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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游录﹝宋﹞吕祖谦撰
宗少文好山水,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结宇衡山,有尚平之志。以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徧覩。唯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蕳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虽未覩三山,便自使人有陵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支公好鹤,住剡东恤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攴意惜之,乃锻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旣有陵霄之姿,何翫养令翮成,置使飞去?」王司州至吴兴印渚中看[于潜县东七十里有印渚,渚傍有白石山,峻壁四十丈。印渚盖众溪之下流也。印渚已上至县,悉石瀬不可行船。印渚已下水道无险,故行旅集焉]叹曰:「非唯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道壹道人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淡,郊邑正自飘瞥,林岫便自浩然。」司马太傅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太傅叹以为佳,谢景重在坐,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曰:「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滓秽太清邪?」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卞令目叔向:「朗朗如百间屋。」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世目周侯嶷如断山。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后遇袁悦之间,遂致疑。偶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堂,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曰:「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规尒时风范,不得不少颓。」右军答曰:「唯丘壑独存。」阮步兵啸,闻数百步。苏门山中,忽有隐者,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厀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籍问之,仡然不应。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啾然有声,如数部皷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隠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卽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曰:「见此茫茫,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耶时所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本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涙。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輙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涕。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裴令公目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蔡司徒在洛,见陆机兄弟住参佐廨,士三间瓦屋,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衡长七尺余,声作锺声,言多慷慨。有人问袁侍中曰:「殷仲堪何如韩康伯?」答曰:「理义所得,优劣乃复未辨。然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殷不及韩。故作诔云:『荆门昼掩,闲庭晏然。』」元丰六年十月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寐,相与步于中庭。庭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栢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栢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吾昔少年时,所居书室前有竹栢杂花丛生满庭,众鸟巢其上。武阳君恶杀生,儿童婢仆皆不得捕取。鸟雀数年间皆巢于低枝,其鷇可俯而窥也。又有桐花凤四五日翔集其间,此鸟难见而能驯扰,殊不畏人。闾里闻之以为异事,此无他,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也。有野老言:鸟雀去人太远,则子有蛇鼠狐狸鸱鸢之忧;人旣不杀,则自近人者欲免此害也。由是观之,异时鸟鹊巢不敢近人者,以人为甚于蛇鼠之类也。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
译《卧游录》,宋代吕祖谦撰写。宗少文喜爱山水,喜欢远游。他向西登临荆山、巫山,向南登临衡山。于是他在衡山建造屋舍,怀有像尚平那样游览名山的志向。后来因病回到江陵,叹息说:“年老和疾病一同到来,恐怕再难遍览名山了。只有澄清心怀、观览大道,躺在屋中也可以游历山水。”凡是游览过的地方,他都画在屋里。他对人说:“抚琴奏曲,是想让群山都发出回响。” 简文帝进入华林园,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能够领会意趣的地方,不一定在遥远之处;幽暗的林木和水面,自然就使人产生濠、濮之间的想象。不知不觉间,鸟兽禽鱼也会自行亲近人。” 荀中郎在京口登上北固山眺望大海,说:“虽然还没有看见三山,却自然使人产生凌云的意气。若是秦、汉的君主,一定会撩起衣裳,涉水弄湿双脚。” 支公喜爱鹤,住在剡县东面的恤山。有人送给他两只鹤,没过多久,翅膀长成,想要飞翔;支公心中怜惜它们,于是锻断了它们的翮。鹤昂首张翅,却再也不能飞,只好回头看着自己的翅膀,低头凝视,仿佛很懊恼失意。林说:“既然有凌霄的姿态,为什么要爱惜豢养,等到翮长成后,又把它们置于不能飞去的境地?”王司州到吴兴的印渚游览〔潜县以东七十里有印渚,水洲旁有白石山,峭壁高四十丈。印渚大概是众多溪流的下游。印渚以上直到县城,全是石滩,船不能通行;印渚以下水道没有险阻,所以行旅都聚集在那里〕,感叹说:“这里不只是使人的情怀得到开阔涤荡,也令人觉得日月格外清朗。” 王子敬说:“沿着山阴道行走,山川彼此映照辉映,使人应接不暇。若在秋冬之际,更令人难以排遣这种情怀。” 道壹道人从京城回来,向东回到山中,经过吴地,不久遇上下雪,当时还不太寒冷。各位道人问他在路上经过的景物,道壹公说:“风霜本来就不必说了,首先聚集起来的是一片惨淡景象;郊野和城邑正自飘忽迷蒙,林木山峰也顿时显得浩大苍茫。” 司马太傅在斋中夜坐,当时月色明亮洁净,天空一点云翳也没有。太傅赞叹景色美好,谢景重也在座,回答说:“我认为反而不如有几片微云点缀。”太傅说:“你的心境不清净,竟还要强行把太清之境弄得污浊吗?” 庾子嵩评论和峤说:“高大挺拔,像千丈高松;虽然枝干多有突出的节疤,却可以用在大厦上,具有栋梁之材。”卞令评论叔向说:“明朗高敞,像有百间房屋。” 世人评论李元礼,说他像劲松下的风声一样铿锵有力;世人评论周侯,说他高峻凝重,如同断裂的山峰。王恭起初同王建武感情很深,后来因袁悦从中离间,便产生了疑心。偶尔每当兴致相投时,仍会有思念对方的时候。王恭曾经服散药走到京口射堂,当时清晨露水流淌,新长出的梧桐叶刚刚舒展。王恭评论它说:“王大真是光洁明朗。” 有人去拜访王太尉,遇见安丰大将军;丞相正在正堂,那人又到旁边的屋子去见季胤、平子,回来后对人说:“今天这一趟,满眼所见都是美玉明珠般的人物。” 庾太尉在武昌时,秋夜空气清爽,景色澄明,佐吏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楼吟咏,声调刚刚变得高亢有力,忽然听见函道中传来很响的木屐声,断定一定是庾公。不一会儿,他带着十多个随从步行而来。众贤士想起身避让,庾公慢慢说道:“我在这里的兴致还很浓。”于是便坐在胡床上,同众人吟咏谈笑。后来王逸少下来,同丞相谈到这件事,丞相说:“元规当时的风采气度,不能不稍有衰减。”右军回答说:“只是山林丘壑的情趣独自保存下来了。” 阮步兵长啸,几百步之外都能听见。苏门山中忽然有一位隐士,砍柴的人都共同传说此事。阮籍前去观看,看见那个人抱膝坐在岩石旁。阮籍登上山岭走近他,两人箕踞相对。阮籍问他话,他昂然不答。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很久之后那人才笑着说:“可以再来一次。”阮籍又长啸一声,兴致尽了便退回去。走到半山岭左右时,听见山上啾啾作响,仿佛几部鼓吹乐器在演奏,声音在林谷间回荡。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人在长啸。王子猷住在山阴,一夜下了大雪。他睡醒后,打开房门,命人斟酒。四下望去,一片皎洁,于是起身徘徊,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戴安道,当时戴安道在剡县,便连夜乘小船去拜访他。经过一夜才到,到了门前却没有进去就返回了。有人问他原因,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出行的,兴致尽了就回来,何必一定要见戴安道呢?” 卫洗马最初要渡江时,形容和精神都很憔悴,对身边的人说:“看见这茫茫江面,不觉各种感慨交织在一起。假如不能免除情感,又有谁能够排遣这种心情呢?” 桓公北征,经过金城,看见从前任琅邪时亲手种下的柳树,如今都已经粗到十围,感慨地说:“树木尚且如此,人又怎么承受得了呢!”他攀着树枝,握着枝条,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南渡过江的众人,每逢天气晴美的日子,就常常相邀到新亭,坐在草地上饮酒设宴。周侯坐在中间叹息说:“风景并没有不同,只是山河已经不是原来的山河了。”众人都相互对视,流下眼泪。只有王丞相神色忧伤、脸色改变,说:“我们应当共同竭尽力量辅佐王室,收复神州,怎么能至于像楚囚一样相对而泣!” 裴令公评论山巨源,说他如同登山俯视山下,幽深而辽远。蔡司徒在洛阳时,看见陆机、陆云兄弟住在参佐官署里。官署只是三间瓦房,士龙住在东头,士衡住在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衡身高七尺有余,声音像钟声,言谈多有慷慨之气。有人问袁侍中:“殷仲堪与韩康伯相比怎么样?”袁侍中回答说:“在义理方面的造诣,二人的优劣还不能辨明。然而韩康伯门庭冷落寂静,居然自有名士的风流气度,殷仲堪比不上韩康伯。所以我作诔文说:‘荆门白天也关闭着,清闲的庭院安静平和。’” 元丰六年十月二日夜里,我脱下衣服准备睡觉,月色照进门里,我高兴地起身出行,想到没有可以共同享受这美景的人,于是到承天寺寻找张怀民。怀民也没有睡觉,我们一起在庭院中散步。月光照在庭院里,像积水那样清澈透明;水中仿佛有藻荇交错,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哪一夜没有月亮?哪里没有竹子和柏树?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人这样的闲人罢了。我年轻时,所住书房前有竹子、柏树和各种杂花丛生,满布庭院,许多鸟都在上面筑巢。武阳君厌恶杀生,儿童、婢女和仆人都不许捕捉鸟雀。几年之间,鸟雀都在低矮的树枝上筑巢,巢中的雏鸟俯身就可以看见。又有四五只桐花凤鸟在其中飞翔聚集,这种鸟很难见到,却能被驯服亲近人,完全不怕人。乡里听说后,把这看作奇异的事情。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伤害它们的诚信感通了异类。有位乡野老人说:鸟雀离人太远,那么幼鸟就有被蛇、鼠、狐狸、鸱、鸢伤害的忧患;人既然不杀它们,那么主动亲近人的鸟雀就是想避免这些祸害。由此看来,过去鸟雀和乌鸦的巢不敢靠近人,是因为它们认为人比蛇鼠一类更加凶恶。登上登州的蓬莱阁,眺望大海,海面像镜子一样,与天相接。忽然看见像黑豆一样的几点黑影,郡里的人说:“海船到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海船已经来到阁下。
岭南气候不齐,吾尝云:“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卽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今岁九月,残暑方退,旣望之后,月出愈迟。然予尝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游丰湖,入栖禅寺,扣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杜子美云:“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此殆古今绝唱也。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艮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弱,草茂兽肥。与兄子丹猎于邺西,手获獐鹿九,孤兔三十。自夏历秋,毒热七八十日不衰,炰灼理极,意谓不复有清凉。今日忽凄风微雨,遂御夹衣。顾念兹岁,屈指可尽。陶彭泽言:“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此言真可为惕然也。岷山之下,凶年以蹲鸱为粮,不复疫疠,知此物之宜人也。《本草》谓芋士芝云,益气充饥。惠州富此物,然人食之者不免瘴。吴远游曰:「此非芋之罪也。芋当去皮,湿纸包煨之,火过熟乃热噉之,则松而腻,乃能益气充饥。今惠州人皆和皮水煑,冷啖坚顽少味,其发瘴固宜。」丙子除夜前两日夜饥甚,远游煨芋两枚,见啖甚美,乃为书此帖。久在江湖,不见伟人。前在金山,见滕元发乘小舟,破巨浪,来相访。出船巍然,使人神耸。好一个没兴底张镐相公。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予游白水山佛迹寺。浴于汤泉,风于悬瀑之下。登中岭,望瀑所从出。出山,肩舆却行观山,且与客语。晚休于荔浦之上,曳杖竹阴之下。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父老指以告予曰:「是可食,公能携酒复来乎?」意欣然许之。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勌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栢,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隠,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张氏自其伯父殿中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日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今日游白佛迹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辊电散,未易名状,大略如项羽破章邯时也。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至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父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余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父甫之弟子辨,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燠尾高丘以望之,仿佛见舟及武昌步,乃还。尒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怆然,有不胜怀者。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者,或曰此观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锺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呑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石钟山]元丰二年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辩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出可数。豪?遂弃舟从参寥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峯,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役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隠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谒辩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余谪居黄州,辩才、参寥遣人致问,且以太虚题名相示。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而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所居去江无十步,独与儿子迈掉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云涛际天。因录以寄参寥,使以示辩才。有便至高邮,亦可录以寄太虚也。洛阳,古帝都,山川风气,清明盛丽,居之可乐。平川广衍,东西数百里。嵩山、少室、天坛、王屋,冈峦靡迤,四顾可挹。伊、洛、瀍、涧,流出平地,故其山川之胜,泉流之洁,虽其闾阎之人,与其公侯共之。一畮之宫,上瞩青山,下听流水,奇花修竹,布列左右。而其贵家巨室,园囿亭观之盛,实甲天下。
译岭南的气候不一致,我曾说:“菊花开放的时候,就是重阳;天气清凉、月色美好的时候,就是中秋。不必以日月来判定节令。”今年九月,残余的暑气才退去,过了望日以后,月亮出来得更加迟了。然而我曾经夜里起身登上合江楼,有时和客人游览丰湖,进入栖禅寺,敲访罗浮道院,登上逍遥堂,直到天亮才回来。杜子美说:“四更时分山峰吐出月亮,残夜里水光照亮楼台。”这大概是古今绝唱了。建安十年,才平定冀州。濊貊进贡艮弓,燕、代献上名马。当时正值这一年的春天,勾芒掌管时令,和风吹拂万物;弓干燥而手力柔弱,草木茂盛,野兽肥壮。我和兄长的儿子丹在邺城西面打猎,亲手捕获獐、鹿九只,孤兔三十只。从夏天直到秋天,毒热七八十天没有消退,炙烤酷热到了极点,心想恐怕再也不会有清凉天气了。今天忽然刮起凄冷的风,下起细雨,于是穿上夹衣。回头想到这一年,屈指之间就可以过完。陶彭泽说:“如今我不及时行乐,怎么知道还有没有来年呢?”这句话真值得警醒啊。岷山脚下,遇到荒年就把蹲鸱当作粮食,因此不再发生疫病,可知这种东西适宜人食用。《本草》说芋是士芝,能够益气充饥。惠州盛产这种东西,但当地人吃了却免不了瘴气。吴远游说:“这不是芋的罪过。芋应当去皮,用湿纸包裹后煨烤,火候过后煨熟了再趁热吃,这样就会松软而滑腻,才能益气充饥。如今惠州人都连皮用水煮,冷了再吃,质地坚硬粗劣而缺少滋味,它会引发瘴气,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丙子年除夕前两天的夜里,我非常饥饿,远游煨了两枚芋头给我,我看见后吃得很美味,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我长久住在江湖之间,没有见到杰出人物。前些时候在金山,看见滕元发乘一只小船,冲破巨浪,前来拜访我。他从船里出来时气势巍然,使人精神为之振奋。真是一个没有兴致的张镐相公啊。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请我游览白水山佛迹寺。我在温泉中沐浴,又到悬瀑下面迎风纳凉。登上中岭,眺望瀑布的源头。出山后,乘肩舆倒着行走,边观赏山景,边同客人交谈。傍晚在荔浦上休息,拄着手杖走到竹林树荫下。当时荔枝一串串的,已经像芡实那么大了。父老指着荔枝告诉我说:“这些可以吃了,您能带着酒再来吗?”我心里高兴,欣然答应了。从京师向东行进,水路漂在浑浊的水流上,陆路奔走在黄尘中,池塘和田野一片苍茫,行路的人疲惫厌倦。走了八百里,才到达汴水北岸的灵壁张氏园。园外修长的竹子森然高耸,高大的树木茂盛而幽深。园中利用汴水遗留下来的水流修成池塘水泽,又取山中的奇石堆成假山。蒲草、芦苇、莲花、芡实,使人产生江湖之思;椅树、桐树、桧树、柏树,带有山林的气息;奇花美草,具有京洛的风致;华丽的厅堂和高大的房屋,具有吴、蜀的精巧。园林幽深,可以隐居其中;物产丰富,可以靠它生活;果蔬可以供邻里吃饱,鱼、鳖、笋和蔬菜可以馈赠四方宾客。张氏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开始,在灵壁置家并营造这座园林,每天增修治理,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园中的树木都粗达十围,岸边山谷隐约可见。园中各种事物,没有一样不合人的心意。今天游览白佛迹山,山上瀑布倾泻而下,高达三十仞,声如雷鸣,水花四散如电光闪耀,很难用语言形容,大致像项羽击破章邯时的情形。我在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达黄州。当时家在南都,我只和儿子迈来到郡中,没有一个旧相识的人。我常常拄杖走到江边,眺望渺茫的云涛,也不知道父亲甫和兄弟们正在江南。住了十多天,有一位长着长胡须的人亲切地来拜访,原来是父亲甫的弟弟子辨。他留下来谈了半天,说寒食节将近,准备回东湖。我送他到江边,微风细雨中,一叶小舟横渡江面而去。我登上夏燠尾的高丘眺望,仿佛看见小船到达武昌渡口,才回来。此后我们便互相往来,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彼此拜访将近一百次,于是想买田终老在那里。然而最终没有实现。最近忽然改调到临汝,想到将要再次离开,而以后何时再会还不能确定,触景生悲,心中的感慨实在难以承受。将近夜半时月色明亮,我独自和迈乘小船来到绝壁下面。大石侧立,高达千仞,像猛兽和奇鬼一样森然,仿佛要扑向人来。山上栖息的鹘鸟听见人的声音也惊飞起来,在云霄之间发出磔磔声。又仿佛有老人一边咳嗽一边在山谷中笑,有人说这是在看鹤。我正心惊想要回去,忽然水面上传来巨大的声音,像钟鼓一样噌吰不绝。船夫非常害怕,慢慢观察后,才发现山下全是石洞和裂缝,不知道深浅,微小的水波进入其中,水气激荡澎湃,因此发出这种声音。船转回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一块大石横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一百多人。石头中空,而且有许多孔洞,和风、水彼此吞吐,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同先前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仿佛奏起了音乐〔石钟山〕。元丰二年秋季的后一天,我从吴兴取道杭州,向东回到会稽的龙井。有位辩才大师写信邀请我进山。等我出城时,太阳已经落山。我乘船渡湖到普宁,遇见道人参寥。我问龙井派来的竹舆在哪里,他说:“因为您没有按时到来,已经离开了。”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亮升起,历历可数。我于是放弃船只,跟着参寥拄杖沿湖行走。出了雷峰,经过南屏,在惠因涧中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一条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取泉水,用石头煎煮后饮用。从普宁出发,一共经过十五座佛寺,都十分寂静,听不到人的声音。道路旁的房舍,有的灯火忽明忽暗;草木深密茂盛,流水激越地悲鸣,几乎不是人间的境界。走到二更时分,才到达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辩才。第二天才返回。我被贬居黄州时,辩才和参寥派人来问候,并且把太虚题写的文字给我看。当时距离中秋不到十天,秋雨造成的积水刚刚上涨,水面延伸千里;月亮从房宿、心宿之间升起,风清露冷,天地浩荡。我住的地方离江不到十步,便独自和儿子迈划着小船到赤壁,向西眺望武昌,只见山谷和高树一片苍然,云涛连接天际。于是记录下来寄给参寥,让他拿给辩才看。如果有便人到高邮,也可以抄录后寄给太虚。洛阳是古代帝王的都城,山川形势和风土气候清明秀丽,住在那里很令人快乐。平坦的原野广阔延展,东西有数百里。嵩山、少室、天坛、王屋,山冈峰峦绵延起伏,四面望去都可以收入眼底。伊水、洛水、瀍水、涧水从平地流出,所以这里山川的优美、泉流的洁净,即使普通里巷中的人,也能和公侯共同享有。一亩大的宫室,抬头可以看见青山,低头可以听到流水,奇花修竹分布在左右。而那些富贵人家的园林、亭台、楼观之盛,确实冠绝天下。
元丰三年夏六月,过庐山,涉其山之阳,入栖贤谷。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如千乘车。行者震掉,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故其桥曰“三峡渡桥”。而东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练,横触巨石,汇为大车轮,流转汹涌,穷水之变。院据其上游,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于檐上。杉松竹箭,横刀倒植,葱倩相紏。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问于习庐山者曰:“虽兹山之胜,栖贤盖以一二数矣。”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云,如群鹤。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无杂树,芳华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纔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地,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髟火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荅之,便要还家,为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欲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孟嘉字万年,为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参军。君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永会稽人,丧亡。君求赴义路,由永兴高阳。许询有隽才,辞荣不受,仕每纵心独往。客居县界,尝乘船近行,适逢君过,叹曰:「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然亦何由来此?」使问君之从者。君谓其使曰:「本心相过,今先赴义,寻还就君。」及归,遂止信宿,雅相知,得有若旧交。还至,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在朝廷隤然,仗正顺而已。门无杂宾,常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温从容谓君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始自总至于知命,行不苟合,言不夸矝,未尝有喜愠之容。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旁若无人。五柳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氏。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靖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輙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恡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簟瓢屡空,晏如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已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极其言兹,若人之俦兮!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已必贻俗患,黾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菜妇,抱兹苦心,良独内愧。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浅识罕,谓斯言可保,日月遂往,机巧好踈,缅求在昔,眇然如何?田昼字承君,阳翟人。刚介自守,兄弟五人。望出继伯父后,盥仲观,粹中,亘元,邈,皆有气节,博学能文。家居兄弟相从,能自乐也。与崔鷃、德苻、陈恬、叔易为友。诸田兄弟在阳翟县南十里竹林店居,其地多竹,故名竹林店。有屋十数间,文史足用。阳翟人张宗文秀才与诸田亲戚,自言顷年自城中月夜步谒诸田,适值酒熟,花方盛开,留连十许日,商搉文字,意足而后归。阳翟辛前辈,贤者,少以父任得官,隐居不仕。苏子容丞相妻弟,而二程先生表叔。方苏丞相盛时,屡招之不出。伊川先生元丰间,每岁自洛中至颕昌,访韩持国,过阳翟,必幸君留十数日。其所居有大屋七间,屋后皆奇花异草,终身自乐。
译元丰三年夏季六月,我经过庐山,走过山的南面,进入栖贤谷。谷中有许多大石,危险高峻,彼此倚靠。水从石间流过,声音像雷霆,又像千辆车同时奔驰。行路的人震惊摇动,不能控制自己。即使三峡的险峻,也不过如此。因此那座桥名叫“三峡渡桥”。从桥向东,依山傍水而行,水面平展如白练,横冲巨石,汇成巨大的车轮,旋转汹涌,充分呈现水势的变化。栖贤院占据上游,右边倚着石壁,左边俯临流水。石壁的根部建有僧堂。狂突的山峰和怪异的石头,仿佛飞舞在屋檐上方。杉树、松树、竹子横斜倒立,青翠繁茂,彼此交错。每当大风暴雨来临,堂中的人都怀疑房屋将要被压倒。向熟悉庐山的人询问,他们说:“即使是庐山这样的胜景,栖贤也大概是屈指可数的。” 慈湖陈氏草堂的瀑布从两座山之间流出,落在草堂后面,像悬挂的白布;飞瀑崩散如风中的云,又像成群的鹤。坐在南轩中,面对着数百竿修竹,周围有数千只野鸟。晋太元年间,武陵人以捕鱼为业。他沿着溪流行走,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桃花林夹在两岸之间,延伸数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花朵鲜艳美丽,落花纷纷。渔人对此感到非常惊异,又继续向前走,想走到林子的尽头。桃花林到了溪水的源头便消失了,于是出现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隐约仿佛有光亮。渔人便舍弃船只,从洞口进入。起初洞口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变得开阔明亮。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地、美好的池沼,以及桑树、竹子之类;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声彼此都能听见。里面的人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的衣着,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全都安适快乐。村民看见渔人,竟大为惊讶,问他从哪里来。渔人详细回答了他们,于是村民便邀请他到家里,为他摆酒,杀鸡做饭。村里的人听说来了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的战乱,带着妻子儿女和乡里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不再出去,于是同外面的人隔绝了。村民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渔人把自己所听到的事情一一详细告诉他们,他们都感叹惋惜。其余的人又各自邀请渔人到家中,都拿出酒和食物款待他。渔人停留了几天,告辞离开。这里的人对他说:“这里的事不值得向外面的人说。”渔人出来后找到了自己的船,便沿着原来的路返回,并且处处作了标记。到了郡城,渔人拜见太守,把这些情况全部告诉了他。太守立即派人跟随渔人前往,寻找先前所作的标记,结果迷了路,再也没有找到原来的道路。南阳人刘子骥,是一位志趣高尚的人,听说这件事后高兴地想要前往,却没有实现,不久便因病去世。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寻访桃花源了。孟嘉,字万年,是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的参军。他曾任刺史谢永的别驾。谢永是会稽人,后来去世了。孟嘉请求前往吊唁,取道永兴、高阳。许询才华出众,不肯接受荣华,做官时常常任性独行。他客居在县境内,曾经乘船近行,恰好遇见孟嘉经过,感叹说:“城邑中的俊秀之士,我都认识,唯独不认识这个人。只听说中州有个孟嘉,难道就是他吗?但他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于是派人去询问孟嘉的随从。孟嘉对来使说:“本来就是来拜访他的,现在先去办吊唁之事,随后就回来见你家主人。”回来后,孟嘉便留下住了两夜,两人非常相知,交情如同旧日好友。回到任所后,孟嘉改任从事中郎,不久升为长史。他在朝廷上神态颓然,只是依循正道行事罢了。家门中没有闲杂宾客,常常聚会时自得其乐;一旦超然自得,便命车径直前往龙山,回望山景,畅饮欢宴,直到傍晚才回来。桓温从容地对他说:“人不能没有权势,我这才可以驾驭你。”后来孟嘉因病死在家中,享年五十一岁。他从年轻直到知命之年,行事从不苟且迎合,说话从不夸张矜饰,也从未显露喜怒的表情。他喜欢痛饮,酒喝得越多越不失态;至于任情自得时,神情融和,意趣高远,仿佛旁若无人。五柳先生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清楚他的姓氏。他的住宅旁有五棵柳树,于是就以此作为自己的号。他闲静少言,不羡慕荣华利禄。他喜欢读书,却不求深入解释;每当对书中内容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了吃饭。他生性嗜酒,但家里贫穷,不能经常得到酒喝。亲友知道他这个情况,有时便置办酒席招待他。他一到就总要把酒喝尽,期望一定喝醉;醉后便告辞,从来不把去留放在心上。他的房屋四壁空空,不能遮蔽风雨和日光;粗布短衣破旧得缝缀重叠,饭篮和水瓢屡屡空空,但他仍然安然自若。他常写文章自我娱乐,也颇能表明自己的志趣;把得失置之度外,凭此度过一生。评论说:黔娄曾说:“不因贫贱而忧愁,不为富贵而急切追求。” 把这句话的意思推到极致,不正是这样的人吗?他畅饮作诗,以此使自己的志趣得到快乐。他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还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他常常因为家境困窘,奔走于东西各地;性情刚强,才能拙劣,与外界多有抵触。他自量一生必定会给世俗带来祸患,于是勉力辞离尘世,使你们年幼时便遭受饥寒。我曾经感慨于孺仲贤妻的话:“盖着破旧的絮衣就行了,有什么可在儿子面前惭愧的呢?”这已经是一件值得记述的事了;只是遗憾邻里没有二仲那样的人,家中也没有能采摘野菜的妇人,怀抱着这样的苦心,实在只是内心惭愧。年少时学习琴和书,偶然喜爱清闲幽静;打开书卷有所收获,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看见树木交相成荫,时令鸟改变鸣声,也同样感到欣喜。常说:“五六月间,在北窗下躺着,偶遇凉风暂时吹来,便自以为是羲皇以上的人。”只是见识浅薄、知识少,以为这种话可以长久保持;日月就这样流逝,机巧之心也渐渐疏淡,遥远地追求往昔,那种境界又渺茫得怎样呢?田昼,字承君,是阳翟人。他刚正耿介,谨守操行。兄弟五人。望出继伯父之后,盥、仲观、粹中、亘元、邈,都有气节,博学而能写文章。他们兄弟居住在家中时彼此相伴,能够自得其乐。他们与崔鷃、德苻、陈恬、叔易交好。田氏兄弟住在阳翟县南十里的竹林店。那里竹子很多,所以名叫竹林店。那里有十多间房屋,文史书籍足够使用。阳翟人张宗文秀才是田氏兄弟的亲戚,他自己说,前些年有一个月夜里,他从城中步行去拜访田氏兄弟,正好遇上酒已经酿熟、花正在盛开,便在那里流连了十多天,互相研讨文字,兴致满足后才回去。阳翟的辛前辈,是一位贤者,年轻时凭借父亲的任用得到官职,后来隐居而不再做官。苏子容丞相是他的妻弟,二程先生则是他的表叔。正当苏丞相势盛之时,多次召请他,他都不肯出仕。伊川先生在元丰年间,每年从洛中到颍昌,拜访韩持国,经过阳翟时,一定会前往拜访辛君,在那里停留十多天。他居住的地方有七间大屋,屋后全是奇花异草,一生都以此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