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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异志 唐 郑还古
◎序夫习识谭妖,其来久矣,非博闻强识,何以知之。然须钞录,见知雌黄事类。语其虚,则源流具在;定其实,则姓氏罔差。既悟英彦之讨论,亦是宾朋之节奏。若纂集克备,即应对如流。余于志西促宦,北阙因寻往事,辄议编题类成一卷。非徒但资笑语,抑亦粗显箴规。或冀逆耳之辞,稍获周身之诫。只求同己,何必标名。是称谷神子。○敬元颖天宝中,有陈仲躬,家居金陵,多金帛。仲躬好学,修词未成,乃携数千金于洛阳清化里假居一宅。其井尤大,甚好溺人,仲躬亦知之。志靡有家室,无所惧。仲躬常抄习不出,月余日,有邻家取水女子,可十数岁,怪每日来于井上,则逾时不去,忽堕井中而溺死。井水深,经宿方索得尸。仲躬异之,闲乃窥于井上。忽见水影中一女子面,年状少丽,依时样妆饰,以目仲躬。仲躬凝睇之,则红袂半掩其面,微笑,妖冶之资出于世表。仲躬神魂恍惚,若不支持。然乃叹曰:“斯乃溺人之由也。”滋不顾而退。后数月,炎旱,此井亦不减。忽一日,水顿竭清。旦有一人扣门云:“敬元颖请谒。”仲躬命入,乃井中所见者,衣绯绿之衣,其制饰铅粉乃当时耳。仲躬与坐而讯之曰:“卿何以杀人。”元颖曰:“妾实非杀人者。此井有毒龙,自汉朝绛侯居于兹,遂穿此井。洛城内都有五毒龙,斯乃一也。缘与太一左右侍龙相得,每相蒙蔽,天命追征,多故为不赴集役,而好食人血,自汉已来,已杀三千七百人矣,而水不曾耗涸。某乃国初方随于井,遂为龙所驱使,为妖惑以诱人,用供龙所食。其于辛苦,情所非愿。昨为太一使者交替,天下龙神尽须集驾,昨夜子时已朝太一矣。兼为河南旱,被勘责,三数日方回。今井内已无水,君子诚能命匠淘之,则获脱难矣。如脱难,愿于君子一生奉义,世间之事,无所不致。”言讫便失所在。仲躬乃当时命匠,令一信者与匠同入井,但见异物,即令收之。至底,无别物,唯获古铜镜一枚。面阔七寸八分。仲躬令洗净,安匣中,焚香以洁之。斯乃敬元颖者也。一更后,忽见元颖自门而入,直造烛前设拜,谓仲躬曰:“谢以生成之恩,煦衣浊水泥之下。某本师旷所铸十二镜之第七者也。其铸时皆以日月为大小之差,元颖则七月七日午时铸者也。贞观中为许敬宗婢兰苔所堕。以此井水深,兼毒龙气所苦,人入者闷绝而不可取,遂为毒龙所役。幸遇君子正直者,乃获重见人间尔。然明晨内望君子移出此宅。”仲躬曰:“某以用钱僦居,今移出,何以取措足之所?”元颖曰:“但请君子饰装,一无忧矣。”言讫,再拜云:“自此去不复见形矣。”仲躬遽留之。问曰:“汝以红绿脂粉之丽,何以诱女子小儿也?”对曰:“某变化无常,各以所悦,百方谋策,以供龙用。”言讫即无所见。明晨,忽有牙人扣户,兼领宅主来谒仲躬,便请仲躬移居,夫役并足。到斋时,便到立德坊一宅中,其大小价数一如清化者,其牙人云:“价直契书,一无遗阙。”并交割讫。后三日,会清化宅井无故自崩,兼延及堂隍东厢,一时陷地。仲躬后丈战累胜,大官,有所要事,未尝不如移宅之绩效也。其镜背有二十八字,皆科斗书,以今文推而写之曰:“维晋新公二年七月七日午时,于首阳山前白龙潭铸成此镜,千年后世。”于背上环书,一字管天文一宿,依方列之。则左有日而右有月,龟龙虎雀并依方安焉。于鼻中题曰:“夷则之镜。”○许汉阳汉阳名商,本汝南人也。贞元中,舟行于洪饶间。日暮,洪波急,寻小浦濡入,不觉行三四里,到一湖中,虽广而水才三二尺。北行一里许,见湖岸竹树森茂,乃投以泊舟。渐近,见亭宇甚盛,有二青衣双发若亚▯,素面如玉,迎舟而笑。汉阳讶之,而入以游词。又大笑,返走入宅。汉阳束带上岸投谒,未行三数步,青衣延入内厅,揖坐云:“女郎等易服次。”须臾,青衣命汉阳入中门,见满庭皆一大池,池中荷艾芬芳,四岸砌如碧玉,作两道虹桥以通南北。北有大阁,上阶见白金书曰“夜日宫”。四面奇花异木,森耸连云。青衣引上阁一层,又有青衣六七人,见汉阳列拜。又引上二层,方见女郎六七人,目未尝睹,相拜问来由。汉阳具述不意至此。女郎揖坐云:“客中止一宵,亦有少酒,愿追欢。”揖坐讫,青衣具饮食,所用皆非人间见者。
译《博异志》 唐代 郑还古 ◎序 谈论和考察妖异之事,由来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凭什么能够知道这些事呢?不过,必须抄录下来,才能把所见所知的可供考订之事按类别记录。若说其中有虚假,源流都完整地保存着;若考定其中的事实,姓氏也没有差错。既可以领会英才俊彦们的议论,也可以作为宾朋交谈时的谈资。如果编纂收集得完备,便能在应答时出口成章。我在西方任职时,因公务匆促;后来在北阙又寻访往事,便随意讨论编排,分类编成一卷。这不只是用来提供笑谈,也多少可以显露一些规诫。或许希望这些逆耳之言,能稍稍收到周全自身的警诫作用。只求与自己志趣相同,何必标明姓名?所以自称为谷神子。○敬元颖 天宝年间,有个叫陈仲躬的人,家住金陵,拥有很多金帛。仲躬喜好学习,文辞还没有学成,便带着几千金到洛阳清化里租住了一所房子。那里的井特别大,很容易使人溺死,仲躬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有家室,也无所畏惧。仲躬常常抄写研习而不出门。过了一个多月,有邻家一个取水的女子,大约十几岁,奇怪的是她每天都来到井边,过了很久也不离开,忽然掉进井里淹死了。井水很深,过了一夜才找到尸体。仲躬觉得奇怪,闲暇时便从井边向下窥视。忽然看见水影中有一个女子的脸,年纪和容貌都很年轻秀丽,按照当时的样式梳妆打扮,正用眼睛看着仲躬。仲躬凝神注视她,她便用红袖半遮着脸,微微一笑,妖艳的姿态超出世间常情。仲躬神魂恍惚,仿佛支撑不住身体。可是他随即叹道:“这就是使人溺死的原因啊。”于是更加不去理会,退了出来。几个月后,天气炎热干旱,这口井的水也没有减少。忽然有一天,井水一下子完全干涸而清澈。早晨有一个人敲门说:“敬元颖求见。”仲躬命人让她进来,原来正是井中所见的女子;她穿着绯红和绿色的衣服,衣服的式样和铅粉妆饰都是当时的样子。仲躬和她相对而坐,问道:“你为什么杀人?”元颖说:“我实在不是杀人的人。” “这口井中有一条毒龙。自从汉朝绛侯居住在这里,便挖成了这口井。洛城内共有五条毒龙,这条就是其中之一。它因为和太一身边侍奉的龙相互交好,常常彼此隐瞒;天命追查征召时,它多次故意不赴集应役,却喜欢吸食人的血。从汉代以来,已经杀了三千七百人,而井水却从未因此枯涸。我在本朝初年才随着它来到井中,后来被毒龙驱使,变化成妖物迷惑人、诱骗人,来供毒龙食用。这些辛苦之事,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昨天太一的使者交接职务,天下的龙神都必须集合随驾;我昨夜子时已经去朝见太一了。又因为河南干旱,受到审查责问,过三五天才能回来。如今井里已经没有水了,您如果真能命工匠把井淘清,就可以脱离灾难。如果能够脱难,我愿意终身侍奉您、报答您的义举,世间的事情没有不能为您办到的。”说完便不见了踪影。仲躬当即命令工匠下井,又让一个可靠的人和工匠一同下去,并吩咐他们一见到异物就收取。到了井底,没有别的东西,只得到一面古铜镜。镜面宽七寸八分。仲躬命人把它洗净,放进匣中,又焚香使它洁净。这就是敬元颖。过了一更之后,忽然看见元颖从门外进来,径直到烛火前行礼,对仲躬说:“感谢您使我重获生命的恩德,使我得以在浑浊的水泥之下保全衣身。” “我本来是师旷铸造的十二面镜子中的第七面。铸造时,都是按照日月来区别大小;我是在七月七日午时铸成的。贞观年间,被许敬宗的婢女兰苔丢落在这里。因为这口井水深,又受到毒龙之气的侵害,进入井中的人都会闷绝,无法把镜子取出,于是我便被毒龙驱使。幸而遇到您这样正直的人,才得以重新见到人间。不过,明天早晨,希望您搬出这所住宅。”仲躬说:“我花钱租住这里,如今搬出去,拿什么地方安身呢?”元颖说:“只请您收拾行装,不必担忧。”说完,又拜了两拜,说:“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现形了。”仲躬急忙挽留她,问道:“你用红绿衣服和脂粉装扮得如此美丽,为什么要诱骗女子和小孩呢?”她回答:“我变化没有定数,针对各人所喜爱的事物,想尽各种办法,来供毒龙使用。”说完便不见了。第二天早晨,忽然有牙人敲门,还带着房主来拜见仲躬,便请仲躬搬迁,连服役的人也都安排齐全。到了斋饭时分,仲躬便搬到立德坊的一所住宅中,房屋大小和租价都与清化里的那所一样。牙人说:“价钱和契约文书,一点也没有遗漏。”随即全部交割完毕。三天后,清化里住宅的井无故自行崩塌,还牵连到厅堂和东厢房,一时间地面都陷了下去。仲躬后来每逢作战都屡次取胜,做了大官;凡是他有要办的事情,也没有不取得像这次搬家一样的成效的。那面镜子的背面有二十八个字,都是科斗文,按照今天的文字推读并写出是:“维晋新公二年七月七日午时,于首阳山前白龙潭铸成此镜,千年后世。”背面环绕着书写文字,每一个字主管天文中的一宿,依照方位排列。左边有日,右边有月,龟、龙、虎、雀也都按照方位安置。镜钮中题写着:“夷则之镜。” ○许汉阳 汉阳名叫许商,本是汝南人。贞元年间,他乘船往来于洪州、饶州之间。天色将晚时,洪水汹涌,正好遇到顺风,船便驶入一处小水湾,不知不觉行了三四里,到了一个湖中。湖面虽然宽阔,水却只有三二尺深。他向北行了一里左右,看见湖岸上的竹木茂盛,就把船驶过去停泊。渐渐靠近时,看见亭台房屋十分壮丽,有两个穿青衣、梳着双髻的女子,面容素净如玉,迎着船微笑。汉阳对此很惊讶,便用游玩的言辞和她们搭话。她们又大笑起来,转身跑回住宅。汉阳束好衣带上岸,准备投帖拜见,还没走三步,青衣女子便引他进入内厅,作礼说道:“女郎们正在换衣服。”过了一会儿,青衣女子命汉阳进入中门,只见满庭都是一个大池塘,池中荷花和艾草芳香四溢,四岸砌得像碧玉一样,还筑了两座虹桥,贯通南北。北面有一座高阁,上台阶后看见白金写着“夜日宫”三个字。四周奇花异木,茂密高耸,直连云天。青衣女子引他登上高阁第一层,又有六七个青衣女子出来,见到汉阳便排列行礼。她们又引他登上第二层,这才看见六七位女郎,都是从未见过的容貌;她们彼此行礼,询问汉阳来此的缘由。汉阳详细说了自己意外来到这里的经过。女郎作礼请他坐下,说:“客人暂且留宿一夜,这里也有少量酒,愿和您共同尽兴。”请他坐下后,青衣女子便摆上饮食,所用的东西全都不是人间所能见到的。
食讫命酒。其中有一树高数丈余,干如梧桐,叶如芭蕉,有红花满树,未吐,大如斗盎,正对饮所。一女郎执酒相揖,一青衣捧一鸟如鹦鹉,置饮前阑干上,叫一声而树上花一时开,芳香袭人。每花中有美人,长尺余,婉丽之姿,制曳之服,各称其质。诸乐弦管尽备。其鸟再拜,女郎举酒,众乐具作,萧萧冷冷,杳入神仙。才一巡,此夕月色复明。女郎所论,皆非人间事,汉阳所不测。时因汉阳以人间事杂之,则女郎亦无所酬答。欢饮至二更已来毕,其树花片片落池中,人亦落,便失其所在。一女郎取一卷文书以示,汉阳览之,乃《江海赋》。女郎令汉阳读之,遂为读一遍。女郎请又自读一遍,命青衣收之。一女郎谓诸女郎兼白汉阳曰:“有感怀一章,欲诵之。”诸女郎及汉阳曰:“善。”乃言曰:“海门连洞庭,每去三千里。十载一归来,辛苦潇湘水。”女郎命青衣取诸卷,兼笔砚,请汉阳与录之。汉阳展卷,皆金花之素,上以银字扎之。卷大如拱,已半卷相卷矣。观其笔,乃白玉为管;砚乃碧玉,以颇黎为匣。砚中皆研银水。写毕,令以汉阳之名押之。展向前,见数首,皆有人名押署。有名仲方者,有名巫者,有名朝阳者,而不见其姓。女郎遂却索卷,汉阳曰:“有一篇欲奉和,拟继此,可乎?”女郎曰:“不可。此卷每归呈父母兄弟,不欲杂尔。”汉阳曰:“适以弊名押署,复可乎?”曰:“事别非君子所论。”四更已来,命发收拾。挥霍次二青衣曰:“郎可归舟矣。”汉阳乃起。诸女郎曰:“欣此旅泊,接奉不得郑重耳。”怅怅而别。归舟,忽大风云,色斗暗,寸步黯黑。而至平明,方自观夜来饮所,乃空林树而已。汉阳解缆,行至昨晚渡口江岸人家,见十数人,似有非常故,泊舟而讯之,曰:“渡口溺杀四人,至二更后却捞出三人已卒,其一人虽似活而若醉。”有巫女以杨柳水洒拂禁咒,久而乃言曰:“昨夜海龙王诸女及姨姊妹六七人过归洞庭,宿于此处,取我辈四人作酒。缘客少不多饮,所以我却得来。”汉阳异之,乃问曰:“客者谓谁?”曰:“一措大耳,不记姓名。”又云:“青衣言:‘诸小娘子苦爱人间文字不可得,常欲请一措大丈字而无由。’”又问:“今在何处。”已发过也。”汉阳乃念昨宵之事,及感怀之什,皆可验也。汉阳默然而归舟,觉腹中不安,乃吐出鲜血数升,方知悉以人血为酒尔。三日方平。○王昌龄开元中,琅琊王昌龄自吴抵京国。舟行至马当山,属风便,而舟人云:“贵贱至此,皆合谒庙以祈风水之安。”昌龄不能驻,亦先有祷神之备,见舟人言,乃命使赍酒脯纸马献于大王,兼有一量草履子上大王夫人,而以一首诗令使者至彼而祷之。诗曰:“青骢一匹昆仑牵,奉上大王不取钱。直为猛风波裹骤,莫怪昌龄不下船。”读毕而过。当市草履子时,兼市金错刀子一副,贮在履子内。至祷神时忘取之,误并履子将往,使者亦不晓焉。昌龄至前程,偶觅错刀子,方知误并将神庙所矣。又行数里,忽有赤鲤鱼,长可三尺,跃入昌龄舟中。昌龄笑曰:“自来之味。”呼侍者烹之。即剖腹,得金错刀子,宛是误送庙中者。昌龄叹息曰:“鬼神之情亦昭然。尝闻葛仙公命鱼送书,古诗有‘剖鲤得素书’,今日亦颇同。”○张竭忠天宝中,河南缑氏县东太子陵仙鹤观常有道士七十余人,皆精专修习,法▯斋戒皆全。有不专者,自不之往矣。常每年九月三日夜,有一道士得仙。已有旧例。至旦,则具姓名申报以为常。其中道士,每年到其夜,皆不扃户,各自独寝,以求上升之应。后张竭忠摄缑氏令,不信。至时,乃令二勇者以兵器潜觇之。初无所睹。至三更后,见一黑虎入观来,须臾,衔出一道士。二人遂射,不中,奔弃道士而往。至明,并无人得仙。具以此白竭忠。竭忠申府,请弓矢大猎。于太子陵东石穴中格杀数虎,或金简玉▯泊冠帔,或人之发骨甚多,斯皆谓每年得仙道士也。自后,仙鹤观中即渐无道士。今并休废,为守陵使所居也。○崔玄微
译吃完后,女郎命人取酒。其中有一棵树高几十丈,树干像梧桐,叶子像芭蕉,树上开满了红花;花还没有开放,每朵都有斗和盎那么大,正对着饮酒的地方。一位女郎拿着酒向汉阳作礼,另一个青衣女子捧来一只像鹦鹉的鸟,放在饮酒处的栏杆上。鸟叫了一声,树上的花便同时开放,芳香扑鼻。每朵花中都有一个美人,身高一尺多,姿态婉丽,服饰飘逸,各自都和她们的形貌相称。弦乐管乐全都齐备。那只鸟再次行礼,女郎举起酒杯,众乐器一起奏响,声音清冷悠远,仿佛幽幽传入神仙境界。才饮了一巡,这天晚上的月色又明亮起来。女郎们所谈论的,全都是人间之外的事情,汉阳无法测知。汉阳有时把人间的事情夹杂进去,女郎们也无从回答。欢饮到二更以后才结束,树上的花一片片落入池中,花中的人也随之落下,便失去了踪迹。一位女郎取出一卷文书给汉阳看,汉阳展开一看,原来是《江海赋》。女郎让汉阳朗读,汉阳便读了一遍。女郎又请他自己再读一遍,并命青衣女子把文书收好。一位女郎对众女郎以及汉阳说:“我有一首感怀诗,想吟诵出来。”众女郎和汉阳说:“好。”于是她说道:“海门连洞庭,每去三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十载一归来,辛苦潇湘水。”女郎命青衣女子取出各卷文书以及笔砚,请汉阳为她们抄录。汉阳展开书卷,只见都是金花装饰的白色绢帛,上面用银字装订。书卷大得像两手合抱,已经有半卷卷在一起了。他看那支笔,原来笔管是白玉制成的;砚台是碧玉制成的,并用颇黎作匣。砚中研磨的全是银水。写完后,女郎命他署上自己的名字。汉阳展开书卷向前看,见到好几首诗,都有人的名字署在末尾。有署名仲方的,有署名巫的,有署名朝阳的,但都没有看到姓氏。女郎于是退回索取书卷,汉阳说:“我有一篇诗想奉和,打算接在这首诗后面,可以吗?”女郎说:“不可以。这卷文书每次回去都要呈给父母兄弟,不想把你的诗混杂在里面。”汉阳说:“刚才已经用我的卑微姓名署了名,还可以吗?”女郎说:“这是另一回事,不是君子应当谈论的。”到了四更以后,女郎命人匆忙收拾。两个青衣女子说:“郎君可以回船了。”汉阳于是起身。众女郎说:“承蒙您旅途中停泊在这里,我们没有能够以郑重的礼节接待您。”他们惆怅告别。汉阳回到船上,忽然刮起大风,云色骤然变暗,四下漆黑,连一步也看不清。直到天亮,他才看清昨夜饮酒的地方,原来只是一片空林。汉阳解开缆绳,行船到了昨夜渡口江岸的人家处,看见十几个人,似乎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便停船询问。人们说:“渡口淹死了四个人,二更以后捞出三人,都已经死了;其中一人虽然看起来还活着,却像喝醉了一样。” 有一个女巫用杨柳水洒拂,并念咒禁制,过了很久才说道:“昨夜海龙王的几个女儿以及姨母、姐妹六七人经过这里回洞庭,住在此处,把我们四个人拿去做酒。因为客人少、喝得不多,所以我才得以回来。”汉阳觉得奇怪,便问:“你说的客人是谁?”她说:“只是一个读书人,不记得姓名。”她又说:“青衣女子说:‘几位小娘子非常喜爱人间的文字,却得不到,常想请一位读书人替她们写字,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汉阳又问:“现在他在哪里?”女巫说:“已经离开这里了。”汉阳于是想起昨夜的事情,以及那首感怀诗,果然都可以得到验证。汉阳默默回到船上,觉得腹中不适,便吐出几升鲜血,这才知道她们原来全是拿人血作酒。他过了三天才恢复。○王昌龄 开元年间,琅琊人王昌龄从吴地到京城。船行至马当山,正遇顺风,船夫说:“无论贵贱,到了这里都应当拜谒庙宇,祈求风水平安。”昌龄不能停船,而且事先已经准备了祭祀神灵的物品;听船夫这样说,便命人带着酒、肉干、纸马去献给大王,又准备了一双草鞋送给大王夫人,并作了一首诗,让使者到庙中替他祷告。诗说:“青骢一匹昆仑牵,奉上大王不取钱。直为猛风波裹骤,莫怪昌龄不下船。”读完诗后,船便驶过了马当山。买草鞋时,他还买了一副金错刀,放在草鞋里面。到了祭神时忘了取出,误把草鞋连同金错刀一起送去了;使者也不知道。昌龄走到前面的路程中,偶然寻找金错刀,才知道误把它一同送进神庙了。船又行了几里,忽然有一条红鲤鱼,长约三尺,跃进昌龄的船中。昌龄笑道:“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美味。”便叫侍从把鱼烹煮。剖开鱼腹后,得到那副金错刀,正是误送进庙中的东西。昌龄叹息说:“鬼神的情状也明明白白。曾听说葛仙公命令鱼送信,古诗中有‘剖鲤得素书’的话,今天的事情也很相似。” ○张竭忠 天宝年间,河南缑氏县东面的太子陵仙鹤观中,常有七十多名道士,人人都精心专一地修习,道法、法箓、斋戒等全都完备。凡是不专心修习的人,自然不会到这里来。按照惯例,每年九月三日夜里,都有一名道士得道成仙。到了第二天早晨,便列出姓名上报,成为常规。观中的道士每年到了这一天夜里,都不关门,各自独自睡觉,以求得到升仙的应验。后来张竭忠代理缑氏县令,不相信此事。到了规定的日期,他便命两个勇士带着兵器暗中窥探。起初什么也没有看见。到了三更以后,看见一只黑虎进入道观,不一会儿便叼出一个道士。两人于是放箭,但没有射中;黑虎丢下道士逃走了。到了天亮,没有一个道士成仙。两人把这件事全部报告给张竭忠。张竭忠向府中申报,请求调集弓箭进行大规模搜捕。在太子陵东面的石穴中,他们格杀了几只老虎;有的老虎身旁有金简、玉箓、泊冠、帔服,有的身边有许多人的头发和骨头,这些都被认为是每年得道成仙的道士。此后,仙鹤观中的道士便逐渐减少。如今道观已经全部停废,成为守陵使居住的地方。○崔玄微
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苑东有宅,耽道,饵木伏苓三十载。因药尽,领童仆入高山采之。采毕方回,宅中无人,蒿莱满院。时春季夜门,风月清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三更后,忽有一青衣人云:“在宛中住,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里处,暂借此歇,可乎?”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裳者前曰:“某姓杨。”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绯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命坐于月下,问出行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坐皆惊喜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处亦未胜于此也。”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冷冷,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坐芳香,<香孛>々袭人。处士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二焉。有红裳人与白衣送酒歌曰:“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沈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又白衣人送酒歌曰:“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至十八姨持盏,性轻佻,翻酒污醋醋衣裳。醋醋怒曰:“诸人即奉求,余不奉求。”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子弄酒!”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子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亦不至异。明夜又来,云:“欲往十八姨处。”醋醋怒曰:“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醋醋又言曰:“诸女伴皆在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醋醋不能低回,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诸女?”醋醋曰:“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则立之,庶夫免于患也。”处士许之。乃齐声曰:“不敢忘德。”拜谢而去。处士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刮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曰姓杨、李、陶,乃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醋醋”,即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来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于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至元和初,处士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言此事于时人,得不信也。○阴隐客神龙元年,房州竹山县阴隐客,家富,庄后穿井,二年已浚一千余尺而无水,隐客穿鉴之志不辍。二年外一月余,工人忽闻地中鸡犬鸟雀声。更鉴数尺,傍通一石穴,工人乃入穴探之。初数十步无所见,但扪壁而傍行。俄转会如日月之光,遂下。其穴下连一山峰,工人乃下于山,正立而视,乃别一天地日月世界。其山傍向万仞,千严万壑,莫非灵景,石尽碧琉璃色。每严壑中皆有金银宫阙。有大树身如竹,有节,叶如芭蕉,又有紫花如盘。五色蛱蝶,翅大如扇,翔舞花间;五色鸟大如鹤,翱翔乎树杪。每严中有清泉一眼,色如镜;白泉一眼,白如乳。工人渐下至宫阙所,欲入询问,行至阙前,见牌上署曰:“天挂山宫”,以银字书之。门两阁内,各有一人惊出,各长五尺余,童颜如玉,衣服轻细,如白雾绿烟,绛唇皓齿,鬓发如青丝,首冠金冠而跣足,顾谓工人曰:“汝胡为至此?”工人具陈本末。言未毕,门中有数十人出,云怪有昏浊之气,令责守门者。二人惶惧而言曰:“有外界工人不意而到,询问次,所以未奏。”须臾,有绯衣一人传敕曰:“敕门吏礼而遣之。”工人拜谢未毕,门人曰:“汝已至此,何不求游览毕而返?”工人曰:“向者未敢,倘赐从容,乞乘便而言之。”门人遂通一玉简入。旋而玉简却出,门人执之,引工人行至清泉眼,令洗浴及浣衣服。又至白泉眼,令与漱之,味如乳,甘美甚。连饮数掬,似醉而饱。遂为门人引下山,每至宫阙,只得于门外,而不许入。如是经行半日,至山趾,有一国城,皆是金银珉玉为宫室,城楼以玉字题云“梯仙国”。工人询曰:“此国何如?”门人曰:“此皆诸仙初得仙者,关送此国,修行七十万日,然后得至诸天,或玉京、蓬莱、昆阆、姑射,然后方得仙官职位,主▯、主符、主印主衣,飞行自在。”
译天宝年间,处士崔玄微在洛苑东面有一所住宅,沉迷于道术,服食木伏苓已经三十年。后来药材用尽,他带着童仆进入高山采集。采完回来时,住宅中已经没有人,院子里长满了蒿草。正值春天的夜晚,风清月朗,崔玄微没有睡觉,独自待在院中。家里人无缘无故地总不到这里来。三更以后,忽然有一个青衣人说:“我住在苑中,想和一两个女伴到上东门内外一带去,暂且借这里休息一下,可以吗?”玄微答应了。过了一会儿,来了十多个人,青衣人把她们引进来。有一个穿绿衣的人上前说:“我姓杨。”她指着一人说:“她姓李。”又指着一人说:“她姓陶。”又指着一个穿绯衣的小女孩说:“她姓石,名叫醋醋。”每个人都有侍女。她们和玄微见面行礼后,便命人让她们坐在月下,玄微问她们出行的缘由。她们回答:“想去拜访封十八姨。她前几天说要来看我们却没有来,今晚大家一起去看她。”还没坐稳,门外便有人报告说封家姨来了,众人都惊喜地出去迎接。杨氏说:“主人非常贤德,只是这样从容地相处也很好,其他地方也没有胜过这里的。”玄微又出来见封氏,只见她言谈冷淡,颇有隐逸之士的风度。于是请她进来入座。她的容色格外美丽,满座芳香,香气阵阵袭人。处士命人取酒,众人各自歌唱为她们送行。玄微记住了其中两首。一个穿红衣的人和一个穿白衣的人送酒时唱道:“洁白的玉颜胜过白雪,何况正值当年对着芳香的月色。低声吟咏,不敢怨恨春风,只能自叹美好的容颜在暗中消损。”另一个白衣人送酒时唱道:“绛色衣裳随风飘拂,露水盈盈;淡淡染上胭脂,轻如一朵花。只恨红颜不能长久留住,不要怨春风说它薄情。”轮到十八姨拿酒杯时,她性情轻佻,把酒翻洒在醋醋的衣裳上。醋醋恼怒地说:“你们都去求她,我不去求她。”说着拂袖起身。十八姨说:“小女子竟敢玩弄酒水!”众人都起身,到门外告别;十八姨向南而去,其他人向西进入苑中,彼此分别。玄微也没有觉得奇怪。第二天夜里,她们又来了,说:“想去十八姨那里。”醋醋愤怒地说:“何必再去封老太太那里!有事情只求处士,不知道可以吗?”醋醋又说:“各位女伴都住在苑中,每年常常受到恶风侵扰,居处不得安宁,总是请求十八姨保护我们。昨天醋醋没有委婉周旋,恐怕很难得到她的帮助。处士如果不阻拦我们去求庇护,我们也会略微报答您。”玄微说:“我有什么力量能够帮助你们这些女子呢?”醋醋说:“只要处士每年岁日替我们制作一面朱幡,在上面画日月五星的图文,把它立在苑东,就可以免除灾难。” “今年的岁日已经过去了,只请您等到这个月二十一日天亮时,若稍有东风,就把朱幡立起来,希望这样能够免除灾祸。”处士答应了。众人便齐声说:“不敢忘记您的恩德。”行礼致谢后离去。处士在月光下跟随她们送行,越过苑墙进入苑中后,众人便各自失去了踪迹。玄微按照她们的话,到了这一天立起朱幡。这一天东风刮过大地,从洛阳城南吹断树木、卷起飞沙,苑中的繁花却纹丝不动。玄微这才明白,众女姓杨、李、陶,是因为她们分别代表不同颜色的衣服,实际上都是各种花的精灵。那个穿绯衣、名叫“醋醋”的,就是石榴花。封十八姨就是风神。后来过了几个夜晚,杨氏等人又来道谢,各自包了几斗桃花、李花,劝崔生服食,说:“可以延年益寿、恢复年轻。希望您长久住在这里,保护我们,也可以获得长生。”到元和初年,处士还在世,据说看起来仍是三十岁左右;人们把这件事告诉当时的人,谁能相信呢?○阴隐客 神龙元年,房州竹山县人阴隐客家境富裕。他在庄园后面挖井,挖了两年,已经挖到一千多尺,仍然没有水,但阴隐客凿井探查的意志始终没有停止。两年多又过了一个多月,工人忽然听见地下传来鸡、狗和鸟雀的声音。又向下挖了几尺,旁边通到一个石洞,工人便进入洞中探查。起初走了几十步,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只能摸着洞壁侧身前行。不久转过弯,忽然遇到像日月一样的光亮,于是继续向下。洞穴下面连接着一座山峰,工人下到山上,站直身子观看,原来是另一个有天地、日月和世界的地方。山峰旁边向下万仞,千重山崖、万道深谷,无不呈现灵异景色;石头全都像碧色琉璃。每一道山崖深谷中都有金银建成的宫阙。有一种大树,树干像竹子一样有节,叶子像芭蕉,又有紫色的花,形状像盘子。五色蛱蝶的翅膀大如扇子,在花间飞舞;五色鸟大得像鹤,在树梢上翱翔。每道深谷中都有一眼清泉,颜色像镜子;另有一眼白泉,白得像乳汁。工人渐渐下到宫阙所在的地方,想进去询问,走到宫阙前,看见牌子上题着“天挂山宫”,是用银字写成的。两座门阁里面各有一个人惊讶地出来,他们都身高五尺多,童颜如玉,穿着轻柔细薄的衣服,像白雾绿烟一样;嘴唇绛红,牙齿洁白,鬓发像青丝,头戴金冠,赤着双脚。他们回头对工人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工匠把事情的始末详细陈述了一遍。话还没说完,门里出来几十个人,说:“怪不得有昏浊之气,命令责问守门的人。”两人惶恐地说:“有外界的工匠出乎意料地来到这里,正在询问缘由,所以还没有上奏。”不一会儿,一个穿绯衣的人传达敕令说:“命令门吏以礼相待,送他离开。”工匠还没拜谢完,守门人说:“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不请求游览完毕再回去呢?”工匠说:“刚才不敢这样请求,如果能蒙赐从容行事,请允许我借此机会说一说。”守门人于是把一枚玉简送了进去。不久玉简被退了出来,守门人拿着它,带工匠走到清泉眼,让他洗澡并洗涤衣服。又到了白泉眼,让他饮用并漱口,泉水味道像乳汁,十分甘美。他接连饮了几捧,仿佛醉了,也饱了。随后守门人带他下山,每到宫阙,都只能在门外,不能进去。这样走了半天,到了山脚,有一座国城,宫室全用金、银、珉、玉建成,城楼上用玉题字,写着“梯仙国”。工匠问:“这个国家是怎样的?”守门人说:“这里都是各位刚刚得道成仙的人,被关押送到这个国家来修行七十万日,然后才能到达诸天,或者去玉京、蓬莱、昆阆、姑射;之后才可以获得仙官职位,担任主▯、主符、主印、主衣,能够自在飞行。”
工人曰:“既是仙国,何在吾国之下界?”门人曰:“吾此国是下界之上仙国也。汝国之上,还有仙国如吾国,亦曰:“梯仙国”,一无所异。言毕,谓工人曰:“卿可归矣。”遂却上山,聿寻来路,又令饮白泉数掬。欲至山顶求来穴,门人曰:“汝来此虽顷刻,已人间数十年矣。却出后穴,应不可矣。待吾奏请通天关钥匙,送卿归。”工人拜谢。须臾,门人携金印及玉简,又引工人别路而上。至一大门,势侔楼阁,门有数人俯伏而候。门人示金印读玉简,划然开门。门人引工人上。才入门,风云拥而去,因无所睹,唯闻门人云:“好去!为吾致意于赤城真伯。”须臾云开,已在房州北三十里孤星山顶洞中。出后而询阴隐客家,时人云:“已三四世矣。”开井之由,皆不能知。工人自寻其处,惟见一巨坑,乃崩井之所为也。时贞元七年,工人寻觅家人,了不知处。自后不乐人间,遂不食五谷,信足而行,数年后,有人于剑阁鸡冠山侧近逢之。后莫知所在。○岑文本贞观中,文本下朝,多于山亭避暑。日午时,寐初觉,忽有叩山亭院门者。药竖报云:“上清童子元宝,故此参奉。”文本性慕高道,束带命入,乃年二十已下道士。仪质爽迈,衣服纤异,冠浅青圆角冠,衣浅青圆陂,履青圆头履,衣服轻细如雾,非齐纨鲁缟之比。文本与语,乃曰:“仆上清童子,自汉朝而果成。本生于吴,已得不凝滞之道,遂为吴王进入见汉帝,有事拥遏教化不得者,无不相问。仆常与方圆行下,皆得美畅。由是自文武二帝,迄至哀帝,皆相眷。王莽作乱,方出外方,所在皆沐人怜爱。自汉成帝,遂厌人间,乃尸解。或秦或楚,不常厥居。闻公好道,故此相晓耳。”文本诘以汉、魏、宋、齐、梁间君王社稷之事,了了如目睹。因言:“史传间屈者虚者亦甚多。”文本曰:“吾人冠帔,何制度之异?”对曰:“夫道在于方圆之中,仆外服圆而心方正,相时仪也。”又问曰:“衣服皆轻细,何土所出?”对曰:“此是上清五铢服。”又问曰:“比闻六铢者,天人衣,何五铢之异?”对曰:“尤细者则五铢也。”谈论不觉日晚。文本乃别,出门而忽不见。丈本知是异人。乃每下朝即令伺之,到则话论移时。后令人潜送,诣其所止。出山亭门东行数步,于院墙下瞥然不见。文本命工力掘之三尺,至一古墓,墓中了无余物,唯得古钱一枚。文本悟上清童子是铜;名元宝,钱之文也;外圆心方,钱之状也;青衣,铜衣也;五铢服,亦钱之文也。汉时生于吴,是汉朝铸五铢钱于吴王也。文本虽知之,而钱帛日盛。至中书令十余年,忽失古钱所在,文本遂薨。○沈亚之沈亚之以记室从陇西公,谓军泾州,昔见陇西公言:“少从那凤游。”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故豪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妆而高发长眉,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襦。凤大悦,问丽人:“何自而临我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容千妾宇下,焉有所自!”凤曰:“愿示其书目。”美人曰:“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丽人幸少留,得赐观览于人。”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视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数十句。美人曰:“君必欲传之,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之曲。其词曰:“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帏空度九秋霜。”凤吟卒请曰:“何谓弓弯?”曰:“妾昔年父母教妾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之状以示凤。既罢,美人泫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从容。”须臾间竟去,凤亦旋觉昏然,忘有所记。凤更衣,即于怀袖中得其词,惊视,方省所梦。时贞元中也。又吴兴姚合谓亚之曰:“吾友王炎云: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作西施挽歌。其词曰:“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牌。连工起珠帐,择土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进词,王甚嘉之。乃悟,能记其实。炎,太原人也。○刘方玄
译工匠说:“既然是仙国,为什么在我国的下界之下?”守门人说:“我们这个国家,是下界之上的仙国。你的国家之上,还有像我们这样的仙国,也叫‘梯仙国’,没有任何不同。”说完,他对工匠说:“你可以回去了。”于是返回山上,沿着来路寻找,又让工匠饮了几捧白泉。工匠想到了山顶寻找来时的洞穴,守门人说:“你来到这里虽然只是片刻,人间却已经过去几十年了。若从原来的洞穴出去,恐怕已经不行了。等我奏请取得通天关的钥匙,再送你回去。”工匠拜谢。不一会儿,守门人带着金印和玉简,又领工匠从另一条路上山。到了一个大门前,门势高大如楼阁,门边有几个人俯伏等候。守门人出示金印,宣读玉简,轰然打开了门。守门人带工匠上去。刚一进门,风云拥裹着他们离去,因此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守门人说:“好好回去!替我向赤城真伯致意。”不一会儿云雾散开,工匠已经在房州以北三十里的孤星山顶洞中。出来后,他询问阴隐客的家人,当时的人说:“已经过去三四代了。”至于开井的原因,谁也无法知道。工匠亲自寻找那个地方,只看见一个大坑,原来就是井塌陷形成的。当时是贞元七年,工匠寻找家人,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此后他不再乐于生活在人间,于是不吃五谷,只凭双脚行走。几年以后,有人在剑阁鸡冠山附近遇见了他。后来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岑文本 贞观年间,岑文本退朝后,常常到山亭避暑。一天中午,他刚睡醒,忽然有人敲山亭院门。药童报告说:“上清童子元宝,特来拜见。”文本一向仰慕修道之士,便束好衣带命人请他进来,原来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道士。他仪容气质爽朗超逸,衣服精巧奇异:头戴浅青色圆角冠,身穿浅青色圆领衣,脚穿青色圆头鞋;衣服轻薄细密如雾,不是齐地的纨绔、鲁地的缟素所能相比的。文本和他交谈,他说:“我是上清童子,自汉朝以来就果然成道了。我本来出生在吴地,已经得到不受阻滞的道术,于是被吴王带进宫去见汉帝。凡是有事情阻碍教化的,没有不来询问我的。我常常和方圆一起巡行到下面,各处都得到美好的待遇。因此,从汉文帝、汉武帝直到汉哀帝,历代都对我相互眷顾。王莽作乱时,我才到外地去,所到之处都受到人们的怜爱。自汉成帝以来,我便厌弃人间,于是尸解。有时在秦地,有时在楚地,居处并不固定。听说您喜好道术,所以特来告诉您。”文本向他询问汉、魏、宋、齐、梁之间君王和国家的事情,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见过。于是他说:“史书传记中,被屈曲记载和虚构的地方也很多。”文本说:“我们所戴的冠和所穿的衣服,为什么制度不同?” 元宝回答说:“道存在于方圆之中。我外表穿圆形的服饰,内心却方正,这是顺应当时的礼仪。”文本又问:“衣服都轻薄细密,是哪里出产的?”回答说:“这是上清五铢服。”文本又问:“我近来听说六铢服是天人的衣服,为什么这里是五铢服?”回答说:“更加细薄的,就是五铢服。”两人谈论起来,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文本于是告别,出了门,元宝忽然不见了。文本知道他是异人。此后每次退朝,便派人等候他;他一到,两人就谈论很长时间。后来文本又派人暗中跟踪,寻找他的住处。出了山亭门向东走几步,在院墙下面忽然就看不见了。文本命工匠掘地三尺,挖到一座古墓。墓中什么也没有,只得到一枚古钱。文本这才明白:上清童子就是铜;“元宝”是钱上的文字;外圆内方,是钱的形状;青衣,是铜的颜色;五铢服,也指钱上的文字。汉代出生在吴地,是因为汉朝曾在吴王的辖地铸造五铢钱。文本虽然明白了这些,但钱财和布帛却一天天增多。任中书令十多年后,古钱忽然不知去向,文本也随即去世。○沈亚之 沈亚之以记室的身份跟随陇西公,驻军泾州时,曾听陇西公说:“我年轻时跟随那凤游历。”那凤是将帅家的儿子,没有其他才能,后来寄居在长安平康里南面,用一百万钱抵押买下了从前豪门洞门曲房的宅第。他在自己的卧室里白天仰卧,梦见一个美人从西边的楹柱旁走来,迈着从容的步子,手拿书卷,一边走一边吟诵;她梳着古式发髻,眉毛修长,穿方领绣带,披着宽袖短襦。那凤非常高兴,问美人:“你从哪里来到我这里?”美人笑着说:“这里是我的家,而你容身于我的屋宇之下,哪里还谈得上从哪里来呢?”那凤说:“希望你给我看看那些书的篇目。”美人说:“我喜爱诗歌,常常把这些诗缀辑在一起。”那凤说:“美人幸而请稍作停留,让我得以在人间观看。”美人把诗交给他,坐在西床上。那凤打开诗卷,看见第一篇题为《春阳曲》,共四句。后面的篇章也都各有几十句。美人说:“你如果一定想把它传下来,每篇不要超过一篇。”那凤立即起身,从东廊下的几案上取来彩笺,抄录《春阳曲》。诗句是:“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帏空度九秋霜。”那凤吟诵完,便请问:“什么叫‘弓弯’?” 美人说:“从前我父母教我跳这种舞。”于是美人起身,整理衣服,张开衣袖,舞了几个节拍,做出弯弓的姿势给那凤看。舞完后,美人流泪了很久,随即告辞离去。那凤说:“希望你再从容停留一会儿。”但转眼之间美人竟已离去,那凤也很快觉得昏沉,忘了自己记下了什么。那凤换衣服时,才在衣袖中发现了那首诗,惊讶地观看,这才想起梦中的事情。当时是贞元年间。后来吴兴人姚合对沈亚之说:“我的朋友王炎说:元和初年,一天夜里梦见游历吴地,侍奉吴王。过了很久,听见宫中抬出车辇,箫声和鼓声齐鸣,说是要安葬西施。王炎悲痛不止,吴王当即下诏命词客作挽歌,王炎于是奉命作《西施挽歌》。诗句是:‘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牌。连工起珠帐,择土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诗献上后,吴王非常赞赏。王炎这才明白,自己能够记住这些,是因为确实看到了当时的情景。王炎是太原人。” ○刘方玄
山人刘方玄,自汉南抵巴陵,夜宿江岸古馆之厅。其西有巴篱所隔,又有一厅,常扃锁,云多有怪物,使客不安,已十数年不开矣。中间为厅廊崩摧,州司完葺至新净,而无人敢入。其夜,方玄都不知之。至二更后,见月色满庭,江山清寂,唯闻听西有家口语言啸咏之声,殆不多辨。唯一老青衣语声稍重,而带秦音者言曰:“往年阿郎贬官时,常令老身骑偏面▯,抱阿荆郎。阿荆郎娇不肯稳坐,或偏于左,或偏于右,堕损老身左膊,至今天欲阴,使我患酸疼焉。今又发矣,明日必大雨。如今阿荆郎官高也,不知知有老身无?”复闻相应答者。俄而有歌者,歌音清细,若曳绪之不绝。复吟诗者,吟声切切,如含酸和泪之词,幽咽良久,亦不可辨其文,而无所记录也。久而老青衣又云:“昔日阿荆郎爱念‘青青河畔草’,今日亦颇谓‘绵绵思远道’也。”仅四更,方不闻其声。明旦,果大雨。呼馆吏讯之,吏云:“此西厅空更无人。”方叙此中宾客不曾敢入之由。方玄固请开院视之,则秋草满地,苍苔没阶。中院之西则连山林,无人迹也。启其厅,厅则新净,了无所有,唯前间东面柱上有诗一首,墨色甚新。其词曰:“耶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视其书则鬼之诗也。馆吏云:“此厅成来,不曾有人入,亦并无此题诗处。”乃知夜来人也。复以此访于人,终不能知其来由耳。○马侍中马燧贫贱时寓游北京,谒府主不见,而乃寄于园吏。吏曰:“莫欲谒护戎否?若谒,即须先言,当为其岐路耳。护戎讳数字而甚切,君当在意,若犯之,无逃其死也。然若幸惬之,则所益与诸人不同,慎忽暗投也。某乃护戎先乳母子,得以详悉,而辄赞君子焉。”燧信与疑半。明晨,入谒护戎,果犯讳,庭叱而出。畏惧之色见园吏,吏曰:“是必忤护戎耳。”燧问计求脱,园吏曰:“君子戾我而ゐ遑如是。然败则死,不得渎我也。”遂匿燧于粪车中,载出郭而逃。于时,护戎果索燧,一报不获,散铁骑者每门十人。燧狼忙窜六十余里,日暮,度不出境,求避于逃民败室中。尚未安,闻车马蹄▯声,人相议言:“更能三二十里否?”果护戎之使也。俄闻势渐远,稍安焉。未复常息,又闻有悉▯人行声,燧危栗次。忽于户牖见一女人衣布衣,身形绝长,手携一袱,曰:“马燧在此否?”燧默然不敢对。又曰:“大惊怕否?胡二姊知君在此,故来安尉,无至忧疑也。”燧乃应唯而出。胡二姊曰:“大厄然已过,尚有余恐尔。君固馁,我食汝。”乃解所携袱,有熟肉一瓯,胡饼数枚。燧食甚饱。却令于旧处,更不可动。胡二姊以灰数斗,于燧前地上横布一道以授之,言曰:“今夜半有异物相恐,劫辄不得动。过此厄后,勋贵无双。”言毕而去。近夜半,有物闪闪照人。渐近,户牖间见一物长丈余,乃夜叉也。赤发猬奋,金牙绛铄。臂曲瘿木,甲挚兽爪。衣豹皮裤,携短兵,直入室来。狞目电▯延,吐火▯巽血,跳踯哮吼,铁石消铄。燧之惴栗,殆丧魄亡精矣。然此物终不敢越胡二姊所布之灰。久之,物乃撤一门扉,藉而熟寝。俄又闻车马来声,有人相请曰:“此乃逃人之室,不妨马生匿于此?”子时,数人持兵器下马入来,冲踏夜叉。夜叉奋起,大吼数声,裂人马,啖食血肉殆尽。夜叉食既饱,徐步而去。四更,东方月上,燧觉寂静,乃出而去,见人马骨肉狼藉。燧乃获免。后立大勋,官爵穹崇,询访胡二姊之由,竟不能得。思报不及,每春秋祠飨,别置胡二姊一座列于庙左。◎逸文○白幽求唐贞元十一年,秀才白幽求频年下第,其年失志,后乃从新罗王子过海。于大谢公岛夜遭风,与徒侣数十人为风所飘,南驰两日两夜,不知几千万里。风稍定,徐行,见有山林,乃整棹望之。及前到,山高万仞,南面半腹有城壁,台阁门宇甚壮丽。维舟而升,至城一二里,皆龙虎列坐于道两边,见幽求,乃耽耽而视幽求。幽求进路甚恐惧,欲求从者,失声彷徨。次于大树,枝为风相磨,如人言诵诗声。幽求谛听之,乃曰:“玉幢亘碧虚,此乃真人居。徘徊仍未进,邪省犹难除。”幽求犹疑未敢前。俄有朱衣人自城门而出,传敕曰:“西岳真君来游?”诸龙虎皆俯伏曰:“未到。”幽求因趋走前见,朱衣人不顾而入,幽求进退不得。左右诸龙虎时时目幽求。盘旋次,门中数十人出;龙虎奔走,人皆乘之下山。幽求亦随之。
译山人刘方玄从汉南到达巴陵,夜里住在江岸一座古馆的厅堂中。古馆西边有竹篱相隔,另有一座厅堂,常年锁着,据说里面常有怪物,使旅客不得安宁,已经十多年没有打开过了。两厅之间的廊道倒塌毁坏,州府已修葺得很新很整洁,但仍然没有人敢进去。那天夜里,方玄对此完全不知道。二更以后,他看见月色洒满庭院,江山清寂,只听见西边传来人家说话和吟啸歌咏的声音,大多听不清楚。只有一个老年青衣人的声音稍微洪亮些,带着秦地口音,说:“往年阿郎被贬官时,常常让我骑着偏面▯,抱着阿荆郎。阿荆郎娇弱,不肯安稳坐着,有时偏向左边,有时偏向右边,摔得我的左臂受伤,直到今天,只要天气将要阴沉,我的左臂就酸痛。如今又发作了,明天一定会下大雨。现在阿荆郎官位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个老人吗?”又听见有人回应他。不一会儿有歌唱者唱歌,歌声清亮细微,像丝线拖曳着,绵延不断。又有人吟诗,声音凄切,像含着酸楚和泪水,幽咽了很久,也听不清诗文内容,无法记录。过了很久,老青衣人又说:“从前阿荆郎喜爱吟诵‘青青河畔草’,如今也很会说‘绵绵思远道’了。” 直到四更时分,方玄才听不见那些声音。第二天早晨,果然下起了大雨。他叫来馆吏询问,馆吏说:“西厅一直空着,根本没有别人。”方玄于是说明自己之所以讲起这些,是因为从来没有客人敢进入那里。方玄坚持请求打开院门查看,只见秋草满地,苍苔遮没了台阶。中院西边连接着山林,也没有人的踪迹。打开那座厅堂,厅内却很新很整洁,什么都没有,只有前间东面的柱子上有一首诗,墨色非常新。诗句是:“耶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查看字迹,原来是鬼写的诗。馆吏说:“这座厅堂建成以来,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也根本没有题诗的地方。”这才知道,夜里来的是鬼。后来又拿这件事向人打听,始终无法知道它们出现的缘由。○马侍中 马燧贫贱时,寄居游历于北京,求见府主而没有见到,便寄住在园吏那里。园吏说:“你想不想拜见护戎?如果想拜见,就必须先说明,我可以替你指出门路。护戎的名讳有几个字,而且忌讳得非常严格,你应当放在心上;如果触犯了它,就逃不过一死。不过,如果有幸合他的心意,他给你的好处将与给其他人不同,千万不要暗中贸然投靠。我是护戎先乳母的儿子,因此能够详细了解这些情况,也敢于替君子赞助。”马燧半信半疑。第二天早晨,他进去拜见护戎,果然触犯了名讳,护戎在庭院中呵斥他,把他赶了出来。园吏看见马燧脸上的畏惧之色,说:“这一定是触怒护戎了。”马燧询问脱身的办法,园吏说:“君子触犯了我,怎么惊慌成这个样子?不过这件事若失败就是死罪,你不能连累我。”于是把马燧藏在粪车中,装载出城逃走。当时护戎果然搜捕马燧,一次报告没有抓到,便派出铁骑,每个城门十人。马燧仓皇逃了六十多里,天黑时估计无法逃出境外,便请求躲进一间逃亡百姓的残破屋子里。还没安顿好,就听见车马奔驰的声音,有人议论说:“还能再走三二十里吗?”果然是护戎派来的使者。不久听见他们逐渐远去,马燧才稍稍安心。还没恢复平静的呼吸,又听见许多人行走的声音,马燧更加危险恐惧。忽然从门窗看见一个女人,穿着布衣,身形极其高大,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说:“马燧在这里吗?” 马燧默然不敢回答。女人又说:“是不是非常惊怕?胡二姊知道你在这里,所以特意来安慰你,让你不要过分忧虑疑惧。”马燧这才答应一声,走了出来。胡二姊说:“大灾难已经过去,只是还残留着恐惧罢了。你一定饿了,我给你吃东西。”于是解开所带的包袱,里面有一碗熟肉和几张胡饼。马燧吃得很饱。胡二姊又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不能再移动。她取出几斗灰,在马燧面前的地上横着铺出一道灰线,对他说:“今天半夜会有怪物来恐吓你,即使遭到劫难,也千万不要移动。度过这场灾难之后,你将成为功勋和尊贵无双的人。”说完便离去了。将近半夜时,有个物体闪闪发光,照得人都能看见。它渐渐靠近,从门窗间看去,只见一个身长一丈多的东西,原来是夜叉:红发像刺猬一样竖起,金牙闪着红光;手臂弯曲如瘿木,铠甲紧贴着兽爪般的肢体;穿着豹皮裤,带着短兵器,直闯进屋。它凶恶的眼睛像闪电一样,喷火吐血,跳跃咆哮,连铁石都仿佛要被熔化。马燧恐惧战栗,几乎吓得魂魄全失。然而这个怪物始终不敢越过胡二姊铺下的灰线。过了很久,夜叉才拆下一扇门,用门扇垫着熟睡。不久又听见车马来到的声音,有人相互询问说:“这是逃亡人的屋子,让马先生躲在这里,不碍事吧?”子时,几个人拿着兵器下马进来,冲撞踩踏夜叉。夜叉跳起来,大吼几声,把人和马撕裂,几乎把血肉吃尽。夜叉吃饱后,慢慢走了。四更时,东方月亮升起,马燧觉得四周寂静,便出来离开,看见遍地都是人马的骨肉,凌乱不堪。马燧因此得以幸免。后来他建立了大功,官爵极其显赫,曾四处打听胡二姊的来历,却始终无法查到。想到无法报答她的恩德,每逢春秋祭祀,他都另外设置胡二姊的神位,排列在庙宇左侧。◎逸文 ○白幽求 唐贞元十一年,秀才白幽求接连多年科举落第,那一年又失意,后来便跟随新罗王子渡海。在大谢公岛夜间遇到风暴,和几十名同伴一起被大风吹走,向南疾行了两日两夜,不知道漂了几千万里。风势稍稍平息后,船缓缓前进,看见有山林,于是整理船桨向那里望去。船靠近后,只见山高万仞,南面山腰一半的地方有城墙,台阁、门宇都十分壮丽。众人系船登山,距离城池一二里时,只见龙虎分列道路两旁而坐;它们见到幽求,便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幽求走上前去,十分恐惧,想寻找同行的人,却惊得失声徘徊。走到一棵大树旁,树枝相互摩擦,发出像人说话、吟诵诗歌的声音。幽求仔细听,原来是:“玉幢亘碧虚,此乃真人居。徘徊仍未进,邪省犹难除。”幽求仍然疑惑,不敢前进。不一会儿,一个穿朱衣的人从城门出来,传达敕令说:“西岳真君来游了吗?”所有龙虎都俯伏回答:“还没有到。”幽求于是快步上前拜见,朱衣人不理会他,径自进去了,幽求进退两难。左右的龙虎不时斜眼看幽求。盘旋了一会儿,门中出来几十个人;龙虎奔跑起来,众人骑着它们下山。幽求也跟随下山。
至维舟处,诸骑龙虎人皆履海面而行,须臾没于远碧中。幽求未知所适,舟中具馔次。忽见从西旗节队伍仅千人,鸾鹤青鸟飞引于路,骑龙控虎,乘龟乘鱼。有乘朱鬣马人,衣紫云日月衣,上张翠盖,如风而至。幽求但俯伏而已。乃入城门,幽求又随觇之。诸龙虎等依前列位,与树木、花药、鸟雀等,皆应节盘回如舞,幽求身亦不觉足之蹈之。食顷,朱衣人持一牒出,谓龙虎曰:“使水府真君。”龙虎未前,朱衣人乃顾幽求授牒。幽求未知所适,朱衣曰:“使水府。”以手指之。幽求随指,而身如乘风,下山入海底。虽入水而不知为水,朦胧如日中行。亦有树木花卉,触之珊珊然有声。须臾至一城,宫室甚伟,门人惊顾,俯伏于路。俄而有数十人,皆龙头鳞身,执旗杖,引幽求入水府。真君于殿下北面授符牒,拜起,乃出门,已有龙虎骑从俨然遂行,瞬息到旧所。幽求至门,又不敢入。虽未食,亦不觉馁。少顷,有觅水府使者,幽求应唯而入殿前拜,引于西廊下,接诸使下坐,饭食非人间之味。徐问诸使中:“此何处也。”对曰:“诸真君游春台也。主人是东岳真君,春夏秋冬各有位,各在诸方,主人亦各随地分也。”其殿东廊下列玉女数百人,奏乐,白鹤孔雀皆举翅动足,更应玄歌。日晚乃出殿,于山东西为迎月殿。又有一宫观望日,至申时,明月出矣,诸真君各为迎月诗。其一真君诗曰:“日落烟水黯,骊珠色岂昏。寒光射万里,霜缟遍千门。”又一真君诗曰:“玉魄东方开,嫦娥逐影来。洗心兼涤目,光影游春台。”又一真君诗曰:“清波滔碧鸟,天藏黯葚连。二仪不辨处,忽吐清光圆。”又一真君诗曰:“鸟沉海西岸,蟾吐天东头。”忘下句。其余诗并忘之矣。赋诗罢,一真君乃命夜戏。须臾,童儿玉女三十余人,或坐空虚,或行海面,笙箫众乐,更唱迭和。有唱步虚歌者数十百辈,幽求记其一焉。词曰:“凤凰三十六,碧天高太清。元君夫人蹋云语,冷风飒飒吹鹅笙。”至四更,有绯衣人走入,鞠躬屈膝白:“天欲曙。”唯而趋出,诸君命驾各辞。次日,昨朱衣人屈膝言曰:“白幽求已充水府使,有劳绩。”诸真君议曰:“便与游春台洒扫。”幽求ゐ惶,拜乞却归故乡。一真君曰:“卿在何处。”对曰:“在秦中。”又曰:“汝归乡何恋恋也?”幽求未答。又曰:“使随吾来。”朱衣人指随西岳真君。诸真君亦各下山,并自有龙虎鸾凤,朱鬣马龟鱼,幡节羽旄等。每真君有千余人,履海面而行。幽求亦操舟随西岳真君后,自有便风,迅速如电。平明至一鸟,见真君上飞而去。幽求舟为所限,乃离舟上岛,目送真君,犹见旗节隐隐而渐没。幽求方悔恨恸哭,而迢迤上岛行,乃望有人烟。渐前就问,云是明州。又却喜归旧国。幽求自是休粮,常服茯苓,好游山水,多在五岳,永绝宦情矣。(《太平广记》卷四六)○杨真伯弘农杨真伯,幼有文,性耽玩书史,以至忘寝食,父母不能禁止,时或夺其脂烛,匿其诗书。真伯颇以为患,遂逃过洪、饶间,于精舍空院肄习半年余。中秋夜,习读次,可二更已来,忽有人扣学窗牖间,真伯淫于典籍,不知也。俄然有人启扉而入。乃一双鬟青衣,言曰:“女郎久栖幽隐,服气茹芝,多往来洞庭云水间。知君子近至此,又骨气清净,志操坚白,愿尽款曲。”真伯殊不应,青衣自反。三更后,闻户外珩璜环▯之声,异香芳馥。俄而青衣报:“女郎且至。”年可二八,冠碧云凤翼冠,衣紫云霞日月衣,精光射人。逡巡就坐,真伯殊不顾问一言。久之,于真伯案取砚,青衣荐笺,女郎书札数行,忄典然而去。真伯因起,乃视其所留诗曰:“君子竟执逆,无由达诚素。明月海上山,秋风独归去。”其后亦不知女郎是何人也,岂非洞庭诸仙乎?观其诗思,岂人间之言欤!(《太平广记》卷五三)○许建宗唐济阴郡东北六里佐山龙兴古寺前,路西第一院井,其水至深,人不可食,腥秽甚,色如血。郑还古太和初与许建宗同寓佐山,仅月余,闻此井,建宗谓还古曰:“可以同诣之。”及窥其井,曰:“某与回此水味,何如?”还古及院僧曰:“幸甚!”遂命朱瓯纸笔,书符置井中,更无他法。遂宿此院。二更后,院风雨黯黑,还古于牖中窥之,电光间,有一力夫自以钓索于井中,如有所钓。凡电三发光,洎四电光则失之矣。及旦,建宗封其井。三日后,甘美异于诸水。至今不变。还古意建宗得道者,遂求之。云:“某非道者,偶得符术。”求终不获。后去太山,不知所在。(《太平广记》卷七九)○马奉忠
译到了系船的地方,骑着龙虎的众人都踩着海面行走,不一会儿便没入远处青碧色的海水中。幽求不知道该去哪里,正在船中准备饭食。忽然看见一支从西面来的旗节仪仗队,约有千人,鸾、鹤、青鸟在前面飞行引路;队伍中有人骑龙、驾虎,也有人乘龟、乘鱼。有一个人骑着红鬃马,穿紫云日月衣,头顶张着翠色华盖,像风一样来到。幽求只是俯伏在地。那人进入城门,幽求又跟随窥看。龙虎等依旧列在原来的位置,树木、花草、鸟雀等也都随着节拍旋转回环,仿佛跳舞,幽求的双脚也不知不觉随之踏动。过了吃一顿饭的时间,朱衣人拿着一份文书出来,对龙虎说:“出使水府真君。”龙虎还没有上前,朱衣人便回头把文书交给幽求。幽求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朱衣人说:“出使水府。”并用手指向那里。幽求顺着他指的方向前往,身体仿佛乘风而行,下山进入海底。虽然进入水中,却不知道是在水里,朦胧得像在阳光下行走。水中也有树木花卉,碰到它们便发出珊珊的声响。不一会儿到了一座城,宫室十分雄伟,守门人惊讶回望,纷纷俯伏在路旁。很快来了几十个人,都是龙头鳞身,手持旗帜和杖,带幽求进入水府。真君在殿下朝北授予符牒,幽求拜谢起身后便出门,已经有龙虎骑从整齐威严地随行,转瞬间就到了原来的地方。幽求到了门前,又不敢进去。虽然没有吃东西,却也不觉得饥饿。过了一会儿,有寻找水府使者的人到来,幽求答应着走进殿前拜见,被带到西廊下,与其他使者一起入座,所吃的饭食不是人间的味道。他慢慢询问使者中的人:“这是什么地方?”对方回答:“这是诸位真君游春台的地方。主人是东岳真君,春、夏、秋、冬各有不同的所在,分别位于各方;主人也各自随着所分配的地方而定。”大殿东廊下排列着几百名玉女,正在奏乐;白鹤、孔雀都举翅抬足,随着玄歌应和。天色晚了,他们才走出大殿,殿在山的东面和西面设有迎月殿。又有一座宫观可以望见太阳。到了申时,明月升起,诸位真君各自作迎月诗。一位真君的诗是:“日落烟水黯,骊珠色岂昏。寒光射万里,霜缟遍千门。”另一位真君的诗是:“玉魄东方开,嫦娥逐影来。洗心兼涤目,光影游春台。”又一位真君的诗是:“清波滔碧鸟,天藏黯葚连。二仪不辨处,忽吐清光圆。”还有一位真君的诗是:“鸟沉海西岸,蟾吐天东头。”下一句忘记了。其余的诗也都忘记了。作诗完毕,一位真君便命令举行夜间戏乐。不一会儿,三十多个童子、玉女,有的坐在空中,有的行走在海面上,笙箫等各种乐器交替演奏,歌声此唱彼和。有几十上百人唱《步虚歌》,幽求记下了其中一首,歌词说:“凤凰三十六,碧天高太清。元君夫人蹋云语,冷风飒飒吹鹅笙。”到了四更天,有个穿绯衣的人跑进来,鞠躬屈膝禀报道:“天快亮了。”众人答应着,快步走出去,各位真君命人驾车,彼此告辞。第二天,昨天那位朱衣人屈膝说道:“白幽求已经充任水府使,有功劳。”众位真君商议道:“就让他到游春台洒扫吧。”幽求十分惶恐,拜谢并请求退回故乡。一位真君问:“你住在哪里?”他回答:“住在秦中。”真君又问:“你回乡为什么这样依恋?”幽求没有回答。真君又说:“让他跟随我来。”朱衣人指示幽求跟随西岳真君。众位真君也各自下山,并且各有龙虎、鸾凤、红鬃马、龟、鱼、旌幡、符节、羽饰、旄旗等随从。每位真君都有一千多人,在海面上行走。幽求也驾船跟在西岳真君后面,恰好有顺风,快得像闪电。天刚亮时到了一座岛,看到真君飞上天空离去。幽求的船被阻挡住,于是离船登岛,目送真君,还看见旗帜符节隐隐约约,渐渐消失。幽求这才悔恨痛哭,随后曲折地登岛前行,远远望见有人烟。他渐渐走近询问,得知那里是明州。于是又高兴能够回到故国。此后幽求停止进食,常服用茯苓,喜欢游览山水,大多在五岳之间,从此永远断绝了做官的念头。(《太平广记》卷四六) ○杨真伯 弘农人杨真伯,年幼时就有文才,生性沉迷于玩味书史,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父母无法禁止他,有时便夺走他的油灯和蜡烛,藏起他的诗书。真伯很是苦恼,于是逃到洪州、饶州一带,在一所精舍的空院中学习了半年多。中秋夜,他正在读书,大约二更以后,忽然有人在学舍窗户间敲击,真伯沉迷典籍,没有察觉。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原来是一名梳着双鬟、穿着青衣的女子,她说:“女郎长久隐居幽静之处,服气食芝,常在洞庭的云水之间往来。听说君子最近来到这里,又知道您骨气清正,志操坚贞高洁,愿意尽情向您倾诉。”真伯完全没有回应,青衣女子自行返回。三更以后,听到门外传来珩璜环佩的声响,异香浓郁扑鼻。不一会儿,青衣女子报告说:“女郎就要到了。”女郎年纪大约十六岁,戴着碧云凤翼冠,穿着紫色云霞日月衣,精光耀人。她徘徊片刻后坐下,真伯始终不看她,也没有说一句话。过了很久,她从真伯的案上取来砚台,青衣女子递上纸笺,女郎写了几行信,神情忧郁地离去了。真伯于是起身,查看她留下的诗,诗中写道:“君子竟执逆,无由达诚素。明月海上山,秋风独归去。”此后也不知道女郎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不是洞庭的仙女吗?看她诗中的构思,难道是人间所能写出的言语吗!(《太平广记》卷五三) ○许建宗 唐代济阴郡东北六里佐山龙兴古寺前,路西第一所院子的井,井水极深,人不能饮用,腥臭污秽得厉害,颜色像血。郑还古太和初年和许建宗一同住在佐山,仅一个多月,听说了这口井,建宗对还古说:“可以一同去看看。”等到俯视井中时,建宗说:“我想用此水试试,味道怎么样?”还古和院里的僧人说:“那就太好了!”于是命人拿来朱红色的瓯、纸和笔,写下符咒放进井里,此外没有使用别的方法。随后便住在这所院子里。二更以后,院中风雨昏暗,还古从窗中窥看,电光闪过时,看见一个大力士自己拿着钓索伸入井中,好像正在钓什么东西。共闪了三次电光,等到第四次电光时,大力士就不见了。到了早晨,建宗封住了这口井。三天以后,井水变得甘美,与其他水不同。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还古猜想建宗已经得道,于是向他求教。建宗说:“我不是得道的人,只是偶然得到了一种符术。”还古始终没有得到传授。后来建宗离开太山,不知去了哪里。(《太平广记》卷七九) ○马奉忠
唐元和四年,宪宗伐王承宗,中尉吐突承璀获恒阳生口马奉忠等三十人。驰诣阙,宪宗令斩之于东市西坡资圣寺侧。斩毕。胜业坊王忠宪者,属羽林军,弟忠弁,行营为恒阳所杀。忠宪含弟之仇,闻恒阳生口至,乃佩刃往视之。敕斩毕,忠宪乃剖其心兼两髀肉,归而食之。至夜,有紫衣人扣门,忠宪出见,自云马奉忠。忠宪与坐,问所须。答:“何以苦剖我心,割我肉?”忠宪曰:“汝非鬼耶?”对曰:“是。”忠宪云:“我弟为汝逆贼所杀,我乃不反兵之仇,以直报怨,汝何怪也?”奉忠曰:“我恒阳寇是国贼,我以死谢国矣。汝弟为恒阳所杀,则罪在恒阳帅,我不杀汝弟,汝何妄报吾?子不闻父子之罪尚不相及,而汝妄报众仇,则汝仇极多矣。须还吾心,还吾髀,则怨可释矣。”忠宪如失理云:“与汝万钱,可乎?”答曰:“还我无冤,然亦贳公岁月可矣。”言毕遂灭。忠宪乃设酒馔纸钱万贯,于资圣寺前送之。经年,忠宪两髀渐瘦,又言语倒错惑乱,如失心人。更三岁而卒。则知志于报仇者,亦须详而后报之。(《太平广记》卷一二二)○崔无隐唐元和中,博陵崔无隐言其亲友曰:“城南杜某者,尝于汴州招提院,与主客僧坐语。忽有一客僧,当面鼻额间有故刀瘢横断其面,乃讯其来由。僧良久▯惨而言曰:‘某家于梁,父母兄嫂存焉。兄每以贾贩江湖之货为业。初一年,自江南而返大梁,获利可倍。二年往而不返。三年,乃有同行者云兄溺于风波矣。父母嫂俱服未阕,忽有自汉南贾者至于梁,乃访召某父姓名者。某于相国精舍,应曰:“唯。”贾客曰:“吾得汝兄信。”某乃忻骇未言。且邀至所居,告父母而言曰:“师之兄以江西贸折,遂浪迹于汉南。裨将怜之,白于元戎,今于汉南,虽缗镪且尽,而衣衾似给。以卑贫所系,是未获省拜,故凭某以达信耳。”父母嫂悲忻泣不胜。’翌日,父母遣师之汉南以省兄。师行可七八日,入南阳界,日晚,过一大泽中,东西路绝,目无人烟,四面阴云且合。渐暮,遇寥落三两家,乃欲寄宿耳。其家曰:‘师胡为至此?今为信:宿前有杀人者,追逐未获,索之甚急,宿固不可也。自此而南三五里,有一招提所,师可宿也。’某因言而往。阴风渐急,飒飒雨来,可四五里,转入荒泽,莫知为计,信足而步。少顷,前有烛光,初将咫尺,而可十里。方到,风雨转甚,不及扣户而入。造于堂隍,寂无生人,满室死者。瞻视次,雷声一发,师为一女人尸所逐。又出,奔走七八里,至人家。雨定,月微明,遂入其家。中门外有小厅,厅中有床榻。卧未定,忽有一夫,长七尺余,提白刃,自门而入。师恐,立于壁角中,白刃夫坐榻良久,如有所候。俄而白刃夫出厅东。先是有粪积,可乘而觇宅中。俄又闻宅中有三四女人,于墙端切切而言。须臾,白刃夫携一衣袱入厅,续有女人从之,乃计会逃逝者也。白刃夫遂云:‘此室莫有人否?’以刃绕壁画之。师帖壁定立,刃画其面过,而白刃夫不之觉,遂携袱领奔者而往。师自料不可住,乃舍此又前走。可一二里,扑一古井中,古井中已有死人矣,其体暖。师之回遑可五更。主觉失女,寻趁至古井,以火照,乃尸与师存焉。执师以闻于县。县尹明辩,师以画壁及墙上语者具狱,于宅中姨姑之类而获盗者,师之得雪。南征垂至汉南界,路逢大桧树,一老父坐其下,问其从来,师具告。父曰:‘吾善《易》,试为子推之。’师呵蓍,父布卦,嘘▯而言曰:‘子前生两妻,汝俱辜焉。前为走尸逐汝者,长室也。为人杀于井中同处者,汝侧室也。县尹明汝之无辜,乃汝前生母也。我乃汝前生之父。汉南之兄已无也。’言毕,师泪下。收泪之次,失老父所在。及至汉南,寻访其兄,杳无所见。其刀瘢乃白刃夫之所致也。”噫!乃宿冤之动作征应,委曲如是。无隐云:“杜生自有传,此略而记之。”(《太平广记》卷一二五)○赵昌时元和十二年,宪宗平淮西,赵昌时为吴元济裨将,属张伯良。于青陵城与李▯九月二十七日战,项后中刀,堕马死。至夜四更,忽如睡觉,闻将家点阅兵姓名声,呼某乙,即闻唱唯应声。如是可点千余人。赵生专听之,将谓点名姓。及点竟,不闻呼之。俄而天明,赵生渐醒,乃强起,视左右死者,皆是夜来闻呼名字者也,乃知冥中点阅耳。赵生方知身不死。行归,月余疮愈。方知战死者亦有宿命耳。(《太平广记》卷一五三)○吕乡筠
译唐元和四年,宪宗征伐王承宗,中尉吐突承璀俘获恒阳的俘虏马奉忠等三十人。他们被押送到宫阙,宪宗下令在东市西坡资圣寺旁将他们斩首。斩首完毕后,胜业坊的王忠宪隶属羽林军,他的弟弟王忠弁在行营中被恒阳人杀死。王忠宪怀着弟弟被杀的仇恨,听说恒阳俘虏到了,便佩刀前去查看。奉诏斩首完毕后,王忠宪剖出马奉忠的心,又割下他两腿上的肉,回去吃了。到了夜里,有个穿紫衣的人敲门,王忠宪出来相见,那人自称马奉忠。王忠宪请他坐下,问他有什么要求。马奉忠回答:“为什么苦苦剖开我的心,割取我的肉?”王忠宪说:“你不是鬼吗?”马奉忠回答:“是鬼。”王忠宪说:“我的弟弟被你们这些叛贼杀死,我只是没有拿武器直接报仇,而是以正当方式报怨,你有什么可怪的?”马奉忠说:“我们恒阳的寇贼是国贼,我已经用死向国家谢罪了。你的弟弟被恒阳人杀死,罪在恒阳主帅;又不是我杀了你的弟弟,你为什么无理地报复我?你没听说过,即使父子有罪,罪责尚且不会彼此牵连;而你胡乱向众人报仇,那么你的仇人就太多了。你应该把我的心还给我,把我两腿的肉还给我,这样怨仇就可以消除了。”王忠宪像失去理智似的说:“给你一万钱,可以吗?” 马奉忠回答:“把东西还给我,我就没有怨恨了;这样也可以宽免您几年的寿命。”说完便消失了。王忠宪于是准备酒食和一万贯纸钱,在资圣寺前祭送他。过了一年,王忠宪的两腿渐渐瘦削,说话也颠三倒四、神志混乱,像个失心疯的人。又过了三年,他就死了。由此可知,立志报仇的人,也必须审慎详察之后再去报仇。(《太平广记》卷一二二) ○崔无隐 唐元和年间,博陵人崔无隐对他的亲友说:“城南有个杜某,曾经在汴州招提院和主客僧坐着交谈。忽然有一位客僧,当面鼻梁和额头之间有一道旧刀疤,横贯面部,于是便询问他刀疤的来由。僧人过了很久,神情悲惨地说:‘我家在梁地,父母、兄长和嫂嫂都还在。兄长一向以在江湖贩卖货物为业。第一年,他从江南返回大梁,获利加倍。第二年出发后没有回来。第三年,有同行的人说我兄长在风浪中溺死了。父母和嫂嫂服丧都还没有期满,忽然有个从汉南经商来到梁地的人,来询问我父亲的姓名。我当时正在相国精舍,回答说:“是我。”商人说:“我得到你兄长的消息。”我又惊喜又不敢说话。他还邀请我到住处,对父母说:“您的兄长因为在江西经商亏折,于是流落到汉南。副将怜悯他,向元戎禀报;如今他在汉南,虽然钱财将要耗尽,但衣服被褥似乎还够用。只是因为身份低微贫困,未能前来拜见,所以托我把消息传达给你们。”父母和嫂嫂悲喜交集,哭泣不止。’第二天,父母派我前往汉南探望兄长。我走了七八天,进入南阳境内。天色已晚,经过一片大泽,东西两条道路都断绝了,放眼四周看不到人烟,四面阴云也将合拢。” 天色渐晚时,遇到零零落落的两三户人家,便想借宿。那家人说:‘您为什么来到这里?现在告诉您一件事:在我们这里住宿之前,有个杀人犯,正在追捕而没有抓到,搜捕得非常急迫,实在不能留您住宿。从这里向南三五里,有一所招提寺,您可以到那里住宿。’我于是依照他们的话前往。阴风渐渐猛烈,飒飒地下起雨来。走了四五里,转入荒泽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相信脚下的路继续走。不久,前面出现了烛光,起初看起来只有咫尺之近,后来却像在十里之外。刚走到那里,风雨更加猛烈,来不及敲门便进去。到了堂屋,寂静得没有活人,满屋都是死尸。正仔细观看时,一声雷响,那个僧人被一具女人的尸体追赶。他又跑出来,奔走了七八里,到了一户人家。雨停了,月光微微明亮,于是进入那户人家。中门外有一间小厅,厅中有床榻。他还没有躺稳,忽然有一个七尺多高的男子,手提白刃,从门外进来。僧人害怕,站到墙角。持白刃的男子在榻上坐了很久,好像在等待什么。不久,持白刃的男子走出厅堂向东。此前那里有一堆粪土,僧人可以借此登高窥看宅内。不久又听见宅中有三四个女人在墙边低声说话。片刻之间,持白刃的男子带着一个衣服包裹进入厅堂,随后有女人跟着他出来,原来是在谋划逃走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持白刃的男子于是说:‘这间屋里难道没有人吗?’他拿刀绕着墙划了一圈。僧人紧贴墙壁站着不动,刀锋从他的脸上划过,但持白刃的男子没有察觉,于是带着包裹和领头逃跑的人离开了。僧人自己估计不能再留在这里,便离开此处继续赶路。走了一两里,跌进一口古井中,古井里原来已经有一具死尸,那尸体还是温热的。僧人惊慌奔忙,直到五更天。主人发觉女儿失踪,追寻到古井,用火把照看,才发现尸体和僧人都在井中。于是抓住僧人,把事情报告给县里。县尹明察辨析,僧人凭借墙上被刀划过的痕迹以及墙上的话,完整地说明了案情;县尹又在那户人家中查出姨、姑等一类人,抓获了盗贼,僧人因此洗清了罪名。僧人南行将要到达汉南境内时,路上遇到一棵大桧树,有位老人坐在树下,问他从哪里来,僧人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老人说:‘我擅长《易》,试着替你推算一下。’僧人命人取出蓍草,老人摆布卦象,叹息着说:‘你前世有两个妻子,你都辜负了她们。先前变成尸体追赶你的,是你的正妻;在井中被人杀死、与你同处的,是你的侧室。县尹查明你没有罪,是你前世的母亲。我就是你前世的父亲。你在汉南的兄长已经不在了。’说完,僧人流下眼泪。等他擦干眼泪时,老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到了汉南,他四处寻找兄长,却杳无踪影。” 他脸上的刀疤,就是持白刃的男子造成的。唉!原来是前世积下的冤仇发动起来,后来应验,曲折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崔无隐说:‘杜先生自有传记,这里只是略加记载。’(《太平广记》卷一二五) ○赵昌时 元和十二年,宪宗平定淮西。赵昌时是吴元济的裨将,隶属于张伯良。他在青陵城与李愬于九月二十七日交战,颈项后部中刀,坠马而死。到了夜里四更,忽然像从睡梦中醒来,听见将领家中点阅士兵姓名的声音,叫到某乙,便听到高声答应“是”。这样大约点阅了一千多人。赵生专心听着,以为是在点名。等点名完毕,却没有听见叫到自己的名字。不久天亮,赵生渐渐醒来,便强撑着起身,看见身边死去的人,都是这一夜听见被叫到名字的人,这才知道那是阴间的点阅。赵生这才知道自己没有死。他走回去,一个多月后伤口痊愈。这才知道战死的人也各有前定的命运。(《太平广记》卷一五三) ○吕乡筠
洞庭贾客吕乡筠,常以货殖贩江西杂货,逐什一之利。利外有羡,即施贫亲戚,次及贫人,更无余贮。善吹笛,每遇好山水,无不维舟探讨,吹笛而去。尝于中春月夜,泊于君山侧,命樽酒独饮,饮一杯而吹笛数曲。忽见波上有渔舟而来者,渐近,乃一老父,鬓眉皤然,去就异常。乡筠置笛起立,迎上舟。老父维渔舟于乡筠舟而上,各问所宜。老父曰:“闻君笛声嘹亮,曲调非常,我是以来。”乡筠饮之数杯,老父曰:“老人少业笛,子可教乎?”乡筠素所耽味,起拜,愿为末学。老父遂于怀袖间出笛三管,其一大如合拱,其次大如常人之蓄者,其一绝小,如细笔管。乡筠复拜请老父一吹。老父曰:“其大者不可发,次者亦然,其小者为子吹一曲,不知得终否?”乡筠曰:“愿闻其不可发者。”老父曰:“其第一者在诸天,对诸上帝,或元君,或上元夫人,合上天之乐而吹之。若于人间吹之,人消地拆,日月无光,五星失次,山岳崩圯,不暇言其余也。第二者对诸洞府仙人、蓬莱姑射、昆丘王母、及诸真君等,合仙乐而吹之。若人间吹之,飞沙走石,翔鸟坠地,走兽脑裂,五星内错,稚幼振死,人民缠路,不暇言余也。其小者,是老身与朋侪可乐者,庶类杂而听之。吹的不安,未知可终曲否?”言毕,抽笛吹三声。湖上风动,波涛沆洋,鱼龟跳喷。乡筠及童仆恐耸▯栗。五声六声,君山上鸟兽叫噪,月色昏昧。舟楫大恐。老父遂止。引满数杯,乃吟曰:“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ぱ坐翠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又饮数杯,谓乡筠曰:“明年社,与君期于此。”遂棹渔舟而去,隐隐渐没于波间。至明年秋,乡筠十旬于筠山伺之,终不复见也。(《太平广记》卷二○四)
译洞庭的商人吕乡筠,常常经营贩卖江西的杂货,获取十分之一的利润。利润之外有余剩,便施舍给贫困的亲戚,其次施舍给贫民,从不留下多余的储藏。他擅长吹笛,每次遇到美好的山水,没有不系船探游一番,吹着笛子离去的。曾经在仲春月夜,停船在君山旁,叫人摆上酒樽独自饮酒,饮一杯便吹奏几曲。忽然看见湖面上有一只渔船驶来,渐渐靠近,原来是一位老人,鬓发眉毛都白了,举止行动非同寻常。乡筠放下笛子起身站立,迎接老人上船。老人把渔船系在乡筠的船旁登船,两人各自问候。老人说:“听见您的笛声嘹亮,曲调不同寻常,我就是因此而来。”乡筠请他喝了几杯酒,老人说:“老人我稍微懂得吹笛,您愿意学习吗?”乡筠一向沉醉于此,起身拜谢,愿意作为初学者学习。老人于是从衣袖中取出三管笛子,其中一管大得要两手合抱,第二管和普通人蓄藏的笛子一样大,另一管极小,像细笔管。乡筠再次拜请老人吹奏一曲。老人说:“最大的那管不能吹,第二管也不能吹;小的这管,我替您吹一曲,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吹完?”乡筠说:“愿意听听那两管为什么不能吹。”老人说:“第一管在诸天之上,对着各位上帝、元君或上元夫人,合着上天的音乐吹奏。如果在凡间吹奏它,人会消失,大地会崩裂,日月失去光辉,五星失去次序,山岳崩塌,其他后果就来不及说了。第二管是对着各洞府仙人、蓬莱姑射、昆丘王母以及各位真君等,合着仙乐吹奏的。如果在凡间吹奏它,飞沙走石,飞鸟坠地,走兽脑裂,五星在内相互错乱,幼儿震死,百姓倒毙满路,其他后果也来不及说了。最小的这管,是老身和同伴们可以取乐的,众类混杂也能听它。刚才吹奏得令人不安,不知道能不能吹完一曲?”说完,抽出笛子吹了三声。湖上风势发动,波涛浩荡,鱼和乌龟跳跃喷溅。乡筠和童仆又惊又怕,浑身战栗。吹到第五声、第六声时,君山上的鸟兽都鸣叫喧噪,月色昏暗。船上的人十分恐惧。老人于是停止吹奏。他把酒斟满,连饮数杯,便吟诵道:“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芝坐翠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又喝了几杯,对乡筠说:“明年春社时,我和您在这里相会。”于是划着渔船离去,隐隐约约渐渐消失在波涛之间。到了第二年秋天,乡筠在君山守候了百日,最终再也没有见到老人。(《太平广记》卷二四) ○四)
○李序元和四年,寿州霍丘县有李六郎,自称神人御史大夫李序,与人言,不见其形,有王筠者为之役。至霍丘月余,赁宅住,更无余物,惟几案绳床而已。有人请事者,皆投状。王筠铺于案侧,文字温润,须臾满纸。能书,字体分明,休咎皆应。时河南长孙郢为镇遏使,初不之信,及见实,时与来往。先是,官宅后院空宽,夜后或枭鸣狐叫,小大为畏,乃命李六郎与疏理,遂云:“诺。”每行,似风雨霎霎之声,须臾闻笞捶之声,遣之云:“更不得来。”自是后院遂安。时御史大夫李湘为州牧,侍御史张宗本为副史。岁余,宗本行县,先知有李序之异而不信,乃长孙郢召之。须臾而至。宗本求一札,欲以呈于牧守。取纸笔而请,序曰:“接对诸公,便书可乎?”张曰:“可也。”初,案上三管笔,俄而忽失一管,旋见文字满纸,后云:“御史大夫李序顿首。”宗本心服,归而告湘。湘乃令使邀之,遂往来数日。云:“是五岳之神之弟也。第七舍弟在蕲州,某于阴道管此郡。”亦饮酒,语声如女人,言词切要,宛畅笑咏,常作笑巫诗曰:“魍魉何曾见,头旋即下神。图他衫子段,诈道大王嗔。”如此极多,亦不全记。后云:“暂往蕲州看舍弟。”到蕲乃七月中,仍令王筠送新粳米二斗、札一封与长孙,邻近数州人皆请休咎于李序,其批判处犹存。(《太平广记》卷三○八)○张遵言南阳张遵言,求名下第,涂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因起厅堂督刍秣,见东墙下一物,凝白耀人。使仆者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须睫爪牙皆如玉,毛彩清润,悦怿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甚于飞也。常与之俱。初令仆人张志诚袖之,每饮饲,则未尝不持目前。时或饮食不快,则必伺其嗜而啖之。苟或不足,宁遵言辍味,不令捷飞之不足也。一年余,志诚袖行,意以懈怠,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饮食转加精爱。夜则同寝,昼则同处,首尾四年。后遵言因行于梁山路,日将夕,天且阴,未至所诣,而风雨骤来。遵言与仆等隐大树下。于时昏晦,默无所睹,忽失捷飞所在。遵言惊叹,命志诚等分头搜讨,未获次。忽见一人,衣白衣,长八尺余,形状可爱。遵言豁然如月中立,各得辨色,问白衣人何许来,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苏,第四。”谓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捷飞去处否?则我是也。君今灾厄合死,我缘爱君恩深,四年已来能活我,至于尽力辍味,曾无毫厘悔恨。我今誓脱子厄,然须损十余人命耳。”言讫,遂乘遵言马而行。遵言步以从之。可十里许,遥见一冢上有三四人,衣白衣冠,人长丈余,手持弓剑,形状环伟,见苏四郎,俯偻迎趋而拜。拜讫,莫敢仰视。四郎问:“何故相见?”白衣人曰:“奉大王帖,追张遵言秀才。”言讫,偷目盗视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无礼!我与遵言往还,君等须与我且去。”四人忧恚啼泣,而四郎谓遵言曰:“勿忧惧,此辈亦不能戾吾。”更行十里,又见夜叉辈六七人,皆持兵器,铜头铁额,状貌可憎恶,跳梁企踯,进退狞暴。遥见四郎,戢毒栗立,惕伏战悚而拜。四郎喝问曰:“作何来?”夜叉等霁狞毒为戚施之颜,肘行而前曰:“奉大王帖,专取张遵言秀才。”偷目盗视之状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固不可也。”夜叉等一时叩地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为取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决铁杖五百,死者活者尚未分。四郎今不与去,某等尽死,伏乞哀其性命,暂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数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泪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尔!不然,且急死。”夜叉等啼泣喑鸣而去。四郎又谓遵言曰:“此数辈甚难与语。今既去,则奉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见兵仗等五十余人,形神则常人耳,又列拜于四郎前。四郎曰:“何故来?”对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为追张遵言不到,尽以付法,某等惶惧,不知四郎有何术,救得某等全生。”
译○李序 元和四年,寿州霍丘县有个李六郎,自称是神人御史大夫李序,和人交谈时看不见他的形体,有个叫王筠的人替他办事。他到霍丘一个多月,租房居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几案和绳床而已。有人来请他处理事情,都投递文状。王筠把文状铺在案旁,文字温润流畅,不一会儿便写满纸张。他善于书写,字体清楚,吉凶祸福都能应验。当时河南人长孙郢任镇遏使,起初不相信,等看到实际情况后,便时常同他往来。此前,官宅后院空旷宽敞,夜里常有猫头鹰叫、狐狸鸣,大小官员都感到害怕,于是命李六郎去疏理。李六郎便答应了。每次出行,都像有风雨飒飒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听见鞭打的声音,还传话说:“以后不许再来。”从此后院便安宁了。当时御史大夫李湘任州牧,侍御史张宗本任副史。一年多以后,张宗本巡行各县,先前知道李序的奇异之处却不相信,于是长孙郢召他来。不一会儿李序便到了。张宗本请求他写一封信,想把它呈给州牧和郡守。于是取来纸笔请求,李序说:“接待应对各位官员,就这样写可以吗?”张宗本说:“可以。”起初案上有三管笔,不一会儿忽然少了一管,随即便看见纸上写满了文字,末尾写道:“御史大夫李序顿首。” 张宗本心中信服,回去后告诉了李湘。李湘于是命使者邀请李序,李序便往来数日。他说:“我是五岳之神的弟弟。排行第七的弟弟在蕲州,我则在阴间掌管这个郡。”他也饮酒,声音像女人,说话简要切实,婉转流畅,谈笑吟咏自如,常常作嘲笑巫师的诗说:“魍魉何曾见,头旋即下神。图他衫子段,诈道大王嗔。”这样的诗很多,也没有全部记下来。后来他说:“暂且到蕲州去看看弟弟。”到达蕲州时已经是七月中旬,他仍然让王筠送给长孙郢新粳米二斗和一封信。邻近几个州的人都来向李序询问吉凶祸福,他的批示判语还保存着。(《太平广记》卷三八) ○八) ○张遵言 南阳人张遵言,求取功名却屡次落第,途中经过商山的山馆。半夜天色昏暗,他于是起身到厅堂督促准备草料,看到东墙下有一件东西,洁白凝亮,耀眼夺目。他让仆人去查看,原来是一条白狗,大小像猫,胡须、睫毛、爪子和牙齿都像玉一样,毛色清润,令人喜爱。遵言怜爱它,给它取名叫“捷飞”,意思是说它奔跑起来比飞还快。他常常和它在一起。起初让仆人张志诚把它藏在袖中,每逢饮食喂养,从来没有不带到眼前的。有时它饮食不合胃口,张志诚必定观察它喜欢吃什么再喂给它。如果食物不够,张遵言宁可自己停止进食,也不让捷飞吃不饱。过了一年多,张志诚把它藏在袖中行走,心意渐渐懈怠,因此遵言每次出行都亲自把它藏在袖中,对饮食更加精心爱护。夜里和它同睡,白天和它同处,前后共四年。后来遵言行走在梁山的路上,太阳将要落山,天色也将阴沉,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风雨突然袭来。遵言和仆人等躲在大树下。当时天色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忽然发现捷飞不见了。遵言惊讶叹息,命张志诚等人分头搜寻,仍未找到。忽然看见一个人,穿着白衣,身高八尺多,形貌可爱。遵言顿时觉得像站在月中一样,彼此都能看清面貌,便问白衣人从哪里来,姓什么叫什么。白衣人说:“我姓苏,排行第四。”又对张遵言说:“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和字了。你知道捷飞在什么地方吗?那个人就是我。你如今灾祸临头,本应死亡;因为我蒙受你的恩情深厚,四年以来你使我得以活命,即使为此竭尽心力、停止享用美味,也从来没有丝毫悔恨。我今天发誓要解除你的灾厄,但必须损折十多人的性命才行。”说完,便骑上遵言的马前行。遵言步行跟随他。走了大约十里,远远看见一座坟上有三四个人,穿白衣、戴白帽,身高一丈多,手持弓剑,形貌高大雄伟。他们看见苏四郎,便弯腰快步迎上来跪拜。拜完后,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四郎问:“你们为什么来见我?”白衣人说:“奉大王的帖文,追捕秀才张遵言。”说完,偷偷斜眼窥视遵言。遵言害怕,想要倒在地上。四郎说:“不得无礼!我和遵言一向往来,你们必须跟我一起走。”四人忧愁愤恨,哭泣不止。四郎又对遵言说:“不要忧虑害怕,这些人也不能违逆我。”又走了十里,见到六七个夜叉,都拿着兵器,铜头铁额,形貌狰狞可怕,跳跃逞凶,进退之间都显得凶暴。他们远远看见四郎,便收敛凶威,战栗站立,惊惧地伏地跪拜。四郎喝问道:“你们来做什么?”夜叉们收起狰狞凶恶的神色,换作讨好的表情,肘行向前说:“奉大王的帖文,专门来捉拿秀才张遵言。”他们仍像先前一样偷偷斜眼窥视遵言。四郎说:“遵言是我的故人,当然不能带走。”夜叉们一齐叩头叩得流血,说道:“前面那四个白衣人,因为没有把遵言带回去,大王已经分别命令用铁杖各打五百下,他们是死是活还没有定论。今天四郎您若不跟我们回去,我们也都会死,恳请您怜悯我们的性命,暂且派遵言跟我们走。”四郎大怒,斥责夜叉。夜叉们连连后退,有的跌倒在几十步之外,流血跳跃,又哭泣着诉说。四郎说:“你们这些小鬼竟敢这样!再不离开,就立刻死去。”夜叉们哭泣呜咽着离开了。四郎又对遵言说:“这几类人很难同他们讲道理。如今他们已经离去,那么替你办的事情就成功了。”走了七八里,看见五十多个手持兵器的人,他们的形貌神态与常人相同,也在四郎面前排列跪拜。四郎问:“你们为什么来?”他们的回答与夜叉们相同,又说:“先前夜叉牛叔良等七人,因为没有追到张遵言,都被交付法办。我们十分惶恐,不知道四郎您有什么办法,能救我们全都活下来。”
四郎曰:“第随我来,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须臾,至大鸟头门。又行数里,见城堞甚严,有一人具军容,走马而前,传王言曰:“四郎远到。某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于路,请且于南馆小休,即当邀迓。”入馆未安,信使相继而召,兼屈张秀才。俄而从行。宫室栏署,皆真王者也。入门,见王披衮垂旒,迎四郎而拜。四郎酬拜,礼甚轻易,言词唯唯而已。大王尽礼,前揖四郎升阶。四郎亦微揖而上,回谓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迩。”王曰:“前殿浅陋,非四郎所讠燕处。”又揖四郎。凡过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陈设盘榻食具供帐之备,至四重殿中方坐,所食之物及器皿,非人间所有。食讫,王揖四郎上夜明楼,楼上四角柱,尽饰明珠,其光如昼。命酒具乐,饮数巡,王谓四郎曰:“有佐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不可?”女乐七八人,饮酒者十余人,皆神仙间容貌妆饰耳。王与四郎各衣便服,谈笑亦邻于人间少年。有顷,四郎戏一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戏之,美人怒曰:“我是刘根妻,不为奉上元夫人处分,焉涉于此,君子何容易乎!中间,许长史于云林王夫人会上轻言,某已赠语杜兰香姊妹,至多微言,犹不敢掉谑,君何容易欤!”四郎怒,以酒卮击牙盘一声,其柱上明珠毂毂而落,暝然无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复醒,元在树下,与四郎及鞍马同处。四郎曰:“君已过厄矣,与君便别。”遵言曰:“某受生成之恩已极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归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赖耶?”四郎曰:“吾不能言,汝但于商州龙兴寺东廊缝衲老僧处问之,可知也。”言毕,腾空而去。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辔适商州。果有龙兴寺,见缝衲老僧,遂礼拜。初甚拒遵言,遵言求之不已。老僧夜深乃言曰:“君子苦求,吾焉可不应。苏四郎者,乃是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之谪官也,今居于此。”遵言以他事问老僧,老僧竟不对,曰:“吾今已离此矣。”即命遵言归。明辰寻之,已不知其处所矣。(《太平广记》卷三○九)○李昼李昼为许州吏,庄在扶沟。永泰二年春,因清明归,欲至伯梁河。先是路傍有冢,去路约二十步,其上无草,牧童所戏。其夜,李昼忽见冢上有穴,大如盘,兼有火光。昼异之,下马跻冢焉,见五女子衣华服,依五方,坐而纫针,俱低头就烛,▯▯不歇。昼叱之一声,五烛皆灭,五女亦失所在。昼恐,上马而走,未上大路,五炬火从冢出,逐昼。昼走不能脱,以鞭挥拂,为火所▯。近行十里,方达伯梁河,有犬至。方灭。明日,看马尾被烧尽,及股胫亦烧损。自后遂目此为五女冢,今存焉。(《太平广记》卷三三七)○阎敬立兴元元年,朱Г乱长安,有阎敬立为段秀实告密使,潜途出凤翔山,夜欲抵太平馆。其馆移十里,旧馆无人已久,敬立误入之,但讶莱芜鲠涩,即有二皂衫人迎门而拜。控辔至厅,即问此馆何以寂寞如是。卓衫人对曰:“亦可住。”既坐,亦如当馆驿之礼。须臾,皂衫人通曰:“知馆官前凤州河池县尉刘ㄈ。”敬立见之,问曰:“此馆甚荒芜,何也?”对曰:“今天下榛莽,非独此馆,宫阙尚生荆棘矣。”敬立奇其言,语论皆出人右,ㄈ乃云:“此馆所由并散逃。”因指二皂衫人曰:“此皆某家昆仑奴,一名道奴,一名知远,权且应奉尔。”敬立因于烛下细目其奴。皂衫下皆衣紫白衣,面皆昆仑,兼以白字印面分明,信是ㄈ家人也,令觇厨中,有三数婢供馔具甚忙,信是无所由。良久,盘筵至,食精。敬立与ㄈ同餐,甚饱。畜仆等皆如法,乃寝。敬立问ㄈ曰:“缘倍程行,马瘦甚,可别假一马耶?”答曰:“小事耳。”至四更,敬立命驾欲发,ㄈ又具馔,亦如法。ㄈ处分知远:“取西槽马,送大使至前馆。”兼令道奴:“被东槽马,我饯送大使至上路。”须臾马至,敬立乃乘西槽马而行,ㄈ亦行。可二里,ㄈ即却回执别,异于常馆官。别后数里,敬立觉所借马,有人粪之秽,俄而渐盛,乃换己马被驮而行四五里,东方似明,前馆方有吏迎拜。敬立惊曰:“吾才发馆耳。”曰:“前馆无人,大使何以宿?”大讶,及问所送仆马,俱已不见。其所驮辎重,已却回百余步置路侧。至前馆,馆吏曰:“昔有前官凤州河池县尉刘少府殡宫,在彼馆后园,久已颓毁。敬立却回验之,废馆更无物,唯墙后有古殡宫,东厂前有搭鞍木马,西侧中有高脚木马,门前废堠子二,殡宫前有冥器数人。渐觉喉中有生食气,须臾,吐昨夜所食,皆作朽烂气,如黄衣曲尘之色,斯乃榇中送亡人之食也。童仆皆大吐,三日方复旧。(《太平广记》卷三三九)○李全质
译四郎说:“只管跟我来,或许还有希望。”五十个人中,有一半说可以。没过多久,到了大鸟头门。又走了几里,看见城墙和城堞戒备森严,有一个身具军容的人骑马跑来,传达大王的话说:“四郎远道而来。我所掌管的事务有限,按法令不能在道路上迎拜,请暂且到南馆稍作休息,我立即前来迎接。”进入馆舍还没有坐稳,信使便接连来召请,同时邀请张秀才。不久,他们便随之而行。宫室、栏署都是真正王者的规制。进门后,看见大王身穿衮服、头垂旒冕,迎向四郎跪拜。四郎回拜,礼数十分简略,只是唯唯应答而已。大王依足礼节,上前作揖,请四郎登阶。四郎也略微作揖后登阶,回头对遵言说:“这是主人与客人的礼分,不可不靠近些。”大王说:“前殿浅陋,不是四郎休息的地方。”又向四郎作揖。这样经过了三座殿,每座殿里都有陈设、盘榻、食具和供帐等物,到了第四重殿中才坐下。所吃的食物和器皿,都是人间没有的。吃完后,大王请四郎登上夜明楼。楼上四角的柱子全都装饰着明珠,光亮如同白昼。大王命人备酒奏乐,饮了几巡酒,便对四郎说:“有助酒兴的人,想请她们来侍奉。” 四郎说:“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来了七八名女乐,十多个饮酒的人,都是神仙中人的容貌和妆饰。大王和四郎各自换穿便服,谈笑之间也像人间的少年。过了一会儿,四郎调戏一位美人,美人正色不理他;四郎又调戏她,美人发怒说:“我是刘根的妻子,不是因为奉上元夫人的处分才会到这里来,怎么会涉足此处?君子怎么能这样轻薄!从前许长史在云林王夫人的宴会上说了轻薄的话,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杜兰香姐妹,最多也只是略加讥刺,仍然不敢放肆戏谑;你怎么能这样轻薄呢!”四郎发怒,用酒杯击打一只牙盘,发出一声响,柱子上的明珠纷纷滚落,顿时昏暗得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很久,遵言昏昏沉沉地醒来,原来正和四郎、鞍马一起在树下。四郎说:“你的灾厄已经过去了,我们就此分别。”遵言说:“您使我重新获得生命的恩德已经极其深厚了,只是不知道四郎您的来历,也不知该回去向谁感戴;况且我这一生,今后还要依靠什么呢?”四郎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只管到商州龙兴寺东廊缝补僧衣的老和尚那里去问,就可以知道了。”说完,腾空而去。天已经快亮了,遵言于是整理缰绳,前往商州。那里果然有龙兴寺,遵言见到缝补僧衣的老和尚,便行礼跪拜。老和尚起初很拒绝遵言,遵言不停地恳求。到了深夜,老和尚才说:“君子苦苦求问,我怎么能不答应?苏四郎就是太白星的精灵。大王则是仙府中被贬谪的官员,如今居住在这里。”遵言又因为其他事情询问老和尚,老和尚始终不回答,只说:“我现在已经离开这里了。”随即命令遵言回去。第二天早晨遵言寻找他时,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太平广记》卷三○九) ○九 ○李昼 李昼是许州的官吏,庄园在扶沟。永泰二年春天,他因清明节回去,想前往伯梁河。此前,路旁有一座坟,距离道路约二十步,坟上没有草,是牧童嬉戏的地方。当天夜里,李昼忽然看见坟上有一个洞,像盘子那么大,还有火光。李昼觉得奇怪,便下马登上坟丘,看见五个女子穿着华丽衣服,按照五方方位坐着缝针,都低头对着烛火,针线不停。李昼呵斥了一声,五支蜡烛全都熄灭,五个女子也都不见了。李昼害怕了,骑马逃走;还没有上大路,五支火炬便从坟中出来追赶他。李昼奔跑不能脱身,便用马鞭挥打驱赶,却被火烧着。走了将近十里,才到达伯梁河,正好有一条狗来到,火才熄灭。第二天查看,马尾已经被烧光,大腿和小腿也被烧伤。从此便把这座坟称为五女冢,至今还存在。(《太平广记》卷三三七) ○阎敬立 兴元元年,朱Г在长安作乱,有个叫阎敬立的人担任为段秀实告密的使者,暗中取道凤翔山,夜里想抵达太平馆。那座馆舍已经迁到十里之外,旧馆长久无人居住,阎敬立误入其中,只觉得里面荒草丛生、道路艰涩,随即有两个穿皂衫的人迎到门口跪拜。他勒住马到厅堂,便问这座馆舍为什么如此寂静荒凉。穿皂衫的人回答:“也可以住。”阎敬立坐下后,他们也按照馆驿接待的礼节行事。不久,穿皂衫的人通报说:“知道馆官、原凤州河池县尉刘ㄈ来了。”阎敬立见到他,问道:“这座馆舍十分荒芜,是什么原因?”他回答:“如今天下都长满了荆棘,不只是这座馆舍,连宫阙也长出荆棘了。”阎敬立对这话感到奇怪,觉得他的谈论见识都超过常人。刘ㄈ说:“这座馆舍原来的人员全都逃散了。”于是指着两个穿皂衫的人说:“这两个都是我家的昆仑奴,一个叫道奴,一个叫知远,暂且用来供使唤。”阎敬立便借着烛光仔细看他的奴仆。皂衫下面都穿着紫白色衣服,脸都是昆仑人的面貌,而且用白字在脸上印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刘ㄈ家的仆人。他又让人到厨房察看,只见有三四个婢女忙着准备饭菜,确实不像是无人居住。过了很久,酒席送来,食物十分精美。阎敬立和刘ㄈ一起吃饭,吃得很饱。牲畜、仆人等都按馆驿的规矩安排妥当后,便睡下了。阎敬立问刘ㄈ:“因为加倍赶路,马瘦得厉害,能不能另借一匹马?”刘ㄈ回答:“这是小事。”到了四更,阎敬立命人备车马准备出发,刘ㄈ又准备了饭菜,也都按照规矩办理。刘ㄈ吩咐知远:“牵西槽的马,送大使到前馆。”又命道奴:“备东槽的马,我送大使到大路上。”不久马匹送到,阎敬立便骑西槽马前行,刘ㄈ也同行。走了大约二里,刘ㄈ就返回执手告别,这与通常的馆官不同。分别后又走了几里,阎敬立觉得所借的马身上有人粪的污秽,过了一会儿臭味越来越重,于是换回自己的马,让它驮着东西走了四五里。东方似乎亮了,前馆才有官吏迎拜。阎敬立惊讶地说:“我才刚从馆舍出发。”官吏说:“前馆没有人,大使怎么会在这里住宿?”大家非常惊异。再询问所送来的仆人和马,都已经不见了;马所驮的辎重也已经退回,放在一百多步外的路边。到了前馆,馆吏说:“从前有前任凤州河池县尉刘少府的殡宫,就在那座馆舍后园,早已坍毁。”阎敬立回去查看,废弃的馆舍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墙后有一座古殡宫;东边厂屋前有一匹带鞍的木马,西侧中间有一匹高脚木马,门前有两座废弃的望堠,殡宫前还有几个冥器人像。阎敬立渐渐觉得喉咙里有食物发酵的气味,不久便吐出昨夜吃的东西,全都散发着腐烂的气味,颜色像黄衣曲上的尘土;这原来就是棺材中送给死人的食物。童仆们也都大吐,过了三天才恢复正常。(《太平广记》卷三三九) ○李全质
陇西李全质,少在沂州。尝一日欲大蹴鞠,昧爽之交,假寐于沂州城横门东庭前。忽有一衣紫衣、首戴圆笠直造其前曰:“奉追。”全质曰:“何人相追?”紫衣人曰:“非某之追,别有人来奉追也。”须臾,一绿衣人来,曰:“奉追。”其言忽遽,势不可遏。全质曰:“公莫有所须否?”绿衣人曰:“奉命令追,敢言其所须!”紫衣人谓绿衣人曰:“不用追。”以手麾出横门。紫衣人承间谓全质曰:“适蒙问所须,岂不能终诺乎?”全质曰:“所须何物?”答曰:“犀佩带一条耳。”全质曰:“唯。”言毕失所在,主者报蹴鞠,遂令画犀带。日晚,具酒脯,并纸钱佩带,于横门外焚之。是夜,全质才寐,即见戴圆笠紫衣人来拜谢曰:“蒙赐佩带,惭愧之至,无以奉答,然公平生水厄,但危困处,某则必至焉。”洎太和岁初大水,全质已为天平军裨将兼监察,有切务,自中都抵梁郡城。西走百歇桥二十里,水深而冰薄,素不谙委。程命峻速,片时不可驻,行从等面如死灰,信辔委命而行。才三数十步,有一人后来,大呼之曰:“勿过彼而来此,吾知其径,安而且捷。”全质荷之,反辔而从焉。才不三里,止泥泞,而曾无寸尺之阻。得达本土,以财物酬其人,人固让不取。固与之,答曰:“若仗我而来,则或不让。今因我而行,亦何所苦。”终不肯受。全质意其鲜焉,乃益之。须臾复来,已失所在。却思其人,衣紫衣,戴圆笠,岂非横门之人欤?开成初,衔命入关,回宿寿安县。夜未央而情迫,时复昏晦,不得已而出逆旅,三数里而大雨,回亦不可。须臾,马旁见一人,全质诘之:“谁欤?”对曰:“邮牒者。”更于马前行,寸步不可睹。其人每以其前路物导之,或曰树,或曰椿,或曰险,或曰培▯娄,或曰穷,全质皆得免咎。久而至三泉驿,憩焉。才下马,访邮牒者欲酬之,已不见矣。问从者,形状衣服,固紫衣而首戴笠,复非横门之人欤?会昌壬戌岁,济阴大水,谷神子与全质同舟,讶全质何惧水之甚,询其由,全质乃语此。又云:“本性无惧水,紫衣屡有应,故兢栗之转切也。”(《太平广记》卷三四八)○沈恭礼阌乡县主簿沈恭礼,太和中摄湖城尉。离阌乡日,小疾,暮至湖城,堂前卧。忽有人绕床数匝,意谓从行厅吏雷忠顺。恭礼问之,对曰:“非雷忠顺,李忠义也。”问曰:“何得来此?”对曰:“某本江淮人,因饥寒佣于人,前月至此县,卒于逆旅。然饥寒甚,今投君,祈一食,兼丐一小帽,可乎?”恭礼许之,曰:“遣我何处送与汝?”对曰:“来暮,遣驿中厅子张朝来取。”语毕,立于堂之西楹,恭礼起坐。忠义进曰:“君初止此,更有事,辄敢裨补。”恭礼曰:“可。”遂言:“此厅人居多不安,少间,有一女子,年可十七八,强来参谒,名曰蜜陀僧,君慎不可与之言。或托是县尹家人,或假四邻为附,辄不可交言,言则中此物矣。”忠义语毕,却立西楹未定。堂东果有一女子,峨鬟垂鬓,肌肤悦泽,微笑转盼,谓恭礼曰:“秋室寂寥,蛩啼夜月,更深风动,梧叶堕阶,如何罪责羁囚如此耶?”恭礼不动。又曰:“珍簟床空,明月满室,不饮美酒,虚称少年。”恭礼又不顾。又吟曰:“黄帝上天时,鼎湖元在兹。七十二玉女,化作黄金芝。“恭礼又不顾。逡巡而去。忠义又进曰:“此物已去,少间,东廊下有敬寡妇、王家阿嫂,虽不敢同蜜陀僧,然亦不得与语。”少顷,果有一女郎,自东庑下,衣白衣,簪白簪,手整披袍,回命曰:“王家阿嫂,何不出来?”俄然有曳红裙,紫袖银帔而来,步庭月数匝,却立于东庑下。忠义又进曰:“此两物已去,可高枕矣。少间纵有他媚来,亦不足畏也。”忠义辞去,恭礼止之:“为我更驻,候怪物尽即去。”忠义应唯。而四更已,有一物,长二丈余,手持三数髑髅,若跃丸者,渐近厅檐。忠义谓恭礼曰:“可以枕击之。”应声而击,Ξ然而中手,堕下髑髅,俯身掇之,忠义跳下,以棒乱殴,出门而去。恭礼连呼忠义,不复见,而东方已明。与从者具语之,遂令具食及市帽子,召厅子张朝诘之,曰:“某本巫人也,近者假食为厅吏,具知有新客死客鬼李忠义。”恭礼便付帽子及盘餐等去。其夜,梦李忠义辞谢曰:“蜜陀僧大须防备,犹二三年奉扰耳。”言毕而去。恭礼两月在湖城,夜夜蜜陀僧来,终不敢对。后即归阌乡,即隔夜而至,然终亦不能为患。半年后,或三夜五夜一来。一年余,方渐稀。有僧令断肉及荤辛,此后更不复来矣。(《太平广记》卷三四八)○薛淙
译陇西人李全质,年轻时住在沂州。曾有一天想大规模踢蹴鞠,天将亮时,在沂州城横门东边的庭院前打盹。忽然有一个穿紫衣、头戴圆笠的人径直来到他面前,说:“奉命来追你。”全质说:“是什么人追我?”紫衣人说:“不是我追你,另有人来奉命追你。”不久,一个绿衣人来了,说:“奉命来追你。”他说话急迫,来势不可阻挡。全质说:“您是不是有什么需要?”绿衣人说:“奉命令来追捕,哪里敢说自己需要什么!”紫衣人对绿衣人说:“不用追了。”便用手挥赶他出了横门。紫衣人趁机对全质说:“刚才承蒙你问我需要什么,难道不能把答应你的事办完吗?”全质说:“您需要什么东西?”回答说:“只要一条犀角佩带。”全质说:“可以。”说完,紫衣人便不见了。主管蹴鞠的人来报告,于是全质叫人画了一条犀角带。傍晚,备好酒肉干果以及纸钱、佩带,在横门外焚烧。这天夜里,全质刚睡着,就看见那个戴圆笠的紫衣人来拜谢说:“承蒙您赐给我佩带,惭愧至极,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不过您一生中有水灾之厄,只要到了危险困窘的地方,我一定会到那里帮助您。”到太和年初发生大水时,全质已经任天平军裨将兼监察,有紧急公务,要从中都抵达梁郡城。向西走了二十里到百歇桥,那里水深冰薄,他一向不了解当地的情况。行程命令很紧,片刻也不能停留,随从们面如死灰,只好任凭马匹前行,把性命交给天命。才走了三十多步,有一个人从后面赶来,大声对他说:“不要从那里过去,到我这边来。我知道道路,既安全又快捷。”全质感谢他,调转马头跟随他。才走了不到三里,便停在泥泞之处,却丝毫没有遇到阻碍。全质得以到达本地,想用财物酬谢那个人,那人坚决推辞不收。全质一定要给他,他回答说:“如果你是依靠我才来到这里,我或许不会推辞;如今只是因为我而同行,又有什么辛苦可说?”最终也不肯接受。全质认为他可能生活贫困,便又增加财物。不久再回头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全质回想那个人穿紫衣、戴圆笠,难道不是横门的那个人吗?开成初年,他奉命入关,回来时住在寿安县。夜还没有过半,他因事情紧急,当时又昏暗不明,不得已走出旅店;走了三四里便下起大雨,返回也不可能了。不久,在马旁看见一个人,全质问他:“你是谁?”回答说:“我是传递邮牒的人。”那人又走在马前,近在眼前却一步也看不见。他总是把前面的道路情况告诉全质,有时说是树,有时说是椿树,有时说危险,有时说是土堆,有时说前面走不通,全质因此都得以避免灾祸。过了很久到达三泉驿,便在那里休息。刚下马,全质想寻找那个传递邮牒的人酬谢他,却已经看不见了。他询问随从那人的形貌衣着,果然是穿紫衣、头戴笠帽,难道又不是横门的那个人吗?会昌壬戌年,济阴发生大水,谷神子和全质同船,惊讶全质为什么如此害怕水,询问缘由,全质才把这件事告诉他。又说:“我本性并不怕水,只是紫衣人多次应验,所以越发战战兢兢了。”(《太平广记》卷三四八) ○沈恭礼 阌乡县主簿沈恭礼,太和年间代理湖城尉。离开阌乡那天,他有一点小病,傍晚到达湖城,便躺在堂前。忽然有一个人在床边绕了几圈,他以为是随行的厅吏雷忠顺。恭礼问他,那人回答:“不是雷忠顺,是李忠义。”恭礼问:“你怎么来到这里?”回答说:“我本是江淮人,因为饥寒替人做雇工,上个月来到这个县,死在旅店里。但我死后仍然十分饥寒,今天来投靠您,希望求得一顿饭,同时求一顶小帽,可以吗?”恭礼答应了,说:“我派人把东西送到哪里给你?”回答说:“明天傍晚,派驿站的厅子张朝来取。”说完,便站在堂西的楹柱旁,恭礼起身坐好。忠义上前说:“您刚到这里,另外还有件事,我斗胆来帮助您。”恭礼说:“可以。”忠义于是说:“这座厅里居住的人大多不安宁。过一会儿,会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强行来拜见,名叫蜜陀僧,您千万不要跟她说话。她有时假称是县尹家的仆人,有时冒充四邻来攀附,绝不能和她交谈;一交谈,就会被这种东西害中。”忠义说完,退回站在西楹柱旁,还没有站定,堂东果然有一个女子,梳着高鬟,鬓发下垂,肌肤润泽,微笑转动眼睛,对恭礼说:“秋夜的房室如此寂寥,蟋蟀在月下鸣叫,夜深风动,梧桐叶落到台阶上,为什么要这样受罪,被拘禁在这里呢?” 恭礼不为所动。女子又说:“珍贵的竹席铺在空床上,明月照满房间,却不饮美酒,白白自称少年。”恭礼仍然不理会。女子又吟诵道:“黄帝升天的时候,鼎湖本来就在这里。七十二名玉女,化作了黄金灵芝。”恭礼还是不理会。女子徘徊了一会儿便离去。忠义又上前说:“这个东西已经走了。过一会儿,东廊下会有敬寡妇、王家阿嫂,她们虽然不敢像蜜陀僧那样,但也不能和她们说话。”不久,果然有一个女郎从东庑下出来,穿白衣,插白簪,手里整理着披袍,回头叫道:“王家阿嫂,为什么还不出来?”很快又有一个拖着红裙、穿紫袖银帔的人走来,在庭院月光下绕行几圈,退立在东庑下。忠义又上前说:“这两个东西已经走了,可以安心睡觉了。过一会儿即使还有别的妖媚之物来,也不值得害怕。”忠义告辞要走,恭礼阻止他说:“替我再停留一会儿,等怪物全都离开后再走。”忠义答应了。到了四更,果然有一个东西,高两丈多,手里拿着三四个头骨,像抛丸一样把玩,渐渐靠近厅檐。忠义对恭礼说:“可以用枕头打它。”恭礼应声打去,发出[原文作“Ξ然”,字形疑误]一声,正好击中它的手,头骨掉落下来。它俯身拾取头骨,忠义跳下去,用棍棒一阵乱打,它便逃出门去。恭礼连声呼喊忠义,却再也看不见他,而东方已经亮了。恭礼把这件事全都告诉随从,便命人准备食物和买来的帽子,又召来厅子张朝盘问,说:“我本来是巫人,近来假借供给食物的名义充任厅吏,完全知道有个新近死去的客鬼李忠义。”恭礼便把帽子和盘餐等物交给他烧送。那天夜里,恭礼梦见李忠义来告辞致谢,说:“蜜陀僧必须特别防备,还要来扰乱您两三年。”说完便离去了。恭礼在湖城住了两个月,蜜陀僧每夜都来,但他始终不敢回应。后来他回到阌乡,蜜陀僧隔一夜就来一次,但最终也不能造成祸患。半年以后,变成三夜或五夜来一次;过了一年多,才逐渐稀少。有个僧人让他戒断肉食和荤辛,此后蜜陀僧便再也没有来过。(《太平广记》卷三四八) ○薛淙
前进士薛淙,元和中游河北卫州界村中古精舍,日暮欲宿,与数人同访主人僧。主人僧会不在,唯闻库西黑室中呻吟声。迫而视,见一老僧病,须发不剪,如雪,状貌可恐。淙乃呼其侣曰:“异哉病僧?”僧怒曰:“何异耶?少年子要闻异乎?病僧略为言之。”淙等曰:“唯,唯。”乃曰:“病僧年二十时,好游绝国。服药休粮,北至居延,去海三五十里。是日平明,病僧已行十数里,日欲出,忽见一枯立木,长三百余丈,数十围,而其中空心。僧因根下窥之,直上,其明通天,可容人。病僧又北行数里,遥见一女人,衣绯裙,跣足袒膊,被发而走,其疾如风。渐近,女人谓僧曰:‘救命,可乎?’对曰:‘何也?’云:‘后有人觅,但言不见,恩至极矣。’须臾,遂入枯木中。僧更行三五里,忽见一人,乘甲马,衣黄金衣,备弓剑之器,奔跳如电,每步可三十余丈,或在空,或在地,步骤如一。至僧前曰:‘见某色人否?’僧曰:‘不见。’又曰:‘勿藏。此非人,乃飞天夜叉也。其党数千,相继诸天伤人,已八十万矣。今已并擒戮,唯此乃尤者也,未获。昨夜三奉天帝命,自沙吒天逐来,至此已八万四千里矣。如某之使八千人散捉,此乃获罪于天,师无庇之尔。’僧乃具言。须臾,便至枯木所。僧返步以观之,天使下马,入木窥之,却上马,腾空绕木而上。人马可半木已来,见木上一绯点走出,人马逐之,去七八丈许,渐入霄汉,没于空碧中。久之,雨三数十点血,意已为中矢矣。此可以为异。少年以病僧为异,无乃陋乎!”(《太平广记》卷三五七)○张不疑南阳张不疑,开成四年宏词登科,授秘书。游京,假丐于诸侯回,以家远无人,患其孤寂,寓官京国,欲市青衣,散耳目于闾里间。旬月内,亦累有呈告者,适憎貌未偶。月余,牙人来云:“有新鬻仆者,请阅焉。”不疑与期于翌日。及所约时至,抵其家,有披朱衣牙笏者,称前浙西胡司马,揖不疑就位,与语甚爽朗,云:“某少曾在名场,几及成事。曩以当家使于南海,蒙携引数年,记于岭中。偶获婢仆等三数十人,自浙右已历南荆,货鬻殆尽。今但有六七人,承牙人致君子至焉。”语毕,一青衣捧小盘,各设于宾主位。俄携银樽金盏,醪醴芳新,馨香扑鼻。不疑奉道,常御酒止肉,是日不觉饮数杯。余命诸青衣六七人,并列于庭,曰:“唯所选耳。”不疑曰:“某以乏于仆使,今唯有钱六万,愿贡其价,却望高明,度六万之直者一人以示之。”朱衣人曰:“某价翔庳各有差等。”遂指一鸦鬟重耳者曰:“春条可以偿耳。”不疑睹之,则果是私目者矣。即日操契付金。春条善书录,音旨清婉,所有指使,无不惬适。又好学,月余日,潜为小诗,往往自于户牖间题诗云:“幽室锁妖艳,无人兰蕙芳。春风三十载,不尽罗衣香。”不疑深惜其才貌明慧。如此两月余。不疑素有礼奉门徒尊师,居▯天观。相见,因谓不疑曰:“郎君有邪气绝多。”不疑莫知所自,尊师曰:“得无新聘否?”不疑曰:“聘纳则无,市一婢耳。”尊师曰:“祸矣!”不疑恐,遂问计焉。尊师曰:“明旦告归,慎勿令觉。”明早,尊师至,谓不疑曰:“唤怪物出来。”不疑召春条,泣于屏幕间,亟呼之,终不出来。尊师曰:“果怪物耳。”斥于室内,闭之,尊师焚香作法,以水向东而▯巽者三,谓不疑曰:“可往观之,何如也?”不疑视之曰:“大抵是旧貌,但短小尺寸间耳。”尊师曰:“未也。”复作法禹步,又以水向门而喷者三,谓不疑:“可更视之,何如也?”不疑视之,长尺余,小小许,僵立不动。不疑更前视之,乃仆地,扑然作声。视之,一朽盟器,背上题曰“春条”,其衣服若蝉蜕然,系结仍旧。不疑大惊。尊师曰:“此虽然,腰腹间已合有异。”令不疑命刀劈之,腰颈间果有血,浸润于木矣,遂焚之。尊师曰:“向使血遍体,则郎君一家皆遭此物也。”自是不疑郁悒无已。岂有与盟器同居而不之省,殆非永年。每一念至,惘然数日,如有所失。因得沈痼,遂请告归宁。明年,为江西辟,至日使淮南,中路府罢。又明年八月而卒。卒后一日,尊夫人继殁。道士之言果验。(《太平广记》卷三七二)○又
译前进士薛淙,元和年间游历河北卫州一带的村中古寺,天黑时想留宿,便和几个人一同去拜访寺中的主人僧人。主人僧人恰好不在,只听见库房西边的黑屋里传来呻吟声。他们靠近一看,见是一个生病的老僧,胡须头发都没有修剪,白得像雪,面貌形状十分可怕。薛淙于是招呼同伴说:“这个病僧真奇怪啊!”僧人怒道:“有什么奇怪的?年轻人,你想听奇闻吗?我这个病僧就略微给你们说说。”薛淙等人说:“好,好。”僧人便说:“我这个病僧二十岁时,喜欢游历极远的国家。服药辟谷,向北走到居延,距离大海三五十里。那天清晨,我已经走了十多里,太阳将要出来时,忽然看见一棵枯树直立着,高三百多丈,树围数十围,中间却是空的。我便从树根下向里窥视,里面直通向上,光线通达天空,足以容人通过。我又向北走了几里,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绯红色裙子,赤着脚,袒露双臂,披散着头发奔跑,快得像风。渐渐走近时,女人对我说:‘救救我,可以吗?’我回答:‘怎么回事?’她说:‘后面有人来找我,只要说没看见我,我就感恩至极。’一会儿,她便进入了那棵枯树。我又走了三五里,忽然看见一个人,骑着披甲的马,穿着金色衣服,弓箭刀剑等器具一应俱全,奔跑跳跃如同闪电,每一步能走三十多丈,有时在空中,有时在地上,步伐完全一样。他来到僧人面前说:‘你看见某种颜色衣服的人了吗?’僧人说:‘没看见。’那人又说:‘不要藏她。这不是人,而是飞天夜叉。它的同党有几千个,接连伤害诸天,已经伤了八十万人。如今那些同党都已捉住并杀掉,只有这个罪行尤其严重的还没有抓到。昨夜我第三次奉天帝之命,从沙吒天一路追来,到这里已经走了八万四千里。像我这样的使者有八千人,分散搜捕。这是她得罪了上天,师父你没有办法庇护她。’僧人于是把实情全说了。一会儿,他们便到了枯树那里。僧人退后几步观看,天使下马,进入树中窥看,随后又上马,腾空绕着树向上飞去。人和马升到树的一半左右时,看见树上有一个绯红色的小点跑出来,人马便追赶它,追出七八丈远后,渐渐进入云霄,消失在青空中。过了很久,天空落下三几十点血,想来它已经被箭射中了。这就可以算是奇异的事了。年轻人却把我这个病僧当成奇异之物,岂不是见识浅陋吗!” ○张不疑 南阳人张不疑,开成四年以宏词科登第,被授予秘书一职。他游历京城,向诸侯借贷乞求,回来后因为家乡遥远、身边没有人,担心孤独寂寞,便寄居在京城的官舍,想买一个婢女,使自己能在里巷之间排遣耳目。一个月内,也有好几个人来介绍,正好都因容貌不合意而作罢。一个多月后,牙人来告诉他说:“有刚卖出的仆人,请您去看看。”张不疑约定第二天前往。到了约定时间,他来到那家,看见一个穿朱衣、佩牙笏的人,自称前浙西胡司马,作揖请张不疑入座,谈吐十分爽朗,说:“我年轻时曾在科举场中,几乎就要成事。以前因为奉命出使南海,被人携带引荐,在岭南住了几年,记在心里。偶然得到婢女仆人三四十人,从浙右经过南荆,一直卖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六七人,承蒙牙人带您这位君子来了。”说完,一个青衣人捧着小盘,把酒菜分别摆在宾主座前。不一会儿又拿来银酒樽和金酒杯,酒浆芳香新美,香气扑鼻。张不疑信奉道教,平时只饮酒、不吃肉;这天却不知不觉喝了几杯。那人命六七个青衣人都并排站在庭院里,说:“只听凭您挑选。”张不疑说:“我因为缺少仆役,如今只有六万钱,愿意拿出这个价钱,但还请您从中挑一个价值六万钱的人给我看看。” 朱衣人说:“这些人的价格高低各有等级。”于是指着一个梳着乌黑发髻、戴着沉重耳饰的女子说:“春条可以抵这个价钱。”张不疑一看,果然正是他私下看中的人。当日便办理契约,交付钱款。春条擅长抄写记录,声音和语意清婉,凡是交代她做的事,没有不做得称心如意的。她又喜欢学习,过了一个多月,暗中作了几首小诗,常常自己在门窗间题写,其中一首说:“幽室锁住妖艳之姿,无人时兰蕙仍自芬芳。春风吹过三十年,罗衣上的香气也吹不尽。”张不疑十分爱惜她的才貌和聪慧。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张不疑一向以礼节奉养老师、尊敬师长,居住在▯天观。两人相见时,尊师便对张不疑说:“郎君身上的邪气非常多。”张不疑不知道邪气从何而来,尊师说:“莫非是最近新聘了人?”张不疑说:“没有聘娶,只是买了一个婢女罢了。”尊师说:“糟了!”张不疑害怕起来,便询问对策。尊师说:“明天早晨我告辞回去,你千万不要让她察觉。”第二天早晨,尊师来到,对张不疑说:“把怪物叫出来。”张不疑叫春条,她在屏风帷幕之间哭泣,急忙呼唤她,始终不肯出来。尊师说:“果然是怪物。”他把她斥入屋内,关起来,自己焚香作法,向东喷水三次,然后对张不疑说:“你可以去看看,怎么样了?” 张不疑看了看说:“大体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身材缩短、尺寸变小了。”尊师说:“还没有。”又作法踏禹步,再向门口喷水三次,对张不疑说:“再去看看,怎么样了?”张不疑看去,只见她长一尺多,高度很小,僵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张不疑走近再看,她便倒在地上,发出扑的一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件朽坏的▯器,背上题着“春条”二字;它的衣服像蝉蜕一样,系结仍然和原来相同。张不疑大为惊骇。尊师说:“即使这样,腰腹之间已经应当有异样了。”便让张不疑命人用刀劈开,腰颈之间果然有血,已经浸润到木头里面,于是把它烧掉。尊师说:“假如刚才血液遍布全身,那么郎君一家人都会遭到这个东西的祸害。”从此张不疑一直忧郁不已。哪里有和▯器同住却没有察觉的道理,恐怕不能长寿。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惘然好几天,像丢失了什么似的。后来因此得了沉重的疾病,便请求告假回家省亲。第二年,他被江西征辟,赴任途中到达淮南时,府署被撤罢。又过了一年八月,他去世。去世后的第二天,尊夫人也接着去世。道士的话果然应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
一说:张不疑常与道士共辨往来,道士将他适,乃诫不疑曰:“君有重厄,不宜居太夫人膝下,又不可进买婢仆之辈。某去矣,幸勉之。”不疑即启母卢氏。卢氏素奉道,常日亦多在别所求静,因持寺院以居,不疑旦问省。数月,有牙僧言,有崔氏孀妇甚贫,有妓女四人,皆鬻之,今有一婢曰金红,有姿首,最其所惜者,今贫不得已,将欲货之。不疑喜,遂令召至,即酬其价十五万而获焉,宠侍无比。金红美言笑,明利轻便,事不疑,皆先意而知。不疑愈惑之。无几,道士诣门,及见不疑,言色惨沮,吁叹不已。不疑诘之,道士曰:“嘻!祸已成,无奈何矣!非独于君,太夫人亦不免矣。”不疑惊怛,起曰:“别后皆如师教,尊长寓居佛寺,某守道殊不敢怠,不知何以致祸?且如之何?”哀祈备至。道士曰:“皆无计矣,但为君辨明之。”因诘其别后有所进者,不疑曰:“家少人力,昨唯买一婢耳。”道士曰:“可见乎?”不疑即召之,金红不肯出,不疑连促之,终不出。不疑自诟之。即至,道士曰:“即此是矣。”金红大骂曰:“婢有过,鞭挞之可也。不要,鬻之可也。一百五十千尚在,何所忧乎?何物道士,预人家事耶!”道士曰:“惜之乎?”不疑曰:“此事唯尊师命,敢不听德。”道士即以拄仗击其头,沓然有声,如击木。遂倒,乃一盟器女子也,背书其名。道士命掘之,五六尺得古墓,柩傍有盟器四五,制作悉类所焚者,一百五十千在柩前俨然,即不疑买婢之资也。复之。不疑惝▯发疾,累月而卒。亲卢氏,旬日继殁焉。(《太平广记》卷三七二)○刘希昂元和中,内侍刘希昂将遇祸,家人上厕,忽闻厕中云:“即来,且从容。”家人惊报希昂。希昂自往听之,又云:“即出来,即出来。”昂曰:“何不出来?”遂有一小人,可长尺余,一家持枪跨马,而走出迅疾,趁不可及。出门而无所见,未几而复至。七月十三日中,忽有一白衣女人,独行至门曰:“缘游看去家远,暂借后院盘旋,可乎?”希昂令借之,勒家人领过,姿质甚分明。良久不见出,遂令人觇之,已不见。希昂不信,自去观之,无所见,唯有一火柴头在厕门前。家属相谓曰:“此是火灾欲起,觅术士镇压之。”当镇压之日,火从厨上发,烧半宅且尽。至冬,希昂忤宪宗,罪族诛。(《太平广记》卷三七三)○郑洁郑洁,本荥阳人,寓于寿春郡,尝以假摄丞尉求食。婚李氏,则善约之犹子也。洁假摄停秩,寄迹安丰之里。开成五年四月中旬,日向暮,李氏忽得心痛疾,乃如狂言,拜于空云:“且更乞。”须臾间而卒,唯心尚暖耳。一家号恸,呼医命巫,竟无效者,唯备死而已。至五更,鸡鸣一声,忽然回转,众皆惊捧。良久,口鼻间觉有嘘吸消息。至明,方语云:“鬼两人把帖来追,初将谓州县间,犹冀从容,而俄被使人曳将,怕惧,行亦不觉甚难。至一城郭,引入,见一官人,似曹官之辈。又领入曹司,聆读元追之由,云某前生姓刘,是丈夫,有妻曰马氏,马氏悍戾,刘乃杀而剔其腹,令马氏无五脏,不可托生。所诉者马母。某便告本司云:‘居欲得马氏托生,即放某回,尽平生所有,与作功德,为计即可也。若今追某,徒置于无间狱,亦何裨于马氏哉?’本司云:‘此则自辨之。’须臾,马氏者到,李恐,马氏无礼,遂对官人云:‘何得如此狡毒!’李具以私中之言对之。官人问马氏曰:‘何如?’马氏曰:‘冤系多年,别罪受毕,合归,生路无计,伏取裁断!’李氏又云:‘且请检某算寿几何。若未合来,即请依前说。若合命尽,伏听处分。’官人云:‘灼然有理。’遂召司命。须臾,一主者抱案入来云:‘李未合来,昨追时已检讫。’须臾更检。检出,捧呈官云:‘更有十八年合在人间。’本司云:‘且令随衙勘责,夜则放归耳。’彼处欲夜,所司放出,似梦而归也。”自是人间日暮,追使即来,鸡鸣即放回,如常矣。郑虽贫苦,百计只待来使。三五日后,使人惭谢郑曰:“百味之物,深所反侧,然不如赐茶浆水粥耳。”茶酒不如赐浆水,又贫居之易办,自是每晚则备浆水及粥,纸钱三五张。
译另有一种说法:张不疑常常和道士谈论往来之事,道士将要到别处去,便告诫张不疑说:“您有重大的灾难,不宜住在太夫人膝下,也不可以买进婢女仆人之类。我这就要走了,希望您努力谨慎。”张不疑立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卢氏。卢氏一向信奉道教,平日也常在别处寻求清静,于是带着寺院作为居所,张不疑每天早晨去问候省视。几个月后,有个牙僧说,有一位崔氏寡妇非常贫穷,有四个妓女,都要卖掉;如今有一个婢女名叫金红,姿色出众,是她最舍不得的一个,现在因贫困不得已,想把她卖掉。张不疑很高兴,于是让人把她叫来,当即付了十五万钱将她买下,对她宠爱侍奉,无人能比。金红善于言谈和嬉笑,聪明敏捷,侍奉张不疑时,凡事都能先猜到他的心意。张不疑更加迷恋她。没过多久,道士来到门前,见到张不疑后,神情惨淡沮丧,叹息不止。张不疑追问原因,道士说:“唉!灾祸已经形成,没有办法了!不只是您,太夫人也不能幸免。”张不疑惊惧,起身说:“自从分别以后,我全都按照老师的教诲去做,尊长寄居在佛寺,我守持道法,尤其不敢懈怠,不知为什么会招来灾祸?现在又该怎么办呢?”他悲伤地恳求不已。道士说:“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替您辨明这件事。” 道士于是追问他分别以后是否又买进了什么人。张不疑说:“家里缺少人手,昨天只买了一个婢女。”道士说:“可以让我见见吗?”张不疑立即把她叫来,金红不肯出来,张不疑连续催促她,她始终不出来。张不疑便骂她。她一出来,道士就说:“就是这个。”金红大骂道:“婢女有过错,鞭打她就是了;不要她,卖掉就是了。一百五十千钱还在,有什么可忧虑的?你是什么道士,竟来干预别人家的事!”道士说:“舍不得她吗?”张不疑说:“这件事只听尊师的命令,哪敢不听您的恩德。”道士立即用拄杖击打她的头,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敲木头一样。她于是倒下,原来是一个▯器做成的女子,背上写着她的名字。道士命人挖掘,挖到五六尺深时发现一座古墓,棺材旁有五六件▯器,制作都和先前烧掉的相似;一百五十千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棺材前,正是张不疑买婢女的钱。事情结束后,张不疑恍惚失神,发病,几个月后去世。他的母亲卢氏,十天后也接着去世了。○刘希昂 元和年间,内侍刘希昂将要遭遇灾祸时,家人上厕所,忽然听见厕所里说:“马上就来,请稍微从容些。”家人惊恐地报告刘希昂。希昂亲自前去听,又听见说:“马上出来,马上出来。”希昂说:“为什么不出来?”于是有一个一尺多高的小人,手持枪、骑着马,一边奔跑一边迅速出来,快得无法追上。出了门却什么也看不见,没过多久又回来了。七月十三日中午,忽然有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独自走到门前,说:“因为游玩观览,离家很远,暂时借后院盘桓,可以吗?”希昂让她借住,命家人领她过去;她的姿态相貌十分清楚可见。过了很久还不见她出来,便派人窥看,已经不见了。希昂不相信,亲自去查看,也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根火柴头在厕所门前。家人互相说道:“这是火灾将要发生,应该找术士来镇压。”就在镇压的那天,火从厨房上面燃起,烧掉了半座宅院,几乎全部焚毁。到了冬天,希昂触犯宪宗,罪及族人而被诛杀。○郑洁 郑洁,本来是荥阳人,寄居在寿春郡,曾经以代理丞、尉的身份谋求生计。他娶了李氏,李氏是善约的侄女。郑洁代理任职期满,停发俸禄,寄居在安丰县境内。开成五年四月中旬,天将近黄昏时,李氏忽然心痛发作,像发狂一样,对着空中叩拜说:“暂且再求一求。”片刻之间便死了,只有心口还温暖。一家人号哭悲痛,叫医生、请巫师,最终都没有效果,只好准备后事。到了五更,鸡叫一声,她忽然苏醒过来,众人都惊异地扶抱着她。过了很久,才觉得她口鼻间有呼吸出入。天亮后,她才说话:“有两个鬼拿着文书来追捕我,起初我以为是州县之间的事,还希望能够从容处理,不料很快就被差使拖走了。我害怕极了,但走路倒不觉得很困难。到了一个城郭,他们把我带进去,看见一个官人,像是曹官一类的人。又领我进入曹司,听他宣读原本追捕我的缘由,说我前世姓刘,是个男子,有个妻子叫马氏。马氏凶悍暴戾,我就杀了她,还剖开她的腹部,使马氏没有五脏,无法托生。控告我的人是马氏的母亲。我便向本司申辩说:‘如果想让马氏得以托生,就放我回去,我愿意把平生所有财物都拿出来为她做功德,这样就可以了。如果现在追捕我,只是把我放进无间地狱,对马氏又有什么帮助呢?’ 本司说:‘这件事你自己去申辩。’不久,马氏来了。李氏害怕,马氏毫不客气,便对官人说:‘怎么能这样狡猾恶毒!’李氏把私下申辩的话全都对她说了。官人问马氏:‘你怎么看?’马氏说:‘我含冤多年,其他罪过也已经受完,应该回去投生了;但没有投生的办法,恭请裁决!’李氏又说:‘请查一下我还能活多少年。如果还不到该来的时候,就请依照我先前说的办理;如果确实已经命尽,就听凭处置。’官人说:‘确实有道理。’于是召来司命。不久,一个主事官抱着案卷进来说:‘李氏还不该来,昨天追捕时已经查验过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查验,查验完毕,捧着案卷呈给官人说:‘她在人间还有十八年。’本司说:‘暂且让她跟着衙门接受查问责罚,到了夜里就放她回去。’那里天将黑时,主管部门把她放出来,她像做梦一样回到了人间。”从此以后,每到人间黄昏,追捕的差使就来;鸡叫时便放她回来,成为常例。郑洁虽然贫困艰苦,却想尽办法只等待差使来。过了三五天,差使惭愧地向郑洁道谢说:“各种美味食物,我们确实十分想要,但还不如赐给我们茶、浆水和粥。”茶和酒还不如浆水,而且贫寒人家也容易准备,因此从此每晚都备好浆水、粥和三五张纸钱。
月十日后,每来皆语言商议,出拔李氏。李氏初每归来,并不敢言,自使人同和,兼许微说冥间事。常言人罪之重者,无如枉法杀人而取金帛。又曰:“布施者,不必造佛寺,不如先救骨肉间饥寒。如有余,即分锡类,更有余,则救街衢间也。其福最大。”郑君兼凭问还往间一人寿命官爵。回报云:“此人好受金帛,今被折寿,已欲尽矣。然更有一官,如能改,即得终此秩。若踵前,则不离任矣。”又云:“每烧钱财,如明旦欲送钱与某神祗,即先烧三十二张纸钱以求五道,其神祗到必获矣。如寻常烧香,多不达。如是春秋祭祀者,即不假告报也。其烧时,辄不得就地,须以柴或草荐之,从一头以火热,不得搅碎,其钱即不破碎,一一可达也。”至八月中,李却回,忽喜曰:“已有计可脱矣。”郑询之曰:“奈何?”“然须致纸钱三五万,令他行下可矣。”郑乃求于还往,一邑官吏并知之,共与同力,依言救之。后数日方肯说,因云:“冥司又有剔五藏而杀人者,冥司勘覆未毕。且取彼五藏置诸马氏腹,令托生矣。”自是追乎稍稀,或十日方一去,但云磨勘文案未毕,所言受罪亦不见,其余但拷问科决而已。又尝言当邑某坊曲某姓名人,合至某月日卒,至时更无差谬。又郑君自云:“某即合得摄安丰尉。”至明年正月三日,果为崔中丞邀摄安丰县尉,皆其妻素知之。自正月已后,更免其追呼矣。郑君自有记录四十余纸,此略而言也。(《太平广记》卷三八○)○杨知春开元中,忽相传有僵人在地一千年,因墓崩,僵人复生,不食五谷,饮水吸风而已。时人呼为地仙者,或有呼为妄者。或多知地下金玉积聚焉,好行吴、楚、齐、鲁间。有二贼乘僵人言,乃结凶徒十辈,于濠、寿开发墓,至盛唐县界。发一冢,时呼为白茅冢。发一丈,其冢有四房阁。东房皆兵器,弓矢枪刃之类悉备。南房皆缯彩,中奁隔皆锦绮,上有牌云:“周夷王所赐锦三百端。”下一隔皆金玉器物。西房皆漆器,其新如昨。北房有玉棺,中有玉女,俨然如生。绿发稠直,皓齿编贝,▯纤修短中度,若素画焉。衣紫帔,绣鞋珠履,新香可爱。以手循之,体如暖焉。玉棺之前,有一银樽满。凶徒竞饮之,甘芳如人间上樽之味。各取其锦彩宝物。玉女左手无名指有玉▯,贼争脱之。一贼杨知春者曰:“何必取此!诸宝已不少。”久不可脱,竞以刀断其指。指中出血,如赤豆汁。知春曰:“大不仁!有物不能赎,卒断其指,痛哉!”众贼出冢,以知春为诈,共欲杀之。一时举刀,皆不相识,九人自相斫俱死,知春获存。遂却送所掠物于冢中,粗以土瘗之而去。知春诣官,自陈其状。官以军人二十余辈修复。复寻讨铭志,终不能得。(《太平广记》卷三八九)
译过了十多天,每次差使来时都谈论商量如何救出李氏。李氏起初每次回来都不敢说,后来因为差使之间彼此和顺,又答应略微透露一些阴间的事情。她常说,人间罪行最重的,没有比违法杀人并夺取钱财更重的。又说:“行布施不一定要建造佛寺,还不如先救济骨肉亲属中的饥寒之人。如果还有余力,就分给同类之人;还有余力,再救济街头的人。这样得到的福最大。”郑君还借机询问一个往来之人的寿命和官爵。回来报告说:“这个人喜欢接受钱财,如今因此被折损寿命,寿命已经快要尽了。但他还另有一个官职,如果能够改过,就能做完这一任;如果继续照旧,就不能离任了。”又说:“每次焚烧钱财时,如果明天想送给某位神祇,就应先烧三十二张纸钱,借此求通五道;这样神祇一定能够收到。像平常烧香,大多传达不到。春秋祭祀则不需要先行告报。焚烧时,绝不能直接放在地上,必须垫柴或草;要从一端用火烧热,不得搅碎,这样纸钱就不会破碎,能够一张张传达过去。”到了八月中旬,李氏回来,忽然高兴地说:“已经有办法可以脱身了。”郑洁问她:“怎么办?” “不过必须送来三五万张纸钱,让他们下令办理就可以了。”郑洁于是向往来于阴阳两界的差使求助,一个县里的官吏都知道这件事,大家共同出力,按照她说的办法救她。过了几天,她才肯说,于是说道:“阴司又发现有一个剖取五脏并杀人的人,阴司正在审查复核,还没有结束。暂且取出那人的五脏,放进马氏腹中,让她得以托生。”从此以后,追捕她的次数逐渐减少,有时十天才来一次,只说审查核对文案还没有结束;所说的受罪情形也没有再出现,其余只是拷问、定罪和执行刑罚而已。她还曾说,本县某坊某曲有某姓名的人,应当在某月某日死亡,到时果然没有丝毫差错。郑君自己又说:“我本来应该代理安丰县尉。”到了第二年正月三日,果然被崔中丞征召代理安丰县尉,这些事情他的妻子原本都知道。从正月以后,追捕他的事也免除了。郑君自己有四十多张记录,这里只是简略地说说。” ○) ○杨知春 开元年间,忽然有人相传,地下有一个僵尸已经一千年,因为坟墓崩塌,僵尸重新复活,不吃五谷,只饮水、吸风而已。当时有人称它为地仙,也有人称它为妄说。它大概很了解地下积聚的金玉,喜欢在吴、楚、齐、鲁一带活动。有两个盗贼借着僵人的传言,便纠集十名凶徒,在濠州、寿州一带盗掘坟墓,一直到了盛唐县境内。他们挖开一座坟,当时称为白茅冢。挖下一丈深,坟中有四间房室。东室全是兵器,弓、箭、枪、刀等一应俱全。南室全是丝织彩物,内层隔间都是锦绮,上面有牌子写着:“周夷王所赐锦三百端。”下一层隔间全是金玉器物。西室全是漆器,像刚做成的一样。北室有一具玉棺,里面有一个玉制女子,端庄地像活人一样。绿色头发浓密挺直,洁白的牙齿像编排的贝壳,身材纤细,长短适中,仿佛素白画成。她穿紫色披帛,脚穿绣鞋和珠履,散发着新鲜香气,十分可爱。用手触摸她,身体好像还是温暖的。玉棺前有一只盛满酒的银樽。凶徒争相饮用,甘甜芳香,像人间上等酒的滋味。众人各自拿取锦缎彩物和珍宝。玉女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玉▯,盗贼争着想把它脱下来。其中一个叫杨知春的盗贼说:“何必拿这个!各种宝物已经不少了。” 玉▯很久也无法脱下,众人竟用刀把她的手指砍断。手指中流出血来,像红豆汁一样。杨知春说:“太不仁慈了!有东西不能拿走,就竟然砍断她的手指,真痛苦啊!”众盗贼出了坟墓,认为杨知春是在欺骗他们,一起想杀掉他。他们同时举刀,却彼此不认识了,九个人互相砍杀而死,只有杨知春活了下来。他于是把抢掠来的东西送回坟墓,粗略地用土埋好后离开。杨知春到官府,自行陈述了事情经过。官府派二十多个军人修复坟墓。后来又寻找碑铭记志,最终也没有找到。
○苏遏天室中,长安永乐里有一凶宅,居者皆破,后无复人住。暂至,亦不过宿而卒,遂至废破。其舍宇唯堂厅存,因生草树甚多。有扶风苏遏,忄空忄空遽苦贫穷,知之,乃以贱价于本主质之,才立契书,未有一钱归主。至夕,乃自携一榻,当堂铺设而寝。一更已后,未寝,出于堂,彷徨而行。忽见东墙下有一赤物,如人形,无手足,表里通彻光明,而叫曰:“咄!”遏视之不动,良久,又按声呼曰:“烂木!咄!”西墙下有物应曰:“诺。”问曰:“甚没人?”曰:“不知。”又曰:“大硬锵。”烂木对曰:“可畏。”良久,乃失赤物所在。遏下阶,中庭呼烂木曰:“金精合属我。缘没敢叫唤?”对曰:“不知。”遏又问:“承前杀害人者在何处?”烂木曰:“更无别物,只是金精,人福自薄,不合居之,遂丧逝,亦不曾杀伤耳。”至明,更无事,遏乃自假锹锸之具,先于西墙下掘。入地三尺,见一朽柱,当心木如血色,其坚如石。后又于东墙下掘两日,近一丈,方见一方石,阔一丈四寸,长一丈八寸,上以篆书曰:“夏天子紫金三十斤,赐有德者。”遏乃自思:“我何以为德?”又自为计曰:“我得此宝,然修德亦可禳之。”沉吟未决。至夜,又叹息不定,其烂木忽语曰:“何不改名为有德,即可矣。”遏曰:“善。”遂称“有德”。烂木曰:“君子倘能送某于昆明池中,自是不复挠吾人矣。”有德许之。明辰,更掘丈余,得一铁瓮,开之,得紫金三十斤。有德乃还宅价修葺,送烂木于昆明池,遂闭户读书。三年,为范阳请入幕。七年内,获冀州刺史,其宅更无事。(《太平广记》卷四○○)○赵齐嵩贞元十二年,赵齐嵩选授成都县尉,收拾行李,兼及仆从,负▯以行,欲以赴任。然栈道甚险而狭,常以马鞭拂小树枝,遂被鞭梢缴树,猝不可脱,马又不住,遂坠马。枝柔叶软,不能碍挽,直至谷底,而无所损。视上直千余仞,旁无他路,分死而已。所从仆辈无计,遂闻于官而归。赵子进退无路。坠之翌日,忽闻雷声殷殷,乃知天欲雨。须臾,石窟中云气相旋而出,俄而随云有巨赤斑蛇,粗合拱,鳞甲焕然,摆头而双角出,蜿身而四足生,奋迅▯鬣,摇动首尾,乃知龙也。赵生自念曰:“我住亦死,乘龙出亦死,宁出而死。”攀龙尾而附其身。龙乘云直上,不知几千仞,赵尽死而攀之。既而至中天,施体而行,赵生方得跨之,必死于泉矣。南视见云水一色,乃南海也。生又叹曰:“今日不葬于山,卒于泉矣。”而龙将到海,飞行渐低。去海一二百步,舍龙而投诸地。海岸素有芦苇,虽堕而靡有所损。半日,乃行路逢人,问之,曰:“清远县也。”然至于县,且无伴从凭据,人不之信,不得缱绻。赵生当门而长安。月余日,达舍,家内始作三七斋,僧徒大集,忽见赵生至,皆惊恐奔曰:“魂来归。”赵生当门而坐,妻孥辈亦恐其有复生,云:“请于日行,看有影否?”赵生怒其家人之诈恐,不肯于日行,疏亲曰:“若不肯日中行,必是鬼也。”见赵生言,犹云:“乃鬼语耳。”良久,自叙其事,方大喜。行于危险,乘骑者可以为戒也。(明钞本《太平广记》卷四二一)○韦思恭元和六年,京兆韦思恭与董生、王生三人结友,于嵩山岳寺肄业。寺东北百余步,有取水盆在岩下,围丈余,而深可容十斛,旋取旋增,终无耗,一寺所汲也。三人者自春居此,至七月中,三人乘暇欲取水,路臻于石盆,见一大蛇长数丈,黑若纯漆,而有白花,似锦,蜿蜒盆中。三子见而骇,视之良久,王与董议曰:“彼可取而食之。”韦曰:“不可。昔葛陂之竹,渔父之梭,雷氏之剑,尚皆为龙,安知此名山大镇,岂非龙潜其身耶?况此蛇鳞甲尤异于常者,是可戒也。”二子不纳所言,乃投石而扣蛇且死,萦而归烹之。二子皆咄韦生之诈洁。俄而报盆所又有蛇者,二子之盆所,又欲击。韦生谏而不允。二子方举石欲投,蛇腾空而去。及三子归院,烹蛇未熟,忽闻山中有声,殷然地动。觇之,则此山间风云暴起,飞沙走石,不瞬息至寺,天地晦暝,对面相失。寺中人闻风云暴起中云:“莫错击。”须臾,雷火中半下,书生之宇,并焚荡且尽。王与董皆不知所在,韦子于寺廊下无事。故神化之理,亦甚昭然:不能全为善,但吐少善言,则蛟龙之祸不及矣,而况于常行善道哉。其二子尸,迨两日于寺门南隅下方索得。斯乃韦自说,至于好杀者足以为戒矣。(《太平广记》卷四二二)○李黄
译○苏遏 天室中,长安永乐里有一所凶宅,住进去的人家都破败了,后来再也没有人居住。有人暂时住进去,也不过住一夜便死去,于是房屋逐渐荒废破败。宅中只有厅堂还在,因而长出了很多草木。有个扶风人苏遏,内心急切地苦于贫穷,知道这件事后,便以低价向原主人典押了这所宅子,刚立下契书,还没有付一文钱给原主人。到了晚上,他亲自带着一张榻,铺在厅堂中睡下。过了一更以后,他还没有睡着,便走出厅堂,徘徊行走。忽然看见东墙下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像人的形状,没有手脚,内外通透发光,并叫道:“咄!”苏遏看着它不动。过了很久,那东西又按原声喊道:“烂木!咄!”西墙下有东西答应道:“诺。”它问:“怎么没有人?”答道:“不知道。”又说道:“大硬锵。”烂木回答:“可怕。”过了很久,红色东西便不见了。苏遏走下台阶,在院中喊烂木说:“金精应该归我所有。为什么不敢出声?”烂木回答:“不知道。”苏遏又问:“从前杀人的东西在哪里?”烂木说:“并没有别的东西,只是金精罢了。人的福分本来就薄,不应该住在这里,于是便死去了,也不曾杀伤过人。” 到了天亮,再没有发生什么事。苏遏便亲自借来锹、锸之类的工具,先在西墙下挖掘。挖入地下三尺,看见一根腐朽的柱子,中央的木心像血一样红,坚硬得如同石头。后来又在东墙下挖了两天,挖到将近一丈深,才看见一块方石,宽一丈四寸,长一丈八寸,上面用篆书写着:“夏天子紫金三十斤,赐给有德之人。”苏遏于是自己想:“我凭什么算有德?”又为自己打算说:“我得到这件宝物以后,修养德行也可以消除灾祸。”他沉思不决。到了夜里,他又叹息不止,那根烂木忽然说道:“为什么不改名叫有德,这样不就可以了吗?”苏遏说:“好。”于是便自称“有德”。烂木说:“君子如果能把我送到昆明池中,从此我就不再扰害人了。”有德答应了他。第二天早晨,他又挖了一丈多深,得到一个铁瓮,打开后,里面有紫金三十斤。有德于是归还宅子的价钱并加以修葺,把烂木送到昆明池中,便关起门来读书。三年后,范阳请他入幕府。到第七年,他获得冀州刺史之职,那所宅子也再没有发生什么事。○ ○ ○赵齐嵩 贞元十二年,赵齐嵩被选授为成都县尉,收拾行李,连同仆从一起背负着行走,准备赴任。然而栈道十分险峻狭窄,他常用马鞭拂开小树枝,后来鞭梢被树枝缠住,突然无法脱开,马又不停下来,于是他坠下马去。树枝柔软、树叶细嫩,不能阻挡或牵住他,他一直坠到谷底,却没有受到损伤。抬头看上去,直上有一千多仞,旁边又没有别的道路,看来只能等死了。他所带的仆人们也没有办法,便把这件事报告官府后回去了。赵生进退无路。坠落的第二天,忽然听到雷声隆隆,这才知道天要下雨。不一会儿,石窟中云气旋转着涌出,很快云中便出现一条巨大的红色斑蛇,粗得差不多要两人合抱,鳞甲鲜明,摇着头,头上长出两只角;身体蜿蜒,生出四只脚;奋力伸展鬣毛,摇动头尾,这才知道原来是龙。赵生暗想:“我留在这里也是死,骑着龙出去也是死,宁可出去而死。”于是攀住龙尾,附在它身上。龙乘着云直冲上去,不知升了几千仞,赵生拼死攀住它。随后到了半空,龙舒展身体飞行,赵生这才得以骑在龙身上,却必然会死在水中了。他向南望去,只见云和水连成一片,原来已经到了南海。赵生又叹息说:“今天不是葬身山中,最终还是要死在水里了。”这时龙将要抵达海面,飞行渐渐降低。距离海边一二百步时,他离开龙身,投向地面。海岸上向来有芦苇,虽然坠落下来,却没有受到损伤。过了半天,他走上道路遇到行人,询问后,行人说:“这里是清远县。”可是到了县城,他没有同伴,也没有凭据可以证明身份,人们不相信他,不能让他停留。赵生只好站在门前,向长安方向而去。过了一个多月,他到达家中,家里才刚开始做三七斋,僧人聚集了一大批,忽然看见赵生回来,都惊恐地奔走喊道:“魂回来了。”赵生在门前坐下,妻子儿女也害怕他是死而复生的人,说:“请你在太阳下走走,看有没有影子。”赵生恼怒家人的欺骗和恐吓,不肯在太阳下行走,便斥责亲属说:“如果不肯在正午阳光下行走,就一定是鬼。”家人见赵生这样说,仍然说道:“这只是鬼说的话罢了。”过了很久,赵生亲自叙述了事情经过,家人才大为欢喜。行走在危险道路上,骑马的人可以把这件事作为警戒。(明钞本《太平广记》卷四二一) ○韦思恭 元和六年,京兆人韦思恭与董生、王生三人结为朋友,在嵩山岳寺读书。寺院东北一百多步处,岩石下有一只取水的石盆,周长一丈多,深得可以容纳十斛水,取走一些便立即增满,始终不会减少,是全寺取水的地方。这三个人从春天起住在这里,到七月中旬,三人趁空闲想去取水,走到石盆处,看见一条大蛇,长达数丈,黑得像纯漆一样,却有白色花纹,像锦缎,蜿蜒盘在盆中。三人看见后大为惊骇,观察了很久,王生和董生商议说:“可以把它捉来吃掉。”韦思恭说:“不可以。从前葛陂的竹子、渔父的梭子、雷氏的剑,尚且都能变成龙,怎么知道这座名山大镇中,难道不是有龙潜藏在其中吗?何况这条蛇的鳞甲尤其不同于寻常,这正是值得警戒的。”两个同伴不接受他的话,便投石击打那条蛇,直到把它打死,缠住拖回来煮了。两人都斥责韦生虚伪清高。不久,又有人报告说石盆那里还有一条蛇;两人又要去石盆处打蛇。韦生劝阻,他们仍不答应。两人刚举起石头要投掷,蛇便腾空飞走了。三人回到院中时,煮的蛇还没有熟,忽然听到山中传来声响,大地震动。窥看外面,只见山间骤然刮起风云,飞沙走石,转眼间便到了寺院,天地一片昏暗,面对面也看不见人。寺中人听见风云骤起,在云中说道:“不要错打了。”不一会儿,雷火从半空落下,书生们的住处几乎全被焚毁。王生和董生都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韦生在寺院走廊下没有出事。所以神灵变化的道理,也确实十分明显:即使不能完全行善,只要说几句善言,蛟龙造成的灾祸也不会波及;何况平时一贯行善的人呢?两人的尸体,直到两天后才在寺门南角下方挖出。这是韦生亲自说的,对于喜欢杀戮的人足以作为警戒。(《太平广记》卷四二二) ○李黄
元和二年,陇西李黄,盐铁使逊之犹子也。因调选次,乘暇于长安东市,瞥见一犊车,侍婢数人于车中货易。李潜目车中,因见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李子求问,侍者曰:“娘子孀居,袁氏之女,前事李家,今身依李之服。方除服,所以市此耳。”又询:“可能再从人乎?”乃笑曰:“不知。”李子乃出与钱帛,货诸锦绣。婢辈遂传言云:“且贷钱买之,请随到庄严寺左侧宅中,相还不负。”李子悦。时已晚,遂逐犊车而行,碍夜方至所止。犊车入中门,白衣姝一人下车,侍者以帷拥之而入。李下马,俄见一使者将榻而出,云:“且坐。”坐毕,侍者云:“今夜郎君岂暇领钱乎?不然,此有主人否?且归主人,明晨不晚也。”李子曰:“乃今无交钱之志,然此亦无主人,何见隔之甚也!”侍者入,复出曰:“若无主人,此岂不可。但勿以疏漏为诮也。”俄而侍者云:“屈郎君。”李子整衣而入,见青服老女郎立于庭,相见曰:“白衣之姨也。”中庭坐。少顷,白衣方出,素裙粲然,凝质姣若,辞气闲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却入。姨坐谢曰:“垂情与货诸彩色,比日来市者,皆不如之。然所假如何?深忧愧。”李子曰:“彩帛粗缪,不足以奉佳人服饰,何敢指价乎?”答曰:“渠浅陋,不足侍君子巾栉,然贫居有三十千债负,郎君倘不弃,则愿侍左右矣。”李子悦,拜于侍侧,俯而图之。李子有货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钱三十千,须臾而至。堂西间门豁然而开,饭食毕备,皆在西间。姨遂延李子入坐,转ツ炫焕。女郎旋至,命坐,拜姨而坐。六七人具饭,食毕,命酒欢饮。一住三日,饮乐无所不至。第四日,姨云:“李郎君且归,恐尚书怪迟,后往来亦何难也。”李亦有归志,承命拜辞而出。上马,仆人觉李子有腥臊气异常。遂归宅。问:“何处?许日不见。”以他语对,遂觉身重头旋,命被而寝。先是,婚郑氏女,在侧云:“足下调官已成,昨日过官,觅公不得,某二兄替过官,已了。“李答以愧佩之辞。俄而郑兄至,责以所往行。李已渐觉恍惚,祗对失次,谓妻曰:“吾不起矣。”口虽语,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唯有头存。家大惊慑,呼从出之仆考之,具言其事。及去寻旧宅所,乃空园,有一皂荚树,树上有十五千,树下有十五千,余了无所见。问彼处人云,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便无别物。姓袁者,盖以空园为姓耳。复一说:元和中,凤翔节度李听从子▯,任金吾参军。自永宁里出游,及安化门外,乃遇一车子,通以银装,颇极鲜丽,驾以白牛,从二女奴,皆乘白马,衣服皆素,而姿容婉媚。▯贵家子,不知检束,即随之,将暮焉。二女奴曰:“郎君贵人,所见莫非丽质,某皆贱质,又粗陋,不敢当公子厚意。然车中幸有妹丽,诚可留意也。”▯遂求女奴,乃驰马傍车,笑而回曰:“郎君但随行,勿舍去,某适已言矣。”▯既随之,闻其异香盈路。日暮,及奉诚园,二女奴曰:“娘子住此之东,今先去矣。郎君且此回翔,某即出奉迎耳。”车子既入,▯乃驻马于路侧。良久,见一婢出门招手。▯乃下马,入座于厅中。但闻名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遂令人马入安邑里寄宿。黄昏后,方见一女子,素衣,年十六七,姿艳若神仙。▯自喜之心,所不能谕。及出,已见人马在门外,遂别而归。才及家,便觉脑疼,斯须益甚,至辰巳间,脑裂而卒。其家询问奴仆昨夜所历之处,从者具述其事,云:“郎君颇闻异香,某辈所闻,但蛇臊不可近。”举家冤骇。遽命仆人于昨夜所止之处覆验之。但见枯槐树中,有大蛇蟠屈之迹。乃伐其树,发掘,已失大蛇,但有小蛇数条,尽白,皆杀之而归。(《太平广记》卷四五八)○木师古游子木师古,贞元初行于金陵界村落。日暮,投古精舍宿,见主人僧,主人僧乃送一陋室内安止,其本客厅乃封闭不开。师古怒,遂诘责主人僧。僧曰:“诚非吝惜于此,而卑吾人于彼。俱以承前客宿于此者,未尝不大渐于斯。自某到,已三十余载,殆伤三十人矣。闭止已周岁,再不敢令人止宿。”师古不允,其词愈生猜责。僧不得已,令启户洒扫,乃实年深朽室矣。师古存心信,而口貌犹怒。及入寝,亦不免有备预之志,遂取箧中便手刀子一口,于床头席下,用壮其胆耳。寝至二更,忽觉增寒,惊觉,乃漂沸风冷,如有扇焉。良久,其扇复来。师古乃潜抽刀子于幄中,以刀子一挥,如中物,乃闻堕于床左,亦更无他。师古复刀子于故处,乃安寝。至四更已来,前扇又至,师古亦依前法,挥刀中物,又如堕于地。握刀更候,了无余事。
译元和二年,陇西人李黄,是盐铁使李逊的侄孙。因正值调选官职的期间,他闲暇时在长安东市,偶然看见一辆小牛车,几名侍婢在车中做买卖。李黄暗中向车内窥看,见到一位穿白衣的女子,体态轻盈,有绝代的姿色。李黄便向人询问,侍者说:“娘子守寡,是袁氏的女儿,从前嫁给李家,如今身穿李家的丧服。现在刚除去丧服,所以来这里买卖东西。”李黄又问:“她可以再嫁人吗?”侍者笑着说:“不知道。”李黄便拿出钱帛,买下了各种锦绣。婢女们于是传话说:“暂且借些钱来购买这些东西,请跟随我们到庄严寺左边的宅子里,我们会如数归还,绝不亏负。”李黄很高兴。当时天已经晚了,他便跟着牛车走,直到夜色深了才到达住处。牛车进入中门,白衣女子一人下车,侍者用帷帐簇拥着她进去。李黄下马,不久看见一个使者抬着坐榻出来,说:“请暂且坐下。”他坐下后,侍者说:“今天夜里郎君难道有空收钱吗?否则,这里有主人在吗?暂且把钱交给主人,明早再给也不迟。”李黄说:“我现在已经没有交钱的打算了;可是这里也没有主人,为什么拒绝我得这样厉害呢!”侍者进去后又出来说:“如果没有主人,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不要因为疏忽失礼而责怪我们。”不久,侍者说道:“请郎君进来。”李黄整理衣服进去,看见一位穿青衣的老妇人站在庭院中。相见后,老妇人说:“我是白衣女子的姨母。”他们在中庭坐下。过了一会儿,白衣女子才出来,穿着洁白的裙子,光彩照人,肌肤凝润美好,容貌娇艳,言辞神态闲雅,和神仙没有不同。她略微叙说了几句亲近之情,随即转身进去。姨母坐着道谢说:“您对她有情意,又买了这些彩色织物,近来来买东西的人,都比不上您。不过,您所借的钱怎么办?实在让人深感惭愧。”李黄说:“彩帛粗陋,不足以供佳人制作服饰,我哪里敢计较价钱呢?”姨母回答:“她浅陋鄙俗,不足以侍奉君子梳洗起居;可是家中贫困,欠有三十千债务,郎君如果不嫌弃她,那么她愿意侍奉在您身边。”李黄很高兴,在侍者旁拜谢,并俯身商议此事。李黄原先在附近设有货物交易处,于是命随从取来三十千钱,不一会儿就送到了。堂西边的房门豁然打开,饭食全都准备好了,都在西边房间里。姨母便请李黄进去坐下,室内一片光彩炫耀。女子很快来到,命人安排座位,向姨母行礼后坐下。六七个人一起吃饭,吃完后又命人取酒,欢饮作乐。这样住了三天,饮酒作乐,什么享受都有。第四天,姨母说:“李郎君暂且回去吧,恐怕尚书会怪您回来得晚;以后再来往,又有什么困难呢?” 李黄也有了回去的意思,接受吩咐,行礼告辞出来。他上马后,仆人察觉李黄身上有异常的腥臊气味。于是回到宅中。家人问:“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天不见你。”李黄用别的话回答,随即觉得身体沉重、头晕目眩,便命人取被子来睡下。此前,他已经娶郑氏女子为妻,妻子在旁边说:“您的调官已经办成了,昨天去过官府,找不到您,您的二哥替您办理了过官的手续,已经办妥了。”李黄用惭愧感激的话回答她。不久郑氏的兄长来了,责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李黄渐渐神志恍惚,回答得语无伦次,对妻子说:“我活不了了。”嘴上虽然这样说,却只觉得被子下面的身体渐渐消失。他揭开被子一看,只剩下一滩水,只有头还在。全家大为惊恐,叫来随行的仆人审问,仆人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出来。等到前往寻找那座旧宅时,只见是一座空园,园中有一棵皂荚树,树上有十五千钱,树下有十五千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看见。询问那里的居民,他们说,常常有一条巨大的白蛇在树下,此外便没有别的东西。所谓姓袁,大概只是因为那座空园而取的姓。另有一种说法:元和年间,凤翔节度使李听的侄子▯,任金吾参军。他从永宁里出游,到了安化门外,遇见一辆车子,车身全用银饰装饰,十分鲜丽华美;驾车的是白牛,跟随着两个女奴,女奴都骑白马,穿的衣服全是白色,姿态容貌婉约妩媚。▯是贵家子弟,不知道约束自己,便跟随她们,直到天将黑。两个女奴说:“郎君是贵人,所见的没有不是美人的;我们都是卑贱之人,又粗俗丑陋,不敢承受公子的厚意。不过车中幸好有我们的妹妹,确实值得您留意。”▯于是向女奴求见那女子。女奴便策马来到车旁,笑着回头说:“郎君只管跟着,不要离开,我刚才已经告诉她了。”▯跟随她们之后,闻到奇异的香气充满道路。天色将晚,到了奉诚园,两个女奴说:“娘子住在这里的东面,我们现在先进去。郎君暂且在这里徘徊等候,我们马上出来迎接您。”车子进去后,▯便把马停在路边。过了很久,看见一个婢女出门招手。▯于是下马,进入厅中坐下。只闻到浓郁的香气扑鼻,似乎不是人间所有。▯便让人和马到安邑里寄宿。黄昏以后,才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白衣,年龄十六七岁,姿色艳丽如同神仙。▯喜悦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等到出来时,已经看见人和马都在门外,于是告别回去。刚到家,就觉得头疼,片刻之间越来越严重,到辰时巳时间便头裂而死。他的家人询问仆人昨夜经过的地方,随从把事情全部说了出来,并说:“郎君闻到的很像奇异香气,我们这些人闻到的,却是腥臊得不能靠近的气味。”全家又惊又愤。立即命仆人到昨夜停留的地方重新查验,只见枯槐树中有大蛇盘曲留下的痕迹。于是砍倒那棵树并挖掘,已经不见大蛇,只有几条小蛇,全部是白色的;人们把它们全杀死后回去了。(《太平广记》卷四五八) ○木师古 游子木师古,贞元初年行走在金陵境内的村落中。天黑时,他投宿于一座古老的精舍,看见主人僧。主人僧便把他送到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安置,却把原来的客厅封闭起来,不让人进去。师古很生气,于是责问主人僧。僧人说:“实在不是我舍不得让您住在那里,而是认为这间屋子不如那间。只是因为从前住在这里的客人,没有一个不在这里病势加重而死去。我自从来到这里,已经三十多年了,大概有三十个人因此受伤或死亡。封闭它已经满一年,再也不敢让人住在那里。”师古不听,言辞越来越猜疑责备。僧人不得已,只好命人开门洒扫,果然是一间年代久远、已经腐朽的屋子。师古心里已经相信了,但脸上和口头仍然恼怒。到了入睡时,他也不免有预先防备的想法,于是从箱子里取出一把随身小刀,放在床头席子下面,只是用来壮胆。睡到二更时,忽然觉得更加寒冷,惊醒后,感到寒风吹来,像有人在扇风一样。过了很久,那阵风又来了。师古便暗中在帐子里抽出小刀,用刀挥砍一下,好像砍中了什么东西,只听见那东西落在床的左边,此后便没有别的事。师古又把小刀放回原处,安稳睡去。到了四更以后,先前那阵风又来了,师古也依照先前的办法,挥刀砍中东西,那东西又像是掉到了地上。他握着刀继续等候,却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须臾天曙,寺僧及侧近人,同来扣户。师古乃朗言问之为谁,僧徒皆惊师古之犹存,询其来由。师古具述其状,徐徐拂衣而起。诸人遂于床右,见蝙蝠二枚,皆中刀狼籍而死,每翅长一尺八寸,珠眼圆大如瓜,银色。按《神异秘经法》云:“百岁蝙蝠,于人口上,服人精气,以求长生。至三百岁,能化形为人,飞游诸天。”据斯未及三百岁耳,神力犹劣,是为师古所制。师古因之亦知有服练术,遂入赤城山,不知所终。宿在古舍下者,亦足防矣。(《太平广记》卷四七四)
译不一会儿天亮了,寺僧和附近的人一同来敲门。师古于是大声问来的是谁,僧人们都惊讶师古竟然还活着,询问事情的缘由。师古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慢慢拂去衣服上的尘土起身。众人在床的右边发现了两只蝙蝠,都被刀砍中,狼藉地死在那里;每只蝙蝠的翅膀长一尺八寸,眼睛圆大如瓜,呈银色。按照《神异秘经法》的说法:“活到一百岁的蝙蝠,会在人嘴上吸食人的精气,以求长生。到了三百岁,能够变化成人形,飞行游历诸天。”据此看来,这两只蝙蝠还没有到三百岁,神力仍然微弱,所以被师古制服了。师古因此也知道了有服食炼养之术,便进入赤城山,此后不知所终。住在这座古屋下的人,也足以因此加以防备了。(《太平广记》卷四七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