱,横贯巨木五丈余,横戛木城,兵多坠死,车行既骤,北兵扼不能遂,皆俯伏以俟木过而起。用章令夜造搭桥,次日,用章以戛之木搭桥随后,北兵才伏,勇士执大斧跨搭桥至其上,斫其背,北兵大败,因夺木城,拆板壁以坠,北兵百计攻城不克。用章令随方隅置厕,兵人不得野溷,厕溢煮之使沸,以沃北兵,凡所沾秽,体皆生痏.不野溷则无臭秽,疾病不生,独柴薪渐乏,至拆绛霄殿、翠霄殿、琼华阁分给四城为薪。二十五日,北兵渐退。二十六日,无一骑在城下。范泰欲出兵追袭,永兴王使白用章,用章曰:“不可。北兵知我守此五城,共有十万兵,若设伏于平地,猝起与战,我兵必败。多遣,则守城之兵不足;少遣,适为敌擒。彼无故弃去,必是有巧,第少忍之。”次日早,忽金鼓震响,驰马探之,乃前队引去,以精兵伏于仁王寺、太安山东翠园,星兴观,俟我追兵出城,夹击之,因复攻城,众乃服用章之言。十二月二日,北兵屯顺州,顺守出奔,一城老幼尽杀之,凡半月余,始自古松越龙汉以北而归国。四年癸酉八月,北兵至紫金关,距燕京二百里。十月辛亥,北兵复围燕京,分兵徇河北、河东、山东诸郡,回薄燕京,环城下寨。是时,北兵势盛,所将降人杨伯遇、刘伯林同汉军四十六都统,及大项军马分三路攻取河北、河东、山东诸郡。其时,中原诸路之兵,皆往山后一带防遏,城中无兵可守。悉佥乡民为兵,上城守御,北兵尽驱其家属来攻,父子兄弟遥相呼认,由是人无固志,所至郡邑皆下,惟真定、大名、青、郓、邳、海、沃、顺、通州有兵坚守,北兵不能破。北兵又约南宋交攻。十一月,燕京乏粮,上复遣使请和,北兵索犒军金、帛、牛、羊、驼、马等物,上皆从之,北兵归居庸关,尽驱两河少壮十余万而去。北兵既退,上喜甚,以手叩天对群臣曰:“不图今日再得相见。”未几,旧疾复作。十二月四日,淄王允德自磁隰引勤王之兵三万至城下,入见而泣,上已不能言,至晚始苏,会大同帅臣解士政奏言,奉诏之次日,即遣同知全伯野,借郎中使蒙国,且许犒以金帛二十万,元兴言北兵虽退,秋必复来,四民俱废,国何以立?宜少顺其意,或许以婚,或赂以财,且大臣欲以金帛与蒙,未见其益,不与北国,立见其害。
译八月,任命用章为枢密使,用章兼任府尹事务,皇上同意了他的建议。右卫大将军、知枢密院完颜律明请求暂且守住大城,不可仓促放弃;让敌人进入大城,守军守不住以后,再退守子城、内城。用章与聂希古、少尹张大和说:“不可以。大兴都城绵延九十余里,楼橹、棚架等守城设施一概没有,怎么守得住?假如形势不利,必然要仓皇逃入子城,仓促之间怎么进得去?军纪一定会混乱,敌人如果紧跟着到来,这是一条危险的道路。不如从容养精蓄锐,坐等敌人到来,同时紧闭大城,使他们不能直接进入,让他们疲劳困苦;我们则以逸待劳,凭借高处困住他们,这才是上策。”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十月二十八日,北兵来到城下。地永斯坚驻扎在仁王寺,骨娄结赞驻扎在太安山;太安山是刘仁恭修筑的,山势并不高。十一月一日,北兵进攻顺阳门、南顺门、四会门,守军在城门楼上用沸汤和热粪浇淋他们。北兵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又前进;结赞派人从西门以北拔起树木,扳着城墙向上攀登,一声呼喊便一齐向前。黑旗军奔驰而来,各城门的守兵全都溃败,用章命令打开苑城洞门接纳他们。二日下午,北兵进攻内城南角道,左卫统军李思安发动擂木和牛鼻炮攻击,敌人死伤很多。六日,北兵把民间堆积的木料、竹子、芦苇等取来,全都堆在角道城下,务求堆到与城墙一样高,想登上去交战。李思安等招募人员,从龙游池挖掘地道,用干姊涂上硫黄,把破棉絮浸上油,间隔着塞在所堆竹木的下面。八日中午,北兵登上木堆,用冲车和大铁锥撞打城墙,火从下面烧起,众人都惊慌逃走。斯坚派将领在夹城口用大刀砍杀他们,不许他们后退,烧死的人很多,臭气令人无法忍受。聂希古请求夜间劫营,用章说:“不可以。劫营必须有可以据守的地方,如今敌人占据前面的南顺门,距离子城九里;万一失利,被敌人察觉,敌军一同追赶,我们打开城门接纳逃兵,敌人也会乘机进入;如果不接纳他们,就是无缘无故地把三四千人送到死地,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损伤我们的士气。”希古高兴地说:“枢密所说的都对,这是国家的福分,应当把这些话报告皇上,应该得到丰厚的赏赐。”用章说:“臣子竭尽忠诚,有什么可谈报答的?只是强敌进攻已经到了宫阙之下,这是我们这些人的羞愧罢了。”张思颜对聂相说:“万一敌人退去,应当考虑长远大计,不能一再侥幸。”这天早晨,大雪纷飞,国兵都安然无恙,北兵在雪中奔驰跳跃。十四日,雪停放晴,三大王从沈州运来干蒸饼、牛马肉,共用了五十辆挽车,北兵非常高兴。十七日己巳,北兵进攻内城,张琼、范泰从子城上用强弩射击他们,又用滚热的油泼洒他们的身体。死者虽然很多,进攻者却没有停止;他们使用大铁铲,铲头宽一尺多,末端做成长尖柄,用大锥钻入砖墙,再踩着向上攀登,有人已经登到一半。李思安命令士兵拿着大刀、大斧,等他们登上来的人一到,就把他们砍碎,尸体飞落下去。北兵把府第、寺观的漆板壁、门扇和窗槅叠成高大的木台,堆到与城墙一样高,又在旁边搭设飞梯登上去。用章制造了六轮车,上面竖立两根柱子,横着贯穿一根五丈多长的巨木,用横木撞击木城,许多北兵坠落而死。车子行进很快,北兵无法继续前进,只好俯身趴下,等横木过去后再起来。用章命令夜间制作搭桥。第二天,用章把北兵用来撞城的木头搭成桥,跟在后面推进;北兵刚刚伏下,勇士们便拿着大斧跨过木桥到达木城上,砍杀他们的后背。北兵大败,于是夺取木城,拆下板壁使其坠落,北兵想尽各种办法攻城,却始终不能攻克。用章命令在各个方位设置厕所,士兵不得在野外随意便溺;厕所满了就把粪便煮沸,用来浇淋北兵,凡是被污物沾到的地方,身体都生出疮痏。不在野外便溺,便没有臭秽,疾病也不会发生;只是柴薪渐渐缺乏,以至于拆下绛霄殿、翠霄殿、琼华阁,分给四城作为柴薪。二十五日,北兵逐渐退去。二十六日,城下已经没有一名骑兵。范泰想出兵追击,永兴王派人把这件事告诉用章,用章说:“不可以。北兵知道我们守着这五座城,共有十万兵,如果他们在平地设下埋伏,突然起兵与我们交战,我军必定失败。派兵太多,守城的兵力就不足;派得太少,正好会被敌人擒获。他们无缘无故地撤走,必定另有诡计,只要稍微忍耐一下。”第二天早晨,忽然传来金鼓震响,派骑马的人侦察,原来是敌军前队撤离,把精兵埋伏在仁王寺、太安山东面的翠园和星兴观,等我军追兵出城后从两面夹击,接着又重新攻城。众人于是都佩服用章的话。十二月二日,北兵驻扎在顺州,顺州守将逃奔,城中老幼全都被杀。过了半个多月,北兵才从古松越过龙汉以北,返回本国。四年癸酉八月,北兵到达紫金关,距离燕京二百里。十月辛亥,北兵再次包围燕京,分兵攻取河北、河东、山东各郡,回师逼近燕京,在城下四周扎营。当时北兵声势强盛,他们所率领的降人杨伯遇、刘伯林,与汉军四十六都统以及大批军马,分成三路攻取河北、河东、山东各郡。那时,中原各路的军队都前往山后一带防御拦截,城中没有兵力可以守卫。于是把乡民全部征调为兵,让他们登城防守;北兵把这些乡民的家属全都赶来攻城,父子兄弟在远处互相呼喊辨认,因此人人都没有坚守的意志,北兵所到的郡邑全都投降,只有真定、大名、青、郓、邳、海、沃、顺、通州有军队坚守,北兵不能攻破。北兵又约南宋一同进攻。十一月,燕京粮食匮乏,皇上再次派使者请求议和。北兵索取犒军用的金、帛、牛、羊、骆驼、马等物品,皇上全都答应了,北兵于是退回居庸关,把两河地区十多万青壮年全部驱赶走。北兵退去以后,皇上非常高兴,拍着手仰天对群臣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见到你们。”不久,旧病又发作了。十二月四日,淄王允德从磁隰带领三万勤王军队来到城下,入宫谒见时哭泣不止;皇上已经不能说话,到晚上才苏醒。正好大同帅臣解士政上奏说,奉诏的第二天,就派同知全伯野,以郎中的身份出使蒙国,并且答应用金帛二十万犒劳他们。元兴说:“北兵虽然退去,秋天一定会再次到来,士农工商四民全都废弃生产,国家凭什么建立?” 应当暂且顺从他们的意愿,或者答应与他们通婚,或者用财物贿赂他们;况且大臣们想把金帛送给蒙国,还没有看到这样做有什么益处,而不给北国,立刻就能看到它的危害。
付都堂议其可否。左谏议大夫兼御史上大夫穆次仁言曰:“御敌必原其意,然后始有屈伸。今北国树立大辩之余孽,欲有我河北、河东、幽、燕之地,自欲得我辽阳、上京、会同、临潢等路,北国之所欲者吾土地也。事以珠玉金帛,事以子女,皆不得免,将见使者日至其国,而彼不得其欲,此志不厌,以此计较,徒废玉帛子女,而彼惟欲灭吾国,我虽赂之无益。蒙国隔在北国、西夏之傍,彼欲吾地,则有北国以为之隔,惟使金帛悦之,可以结其心,彼既乐从,便当为我以扰北国,少舒国患。”众以为然,续闻北兵之退归,蒙人攻其西部。是春,完颜叔良归,所言之事皆如其所陈。五年甲戌正月八日,诸大臣入问疾,上曰:“惟愿作病里去,荷公等不死于兵,知荷知荷。”是夕晏驾,翌早,枢密完颜宇、乌陵用章宣遗诏,且令速葬,仍以国家多难,山陵痛加节约。上在位五年,宽仁恭俭,力矫前弊,虽曰善政未及修立,天下无不怜之。是日,百官议所立,用章曰:“淄王乃世宗第八子,功勋夙立,容止可观,请众立之。”于是,奉迎以入,王辞让久之,乃从,立为皇太弟。十日昧爽,淄王允德即皇帝位。二十八日,知大名府俞崇义奏曰:“生民薄祐,大行遗弃万国,遗诏所逮,民皆感哭。伏思太宗及忠献王定鼎中京,已及百年,变通之理不可蹈常,自大兴以来灾变荐臻,七年之间三有大变,北兵猖炽,三次围城,虽人事之未修,亦天数之否运。盘庚以河患犹且迁亳,况今外敌如此,若燕中王公士民恋本重迁,畏闻移徙,臣恐为社稷之忧非细故也。一二年来侥幸,以今思之,迹已尽危,岂可为常?大福不再,如臣言可行,乞行下大名,容臣治办,俟山陵后,即乞大驾光临。”有旨集议于明阳殿,嗣庆王琮、嗣安王伸,谓燕京规模壮大,不可轻迁。完颜宇、乌陵用章、张庆之、葛安民皆曰:“昔忠献王佐辅太宗,既灭辽平宋,欲逮上京,以龙朔上国为根本,以辽阳、长春、会宁等路为北畿,以河北为东畿,故于大兴称中京,以会同为北京,以黄龙为上京,以中山府为南路,接引根本,东西南北道里适均。虑南宋有取河南、山东之心,每视为之度外去来之物,凡河南财物贡赋悉储于大名,山东之贡赋悉运之于镇州。临终付属于忠烈王及诸大臣,盖以南宋为虑。及废刘豫,又以其地归之于宋,此忠烈王欲诱以歼宋兵,为取江南计也。谋计不齐,乃复取之,故当时控压中外,莫过于中京,今上国及古长城外之地已皆陷失,巍巍帝都,邻为敌境,兵戈朝起,夕已到都。彼乃众大之势,尚复泥古而不知变通,余崇义之奏迁都是也。但大名不知如何?更议定之。”嗣安王伸曰:“昔太祖与宋夹攻耶律,约事定之后,以燕京归宋,耶律既灭,太祖便令如约。忠献王爱其山川广表,风俗坚悍、力劝自取。太祖微服以往,归谓忠献王,燕真好真好,但我不欲失言,我死后,汝辈自取之。今舍之而去,是失燕京也。”张庆之曰:“与其失社稷,孰若失燕京?”伸无以应。完颜律明曰:“他处不知何如,中京断不可留。”聂希古曰:“今河东有太原,河北有成德,中山府有大名,山东有东平,河南有汴京、有洛阳,陕西有永兴,惟此八处,皆古帝都。太原地瘠民贫,迫近西夏,成德、中山亦非久计,永兴西迫夏,南迫蜀,汴京近宋,皆不如大名得两河之中。闻余崇义葺理甚有规模,亦可保恃。”嗣庆王宗曰:“今弃燕京而去,祖宗山陵尽在北地,若有残坏,公等何面目以辅人子孙?”庆之曰:“太祖葬长白山,今已隔绝,卢龙诸陵若使边镇得人,亦是无患。为人子孙,以不坠宗祀为本,若北兵未尽,燕京必危,血食尚可忧,况陵寝耶?”中书舍人孙大鼎曰:“中京便作不可迁,亦须暂时迁避,以俟敌势衷怯,然后还都。国人多苦热,谓河南暑毒可畏耳。”庆之曰:“极北苦寒,极南苦热,惟河南北得寒热之中,炀王既都燕,以亲王宗室上国人畏暑毒,到二月末,遣归始兴沈州龙漠过夏,至八月回京,自大辩与北兵攻陷上国,二十年来,不往避暑,亦不闻有病热死者。忠烈王既复取河南,欲迁上国人居于梁、宋、齐、鲁,时皆以为不便,及炀王丧还,世宗初立,山东、河南北人,结集起兵,请援南宋,世宗始令上国人,筑土室以居河南北,以河南北人为上国,今七十年矣,亦不闻上国人以河南为不可居者,此小节耳,岂可妨大计?”议论久不决。五月,葬德宗于福宁陵,虞主返,上迎泣过悲。侍读高宗直曰:“陛下宜少宽圣情,在礼不过始接三举,已至并爵酹四举耳。”
译把这件事交给都堂讨论是否可行。左谏议大夫兼御史上大夫穆次仁说:“抵御敌人必须先推究他们的意图,然后才可以决定屈服还是抗争。现在北国扶植大辩的余党,想要夺取我们的河北、河东、幽、燕之地;它本来就想得到我们的辽阳、上京、会同、临潢等路。北国所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即使以珠玉金帛奉送,即使以子女奉送,也都不能免除祸患;将来只会看到使者天天前往他们的国家,而他们始终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这种贪欲不会满足。这样计算,只是白白耗费玉帛和子女,而他们只想灭亡我国;即使我们贿赂他们,也没有益处。蒙国夹在北国与西夏附近,它如果想要我们的土地,就有北国作为阻隔;只要用金帛使它高兴,就可以结交它的心。它既然乐意听从,就应当替我们牵制北国,使国家的忧患稍稍缓解。”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后来又听说北兵退回以后,蒙人进攻了北国的西部。这年春天,完颜叔良回来,他所说的事情都和先前陈述的一样。五年甲戌正月八日,各位大臣入宫问候皇上的病情。皇上说:“只愿我在病中离世,幸亏你们没有死在战乱之中,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天晚上,皇上驾崩。第二天早晨,枢密完颜宇、乌陵用章宣读遗诏,并且命令迅速安葬;又因为国家多难,要求对陵墓大加节约。皇上在位五年,宽厚仁慈,恭敬节俭,竭力纠正前朝的弊病;虽然可以说善政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天下人没有不怜悯他的。这一天,百官商议拥立谁为帝。用章说:“淄王是世宗的第八子,早已建立功勋,仪容举止值得观瞻,请大家拥立他。”于是迎接淄王入宫,淄王推辞谦让了很久,才答应,于是立为皇太弟。十日黎明,淄王允德即皇帝位。二十八日,知大名府俞崇义上奏说:“百姓福分浅薄,大行皇帝遗弃万国,遗诏所涉及的事情,百姓都感动哭泣。臣伏思太宗及忠献王在中京定都,已经将近百年;因时变通的道理不能一味因循常规。自从定都大兴以来,灾变接连发生,七年之间发生了三次大变,北兵猖獗强盛,三次包围城池;这虽然是人事没有整顿好,也有天数厄运的因素。盘庚因为河患尚且迁都到亳,何况如今外敌如此强盛!如果燕京的王公士民留恋故土、看重迁徙,害怕听到迁都之事,臣恐怕这将成为国家的重大忧患。这一两年来的侥幸,如果现在回想,形势已经完全危险,怎么可以把它当作常态?大福不会再次降临。如果臣所说的可行,请下令大名,容许臣加以治理整顿,等山陵安葬以后,就请求皇上亲临大名。”皇上下诏在明阳殿召集群臣议论。嗣庆王琮、嗣安王伸认为燕京规模宏大,不可轻率迁移。完颜宇、乌陵用章、张庆之、葛安民都说:“从前忠献王辅佐太 宗,既灭亡辽国、平定宋国,想要收复上京;以龙朔上国作为根本,以辽阳、长春、会宁等路作为北畿,以河北作为东畿,所以把大兴称为中京,把会同称为北京,把黄龙称为上京,把中山府作为南路,使根本之地相互连接,东西南北的道路距离大体均衡。他担心南宋有夺取河南、山东的意图,常常把这些地方看作可以随时取舍的外围之地;河南的财物贡赋全都储藏在大名,山东的贡赋全都运送到镇州。临终时把这些事托付给忠烈王及各位大臣,大概是因为担忧南宋。后来废黜刘豫,又把他的土地归还给宋国;这是忠烈王想诱使宋军前来加以歼灭,以便谋取江南的计划。由于谋划不一致,才又把这些地方夺回来,所以当时控制并压服中外各地,没有比中京更合适的。如今上国以及古长城以外的土地都已经陷落丧失,巍峨的帝都邻近敌境,战事早晨发生,晚上就已经到达都城。他们面对的是这样强大的形势,却还拘泥于古制而不知道变通,余崇义关于迁都的奏议是正确的。只是大名究竟怎么样,还不知道,应当再行议定。”嗣安王伸说:“从前太祖与宋国夹攻耶律,约定事情办成以后把燕京归给宋国。耶律灭亡后,太祖便命令按照约定办理。忠献王喜爱燕京山川广大、疆域辽阔,风俗坚强剽悍,极力劝太祖自行取得。太祖穿着便服前往,回来对忠献王说:‘燕京确实很好,确实很好;但我不愿失信,等我死后,你们自行取得它。’如今舍弃燕京离开,就是失去燕京。”张庆之说:“与其失去国家,哪如失去燕京?”伸无言以对。完颜律明说:“其他地方不知道怎么样,中京绝对不能留下。”聂希古说:“如今河东有太原,河北有成德,中山府有大名,山东有东平,河南有汴京、洛阳,陕西有永兴,只有这八处都是古代帝都。太原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又逼近西夏;成德、中山也不是长久之计;永兴西面逼近西夏,南面逼近蜀地;汴京靠近宋国,都不如大名处在两河的中部。” 听说余崇义修缮治理大名很有规模,也可以依靠。”嗣庆王宗说:“如今放弃燕京离开,祖宗的山陵全都在北方,如果遭到残毁,你们还有什么脸面辅佐皇帝的子孙?”庆之说:“太祖葬在长白山,如今已经隔绝;卢龙各陵如果能让边镇得到合适的人治理,也不会有忧患。作为皇帝的子孙,最根本的是不能使宗庙祭祀断绝。如果北兵没有完全退去,燕京必定危险,宗庙的血食尚且令人忧虑,何况陵寝呢?” 中书舍人孙大鼎说:“即使认为中京方便而不能迁移,也必须暂时迁避,以等待敌人的势力衰弱胆怯,然后再返回都城。国人多半害怕暑热,说河南的暑气毒烈、令人畏惧。”庆之说:“最北方苦于严寒,最南方苦于炎热,只有河南一带处在寒热适中的地方。炀王已经定都燕京时,因亲王、宗室和上国人害怕暑热,到二月末便遣送他们回始兴、沈州、龙漠避暑,到了八月再返回京城。自从大辩和北兵攻陷上国以来,二十年间没有前往避暑,也没有听说有人因暑热患病而死。忠烈王重新夺取河南以后,想把上国人迁到梁、宋、齐、鲁,当时大家都认为不方便;等到炀王去世、世宗初立,山东、河南的北人聚集起来起兵,请求南宋援助,世宗才命令上国人筑土室居住在河南北部,并以河南北部的人作为上国人;到现在已经七十年了,也没有听说上国人认为河南不可居住。这只是小节,怎么能妨碍大计?”议论了很久仍没有决定。五月,把德宗葬在福宁陵,虞主返回,皇上迎接时哭泣,悲痛过度。侍读高宗直说:“陛下应当稍稍宽解圣情,按照礼制,不过是刚开始接祭三次,已经到了合并爵酒祭奠四次的程度了。”
上曰:“不然,卿独不见诸公近日议论乎?陵寝宗庙自兹益远。”宗直亦泣下。知永兴军大行台御史大夫邵纂奏曰:“闻崇义奏乞迁都,俟山陵以后,当有定议。今盛暑无几,秋风渐劲,迁国大事敢竟一岁而图之,恐北兵既来,噬脐无及。”十八日虞祭。十九日诏曰:“国有大事,谋贵佥同,我太祖效文王之兴岐,居龙朔以有天下,忠献继周公之卜洛,宅中京以朝诸侯,顷岁多虞,兵灾未已,臣邻思久远之计,国人怀故本之思,合各进言,以图长策。”是日,集议于秘书省,嗣王二人既承诏,皆无语。枢密完颜宗鲁对曰:“盘庚迁亳不可效袭,平王迁洛愈见衰微,我国家以雄强战斗奄有南北,今一旦示弱,远投梁魏,以此御敌,恐其不然。古人有言,我能往,寇亦能往。苏峻之乱,人皆欲迁会稽、豫章,而王导不听,迄能立国百年。今徒见北人有画河之议,欲自燕而南迁,舍河北以厌北人之欲,则河南、山东为国家之久计,臣恐不然。不若以宗庙社稷之重,君臣上下竭力死守京都,以转输中原,使中外犹知我为雄强之国。臣以为,有中京,则有河之南北也;无中京,则河北不可保,河南其能独立乎?”云云。时枢密乌陵用章以再保京城有功,人多附之,意谓有人则中京不必动。聂希古中不能平曰:“诸君各思为社稷计,勿怀己私,徒口舌之辨。”用章本无他意,直前言曰:“中京当迁,已无可议,今惟议所迁之地可也。”秘书监兼中书舍人俞宪之、著作郎雍迪曰:“枢密之言是也。太原地瘠,浸近北国与西夏,中山犹燕京也,永兴、太原皆不可。惟大名、洛阳、汴京可耳,惟上所择。”参政费钦曰:“汴京为四通八达之冲,梁宋地平,赵氏居之,至宣和而事体可见。然彼所以居者,资给东南六路漕运。今我何仰?不若洛阳,为天下中,犹有险固可守。”聂希古曰:“洛阳不如永兴,汴京不如洛阳,洛阳诚可都也。但洛阳宫殿废坏,地多荒圯,今若一旦修造,则国力不支,若因仍,则非以为帝王之都。汴都宫阙,自正隆主缮修之后,今犹坚完,气势犹壮,权居之宜,惟汴为可。”侍郎李迪曰:“国初不以河南为要,忠献王、忠烈王常视为去来之物,兼迫近南宋,亦不宜居。”直学士院孙大鼎曰:“太宗平宋,以康王在南,知人心有故国之思,每切虑之,岂是不要耶?今日之事,固已久矣,都知何疑?宋之用事似非有大志。彼方以韩侂胄为戒,谁敢议此?况吾国兵较北兵诚不如,较宋则制之有余力。”聂希古曰:“众议纷纭,各为矛盾,自晨至晡,尚犹未决,惟白上以定都于汴。”众犹以李迪之言为然。翌日,孙大鼎又疏曰:“古今殊时,事势亦异,论事不如论意,知其意则事可知,臣窃惟太宗命忠献王及庄、武二太子之伐宋,初至汴京而回,忠献再往,极其智巧,胁之以威,诱之以术,夕虑朝行,谋终谨始。考其设施,大略有三:汴京既克,不忍肆兵,诱之使至,始行废夺,凡其子弟群从布置耳目,搜录无遗,惧颠木之由蘖,终将为国之害,不思康王在于河北。大军既返,宋号复兴,天时方暑,未可回辙,秋风稍劲,忠献以三千骑由山东以趋淮甸至扬州,随得而复失,续遣四太子越江穷追于海隅,以乘桴而不及,胜败相当,势始可虑,此其一也;宋既有主,兵交未已,汴、洛、陕西是其故墟,忠献惧亟取则百姓难谙于政化,先立张楚,次立刘齐,若果争必取,则复树立靖康君,使其兄弟相为禁持号令,而南自弱谋未尽行。忠烈当国,锐意为取江南之计,归三京以诱其将兵于平地,彼守河则江必虚,彼不守河,则是我尝归之,彼自委弃在遗民当自归曲于其主,此其二也;天会八年冬,诸大臣会于黑龙江之柳林,陈王悟室忧宋氏之再兴,其臣如张浚、赵鼎则志在复仇,韩世忠、吴玠则习知兵事。既不可以威服,复构怨之已深,势难先屈,欲诱以从,阴纵秦桧以归,一如忠献王之所料。及诛废其喜事贪功之将相,始定南疆北界之区画,然后方成和议,确定誓书,凡山东、淮北之民多流寓于江南,及杜充、张忠彦之家属,悉令发还。盖惧在南或思归南,鼓扇摇惑,易以生隙,务令断绝,始无后患,此其三也。此三者,监密深远,百年赖之,为先朝视河南为度外之去来,岂不厚诬于先忠献王耶?盖不都中京,则故辽之地难定。不深于防卫河南、秦、洛,则河北、陕西之地难保。今中京之规模既安,惟当经画两河,犹不失于曹魏、元魏之时。抑又闻邻于强者难为功,邻于弱者易为力。”聂希古读疏上前,已漏下七刻。上曰:“当如何?”乌陵用章曰:“朝臣谓北兵虽炽,若以战力守中原,则河南北皆为臂指之用,是护胸膈以保心腹,若舍而去之,我往寇亦随至,食疽浸淫,所损愈甚,此一说也。
译皇上说:“不是这样,难道只有你没有看见各位大臣近来的议论吗?陵寝和宗庙从此更加遥远了。”宗直也流下了眼泪。知永兴军大行台御史大夫邵纂上奏说:“听说崇义上奏请求迁都,等山陵安葬以后,应当作出决定。如今盛暑没有多少日子了,秋风渐渐强劲,迁国是国家大事,难道敢拖到一年以后才谋划吗?恐怕北兵一来,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十八日举行虞祭。十九日下诏说:“国家有大事,谋划贵在众人同意。我的太祖效法周文王兴起于岐地,居于龙朔而拥有天下;忠献王继承周公卜居洛邑的事业,定居中京而使诸侯来朝。近来忧患很多,兵灾没有停止;臣邻考虑长远的计策,国人怀念故土根本,应该各自进言,共同谋求长远之策。”这天,在秘书省集合议论;两位嗣王既然奉诏到场,都默不作声。枢密完颜宗鲁回答说:“盘庚迁都于亳,不能照样袭用;平王迁都于洛邑,反而更加衰微。我国家凭借强盛的战斗力夺取南北土地,如今一旦示弱,远远迁往梁、魏之地,以此抵御敌人,恐怕不能这样做。古人有句话说:我能前往,寇敌也能前往。苏峻作乱时,人人都想迁到会稽、豫章,而王导不听,最终仍然使国家立国百年。” 如今只是看到北方人提出划河而治的主张,想从燕地向南迁移;如果放弃黄河以北来满足北方人的愿望,那么河南、山东便成了国家长久的谋划,臣恐怕事情并不是这样。不如以宗庙社稷为重,君臣上下竭尽全力,拼死守卫京都,转运中原的物资,使中外仍然知道我们是强盛雄厚的国家。臣认为,有中京,就有黄河以南和以北;没有中京,黄河以北尚且不能保全,河南难道能够独立存在吗?”诸如此类。当时枢密乌陵用章因为再次保卫京城有功,很多人都依附他,心里以为有他在,中京就不必迁移。聂希古内心不能平静,说:“诸位都要各自思考怎样为社稷谋划,不要怀有个人私心,只作口舌上的争辩。”用章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上前直说:“中京应当迁移,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现在只须议论迁到哪里。”秘书监兼中书舍人俞宪之、著作郎雍迪说:“枢密的意见是对的。太原土地贫瘠,又逐渐靠近北国和西夏;中山仍然像燕京一样,永兴、太原都不可以。只有大名、洛阳、汴京可以,任凭皇上选择。”参政费钦说:“汴京是四通八达的要冲,梁、宋之地平坦,赵氏占据这里,到宣和年间事情的结果便可以看出来。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居住在那里,是依靠东南六路的漕运供给。如今我们依靠什么呢?不如洛阳,它位于天下中央,还有险要坚固之处可以防守。”聂希古说:“洛阳不如永兴,汴京不如洛阳,洛阳确实可以建都。但洛阳的宫殿已经废坏,土地多荒芜坍塌;如今如果一下子修建,国力无法支撑,如果因循旧状,又不能把它作为帝王之都。汴都的宫阙,自从正隆年间皇帝主持修缮以后,到现在仍然坚固完整,气势仍然雄壮,权宜地居住在那里,只有汴京可以。” 侍郎李迪说:“国家初建时并不把河南看作要地,忠献王、忠烈王常把它视为可以随时离开或前往的地方;加上它逼近南宋,也不适合居住。”直学士院孙大鼎说:“太宗平定宋朝时,因为康王在南方,知道人心有怀念旧国的想法,所以总是对此深为忧虑,难道会是不重视河南吗?今天的形势,本来已经延续很久了,定都哪里还怀疑什么?宋朝掌权的人似乎没有什么大志。他们正以韩侂胄为戒,谁敢再提出这种议论?何况我国的军队与北兵相比确实不如,但与宋军相比,制服他们还是有余力的。” 聂希古说:“众人的议论纷纷,各自形成矛盾,从早晨到黄昏,仍然没有决定,只能禀告皇上来确定把都城迁到汴京。”众人仍认为李迪的话有道理。第二天,孙大鼎又上疏说:“古今时代不同,形势也不同。议论事情不如考察用意,了解其用意,事情就可以明白。臣私下认为,太宗命忠献王以及庄、武二太子征伐宋朝,最初到达汴京便返回;忠献王再次前往,极尽智谋技巧,用威势胁迫宋朝,用策略诱导宋朝,夜里思考,早晨施行,谋划周密,始终谨慎。考察他们的措施,大致有三点:汴京攻克后,不忍心纵兵肆虐,诱使宋人到来,才开始废黜、夺取政权;凡是宋朝的子弟和宗族,都布置耳目搜捕记录,一个也没有遗漏,担心倾倒的树木从根蘖重新生长,最终成为国家的祸害,却没有想到康王正在河北。大军返回以后,宋朝的国号又得以复兴;当时天气正热,还不能回头,秋风稍微强劲后,忠献王率三千骑兵从山东奔赴淮甸到扬州,随即取得又失去;后来又派遣四太子越过长江,追赶到海边,想乘木筏追上却没有赶及。胜败相当,形势才开始令人忧虑,这是第一点。宋朝既然已有君主,战争又没有停止,汴京、洛阳、陕西都是宋朝的旧地。忠献王担心如果急于夺取,百姓难以熟悉新的政治教化,于是先拥立张楚,接着拥立刘齐;如果果真争夺并一定要取得,就再次拥立靖康君,使他的兄弟之间彼此牵制号令,而南方自行削弱的谋划还没有完全实行。忠烈王执掌国政时,锐意谋划夺取江南;归还三京,以诱使宋军将领在平地交战。宋军如果守黄河,那么长江一带必然空虚;如果不守黄河,那就是我们曾经归还给他们的土地,他们自己放弃了,遗民自然应当归附自己的君主,这是第二点。天会八年冬,大臣们在黑龙江的柳林会聚。陈王悟室担忧宋氏再次兴起,因为宋臣如张浚、赵鼎把复仇作为志向,韩世忠、吴玠则熟悉军事。” 既然不能用威势使他们服从,又已经与他们结下很深的怨恨,形势上难以先使他们屈服,便想诱使他们归顺,暗中放秦桧回去,一切正如忠献王所料。等到诛杀、废黜那些喜欢惹事、贪求功劳的将相,才确定南疆和北界的划分,然后才达成和议,确定誓书;山东、淮北的百姓多流寓在江南,以及杜充、张忠彦的家属,也全部命令遣返回去。因为担心他们留在南方,或者想回到南方,煽动蛊惑,容易产生间隙,所以务必要使这种联系断绝,才没有后患,这是第三点。这三件事的谋划深远周密,百年都依赖它们;先朝把河南看作可以置之度外、随时离去或前往的地方,岂不是对先忠献王极大的诬蔑吗?如果不把中京作为都城,原辽国的土地就难以安定;如果不加强对河南、秦、洛的防卫,河北、陕西的土地就难以保全。如今中京的规模已经安定,只应当经营谋划两河,这样仍不失为曹魏、元魏时期的做法。又听说,邻近强者难以取得功效,邻近弱者则容易施展力量。”聂希古读完奏疏上前时,已经漏下七刻。皇上说:“应当怎么办?”乌陵用章说:“朝臣认为,北兵虽然强盛,如果凭借战力守住中原,那么河南、河北都可以作为臂膀手指来使用,这就像保护胸膈来保全心腹;如果舍弃中原离开,敌人来侵,我们也会跟着到那里去,毒疮逐渐蔓延,损失反而更加严重,这是一个说法。”
大臣谓兵凶器,战危事,万一失利,社稷可忧,若有不虞,百身莫赎,不如避寇以图万全,亦一说也。二说各有利害,惟圣意决择。”希古正色曰:“今日之议,正要臣等与陛下断决,若用章两可之说,殆未知其意向。昔二太子到汴,不克而归。次年忠献王倾众之南,至中山府,夜召郭药师、耶律乾忠议之,忠献以箸条三策:谓宋帝若率其至要、亲属或走荆襄,渡江南,此上策也;拣汰老弱,收集精兵,委弃罗郭,坚守内城,此可待四方之援兵,此中策也;优游不决,分守大城,斯为下策。必成擒耳!复遣一将屯睢阳以遏东南之援,郭药师曰:‘我在南宋二三年,备见其事,朝臣皆是书生,自分党羽相为好胜,是者未必服非是者,背后窃笑而未必争,彼岂能有意家国?少帝复无英断,惟人言所惑,未必有人,不如姑行。’及克宋,皆如所料,臣尝怜之。不谓大朝今日有此,今日说迁,明日说守,北兵已来,那时莫遣,宰相不先定策画耳!”因下殿再拜,求罢。上令内侍扶上,用章曰:“圣驾一面迁动,臣等自当死守故京,此何不可?但恐驾到所在,他亦来尔。”希古曰:“臣岂不知之,恨兵弱不赡,使北兵至此,当思万全之策,不可侥幸。”上曰:“卿等且退,朕今夕思之,明日断著处分。”遂退,御膳罢,上诣蓬莱院观音寺烧香,过浮碧池,望池南有二狐相携而行,逐之,各登树而走。内侍言,近日此物甚多,有戏舞于宣华殿阶之上下,上拊髀曰:“变怪如此,不去可乎?”时宫殿多妖异,皆此类。明日以此谕宰执,聂希古就出敕命,乞降诏,令大名余崇义、汴京留守完颜成章、转运向琬,各装备修内合用物色,令河北四路计度车夫人马,上蹙额可许之。六月,上京路帅臣卢之邰奏言:“北兵昨陷复州,执去同知赵子寅。陷顺州,执督运天使张元应。今二人偶脱得归,已在臣州治,乞赐进止。”聂希古、乌陵用章合奏,令发遣来,欲知彼事,凡四百二人乘驿至,希古奏,先与执政聚问于都堂。二人言,北人自知深入,虽为上国之害,然亦不甚得利,意欲明割疆界,使之据定保守,岁赂几何,庶各得无事。三大王亦不在他意里,但得约定则和,旦夕须有专使者。用章曰:“二公闻得耶?岂他用事人自与说耶?”元应曰:“某在彼稍间散听得人如此说。”翌日,令二人各于河北诸州,权请同知正员俸给,听候迁除。八月二十二日,北国遣东部副大人左尚书地永纥烈,与掌记侍郎完颜天驷来,其国书略曰:“北天国相都大人地永赞,致书于大金丞相左右,立国以信,信生于诚,我黑黔北天帝,受先北天帝遗旨,保祐爱王父子,连年与之出兵,近迹观之,完颜雄所立,大无意势,如灰如槁,不能有国,与之构怨何为?何为?昨者贵朝自完颜大声归后,绝不再遣,欲说诚实阻隔无由,今宜无警无虞,一切如初,犒劳和好,贵朝自详酌议之,具数见报,别立誓盟,青兕皮千片,黄鬃段千端,马十匹,火浣布百端,为贵朝献,宜白大金皇帝收留。”二使至,遣中书省门下省都检详葛齐年、枢密直学士都士雅馆伴。九月一日,上坐承安殿,召宰执议之,用章、庆之曰:“和可许,不可恃。”希古曰:“然则,今不可却,彼以好意来,但允从之何妨?”张庆之曰:“岂可信?和自许,都自迁,兵备自修。若信其言而和事,事皆废,坐以待毙,此赵家二帝为我擒也。”上曰:“先朝于赵家亦太甚矣。”用章曰:“当兴盛时,宁恤及此?不如此,无以建大业。”初二日,遣谕北使,颇如所约,止许以前所陷失州郡为界,岁赂牛、马、羊各二万,银绢二十万,仍命大臣聂希古等作书以答北国。其书略曰:“大金国相大臣聂希古等,谨致书于北天帝国相左右,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圣经所训敢不敬欤?由是贵国因皇天之悔祸,念赤子之流离,远示诲函,许通和好,览所言之来意,敢详酌以陈诚。但自今以前,已陷没之城池,悉归北界,惟见存之州郡皆属本朝,封域如斯,永为定制,子孙相继,久远遵承。仍岁备牛、羊、马匹各二万,银二十万两以供贵国之需,倘沭允从,续当誓约。白玉带一,黄金带二,金花酒器十事,银花器皿百事,绫绮百端,彩绢千匹,用置回篚,宜白北天帝受之。”北使既去,有旨赵子宣、张元应,并召还,子宣除直昭文馆,元应总天驷飞龙十七监。敕已出,权给事中兼知制诰孙大鼎、封还录黄奏言:“多事之世,士无常守,外顺内逆,惟利所在。
译大臣们认为,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万一失利,社稷就会令人忧虑;如果发生意外,即使牺牲百身也无法赎罪,不如躲避敌寇以谋求万全,这也是一种说法。两种说法各有利弊,只请圣上决定取舍。”希古神色严肃地说:“今天的议论,正是要我们这些臣子和陛下一起作出决断;如果采用用章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恐怕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向。过去二太子到汴京,没有攻克便返回。第二年,忠献王率全部兵力南下,到达中山府,夜里召来郭药师、耶律乾忠商议。忠献王用筷子列出三条策略:宋帝如果率领最重要的亲属,或者逃往荆襄、渡江向南,这是上策;挑选淘汰老弱,收集精锐部队,放弃外郭,坚守内城,以等待四方援兵,这是中策;从容犹豫不能决断,分兵守卫大城,这是下策。这样必然会被擒获!又派一名将领驻守睢阳,以阻挡东南的援军。郭药师说:‘我在南宋两三年,把他们的事情看得很清楚。朝臣都是书生,各自结党,相互争强好胜;主张正确的人未必能使主张错误的人服从,主张错误的人在背后暗笑,却未必出面争辩,他们哪里会有心思考虑国家?少帝又没有英明果断的决断,只会被人言迷惑,未必会有人响应。不如姑且行动。’ 等到攻克宋朝,事情全都如郭药师所料,臣曾经为此怜悯他们。没想到大朝今日竟也有这种情形:今天说迁都,明天说守城;北兵已经来了,那时再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只是宰相没有预先确定计策罢了!”于是下殿再拜,请求罢免自己。皇上命内侍扶起他。用章说:“圣驾一旦迁动,臣等自然应当拼死守卫旧京,这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恐怕圣驾到达某处后,北兵也会跟随而来。”希古说:“臣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只是遗憾兵力弱小、供给不足,使北兵到了这里;应当考虑万全之策,不可抱有侥幸心理。”皇上说:“你们暂且退下,朕今晚思考,明日作出决定并安排处置。”于是退朝。御膳用毕,皇上到蓬莱院观音寺烧香,经过浮碧池,望见池南有两只狐狸相互依偎着走,追赶它们时,两只狐狸各自爬树逃走。内侍说,近来这种东西很多,有的还在宣华殿台阶上下嬉戏起舞。皇上拍着大腿说:“变异怪异到了这种地步,还能不离开吗?”当时宫殿中有很多妖异之事,都是这一类。第二天,皇上把此事告诉宰执,聂希古随即出宫起草敕命,请求下诏,命大名的余崇义、汴京留守完颜成章、转运使向琬,各自准备修缮宫殿所需的物资;命河北四路筹划车辆、车夫和人马。皇上皱着眉头表示可以。六月,上京路帅臣卢之邰上奏说:“北兵昨天攻陷复州,抓走同知赵子寅;又攻陷顺州,抓走督运天使张元应。如今这两人偶然逃脱回来,已经在臣所辖州治,请求皇上降下处理命令。”聂希古、乌陵用章联合上奏,命令把他们遣送来,想了解北方的事情;两人共四百零二人乘驿站车马到达。希古上奏,请先与执政大臣在都堂集中审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二人〕 两人说,北方人自己知道这是深入敌境,虽然给上国造成了祸害,但也没有得到太大利益;他们有意明确划定疆界,使北方据有并确定守卫,至于每年应当缴纳多少财物,希望双方各自能够相安无事。三大王也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只要约定下来就可以讲和,早晚必须有专门使者前来。用章说:“两位公卿是听谁这样说的?难道是北方掌权的人亲自对你们说的吗?”元应说:“我在那里稍微分散打听,听到人们这样说。”第二天,命令两人在河北各州暂时享受同知正员的俸禄,等待迁调任用。八月二十二日,北国派东部副大人、左尚书地永纥烈和掌记侍郎完颜天驷前来。北国国书大意说:“北天国相都大人地永赞,致书于大金丞相左右:立国凭借信义,信义产生于真诚,这是我们黑黔北天帝接受先北天帝遗旨,保佑爱王父子的缘故,多年来与他们一起出兵。近来观察形势,完颜雄所建立的势力已经完全没有气势,如同灰烬、枯槁,不能拥有国家;为什么还要同他结怨?为什么呢?从前贵朝自完颜大声归去以后,就完全没有再派遣使者,想说明诚意却受到阻隔,没有办法。如今应当没有警报、没有忧患,一切恢复如初,犒劳彼此,和好相处,请贵朝自行详细斟酌议定,列出数目答复,另行订立誓盟。现奉上青兕皮千片、黄鬃段千端、马十匹、火浣布百端,献给贵朝,请转告大金皇帝收纳。” 两位使者到达后,派中书省、门下省都检详葛齐年,枢密直学士都士雅担任馆伴使接待他们。九月一日,皇上坐在承安殿,召集宰执商议此事。用章、庆之说:“和议可以答应,但不能依赖它。”希古说:“既然如此,现在不能拒绝他们。他们带着友好意愿而来,只答应他们又有什么妨碍?”张庆之说:“怎么能相信?如果答应和议,就会自行迁都,自行修整兵备;如果相信他们的话而办理和议,所有事情都会废弃,只能坐等死亡,这就是赵家二帝被我们擒获的原因。”皇上说:“先朝对赵家也太过分了。”用章说:“在国家兴盛的时候,哪里顾虑得到这些?不这样做,就无法建立大业。” 初二日,派人谕告北方使者,大体按照他们提出的条件,只答应以先前攻陷、丧失的州郡作为疆界;每年缴纳牛、马、羊各二万,银、绢二十万,并命大臣聂希古等人写信答复北国。信的大意说:“大金国相大臣聂希古等,谨致书于北天帝国相左右:亲近仁德、友善邻国,是国家的珍宝,是圣人经典所教导的,我们岂敢不敬重?因此,贵国承蒙皇天悔改降祸,怜念百姓流离,远道寄来教诲之书,答应通好。阅览来信所表达的意愿后,我们谨慎斟酌,陈述诚意。但从现在以前已经陷没的城池,全部归北界;现今仍存的州郡,都属于本朝。疆域如此,永远作为确定的制度,子孙相继,长久遵守承行。每年仍准备牛、羊、马各二万,白银二十万两,以供贵国所需。倘蒙允许遵从,随后应当订立誓约。白玉带一条、黄金带二条、金花酒器十件、银花器皿一百件、绫绮一百端、彩绢一千匹,装入回礼匣中,请转告北天帝收纳。”北方使者离去后,下诏召回赵子宣、张元应。子宣授任直昭文馆,元应主管天驷、飞龙十七监。敕令已经发出,权给事中兼知制诰孙大鼎封还录黄,上奏说:“在多事的时代,士人没有固定操守,表面顺从而内心反抗,只看利益所在。
子宣、元应之归朝廷、以其言遣使,遂以为诚,臣深疑之。自天统之中至今三十年,北兵陷执官吏不知其几多,不知其存亡,传闻戮辱囚苦,皆是求死,独此二人忽然逃归,情态张皇,气貌不改,恐未必非敌之间,古事臣不必言,谨按国史,天会八年冬,诸大臣虑南宋君臣之克苦于复仇,思有以止之,而势难于自屈。鲁王曰:‘惟遣彼臣先归,因示空胁,而使其臣顺遵之,我佯不从而勉强以听,或可以定。’忠献王曰:‘谁可使者。’忠烈曰:‘惟张孝纯可。’忠献曰:‘我兵初到太原,孝纯见霍安国之使,便来迎降,既得太原,一鼓渡河,取洛阳,围大梁,皆由先取河东。彼处谁不怒之,遣去如何得位得志?此事在我心里三年矣,只有一秦桧可用。桧初来,说赵氏得人心,必将有所推立。说张邦昌不为人悦服,虽立何济?不及半年,其言皆验。我喜其人,置之军中,试之以事,外拒而中委曲顺从,间语以利害,而桧终始言南自南,北自北,因说许某着手时,只依这规模分别,今只用兵,南亦未必终弱,若纵之归国,彼处喜慷慨说事,必是得志,惟此人可济吾事,更须恩结其心。’众皆令解其言,南臣羁旅,秦桧独稳足,一朝资以金宝,驾以海舟,挟孥而去。韩常惧南有疑,而忠献不听,至彼大得权位,而所谋始行。顺昌之战,刘锜欲径进,而召刘锜。商虢之战,岳飞欲径进,而召岳飞。终于杀岳飞、废韩世忠、张浚,贬赵鼎,而南北之势定。可见逃人归国。不可不细查其来历,关系国家不小。”上不从。上与群臣终日议迁都,将启行,北兵闻之,如风雨骤至,统兵追扼岁此行无顾后之忧。昌拜泣恸,上亦挥泪,三卫迫从皆流涕。昌复欲前送,有旨令速回,始辞去,且曰:“事有便宜,许臣自施行,续次以闻。”许之。至赵田河、涿州进顿食,凡二千舆,上令分赐。二十九日,至易州,一宿遂行,至沧京,中山府守臣郑之绍迎驾。十月五日,幸中山府舍之绍空诸寺观,区处有条至者如归,民亦安堵。是晓,完颜昌奏,北兵将骑,已出入界上,昌一力捍御,行乞早幸大名,庶得中山之民协力拒敌,诏太原帅臣完颜真,出兵与岚代兵戍飞狐口,防北兵自燕山府间道趋河东也。六日午,驾起中山,日行五十里,至沃州,大名帅臣余崇义,遣其子士表及同知张居来迎驾。将及相台百里,崇义至,拜伏道左,具言借位大臣,使鸾舆至此,死不赎罪,遂幸大名府舍。是夕雨寒,军人争薪草,撤民屋,汹汹喧呼。用章亲至慰抚,余崇义令鞭管事人于铜雀街,计人分给,内外皆定。参政张庆之与直学士院完颜叔靖、直馆昭文馆兼直学士院聂宗明,登铜雀台饮酒赋诗,为御史李彪所弹,各罚金。是夕,除兵部侍郎穆日华知大名府。余崇义(下阙)闻惑思奋起,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八日,有旨令张师颜等,分别文籍、书画、图史、彝鼎、古器并如旧制。是日,汴京吏民指所乘车曰:“恰好去九十年,谁知又归在此耶!”其间士民,亦有见上仪从不整,为之泣下者。十一日,锁院聂希古迁太傅魏国公,余崇义迁太保郑国公,乌陵用章迁太尉卫国公,张庆之迁特进濮阳郡公,自余各加恩秩,皆准赦文所降。自驾发燕京至汴,前后诏诰,皆孙大鼎、卢之宪二人为之。是夕,草制罢,共宿玉堂。翌早,举似鸿胪寺雄孝孙戏之曰:“闻说有润笔不罚金者。”初忠献王粘罕,欲赞太宗都燕京,司天太监郝枻为人明敏,精于天文、地理,忠献王攻伐辽、宋每携以行,前后所言皆验。尝谓燕京土燥山远,水泉不润,但可以为守,难以文治,若调遣兵戈南征北伐,此地可居;如持盈守成,修饬礼文,祸乱必作。又太和末年,有谣言云“易水流,汴水流,百年易过又休休。两家都好住,前后总皆留”,及朝廷将迁,其言悉皆应验。草泽王天复上书言:“帝坐不安,国家当有变更,宜思顺动,庶可无虞。燕京土气耗竭,物极而衰,惟变则通,愿顺天地之心,以延宗社之福。”以此推之,迁都固皆前定耳。
译子宣、元应回到朝廷,朝廷因为采纳他们的话而派遣使者,于是便把这看作真诚,我对此深感怀疑。自天统年间到现在三十年,北兵攻陷城池、俘获官吏,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死,传闻中被杀、受辱、囚禁、受苦的事情,都是求死不得,唯独这两人突然逃回来,神情慌张,气色面貌却没有改变,恐怕未必不是敌人的奸细。古代的事情臣不必说,只谨按国史记载:天会八年冬,大臣们担心南宋君臣苦心竭力地谋求复仇,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他们,但形势上又难以使自己先屈服。鲁王说:‘只要派遣他们的臣子先回去,借此显示我们空虚,并让他们的臣子顺从地听从;我们假装不愿意而勉强答应,或许可以平定此事。’ 忠献王说:‘谁可以担任使者?’忠烈王说:‘只有张孝纯可以。’忠献王说:‘我们的军队刚到太原时,张孝纯见到霍安国的使者,便前来迎接投降;攻下太原后,又一鼓作气渡过黄河,攻取洛阳,包围大梁,这些都由于先攻取河东。那里的人谁不恨他?派他回去,怎么能让他取得地位、实现志向?这件事已经在我心里考虑三年了,只有一个秦桧可以任用。秦桧刚来时,说赵氏得人心,必定会有人拥立;又说张邦昌不得人心,即使拥立他又有什么用?不到半年,他说的话全都应验了。我喜欢这个人,便把他安置在军中,用事情考验他;他表面拒绝,内心却委曲顺从,又间或向他说明利害,而秦桧始终说南方自成南方,北方自成北方;因此告诉许某开始行动时,只依照这个规模分别处理。如今只用武力,南方未必最终会衰弱;如果放他回国,那里喜好慷慨议论事情的人必定能实现志向,只有这个人能够帮助我完成事情,还必须用恩惠笼络他的心。’众人都能理解他的意思。南方的臣子中,秦桧尤其安稳可靠,于是有一天给他金银财宝,安排海船,带着妻子儿女离去。韩常担心南方会产生疑心,但忠献王不听。到了南方以后,秦桧大大取得权位,忠献王的谋划才开始实行。顺昌之战,刘锜想直接进军,朝廷却召回了刘锜。商、虢之战,岳飞想直接进军,朝廷却召回了岳飞。最终杀死岳飞,废黜韩世忠、张浚,贬谪赵鼎,于是南北的形势确定下来。由此可见,逃回本国的人不能不仔细审查其来历,这关系到国家大事。”皇上没有听从。皇上与群臣整天议论迁都,正要启程时,北兵听说此事,如风雨骤然到来,统兵追赶并阻截,务必要使这次行动没有后顾之忧。昌叩拜哭泣,悲痛不已,皇上也挥泪,三卫军被迫随行,都流下了眼泪。昌又想向前护送,有诏命令他赶快回去,这才告辞离开,并且说:“事情如果有便宜处理之处,允许臣自行施行,随后再上报。”皇上答应了。到达赵田河、涿州时进食停顿,共有二千辆车,皇上命令分赐给众人。二十九日,到达易州,住了一夜便继续前行;到达沧京时,中山府守臣郑之绍迎接圣驾。十月五日,皇上幸临中山府,郑之绍腾空各寺观安排住宿,处置得有条理,到达的人都像回到家一样,百姓也安居不乱。这天早晨,完颜昌上奏说,北兵的骑兵已经出入边界之上,自己将全力抵御,请求皇上早日幸临大名,希望中山的百姓能够协力抗敌。皇上下诏,命太原帅臣完颜真出兵,与岚、代两地的军队一起驻守飞狐口,防备北兵从燕山府取间道奔赴河东。六日中午,圣驾离开中山,每天行进五十里,到达沃州。大名帅臣余崇义派他的儿子士表和同知张居前来迎接。将要到达相台一百里时,崇义赶来,在道路左边拜伏,详细说借助大臣之位使皇帝车驾到达这里,自己即使死也不能赎罪;于是皇上幸临大名府居住。这天晚上下雨,天气寒冷,军人争抢柴草,拆毁百姓房屋,喧闹纷乱。用章亲自到场安抚,余崇义命令在铜雀街鞭打管事的人,并按人数分配物资,内外才都安定下来。参政张庆之与直学士院完颜叔靖、直馆昭文馆兼直学士院聂宗 明,登上铜雀台饮酒赋诗,被御史李彪弹劾,各自罚金。这天晚上,授兵部侍郎穆日华为大名府知府。余崇义(下文缺失)听闻有人受到蛊惑,想奋起行动,因此颁布这道诏令,想来应当知悉。八日,有诏命张师颜等人,分别整理文籍、书画、图史、彝鼎、古器,一律按照旧制办理。这天,汴京的官吏和百姓指着皇上乘坐的车说:“恰好离开九十年,谁知道又回到这里来了呢!”其中也有士人和百姓看到皇上的仪仗不整齐,因而流下眼泪。十一日,锁院聂希古升为太傅、魏国公,余崇义升为太保、郑国公,乌陵用章升为太尉、卫国公,张庆之升为特进、濮阳郡公,其余人员各自加授恩秩,都依照赦文所规定的授予。自皇上从燕京出发到汴京,前后所发布的诏书和诰命,都是孙大鼎、卢之宪二人起草的。这天晚上,起草制书完毕,一同住宿在玉堂。第二天早晨,把这些事拿给鸿胪寺雄孝孙看,并戏谑他说:“听说有润笔费而不罚金的人。” 起初,忠献王粘罕想拥立太宗在燕京建都。司天太监郝枻为人聪明敏捷,精通天文、地理。忠献王攻打辽、宋时,总是带着他同行;他前后所说的事情都应验了。郝枻曾说,燕京土地干燥,山脉遥远,水泉不能滋润土地,只可以作为守御之地,难以用来施行文治;如果调动军队南征北伐,这里可以居住;如果安守现成的基业,修治整饬礼制文教,祸乱必然发生。又在太和末年,有谣言说:“易水流,汴水流,百年容易过去,还是休息吧。两家都适合居住,前后总会都留下。”等到朝廷将要迁都时,这些话全都应验了。草泽之人王天复上书说:“皇帝的帝位坐得不安稳,国家应当会有变故,应该考虑顺应形势而行动,也许可以避免忧患。燕京的土气已经耗尽,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衰败,只有变通才能通达。希望顺应天地的心意,以延续宗庙社稷的福祉。”由此推断,迁都本来就是早已注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