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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穰杂录摘抄 明 李贤
本朝仕途中,能以理学为务者,才见薛大理一人。盖其天资美处。某尝欲从游,以官鞅弗果。斯人疏于处世,直道见黜,已就闲矣。未知造诣何如也?
吏部尚书郭琎,出身早,不遑问学,然天资甚美,受气完厚,临事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精于吏事,简切不泛,为户曹属,文庙已知其名。正统初,侍臣因蝗旱,言大臣不能尽职,久妨贤路,有旨回奏。众欲罢归田里,以谢天谴。班独以为不可,云非是贪位,但主上幼冲,吾辈皆先帝简任受付托,若皆罢去,谁与共理?只宜戴罪修省,改过以回天意。众从其言,识者韪之。
切见今之士大夫,闻丧,且用求讨挽诗,数月延缓,哀戚之情甚略。
今之士大夫不求做好人,只求做好官,风俗如此。盖亦当道者使然也。何则?有一人焉,平日仕未显时,士林鄙之,一旦乞求得好官,人皆以为荣,向之鄙之者,今则敬之、爱之矣。欲人之不求做好官,难矣!有一人焉,位未显时,士林重之,介然自守,耻于干人,好官未必得也。若所鄙之人,一旦得好官,人反重之,而向之重者,今反轻之。欲人之求做好人,难矣!今欲回此风俗,在当道者留意。若不由公论而得好官者,不变前日之所鄙;不得好官而为好人者,不变前日之所重,庶乎其可也!
同年邹来学,由户部郎中改通政司参议,不以为美,谓此官何足荣?予谓误矣!且曰:“无才何敢当此!若才有余而位不足,公论以为亏,此是好消息。或才不足而得高位,公论以为非,此非好消息也。”遂悔谢,自后历显职,而愈觉斯言有验也。惜乎!今之士,虑不及此,惟恐位之不高如才也。
户部尚书夏元吉,有德量。冬出使,至馆。晨发,命馆人烘袜,误烧一只。馆人惧不敢告,索袜甚急,左右请罪,笑曰:“何不早白?”欲以余廪易之,弗及,并存者弃之而行。馆人感泣曰:“他则无故加捶。若此,平生才一遇也!”在部时,吏捧精微文书押之,因风为墨所污,吏惊惧,即肉袒以俟,公曰:“汝何与焉?”叱起,乃自袖其所污,吏犹惧莫测。明日,朝毕至便殿请罪,曰:“臣昨日不谨,因风起,笔污精微文书。”怀中出之,上命易之。既罢朝,吏犹莫测,寻出其所易,吏大感,免冠谢。大抵正统数年,天下休息,皆张太后之力,人谓女中尧舜,信然!且政在台阁,委用三杨,非太后不能。正统初有诏,凡事白于太后然后行,太后命付阁下议决,太监王振虽欲专而不敢也。每数日,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连日曾有何事,来商确,即以帖开。某日,中官某以几事来议如此施行,太后乃以所白验之。或王振自断,不付阁下议者,必召振责之。由是,终太后之世然后专。初宣庙崩,太后即命将宫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禁中官不差。然蝗虫、水旱讫无虚岁,或者天使民多艰,而不欲其安乐也。
宣德初,许臣僚宴乐,以奢相尚,歌妓满前,纪纲为之不振。朝廷以通政使顾佐为都御史,罢刘观,遂黜贪淫。御史弹劾不廉者,禁用歌妓,纠正百僚,朝纲大振。天下想闻其风采,藩臬郡邑莫不起敬。当时,惟佐正色立朝,元勋、贵戚俱惮之。陕西布政周景,贪淫无度,佐切齿欲除之,累置之法,为上累释之,不能伸其激濯之意,后又沮之者数次。正统初,以风疾乞归,赐敕褒嘉,优礼而去。其实,用事者忌而阴排之也。后疾愈,亦不复起。居家十余年而终。继居其位者,皆莫及也。
都御史陈智,性偏急躁,暴挞左右之人,无虚日。洗面时,用七人,二人揽衣,二人揭衣领,一人捧盘,一人捧漱水碗,一人执牙梳,稍不如意,便打一掌,至洗毕,必有三、四人被其掌者。一日,堂上静坐,因岸帽取钻剔指甲失坠于地,怒其钻不得,已而,起座自拾钻,触地砖数次,若惩其钻者。方静坐,若左右行过,履有声者,即挞之。或谏以暴怒为戒,曰诺!乃作木方,刻“戒暴怒”三字,挂之目前,以示警。已而,怒其人,欲挞之,辄忘其戒,取木方以击之,怒性既消。观其所戒,悔之弗及也。
礼部尚书胡濙,量亦宽。若有触其怒者,则不可免也。
译《古穰杂录摘抄》 明代李贤 本朝仕途中,能够以理学为事业的,才见到薛大理一人。大概是因为他的天资优异。我曾想跟随他学习,但被官务束缚,未能实现。此人不善于处世,因坚持正道而被排斥,如今已经闲居了。不知道他的学问修养究竟达到什么程度了。吏部尚书郭琎出身很早,没有时间求学,但天资非常优异,禀性完厚,遇事从容,喜怒不表现在脸上,精通吏事,简明切实而不浮泛。他任户曹属官时,文庙已经知道他的名声。正统初年,侍臣因蝗灾、旱灾,上言大臣不能尽职,长久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之路,皇帝下旨让他们回奏。众人想要辞官归田,以谢天谴。郭班独自认为不可,说:“这并不是贪恋职位,而是主上年幼,我们这些人都是先帝选任并托付重任的。如果我们全都辞去职务,谁来共同治理政事?只应当戴罪自省,改正过失,以挽回上天的意旨。”众人听从了他的话,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我切实看到如今的士大夫,听到丧事后,还要先设法求取挽诗,拖延数月,哀痛悲戚之情非常淡薄。如今的士大夫不求做一个好人,只求做一个好官,风俗就是这样。这大概也是当权者造成的。为什么呢?有这样一个人,平日做官尚未显达时,士林鄙视他;一旦通过请托求得了好官,人人都把这当作荣耀。先前鄙视他的人,如今却敬重他、喜爱他。要想让人不求做一个好官,难了!又有这样一个人,地位尚未显达时,士林很看重他;他坚定自守,以求见他人为耻,好官未必能得到。可是,先前被鄙视的人一旦得到好官,人们反而看重他;而先前受人看重的人,如今反而被轻视。要想让人求做一个好人,难了!如今想要扭转这种风俗,关键在于当权者留心。如果不是依据公论而得到好官的人,不改变人们先前对他的鄙视;没有得到好官却做一个好人的人,不改变人们先前对他的看重,这大概就可以了!同年邹来学由户部郎中改任通政司参议,并不认为这是美事,说:“这个官职有什么值得荣耀的?”我说:“你错了!而且说:‘没有才能,怎么敢担当这个职位?如果才能有余而职位不足,公论认为这是委屈了他,这就是好消息。或才能不足却得到高位,公论认为不当,这就不是好消息。’”他于是后悔并道歉。此后他历任显要职位,越发觉得这些话得到了验证。可惜啊!如今的士人考虑不到这一点,只怕职位不够高,配不上自己的才能。户部尚书夏元吉很有德行和器量。冬天出使,到了馆舍。早晨出发时,他命馆人烘袜子,馆人误把一只袜子烧坏了。馆人害怕,不敢告诉他;他急着索要袜子,左右侍从请馆人治罪,他笑着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想用剩余的廪给换一只,但已经来不及了,便把剩下的那只也丢下离开。馆人感动得哭着说:“别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无缘无故加以鞭打。像您这样的人,我一生才遇到一次!”他在户部任职时,属吏捧着机密文书请他押署,因风吹来,笔墨污损了文书。属吏惊恐万分,立即袒露上身等待治罪。夏公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便呵斥他起来,然后把污损处藏在自己的袖中。属吏仍然害怕,不知道他要如何处置。第二天,退朝后夏公到便殿请罪,说:“臣昨天不谨慎,因风吹动,笔墨污损了机密文书。”他从怀中取出那份文书,皇帝命人更换。退朝后,属吏仍然不明白,后来拿出夏公所更换的文书,大为感动,脱帽道谢。大体说来,正统年间天下得以休养生息,都是张太后的力量,人们称她为女中的尧舜,确实如此!而且政事掌握在台阁,任用三杨,如果不是太后也做不到。正统初年有诏令,凡有事情都要先禀报太后然后才能施行;太后命令交给内阁议决,太监王振虽然想专权,却也不敢。每隔几天,太后一定派宦官进入内阁,询问这几天曾有些什么事情,前来共同商议确定,并立即用帖子列明。有一天,某位宦官拿着几件事情来商议应当这样施行,太后便用先前禀报的内容加以核验。有时王振擅自作出决定,不把事情交给内阁议论,太后一定召王振来责问。因此,直到太后去世,王振才开始专权。起初宣宗去世,太后立即下令把宫中一切玩赏之物和不急需办理的事务全部停止,并禁止宦官任意差遣。然而蝗灾、水灾、旱灾竟没有一年停止,也许是上天让百姓多受艰难,而不愿让他们安乐吧。宣德初年,许多臣僚举行宴饮享乐,以奢侈互相攀比,歌妓站满面前,朝廷纲纪因此不振。朝廷任命通政使顾佐为都御史,罢免刘观,于是贬黜贪婪淫逸之人。御史弹劾不廉洁的人,禁止使用歌妓,纠察整顿百官,朝廷纲纪大为振作。天下都想听闻他的风采,藩司、按察司以及各郡县没有不肃然起敬的。当时,只有顾佐严正地立于朝廷,元勋、贵戚都畏惧他。陕西布政使周景贪婪淫逸没有限度,顾佐恨不得除掉他,多次依法置办他的罪行,却屡次被皇上释放,不能伸张自己激浊扬清的意愿,后来又有几次被人阻挠。正统初年,他因风疾请求归乡,皇帝赐敕褒奖,给予优厚礼遇后让他离去。其实,是当权者嫉恨他而暗中排挤他。后来他的疾病痊愈,也不再被起用。在家居住十多年后去世。后来接任他职位的人,都比不上他。都御史陈智性情偏急暴躁,没有一天不粗暴鞭打身边的人。他洗脸时要用七个人:两人牵住衣服,两人揭起衣领,一人捧脸盆,一人捧漱口水碗,一人拿牙梳;稍有不合心意,便打人一巴掌。到洗完脸时,必定有三四个人挨了他的巴掌。有一天,他在堂上静坐,因为碰了一下帽子,取钻子剔指甲时钻子掉到了地上;他恼怒钻子不听使唤,过了一会儿起身自己捡起钻子,又让它几次碰撞地砖,好像是在惩罚钻子。他正在静坐时,如果左右有人走过,鞋子发出声音,便鞭打那人。有人劝他要以暴怒为戒,他说“好”。于是做了一块木牌,刻上“戒暴怒”三个字,挂在眼前用来警戒。不久,他又因恼怒某人想要鞭打他,往往忘记了自己的戒条,拿起木牌去打那人,怒气随即消退。看他这样遵守自己所立的戒条,实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礼部尚书胡濙,器量也很宽厚;但如果有人触犯了他的怒气,那就不能幸免了。
石首杨先生,在狱中十余年,家人供食岁久,数绝粮不能继,又上命叵测,日与死为邻。愈励志读书不辍,同难者止之,曰:“势已如此!读书何用?”答曰:“朝闻道,夕死可也。”五经、诸子,读之数回。已而,得释。晚年遭遇,为阁老、大儒,朝廷大制作多出其手,实有赖于狱中之功。盖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而玉成之如此。为人谦恭小心,接吏卒亦不敢慢。初入乡试,为首选,胡俨典文衡,批其所刊文曰:“初学小子,当退避三舍!老夫亦让一头地。”又曰:“他日立玉阶方寸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公孙弘之阿曲。”人以胡俨为知人。后胡俨历官祭酒,先生已在禁垣。既而,俨以病免。仁、宣以来,先生位望益高,终身执门生礼,俨亦自任而不辞,士论两高之。俨为祭酒,以师道自重,文庙亦宠之,公卿莫不加敬。士由太学出至显位者,执弟子礼益恭,俨遂名重天下。先后居是职者,皆莫能及。
高庙看书,议论英发,且排《朱文公集注》。每儒臣进讲《论语》等书,必有辩说,呼朱熹曰:“宋家迂阔老儒。”因讲“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辩曰:“夷狄,禽兽也,无仁义礼智之道。孔子之意,盖谓中国虽无君长,人亦知礼义,胜似夷狄之有君长者。宋儒乃谓中国之人不如夷狄,岂不谬哉!”又讲“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辩曰:“攻,是攻城之攻。已,止也。孔子之意,盖谓攻去异端,则邪说之害止,而正道可行也。宋儒乃以攻为专治而欲精之,为害也甚,岂不谬哉!”又讲“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辩曰:“自古圣君,莫如尧舜。天下向化,莫如唐虞之世。尚有皋陶为士师,明五刑。若当时无讼,何用设此官?且天下之广,居民相参,安得无讼?孔子之意,盖谓听人之讼,我无异于人,但能得人是非曲直之情,不至枉道,既断之后,更无冤者。宋儒乃谓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矣。岂不谬哉!”如此辩者甚多。汉唐以来,人君能事诗书如此留意者,亦不多见。由其天资高迈,所以不袭故常,能将许多见识来说。
文庙初甚宠爱解缙之才,置之翰林。缙豪杰,敢直言。文庙欲征交阯,缙谓:“自古羁縻之国,通正朔时,宾贡而已。若得其地,不可以为郡县。”不听,卒平之,为郡邑。仁庙居东宫时,文庙甚不喜,而宠汉府,汉府遂恃宠而有凯觎之心,缙谓不宜过宠,致有异志。文庙遂怒,谓离间骨肉。缙由此二谏得罪。洎宣庙初,汉府果发,交阯亦叛,悉如缙言。
正统间,考功李茂弘先生尝言可忧,谓君臣之情不通,经筵进讲,文具而已。不过粉饰太平气象,未必可久官。满年六十有五,即抗章致仕而去。于今,果验。盖知者尝见于未然,弘茂有焉。为人恬淡,少许可,与人不苟合,疾恶之心胜,以故未至卿佐。区区独加敬焉。为以赠其去,至今不忘也。
福建参政宋彰,交阯人,与中官多亲。旧侵渔得银以万计,馈送王振,遂升左布政。抵任,计营所费,验户敛之。贫不堪者,甚为所逼。于是,邓茂七聚众为盗,因势而起,遂不可遏。不两月间,天下震动,闻风而作,若火燎原,不可扑灭,人心易摇如此!
译石首杨先生在狱中十多年,家人供给他食物的时间长了,几次粮食断绝,无法继续供给;加上皇上的意旨难以预料,他每天都和死亡相邻。但他更加励志读书,从不停止。同处困境的人劝止他,说:“形势已经这样了!读书还有什么用?”他回答说:“早晨听闻了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五经和诸子百家的书,他都读了好几遍。后来,他获得释放。晚年得到际遇,成为阁老、大儒,朝廷的大型制作多出自他的手笔,确实有赖于他在狱中的功夫。大概上天将要把重任降给这个人,必定先使他的心志困苦,并这样把他磨炼成才。他为人谦恭谨慎,即使接待吏卒也不敢怠慢。起初参加乡试,他名列第一,胡俨主持评阅文章,在他所刊刻的文章上批语说:“初学的小子,应当退避三舍!老夫也让出一头地。”又说:“将来站在玉阶前的方寸之地,你一定能够像董子那样正直进言,而不会效法公孙弘那样阿谀曲从。”人们因此认为胡俨善于识人。后来胡俨历任官职做到祭酒时,杨先生已经在禁垣任职。不久,胡俨因病免官。仁宗、宣宗以来,杨先生的地位声望越来越高,但终身仍以门生之礼对待胡俨;胡俨也自行承担这种师生关系而不推辞,士人舆论都认为两人品格高尚。胡俨任祭酒时,以师道自重,文庙也特别宠信他,公卿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士人从太学出身而做到显要职位的,对胡俨执弟子礼更加恭敬,于是胡俨的声名重于天下。前后担任这一职务的人,都没有能比得上他。高庙读书时,议论纵横奔放,而且排斥《朱文公集注》。每当儒臣进讲《论语》等书,他一定有所辩说,称朱熹为“宋朝迂腐疏阔的老儒”。讲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时,他辩说道:“夷狄是禽兽,没有仁义礼智的道理。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中国即使没有君长,人们也懂得礼义,胜过夷狄虽有君长。宋儒竟然说中国人不如夷狄,难道不是荒谬吗!”又讲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时,他辩说道:“‘攻’是攻城的‘攻’;‘已’是停止的意思。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攻除异端,那么邪说的祸害就会停止,正道便可以施行。宋儒竟把‘攻’解释为专门研究并想把它研究精深,这造成的祸害太大了,难道不是荒谬吗!”又讲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时,他辩说道:“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没有比尧、舜更好的了;天下受到教化,也没有比唐、虞时代更好的了。那时尚且有皋陶担任士师,明定五刑。如果当时没有诉讼,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个官职?况且天下如此广大,居民相互杂居,怎么能没有诉讼?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审理人们的诉讼,我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只是能够查明事情的是非曲直,不至于违背正道;案件判决之后,更不会有受到冤屈的人。” 宋儒竟然说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就可以没有诉讼了,难道不是荒谬吗!”像这样辩说的地方很多。汉、唐以来,君主能够像这样留心诗书的,也不多见。他由于天资高迈,所以不因袭旧例,能够把许多见识表达出来。文庙起初非常宠爱解缙的才华,把他安置在翰林。解缙是豪杰之士,敢于直言。文庙想征讨交阯,解缙说:“自古以来,对羁縻之国,只要使它通行正朔,来朝进贡罢了。即使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能把它设置为郡县。”文庙不听,最终平定了交阯,把那里设置为郡邑。仁庙居于东宫时,文庙很不喜欢他,却宠爱汉府,于是汉府依仗宠爱而产生了觊觎之心。解缙认为不应过分宠爱汉府,以免使其产生异志。文庙于是发怒,说解缙离间骨肉。解缙因此因两次进谏获罪。到了宣庙初年,汉府果然起兵,交阯也反叛,全都如同解缙所说。正统年间,考功李茂弘先生曾说有值得忧虑的事情,认为君臣之间的感情不相通,经筵进讲只是徒具形式,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气象,未必能够长久。他满六十五岁时,便上奏章请求退休而离去。到如今,果然应验了。大概有见识的人往往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已经看见了结果,弘茂就有这种能力。他为人恬淡,很少称许别人,不随便与人苟同,憎恶坏人的心情很强,因此没有做到卿佐之位。我唯独特别敬重他。因为曾写诗文赠送他离去,所以至今没有忘记他。福建参政宋彰是交阯人,同宦官大多有亲近关系。他过去侵吞搜刮所得的银子以万计,馈赠给王振,于是升任左布政使。到了任所,计算经营所花的费用,核查各户并向他们征收。贫困而无力承担的人,受到他的逼迫尤其严重。于是,邓茂七聚集众人做盗贼,乘势而起,终于无法遏制。不到两个月,天下震动,听到风声便纷纷起事,像烈火烧遍原野一样无法扑灭,人心就是这样容易动摇!
自振专擅,上干天象,灾异叠见。振略不警畏,凶狠愈甚,且讳言灾异。初浙江绍兴,山移于平田,民告于官,不敢闻。又地动,白毛遍生,奏之,如常。又陕西二处山崩,压没人家数十户,一处山移有声,叫三日,移数里,不敢详奏。又黄河改往东流于海,淹没人家千余户。又振宅新起于内府乾方,未逾时,一火而尽。又南京殿宇,一火而尽,是夜大雨,明日殿基上生荆棘二尺高。始下诏赦。盗不可遏,蝗不可灭,天意不可回矣。胡寇乘机大举犯边,声息甚急,日报数十次已已。秋七月,振不与大臣议,挟天子率师亲征。明日朝罢,使上宣谕出师。又明日即行。大臣仓卒不及言,各退以待。予与验封郎中赵敏,谓虏势猖獗,驾不可出,白于冢宰,乃约大臣上章留之,不从。明日,驾出,总兵官以下亦弗预知,军士俱无备,文武大臣皆匆匆失措而随之,天时、人事极不顺。至龙虎台扎营,方一鼓即虚惊,众以为不祥。明日过居庸关,又明日过怀来,又二日至宣府,连日非风则雨,人情汹汹,声息愈急,随驾文臣连上章留之,振益怒,俱令略阵。明日当过鸡鸣山,众皆危惧,无不叹息、怨恨者。予不胜其怒,与三五御史约,谓今天子蒙尘,六军衰气,无不切齿于振,若用一武士之力,捽而碎其首于驾前,数其奸权误国之罪,即遣将领兵诣大同,而驾可回也。欲谋于英国公,不得间。竟行,人人自危。未十日,兵士已乏粮矣。方秋,禾稼遍野,所过一空。将至大同,僵尸满路,寇亦开避,待我深入。至大同,又欲北行,因镇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势决不可行,振始有回意。明日,班师,大风。至晚,雷雨,满营人畜惊惧益甚。又连日雷雨,满营过宣府,寇追至。明日于土木驻营,宣府报至,遣成国公率五万兵迎之,勇而无谋,冒入鹞儿岭,胡寇于山两翼邀阻夹攻,杀之殆尽,遂乘胜至土木。明日巳时合围,大营不敢行。八月十五日也,将午,人马已二日不饮水,渴极掘井,至二丈深,无泉。寇见不行,退围。速传令抬营,南行就水。行未三四里,寇复围,四面击之,竟无一人与斗,俱解甲去衣以待死,或奔。营中积叠如山,幸而胡人贪得利,不专于杀,二十余万人中,伤居半,死者三之一,骡马亦二十余万,衣甲、兵器尽为胡人所得,满载而还。自古胡人得中国之利,未有盛于此举者,胡人亦自谓出于望外。况乘舆为其所获,岂偶然哉!
英国公为文庙功臣,平交阯回,进爵为公,位群臣上。宣庙时,汉府密遣人与谋,公即缚其人,白于宣庙,得此早觉,而易于扑灭。宣庙以此愈重之。洎顾佐拜都御史,谓宜保全功臣,去辅兵权,而宠赉无虚日。正统时,亦不衰。安享福禄、荣名二十余年,天下倚以为重,四夷莫不知名,自余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洎振专权,视勋戚、大臣如属吏,独加礼于辅,而不敢慢,仍戒子侄致敬于辅之昆弟。辅既衰老,亦屈节于振以避祸,竟没于土木之难,以衣衾葬焉。辅为人寡言笑,膂力过人,重章缝之士,为本朝武臣之冠。
译自从王振专擅权力以来,向上触犯天象,灾异接连出现。王振丝毫没有警醒畏惧,凶狠更加厉害,而且忌讳谈论灾异。起初浙江绍兴的山移到了平田中,百姓向官府报告,官府不敢上报。后来又发生地震,遍地长出白毛,上奏时却把它当作平常之事。又有陕西两处山崩,压没了几十户人家;一处山移动时发出声响,叫了三天,移动了几里,也不敢详细上奏。又黄河改道向东流入大海,淹没了一千多户人家。又有王振在内府乾方新建的住宅,不到一会儿便被一场大火烧光。又有南京的殿宇被一场大火烧光;当夜下大雨,第二天殿基上长出了两尺高的荆棘。于是才下诏赦免。盗贼无法遏制,蝗灾无法消灭,上天的意志已经无法挽回了。胡人乘机大举侵犯边境,军情十分紧急,每天上报几十次已已。秋七月,王振不与大臣商议,挟持天子率军亲征。第二天退朝后,他让皇帝宣布出师。又过一天便出发。大臣仓促之间来不及进言,各自退下等待。我和验封郎中赵敏认为敌势猖獗,皇帝不应出征,便向冢宰禀报,于是约集大臣上奏章请求留住皇帝,但没有被采纳。第二天,皇帝出发,总兵官以下也都事先不知道,军士全无准备,文武大臣都匆忙失措地跟随而去,天时、人事极其不顺。到了龙虎台扎营,刚敲第一通鼓就发生了虚惊,众人认为不吉利。第二天经过居庸关,再过一天经过怀来,又过两天到达宣府,连续多日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人心骚动,军情更加紧急。随驾的文臣接连上奏章请求留住皇帝,王振更加恼怒,都命令他们略过军阵。第二天将要经过鸡鸣山,众人都感到危险,没有不叹息、怨恨的。我无法抑制愤怒,便同三五名御史约定,说:“如今皇帝蒙受尘辱,六军士气衰弱,人人都对王振咬牙切齿。如果能借一名武士的力量,在皇帝车驾前揪住王振并砸碎他的脑袋,数说他专权误国的罪行,然后派遣将领率兵前往大同,皇帝就可以返回了。”想找英国公谋划,却没有机会。最终仍然继续前进,人人都自危。不到十天,士兵已经缺粮了。正值秋天,田野里庄稼遍地,却被沿途抢掠一空。将要到大同时,路上尸体遍布,敌寇也故意退避,等待我们深入。到了大同,又想向北进军;因镇守大同的宦官郭敬秘密说军势绝对不可继续前进,王振才有了回师的意思。第二天班师,刮起大风。到晚上雷雨交加,满营的人畜更加惊恐。后来又连日雷雨,满营经过宣府,敌寇追赶而来。第二天在土木驻营,宣府的报告送到,便派成国公率五万军队迎敌。成国公勇敢却没有谋略,冒然进入鹞儿岭,胡寇在山的两翼拦截夹攻,把这支军队几乎杀光,于是乘胜抵达土木。第二天巳时,敌寇合围,大营不敢行动。这天是八月十五日,快到中午时,人马已经两天没有喝水,渴得厉害,挖井挖到二丈深,仍没有泉水。敌寇见大营不行动,便退去围困。于是迅速传令抬营,向南行进寻找水源。走了三四里,敌寇又重新包围,从四面攻击,大营中竟没有一个人与之交战,全都解下铠甲、脱去衣服等待死亡,或者逃奔。营中尸体层层堆积如山。幸而胡人贪图财利,不专门杀人;二十多万人中,受伤的占一半,死亡的占三分之一,骡马也有二十多万,衣甲、兵器全被胡人夺去,装满车辆后返回。自古以来胡人从中原得到的利益,没有比这次行动更大的,胡人自己也说收获超出意料之外。何况皇帝的车驾又被他们俘获,难道是偶然的吗!英国公是文庙的功臣,平定交阯回来后,进爵为公,地位在群臣之上。宣庙时,汉府秘密派人同英国公谋划,英国公立即把那人捆绑起来,向宣庙报告,使宣庙及早察觉,事情也容易扑灭。宣庙因此更加看重他。到了顾佐任都御史时,认为应当保全功臣,解除英国公的辅兵权,而皇帝的宠信赏赐没有一天停止。正统年间,也没有衰减。他安享福禄和荣誉名声二十多年,天下倚重他,四夷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声;其余勋戚、文武贵臣,没有人敢同他并列而以平等礼节相待。到了王振专权,他把勋戚、大臣看作属吏,唯独对英国公加以礼敬,不敢怠慢,并且告诫子侄要敬重英国公的兄弟。英国公既已衰老,也向王振屈节以避祸,最终死于土木之难,只能用衣衾下葬。英国公为人少言少笑,体力超过常人,敬重读书做官的人,是本朝武臣中的第一人。
正统十四年春,北虏遣使二千余人进马,报作三千人,权臣怒其诈,减去马价,虏使回报,遂失和好。秋七月,虏将也先等大举入寇,其锋不可犯,大同失利,边将有弃城走者。权臣挟天子亲出师,百官上章恳留,不从,迫促而行。至大同,见虏势猖獗,始惧,旋师。至土木,会兵将无斗志,人马饥困,虏众来袭,前锋莫当,追而围之,我师大溃,遂获乘舆,羁于虏庭。八月十五日也。天下闻之,惊惧不宁,赖今上皇帝以大弟即位,尊兄为太上皇,人心始安。然上皇在虏,音问不通者,一载余矣。有自虏营脱回者,方知无恙。虏亦遣使来通,但谲诈不可信,未可以使往报。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欲往。上从之。人皆危惧,善曰:“上皇在虏庭,食君之禄者于心安乎?此为臣者效命之秋也。”遂行。至其境,虏将也先,密遣一人黠慧者田氏来迎,且探其意。相见云:“我亦中国人,被虏于此。”因问向日土木之围,南朝兵何故脱衣甲而走,答曰:“太平日久,将卒相安。况此行只是扈从随驾,初五号令对敌,因四方无虞,只营修寺宇而已,何曾操习!被尔虏兵陡然冲突,如何不走。虽然,汝虏幸而得胜,未见为福。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纳谏如流。有人献策云,虏人敢入中国者,只凭好马,扒山过岭,越关而来。若令一带守边者,俱做铁顶橛子,上留一空,安尖头锥子,但系人马过的山岭,遍下锥橛,来者无不中伤,即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如今大铜铳止用一个石炮,所以打的人少,若装鸡子大石头一斗打去,迸开数丈阔,着人马即死,打中最多,也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广西、四川等处射虎的弩弓,毒药最快,若箭头上擦此毒药,一着皮肉,人马即死。今从其计,已取的药来,天下选了三十万有力能射者演习,曾将有罪的人试验,箭去着皮就死。又一人献策云,如今放火枪者,虽有三、四层,他见放了又装药,便放马来冲躧。若做大样两头铳,装铁弹子数个,擦上毒药,排于四层后,马来齐发,俱打穿肚。曾试验,三百步之外者皆然。献计者,皆升官加赏。天下有智谋者,闻之莫不皆来。操练的军马又精锐,可惜无用了!”虏人曰:“如何无用?”答曰:“若两家讲和了,何用?”虏人闻此言,潜去报知。次日,至营见也先,问曰:“汝是何官?”答曰:“都御史。”曰:“两家和好许多年,今番如何拘留我使臣,减了我马价,与的缎疋一疋剪为两疋,将我使臣闭在馆中,不放出,这等计较关防如何?”答曰:“比先汝父差使臣到我太宗、宣宗皇帝前,进马不过三十余人,所讨物件十与二三,也无计较,一向和好。汝今差来使臣多至三千余人,一见皇帝,每人便赏织金衣服一套。虽十数岁孩儿,也一般赏赐殿上筵宴。为何?只是要官人面上好看。临回时,又加赏宴,差人送去。何曾拘留?或是带来的小厮,到中国为奸为盗,惧怕使臣知道,从小路逃去,或遇虎狼,或投别处,中国留他何用?若减了马价一节,亦有缘故。先次官人寄书一封,着使臣王喜送与中国某人,会喜不在,误着吴良收了,进与朝廷。后某人怕朝廷疑怪,乃结权臣因说曰,这番进马,不系正经头目,如何一般赏他?以此减了马价、缎疋。及某人送使臣去,反说是吴良诡计减了,意欲官人杀害吴良,不想果中其计。”也先曰“者”。胡语云“者”,然辞也。又说买锅一节。此铁锅出在广东,到京师万余里,一锅卖绢二疋,使臣去买,止与一疋,以此争闹。卖锅者闭门不卖。皇帝如何得知?譬如南朝人问使臣买马,价少便不肯卖,岂是官人分付他来。也先笑曰:“者。”又说剪开缎疋,是回回人所为,他将一疋剪做两疋,送与官人充做裸程,若不信,去搜他行李,好的都在。也先曰:“者!者!都御史说的皆实。如今事已往,都是小人说坏。”因见说的意思和了,又曰:“官人为北方大将帅,掌领军马,却听小人言语,忘了大明皇帝厚恩,便来杀掳人民。上天好生,官人好杀。将无罪的人民掳去,有想父母、妻子,脱逃者,拿住便剜心摘胆,高声叫苦,上天岂不闻知!”答曰:“我不曾着他杀,是下人自杀。”又曰:“今日两家和好如初,可早出号令,收回军马,免的上天发怒降灾。”也先笑曰:“者!者!”问皇帝回去还做否?答曰:“天位已定,难再更换。”也先曰:“尧舜当初如何来?”答曰:“尧让位于舜,今日兄让位于弟,正与尧舜一般。”有知院伯颜帖木儿,说将这使臣留下,再差人去问来,还着这皇帝做,然后放去。
译正统十四年春,北方胡虏派二千多人来进献马匹,却上报说是三千人。权臣恼怒他们欺诈,削减马价,胡虏使者回去报告后,于是失去了和好。秋七月,胡虏将领也先等大举入侵,锋芒不可抵挡;大同失利,边将中有人弃城逃走。权臣挟持天子亲自出兵,百官上奏章恳切请求留驾,皇帝不听,被催逼着出发。到了大同,见胡虏势力猖獗,才开始害怕,随即回师。到了土木,正逢兵将没有斗志,人马饥饿困顿,胡虏来袭,前锋无人能够抵挡;胡虏追击并包围我军,我军大败,于是皇帝的车驾被俘,皇帝被拘禁在胡虏朝廷。那天是八月十五日。天下听闻此事,惊恐不安,幸赖今上皇帝以大弟的身份即位,尊兄长为太上皇,人心才开始安定。然而上皇身在胡虏之中,一年多来音信不通。有从胡虏营中逃回的人,才知道上皇平安无恙。胡虏也派使者来通报消息,但他们狡诈虚伪,不可相信,因而还不能派使者前往答复。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想要前往,皇帝同意了。众人都感到危险,杨善说:“上皇在胡虏朝廷,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内心能够安宁吗?这是做臣子的效命之时。”于是出发。到了胡虏境内,胡虏将领也先秘密派了一个聪明机灵的田氏来迎接,同时探听他的意图。相见时,他说:“我也是中国人,被俘虏到这里。”于是问起从前土木之围时,南朝的军队为什么脱下铠甲逃跑。那人回答说:“太平日子太久了,将领和士卒彼此安逸。何况这次出行只是扈从随驾,初五日接到命令面对敌人;因为四方没有忧患,只是修建寺宇罢了,哪里曾经操练过!被你们的虏兵突然冲杀,怎么能不逃跑?不过,你们虏人侥幸取胜,也未必就是福气。如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听取劝谏像流水一样。有个人献策说,虏人敢进入中国,只是凭借良马,能够攀山越岭,越过关隘而来。如果命令沿边一带的守军,都制作铁顶的橛子,上面留一个孔,安上尖头的锥子;凡是人马经过的山岭,都遍地下这种锥橛,来者没有不受伤的。皇帝就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如今大铜铳一次只装一枚石炮,所以打中的人少;如果装入鸡蛋大小的石头一斗,发射出去后石头会迸散到数丈宽,打中人马就会死亡,命中最多,也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广西、四川等地射虎用的弩弓,所用毒药毒性最强;如果把这种毒药涂在箭头上,一旦射中皮肉,人马就会死亡。如今也采纳了他的计策,已经取来了这种药,在天下选出三十万名有力、能够射箭的人加以操练;还曾拿罪犯来试验,箭射出去只要碰到皮肤,人就会死亡。” 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如今使用火枪的人,虽然有三四层;但他看见前面发射过了,正在重新装药,就会纵马冲来践踏。如果制作大号的两头铳,装入数枚铁弹子,涂上毒药,排列在四层火枪之后,敌马一来就同时发射,都会把马腹打穿。曾经试验过,三百步以外的目标也都能如此。”献计的人都升官加赏。天下有智谋的人听说后,没有不赶来的。操练出来的军马又精锐,可惜没有用上!”虏人问:“怎么会没有用?”那人回答说:“如果两家讲和了,还用得着这些吗?”虏人听到这话,暗中离去,把情况报告了上去。第二天,他到营中见也先。也先问:“你是什么官?”他回答:“都御史。”也先说:“两家和好已经许多年了,这次为什么扣留我的使臣,减少我的马价,把给我的缎匹一匹剪成两匹,又把我的使臣关在馆舍中不让出来?这样计较和防范,究竟是为什么?”他回答:“从前你父亲派使臣到太宗、宣宗皇帝面前进马,不过三十多人,所索取的物件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二三,也没有这样计较,一向都很和好。如今你派来的使臣多达三千多人,一见到皇帝,每个人就赏赐织金衣服一套。” “即使是十几岁的孩子,也同样在殿上设宴赏赐。为什么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官人的面子好看。临走时,又增加赏赐,派人送他们回去。哪里曾经扣留过他们?也许是他们带来的小厮,到中国后做奸犯盗,害怕使臣知道,便从小路逃走了;或者遇到虎狼,或者投奔了别处,中国留下他们又有什么用?至于减少马价,也有缘故。上一次,有位官人寄了一封信,让使臣王喜送给中国某人;恰好那人不在,误被吴良收下,送进朝廷。后来那人害怕朝廷怀疑责怪,就结交权臣,借机说:‘这次进献的马,不是正规的头目,怎么能一律赏赐他?’因此减少了马价和缎匹。等到那人送使臣回去时,反而说是吴良用诡计减掉的,想让官人杀死吴良,没想到果然中了他的计。”也先说:“者。”胡语中的“者”,是应答之词。随后又谈到买锅的事情。这种铁锅产在广东,距离京师一万多里;一口锅卖两匹绢,使臣去买时,却只给一匹,因此争吵起来。卖锅的人关门不卖。皇帝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譬如南朝人问使臣买马,价格少了便不肯卖,难道是官人吩咐他这样做的吗?” 也先笑着说:“者。”又说剪开缎匹的事,是回回人做的;他把一匹剪成两匹,送给官人充作路费。如果不信,就去搜查他的行李,好的缎匹都在那里。也先说:“者!者!都御史说的都是真话。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都是小人从中挑拨坏事。”因见他所说的意思已经转为和解,又说:“官人是北方的大将帅,掌管军队,却听信小人的话,忘了大明皇帝的厚恩,竟来杀掠百姓。上天爱惜生命,官人却喜好杀戮。把无罪的百姓掳走,其中有思念父母、妻子而逃跑的,抓住后就剜心摘胆,让他们高声呼喊痛苦,上天难道听不见吗!”他回答说:“我没有命令他们杀人,是下面的人自行杀的。”又说:“如今两家和好如初,应当赶快发布号令,收回军队,免得上天发怒降下灾祸。”也先笑着说:“者!者!”又问:“皇帝回去后还会继续做皇帝吗?”他回答:“皇位已经确定,难以再次更换。”也先说:“尧、舜当初是怎么做的?”他回答:“尧把帝位让给舜,今天是哥哥把帝位让给弟弟,正和尧、舜一样。”有个知院伯颜帖木儿说,应当把这个使臣留下,再派人去询问,让这位皇帝继续做皇帝,然后再放他回去。
不然,不要放去。也先曰:“当初问他要大臣来迎,既差来,又去问,是我失信了,着他迎皇帝去罢!”有平章昂克,说汝来取皇帝,将何财物来?答曰:“若将财物来,后人说官人爱钱了。若空手迎去,见得官人有仁义,能顺天道,自古无这等好男子。我监修史书,备细写上,着万代人称赞。”也先笑曰:“者!者!都御史写的好。者!”次日,方见太上皇帝。明日,也先设筵宴,与上皇送行。也先自弹琵琶,妻妾奉酒。也先曰:“都御史坐。”上皇曰:“太师着坐便坐。”对曰:“虽居草野,不敢失君臣礼。”也先顾羡曰:“好礼数。”宴毕,也先送上皇去。明日,又设筵宴,与使臣送行,至午后而罢。又明日,伯颜与上皇送行。又明日,与使臣送行。次日,驾起。也先率众头目罗拜而别。伯颜帖木儿领大军护送,至野狐岭,痛哭别去。仍命大头目率五百骑,送至京师。行未数里,忽有五十余骑追来,上皇失色大惊。及至,乃是平章昂克,因回而猎,射获一獐,来献,受谢而去。驾入关,送的头目紧随上皇,不离左右。至东华门,住乘舆,揭帘视见,候入大内,然后就馆。此事虽是也先辈累受朝廷恩惠,一念之善不可遏;向非使臣负忠义之气,发于言词,应对不穷,有以竦动观听,阴折凶恶,而开其向善之心,则彼未必不犹豫迟留,以索利于再四,安得一旦慨然首肯无疑,以回乘舆于不可出之境?前代若晋、若宋,数帝陷入者,迎之不得,只见其辱耳。嗟夫!使臣若此,千载一人而已。
李时勉在翰林,直言进谏,仁庙怒命力士打十数瓜,不死。洎宣庙即位,察其忠,复召入翰林,拜学士。自后不闻直言矣。正统时,为国子祭酒,仿胡安定教条,随其器而造就之,诸生勃然兴起入材,遂盛于一时。待诸生恩义兼尽,有病者委医调治,死者助其棺衾,为文以祭之。后王振怒其持儒礼,构以罪,枷于监门,诸生不忍,愿代者甚众,获免。未几,乞归。士林高之,亦可谓明哲保身矣!
锦衣指挥马顺,正统初,欲作威,被御史讼之。洎王振擅权,顺乃媚附之,振以为爪牙。翰林侍讲刘球进言,权不可下移,振怒欲置之法,顺阿之。适有翰林官董璘,亦进言愿为太常卿以事神。顺即依振意,苦拷,令招球画此谋,当朝捽去,支解其体。由是,人益惮顺。自府部台宪而下,莫敢谁何。听其指挥,奔竞之徒,请托者满门,贿赂苞苴,殆无虚日。振益宠爱之。泊振土木之败,众情切齿,劾其擅权误国状。顺犹回护,当阙扬言。众怒不可忍,直言捽之,乱殴至死,人情始舒。顺体肥,暴其尸于长安门外,恨者犹殴之不释。众欲没其产,为中官沮之。可为附权者之戒。
刑部尚书魏源,为人倜傥,豪迈不群。尝为河南布政,临事直前当之,民感其惠,凡出巡者,亦让之。在刑部,不刻。其待僚属也,所见或不合,即盛怒,若不可解;既过,或别事相合,即嬉笑与语,若未尝怒者。僚属以此敬之。但为御史时,被同出巡者搜得私物,收系干京。后数十年,其人以别罪谪配,人以罪解部,犹报怨决而辱之。清议以此少之。然亦名卿材,大夫之流也。
都御史洪英,福建人,中省元、会元,为文选主事,辞藻新奇,迁考功郎中。士林重之。寻升山东左布政,历转都台,未曾至京,中官不识其人。洎往浙江考察,官员被黜者,妄訢之,且加谤毁,朝廷不及察,而罢之,令致仕。二、三大臣虽知其故,莫能扶持。朝士皆后进,不知其为人。既去,方惜之。真儒雅君子!动履似迂,而处世若泛然者,以此见笑于谲智云。
刑部尚书王质,始由教官荐授御史,历升参政、布政、侍郎,俱才一考,或未及者。在蜀以廉称,出巡惟蔬食而已。蜀人呼为王青菜。在山东有惠及民,召拜地官,舆论欢然。及迁刑部,僚属不乐,言行或过,少变于前。未几,以失囚左迁。其学甚博,为文或滞,论者谓如蜂采花不能酿成蜜也。
吏部尚书魏骥,浙人。初为松江教官,汲汲成就人材。诸生在学居者,候一更尽,必携茶往视之,见书声者,供酒一瓯而反。至三更将尽,必携粥以随,尚有诵书者,供粥一碗,且嘉其勤。如此者,亦不频数,间旬一行。士子咸感激,后出其门者,显宦甚盛。为考功员外郎,有声,迁太常少卿,拜吏部侍郎,寻至太宰。笃尚斯文,性好吟咏,臞然若不胜衣。中官王振亦重之,呼为先生。贽见,惟怕一方,振亦不较。以引年致仕,士林嘉之。
陈鉴,为人忠厚端谨,为都御史,镇陕西,民赖以安者十余年,见其美须髯,呼为胡子爷爷。每还朝,必遮道送之,不能舍。及赴镇,必欢忻鼓舞,迎之数程。或久旱,至必得雨,饥必赈济,民益戴之。但其心仁恕,流为私恩,同列少之,亦不与较。居台端而激扬之志缓,不失为长者。以疾致仕,识者羡之。
译有人说:“不这样,就不要放他回去。”也先说:“当初我要求你们派大臣来迎接,既然已经派来了,却又再去询问,是我失信了。让他迎接皇帝回去吧!”有个平章昂克说:“你来迎接皇帝,带了什么财物来?”他回答:“如果带着财物来,后人会说官人爱钱;如果空手来迎接,就能看出官人有仁义、能够顺应天道。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好男子。我负责修撰史书,会把这些详细写上,让万代的人称赞你。”也先笑着说:“者!者!都御史写得好。者!”第二天,才得以见到太上皇帝。次日,也先设宴为上皇送行。也先亲自弹琵琶,妻妾奉酒。也先说:“都御史请坐。”上皇说:“太师让你坐,你就坐吧。”他回答:“我虽然身处草野,也不敢失去君臣之间的礼节。”也先回头赞叹说:“礼数很好。”宴会结束后,也先送上皇离去。第二天,又设宴为使臣送行,直到午后才结束。再过一天,伯颜陪同上皇送行。又过一天,为使臣送行。次日,车驾出发。也先率领众头目罗列拜礼告别。伯颜帖木儿率领大军护送,到野狐岭时,痛哭着告别离去。也先仍命令大头目率领五百名骑兵,护送到京师。走了几里路,忽然有五十多名骑兵追来,上皇脸色大变,大为惊恐。等他们赶到,原来是平章昂克因回头打猎,射得一只獐子,前来进献;行礼致谢后便离去了。车驾进入关隘,护送的头目紧跟着上皇,寸步不离。到了东华门,停下乘舆,揭帘看见上皇进入大内,随后才回到馆舍。这件事虽然是由于也先一辈子屡受朝廷恩惠,但一个善念一旦产生便不可遏止;假如不是使臣怀有忠义之气,发言应对无穷,能够震动众人的视听,暗中挫败凶恶之心,从而开启他向善的心念,那么他未必不会犹豫拖延,反复索取利益。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慨然毫无疑虑地答应,让车驾从无法出去的境地返回呢?前代如晋、宋,数位皇帝陷入敌境,迎接他们却不能成功,只能眼看着他们受辱罢了。唉!这样的使臣,千年才有一个而已。李时勉在翰林任职时,直言进谏,仁宗发怒,命力士打了十几下瓜棍,但没有把他打死。等到宣宗即位,察知他的忠心,又召回翰林,授任学士。从此以后,便没有听说他再直言进谏了。正统年间,他任国子祭酒,仿照胡安定的教条,根据学生各自的资质加以培养,使诸生精神振作、奋发成才,于是盛极一时。他对待诸生,恩义全都尽到了:有人生病,就请医生调治;有人死亡,就资助棺木和殓衾,并写文章祭奠。后来王振恼怒他坚持儒家礼法,捏造罪名,把他用枷锁锁在监门处。诸生不忍心,愿意代他受刑的人很多,他因此获免。不久,他请求退休归乡。士林都很推重他,也可以说是明智地保全自身了!锦衣卫指挥马顺,正统初年想要逞威,被御史弹劾。等到王振专权,马顺便向他献媚依附,王振把他当作爪牙。翰林侍讲刘球进言说,权力不可以向下转移,王振发怒,想依法处置刘球,马顺便迎合王振。恰好有翰林官董璘也进言,希望担任太常卿来奉事神明。马顺就依照王振的意思,严刑拷打董璘,逼他招认是刘球策划了这件事,并在朝廷上把刘球揪走,肢解了他的身体。从此,众人更加畏惧马顺。自府、部、台、宪以下,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听从他的指挥、奔走求进以及前来请托的人挤满了门庭,贿赂礼物几乎没有一天间断。王振更加宠爱他。等到王振在土木之变中失败,众人恨得咬牙切齿,弹劾他擅权误国的罪状。马顺还加以回护,在宫阙前公然为王振辩护。众怒再也无法忍受,众人直截了当地把他揪出来,乱拳殴打,直到打死,民情才开始舒畅。马顺身体肥胖,尸体暴露在长安门外,憎恨他的人仍不停地殴打。众人想没收他的家产,却被宦官阻止了。这可以作为依附权势者的警戒。刑部尚书魏源为人洒脱豪迈,与众不同。他曾任河南布政,遇到事情总是挺身向前承担,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凡是出巡的人也都让着他。他在刑部任职时,并不刻薄。他对待僚属,若见解有不合,便大怒,好像无法化解;怒气过去后,如果在别的事情上意见相合,又会嬉笑交谈,好像从未发过怒。僚属因此敬畏他。只是他任御史时,被一同出巡的人搜出私人物品,收押押解到京师。几十年后,那人因其他罪名被谪贬流放,魏源以罪犯解送到刑部时,仍然报复旧怨,作出决断并羞辱他。清议因此稍稍贬低他。然而他毕竟也是有名的卿才,属于大夫一流人物。都御史洪英是福建人,考中省元、会元,任为文选主事时,文辞新颖奇特,升任考功郎中,士林都很看重他。不久升任山东左布政,历任升迁到都察院,始终没有到京师任职,宦官不认识他。等到他前往浙江考察时,被黜退的官员胡乱诬告他,并且加以诽谤诋毁;朝廷来不及查察,就罢免了他的官职,命令他退休。两三位大臣虽然知道其中缘故,却没有能力扶持他。当时朝中的官员都是后进,不了解他的为人。他离去以后,大家才惋惜他。真是儒雅君子!他的举止好像迂腐,而处世又像漫不经心,因此被那些机诈聪明的人讥笑。刑部尚书王质起初由教官推荐,授任御史,历次升任参政、布政、侍郎,每个职位都只任满一考,有的甚至还没有任满一考。他在蜀地以廉洁著称,出巡时只吃蔬菜,因此蜀人称他为“王青菜”。在山东任职时有恩惠施及百姓,被召回授任地官,舆论都很欢喜。等到升任刑部,僚属却不高兴,他的言行有时过分,比以前稍有改变。不久,因为失去囚犯而被降职。他学问非常广博,写文章有时却不流畅,评论者说他好像蜜蜂采集花朵,却不能酿成蜂蜜。吏部尚书魏骥是浙江人。起初任松江教官时,孜孜不倦地培育人才。住在学中的诸生等到一更结束,他一定带着茶前去察看;见到有人还在读书,就供给一盏酒,然后返回。到三更将尽时,他一定带着粥一同前往;如果还有人在诵读书籍,就供给一碗粥,并且称赞他们勤奋。这样的巡视也不经常进行,大约每十天一次。士子们都感激他,后来从他门下出来的人中,显达做官的很多。他任考功员外郎时很有声望,升任太常少卿,授任吏部侍郎,不久升到太宰。他特别尊崇斯文,生性爱好吟咏,身体瘦削,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宦官王振也很敬重他,称他为先生。有人带着见面礼来,只是一只鸡,王振也不计较。他以年老请求退休,士林都称赞他。陈鉴为人忠厚端正谨慎,任都御史,镇守陕西,使百姓依赖他而安定了十多年。百姓见他胡须漂亮,称他为“胡子爷爷”。每次他回朝,百姓一定在道路上拦住送行,舍不得他离开;等到他赴任镇守之地,又一定欢欣鼓舞,迎接他数里。有时遇到久旱,他一到就能得到降雨;发生饥荒时,他一定赈济,百姓更加拥戴他。只是他的内心仁慈宽恕,后来流于施加私恩,同僚因此稍稍轻视他,他也不与人计较。身居台端而激励举荐人才的志向有所缓慢,但仍不失为长者。他因病退休,了解他的人都羡慕他。
霸州守张需,长于治民。先佐郑州,有声。渠有淤者,废水田数十年,守相继者莫能疏,需甫至,守言及此惮于动众,需往相之曰:“若得人若干,三日可毕。”守怪,以为妄。需乃聚人得其数,各带器物,分量尺数,争效其力,三日遂毕。守往视之,大惊,以为有神助。洎守霸,见其民游食者多,每里置一簿,列其户,每户各报男女、大小、口数,泒其合种粟、麦、桑、枣,纺绩之具,鸡豚之数,遍晓示之。暇则下乡至其户,簿验之,缺者罚之。于是,民皆勤力,无由偷惰。不二年,俱有恒产,生理日滋。盖以生道使人,其易如此。后以觐礼至京,遂受旌异之典。寻畿内蝗作,捕之有法,吏部侍郎魏公,巡至其郡,异之,下其法于诸郡,人皆便之。有牧马者扰其民,需笞之。领牧者谮于宦官王振,捕之下狱,捶楚几至于死,竟谪戍边城。人咸惜之,而莫能救也。
兵部尚书邝埜,初任陕西臬司副使,有声。其父家教至严。尝以俸易一红褐寄之。父大怒曰:“此子不才如此!汝掌一方刑名,不能洗冤泽物以安其民,乃索此不义之物污我。”即封还,以书责之。埜欲见其父不可得,以父为教职居闲,因秋闱聘典文衡者,谋于僚友,往请其父,父大怒曰:“此子无知!汝居宪司,吾为考官,何以防范?且将遗诮于人矣!”又以书骂之。埜一念之孝,为此举不恤其他,迎书跪诵,泣受其教而已。后为府尹,益励其操,声价愈高。召为兵部侍郎,端谨小心,行事缜密,没于土木。士林惜之,清议无所贬云。予榜状元曹鼎,为人疏通俊爽。初为校官,不乐,愿得繁剧一职,改泰和典史。益进学不倦,复修举子业,遂登进士弟,西杨先生嘉其志,荐入经筵,复人阁与政,士林荣之。自东杨没后,议大事多决于鼐,明敏之才,颇相类焉。虽王振恣横,亦曲加礼敬,没于土木之难。
刘子钦,江西人,为举子业最工。由省元至会元,将殿试。解缙在翰林,会间称之曰:“状元属子矣!”子钦自负,略不逊避。缙少之。密以题意示曾棨。明日廷对,启策最详,殆及万言,遂为状元。刊十人之后,方及子钦,压其负也。后子钦终于教职,名位竟不显云。
曹端为教职,留心穷理之学。在霍庠,造就士子,务躬行实践,弟子出门者,亦循循雅饬,遵其教,不忍违。后调蒲庠,霍庠士子争之不释,竟终于霍一郡人罢市巷哭,童子亦悲泣。座下足著两砖处皆穿,静专之功多。方岳重职,不敢以属礼待,至其郡,必敬谒之。凡考校诸庠生,必请端主其去取,事毕而还。父好善信佛,泊闻端言圣贤之道,即从之。于是,作《夜行烛》一书,与父诵之。所著《四书说详》、《大极图解》、诗文数十卷,传于世。
襄城伯李隆,丰资凝重,器宇宏远,守南京数十年,镇之以静,最识大体,富贵尊严拟于王者,雅重斯文,接儒者之礼尤恭。以此上下官僚,无不敬畏。若祭酒陈敬宗先生造宅,务款留之,不醉无归。士林嘉之,仰慕风采。三杨学士极重爱之。正统中,以得人心见疑,召来京师,始近声妓为自安计,数年终于第。自后代者,数易其人,终莫能继。
都御史轩輗,天性廉介。初为进士,往淮上催粮。时冬寒,舟行忽落水,即救出,衣尽湿,得一绵被裹之,不能出,有司急为制衣一袭,却之不用,只待旧衣之乾。后为御史,独振冰蘖之声。用当道者,荐为浙江按察使。前使林实在任,富贵拟于王者,服食器用极其精巧。洎輗在任,一切供给皆罢之,俸资之外一毫不取,自著一青布袍,无间于四时,破则补之,蔬菜不厌,午则烧饼一枚而已。与僚属约,三日各以廪米时值,买肉一斤,口数多者亦如此,皆不能堪。有减回故乡者,或故旧干经会晤者,留供一饭,至厚者杀一鸡,僚属见之惊异,此举不易得也。自余盘肉一味而已。忽闻亲丧,明日就行,虽僚属尚有未知者。及夺情复任,颇以廉自负。又嗜酒,或公筵、或僚友相燕乐,必至醉,弄酒詈人。士林以此少之。及居台宪,总理南京粮储,清操愈坚。张都宪设席会诸僚,独不赴。既而,以桌食馈之,亦不纳。人皆以为僻。盖古者狷介之流,虽或过中,有激贪风。嗟夫!今之仕途中,若此,真鸟中之孤凤也!
译霸州守张需长于治理百姓。他先前辅佐郑州时就很有声望。那里有一条渠道淤塞,水田因此荒废了几十年,历任守令都不能疏通。张需刚到任,守令提到这件事,害怕动员众人;张需前去察看,对他说:“如果给我若干人,三天就可以完成。”守令感到奇怪,以为他在说大话。张需于是召集人员,得到所需的数目,让每个人都带着器具,按照分工和尺寸施工,众人争相尽力,三天就完成了。守令前去查看,大为惊讶,以为有神相助。等到张需任霸州守,看见百姓中游荡而不从事生产的人很多,就在每个里设置一簿,列出各户;每户分别申报男女、老幼、人口数,分配应当种植的粟、麦、桑、枣,纺织工具以及鸡、猪的数目,并把这些全部公布告知。空闲时就下乡到各户,拿簿册核验,缺少的便处罚。于是百姓都勤劳用力,没有办法偷懒怠惰。不到两年,家家都有固定产业,生计日益兴旺。这就是用谋求生计的办法来役使百姓,效果竟然如此容易。后来他因朝见之礼到京师,于是受到表彰优异的典礼。不久京畿发生蝗灾,他捕蝗有方法,吏部侍郎魏公巡行到他的辖郡,对此感到奇异,便把他的方法下发给各郡,众人都觉得便利。有牧马的人扰害百姓,张需便鞭打了他。负责牧马的人向宦官王振进谗言,王振派人逮捕张需下狱,严刑拷打,几乎将他打死,最终把他贬谪戍守边城。人们都为他感到惋惜,却没有谁能够救他。兵部尚书邝埜起初任陕西按察司副使时,就很有声望。他的父亲家教极其严格。邝埜曾用俸禄换了一件红褐色衣服寄给父亲,父亲大怒说:“这个儿子竟然如此不成材!你掌管一方的刑名,不能洗雪冤屈、施恩于民使百姓安定,却索取这种不义之物来玷污我。”随即封好退还,并写信责骂他。邝埜想见父亲却见不到,因为父亲以教职闲居,秋闱聘请主持考试、评定文章的人时,邝埜便和同僚商量,前去邀请他的父亲。父亲大怒说:“这个儿子真无知!你身居宪司,我做考官,怎么防范?而且还会给别人留下讥诮的话柄!”又写信责骂他。邝埜只是一念孝心,为了这件事不顾其他;接到信后便跪着诵读,流泪接受父亲的教诲罢了。后来任府尹,更加砥砺操守,声望和身价越来越高。被召任兵部侍郎后,端正谨慎、小心办事,处理事务周密,最终死于土木之变。士林都为他惋惜,清议没有贬低他。我的同榜状元曹鼎,为人豁达通达、俊秀爽朗。起初任校官时不高兴,希望得到一个事务繁重的职位,于是改任泰和典史。他更加勤奋求学不倦,又重新研习举子业,终于考中进士。西杨先生赞赏他的志向,推荐他进入经筵,后来又入阁参与政事,士林都以此为荣。自东杨去世以后,大事多由鼐裁决,他明敏的才干与东杨颇为相似。即使王振专横跋扈,他也委曲地加以礼敬,最终死于土木之难。刘子钦是江西人,最精通举子业。他由省元考为会元,即将参加殿试。解缙在翰林任职时,曾在会见之间称赞他说:“状元应当属于你了!”刘子钦因此自负,丝毫不谦让回避。解缙轻视他,暗中把题目的意思透露给曾棨。第二天廷对时,刘子钦所写的策论最为详细,几乎写到一万言,于是中了状元。刊列十人之后,才轮到刘子钦,把他的自负压了下去。后来刘子钦最终只任教职,名位终究不显达。曹端任教职时,专心研究穷究事理的学问。他在霍庠任职,培养造就士子,务求亲身实行、切实践履;弟子离开学校后,也都循序渐进、端雅整饬,遵守他的教诲,不忍心违背。后来他调任蒲庠,霍庠的士子争相挽留他而不肯放手;他最终离开霍州时,全郡人都罢市,在街巷中哭泣,连儿童也悲伤落泪。他坐席下两块砖上双足所站的地方都磨穿了,可见他静心专一的功夫很深。地方长官身居重要职位,也不敢以属官之礼对待他;到了他的郡中,一定恭敬地拜访他。凡是考核各庠的生员,一定请曹端主持取舍,事情办完才回去。父亲爱行善、信奉佛教,后来听到曹端讲圣贤之道,便跟从他学习。于是曹端写了《夜行烛》一书,和父亲一起诵读。他所著的《四书说详》《太极图解》以及诗文数十卷,流传于世。襄城伯李隆,资质丰厚,性情凝重,器量气度宏大深远。他镇守南京几十年,以镇静安定那里,最能识大体;他的富贵尊严可以和王者相比,却一向尊重斯文,尤其恭敬地以礼接待儒者。因此上下官僚无不敬畏他。比如祭酒陈敬宗先生到他家去,他一定设法殷勤挽留,直到喝醉才让他回去。士林称赞他,仰慕他的风采。三杨学士极其看重和喜爱他。正统年间,他因为得人心而受到猜疑,被召到京师;为了自我保全,开始亲近声色歌伎,几年后终于死在宅第中。此后继任他的人多次更换,始终没有人能够接替他。都御史轩輗天性清廉耿介。他起初考中进士,前往淮上催收粮赋。当时正值严冬,乘船行进时忽然落水,随即被救出,衣服全都湿透了。有人拿一床绵被给他裹上,他却因裹着不能出来,有司急忙替他缝制了一套衣服,他也拒绝不用,只等原来的衣服晾干。后来他担任御史,独自树立了清廉如冰、坚贞如蘖的声名。因得到当权者任用,又被推荐为浙江按察使。前任使者林实在任时,富贵奢华几乎可与王者相比,衣服、饮食和器用都极其精巧。等到轩輗任职后,一切供给全都取消,俸禄之外一文不取;亲自只穿一件青布袍,四季不换,破了就补;蔬菜也不嫌弃,中午只吃一枚烧饼而已。他与僚属约定,每三天各自按照廪米的时价买一斤肉,人数多的也同样如此,大家都无法忍受。有僚属因此减少往来,回到故乡;有时旧交来求见,他只留对方吃一顿饭,最厚重的待遇也不过杀一只鸡。僚属见了都感到惊异,认为这种举动实在难得。除此之外,他盘中只有一种肉食而已。忽然听到父母丧讯,第二天就动身,甚至还有僚属尚不知道。后来他因亲丧未满而被夺情起复,颇以清廉自负。他又嗜酒,无论是在公宴上,还是与僚友宴饮欢乐时,都一定喝到醉,借着酒意戏弄、辱骂别人。士林因此轻视他。后来他任台宪,总理南京粮储,清廉操守更加坚定。张都宪设宴聚会各位僚属,他唯独不去。后来有人把宴席上的食物送给他,他也不接受。众人都认为他孤僻。大概古代那些性情狷介的人,虽然有时做得过分,但也能激励人们抑制贪风。唉!如今的仕途中,像这样的人,真是鸟群中的孤凤啊!
处士吴梦,字与弼,抚州人,司业溥之子。读书穷理,累辟不就。不教人举业,弟子从游者,讲道而已。父在京时,命还乡,毕姻而来。及至,亲迎后,不行合卺之礼,另舟赴京,拜父母毕,始入室。祭酒胡俨,父执也。自京还家,梦往谒之。至大门,四拜而退。明日又造其宅,方请见曰:“昨日已行拜礼,今惟长揖。”问其故,曰:“先生,父执也。若面拜,恐劳尊。”凡行类此。有来从学者,不纳贽见之礼。或极其诚敬,姑收之不动,后或有过,即以所收者还之。辞而不教,非其力不食,一介不以取于人。或亲农事,弟子亦随而助其力,多不能堪。躬行实践,乡人化之。往时,闽中盗起,四方摇动,闻抚之贫者,亦欲乘机劫富家。梦早觉之,既晓其富家曰:“宜散积粮。”于是,皆从之,一方遂安。能自重,不妄交人,师道尊严。好书,字奇古,自成一家。不立文字,暇则咏物适兴,胸襟高迈。凡经史子籍、天文、兵法、阴阳、医卜、无不晓悉。杨溥先生深重之。两荐不起,尝曰:“宦官、释氏不除,而欲天下治,难矣。必除之,吾可出。”人皆笑其迂。曾见《咏桃》—诗云:“灵台清晓玉无瑕,独立东风玩物华。春趣夜来深几许?小桃又放两三花。”有吾与点也气象。方岳名公皆重其为人,分巡至,多造其宅。
运使韩伟,温州人,魁梧端重,为御史有声,获妖盗有功,酬以男妇数口。出巡河南,镇静有体,一方仰赖,阖省上下,咸谓前出巡者十数辈,或过于刻,或猛而严,或贪而懦,或矜而眩,或佻而轻,或奸而谲,或愚而暗,未有如伟者。自后继者十数辈,亦莫能及。后迁运使于河东,清操甚著,多所建明。创立学宫,得师儒,择其属户子弟之秀者,教之,继登科第,人材遂兴。天性至孝,以母垂白在堂,屡乞致仕,兼以软疾,两足不能行,朝廷亦不释,终于任所。士林惜其位不满德云。
予往蜀中考官,恒以此心对天地、鬼神,平心应物,以鉴自比而物形莫遁,妍丑自分,必询访于前,方能如此。自谓黜退者庶几不枉。或其过恶未甚,但量轻重示责惩戒,俾之改过自新。中间或有黜未尽者,自分宁失于宽,况世无全才,有取其所长而弃其所短者。奈何小人犹有不足者,妄加是非。大抵去人之爵,不能无怨,故也。以此观之,当权无谤者,甚难!虽曰所行无愧于心,而情不能无愠也。第以于彼,秋毫无犯,不但蜀中士民知之,其山川鬼神莫不鉴临,向使稍涉于私,何以自解?及观冥行妄作之人,饱载而还者,反无是非之恼。又不知其何如也?
定西侯蒋贵,起自行伍一卒之微,以功历升至此。其为将也,能与士卒同甘苦,凡出境捣贼巢穴,衣粮器械,不役一人,亲带而行,与兵士无异。及临战阵,必当先直冲,敌皆披靡,子弟及士卒如蚁追随,以死向敌,用是往往取胜。其胜也,未尝不亲手击杀数十人。所恨者,不识字耳。以此短于谋略,必得军师而后成功。然天性朴实,能忘己之势,听人指挥,略不较也,不止于为勇将而已。威振边夷,西羌、北虏莫不畏仰,而麓川之绩亦伟。参之名将,抑其次也!
户部主事王良,机谋过人,有御众之才。文庙知名,委督口外粮饷,威声大振,凡军卫、有司无不畏服。一出境,边卫自指挥以下,数百里来迎,为前驱负弩。边将亦敬惮之。英国公莫有抗礼者,出师在边,亦屈势相接。后虽有尚书侍郎,继理其事者,名位徒高,人不如此畏服也。后与主事刘良构怨相讼,卒白其枉。惜乎位止于斯,以老疾致仕。盖奇特豪迈之士云。
昌平侯杨洪,起行伍,生长在边,有机变,用诡道,累立边功,历升将帅。能用奇兵,如遇胡虏兵,必捣其虚,或出其不意,善于劫营,胡人畏之,呼为杨王。然自宣、德以来,胡人与中国和好,每岁进马货卖,薄来厚往,未尝大举入寇,或有扰边者,不过朵颜之类,或猎或掠,多不过百余骑,少或十数骑而已。洪以此得立边功,大抵用谲道取之。洎正统十四年,虏酋也先大举入寇,洪在宣府惊惶无措,闭门不出。若土木之围,洪能以后冲之,必无是败。及胡人得上皇,至城下,呼之亦不出救,视君父之难,略不为急,所存可知矣。后至京师。适虏势猖獗之际,人心惊疑,念以边之旧将,遂进侯爵用之,终不能挫贼锋,寻以疾卒。然在边校之诸将,纪律颇严,士卒用命,为一时之巨擘焉。
户部尚书王佐,山东人,仪表凝重,器宇深厚。初为给事中,奏对宏亮。擢户部侍郎,得大臣体,立心忠恕,有爱民之意。士林重之。与人相接,开心见诚,坦然无疑,光明正大。虽政务丛集,未尝废学,恒以不若人为耻。书义有不通者,必请教于阁下。先生后卒于土木之难。盖有笃实君子之风,人咸惜之。
译处士吴梦,字与弼,是抚州人,司业溥的儿子。他读书探究事理,多次被征召都不肯出仕。他不教人应试求取功名,弟子来跟随他学习的,他只给他们讲道而已。父亲在京城时,命他回乡,办完婚事后再来。等他到达京城,举行亲迎礼后,却不行合卺礼,另乘一条船赴京,拜见父母完毕,才进入内室。祭酒胡俨是他父亲的朋友。吴梦从京城回到家乡后,前去拜访胡俨。到了大门口,他行了四拜便退下。第二天又到胡俨宅中,这才请求见面,说:“昨天已经行过拜礼,今天只行长揖礼。”胡俨问他原因,他说:“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如果当面下拜,恐怕会使您劳累。”他凡事都像这样。有来跟随他学习的人,他不接受拜见时所送的礼物。有的人极其诚恳恭敬,他姑且收下,但并不动用;后来如果那人有过错,就把所收的礼物退还给他。他推辞做官,也不教人谋取功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食物,他不吃,不从别人那里拿取一丝一毫。有时亲自参加农事,弟子也跟着出力,许多人都不能忍受这种劳苦。他亲身实行、努力实践,乡里人也受到感化。从前闽中盗贼兴起,四方动荡,听说抚州有富户的人,也想趁机劫掠富家。吴梦很早就察觉了,天一亮便对那些富户说:“应当把积存的粮食分散出去。”于是大家都听从了他,一方终于安定下来。他能够自我尊重,不随便同人交往,师道尊严。他喜爱读书,字体奇特古雅,自成一家。他不拘泥于文字形式,闲暇时就吟咏事物、陶冶情趣,胸襟高远开阔。凡是经、史、子等典籍,以及天文、兵法、阴阳、医卜,没有不通晓熟悉的。杨溥先生非常器重他。两次推荐他出仕,他都没有起身应召。他曾说:“宦官、佛教徒不除掉,却想使天下得到治理,难啊。必须除掉他们,我才可以出仕。”众人都笑他迂腐。曾经见到他的《咏桃》诗,诗中说:“灵台清晓玉无瑕,独立东风玩物华。春趣夜来深几许?小桃又放两三花。”其中有曾点那样的气象。各地的名公都很敬重他的为人,分巡官到那里时,大多前往他的宅第拜访。运使韩伟是温州人,身材魁梧,仪表端庄稳重;他任御史时声名卓著,擒获妖盗有功,朝廷以男妇数口作为酬赏。他出巡河南时,镇定而有法度,一方百姓都仰赖他。全省上下都说,先前出任巡抚的十几个人,有的过于刻薄,有的凶猛严厉,有的贪婪怯懦,有的矜持炫耀,有的轻佻浮薄,有的奸诈诡谲,有的愚昧昏暗,从来没有像韩伟这样的人。后来接任他的十几个人,也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后来他调任河东运使,清廉操守十分显著,提出并办理了许多有益的事情。他创立学宫,延聘师儒,选取属户子弟中优秀的来教育他们,后来相继有人考中科第,人才于是兴盛起来。他天性极其孝顺,因为母亲年近白发仍在堂上,多次请求致仕;又因患软疾,两腿不能行走,但朝廷也不准他离任,最终死在任所。士林中人都惋惜他的官位没有达到与其德行相称的程度。我到蜀中担任考官时,始终以这颗心面对天地鬼神,平心静气地应对事务,把自己比作明镜,使万物的形态都无法隐藏,美丑自然分明;一定要事先询问访察,才能做到这样。我自认为,被黜退的人大概没有受到冤枉。有的人罪过并不严重,只需衡量轻重,表示责罚和惩戒,使他们改过自新。期间有的被黜退得还不彻底,我自认为宁可失之于宽厚;何况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有的人可以取用他的长处而舍弃他的短处。无奈小人仍然感到不满足,妄加议论是非。大概剥夺人的爵位,不可能不招来怨恨,原因就在这里。由此看来,掌权而不遭受诽谤,是非常困难的!即使说自己所做的事问心无愧,感情上也不可能没有怨恨。只是对那些人,我连秋毫也没有侵扰;不只是蜀中的士人百姓知道这件事,连那里的山川鬼神也无不明察。假使我稍微涉及私心,又凭什么为自己解脱?等到看到那些暗中胡作非为的人,满载而归,反而没有受到是非困扰,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定西侯蒋贵起初只是行伍中的一个小卒,凭借功劳逐级升迁到这个地位。他作为将领,能够和士卒同甘共苦。凡是出境捣毁贼人巢穴,衣粮器械都不役使一人携带,而是亲自带着前行,和士兵没有不同。到了临战列阵时,他一定身先士卒,直冲敌阵,敌人全都溃散;他的子弟和士卒像蚂蚁追随一样跟在后面,以死力向敌人进攻,因此往往能够取胜。他每次获胜,从来没有不亲手杀死几十人的。可惜的是,他不识字,因此在谋略方面有所欠缺,必须得到军师帮助才能成功。然而他天性朴实,能够忘掉自己的权势,听从别人的指挥,丝毫不计较;他不只是一个勇将而已。他的威名震动边疆各族,西羌、北虏无不畏惧仰望他,而他在麓川的功绩也很伟大。把他同名将相比,大概也只是略居其下吧!户部主事王良,机谋超过常人,具有统御众人的才干。他因文庙而知名,受命督办口外粮饷,威名声势大振,凡是军卫和有司无不畏惧服从。他一出境,边卫从指挥以下,几百里内都前来迎接,有人替他在前面引路并背负弓弩。边将也敬畏他。英国公没有敢同他抗礼的,出师在边地时,也放下身段同他交接。后来即使有尚书、侍郎接任办理这件事,虽然名位只是更高,众人却不像畏服王良那样畏服他们。后来他与主事刘良结怨而相互诉讼,最终证明了他的冤屈。可惜他的官位止于此处,后来因年老患病而致仕。他真是一个奇特豪迈的人。昌平侯杨洪起于行伍,生长在边地,有机智权变,善于使用诡诈之道,多次建立边功,逐级升为将帅。他能够使用奇兵;如遇到胡虏军队,一定攻击其空虚之处,或者出其不意,善于劫掠营寨,胡人畏惧他,称他为杨王。然而自宣德以来,胡人与中国和好,每年进献马匹并进行货物贸易,中国对他们薄来厚往,从未大举入侵;有时扰乱边境,也不过是朵颜一类的人,或打猎,或抢掠,多不过一百多骑,少的只有十几骑而已。杨洪凭这些事情建立边功,大体上都是用诡诈之道取得的。到了正统十四年,虏酋也先大举入侵,杨洪在宣府惊慌失措,闭门不出。像土木之围那样的情况,如果杨洪能够从后面冲击敌军,就一定不会有这次失败。等到胡人俘获上皇,来到城下,呼喊他,他也不出兵救援;面对君父的危难,他一点也不当作紧急之事,由此可知他的心迹了。后来他到了京师。正值虏势猖獗、人心惊疑之际,人们考虑到他是边地旧将,于是晋封侯爵并任用他,但他最终不能挫败贼军的锋芒,不久便因病去世。不过,在边地将领中,他的纪律相当严明,士卒也肯效死,是一时杰出的将领。户部尚书王佐是山东人,仪表凝重,器度深厚。他起初任给事中,奏对时声音洪亮。升任户部侍郎后,很有大臣的风范,立心忠诚宽厚,具有爱护百姓的心意,士林都很敬重他。他同人交往时,敞开心胸、显露真诚,坦荡自然,毫无疑忌,光明正大。即使政务纷繁聚集,也从未荒废学习,常常以不如别人为耻。读书时遇到有不通晓的义理,一定向阁下请教。先生后来死于土木之难。他大概具有笃实君子的风范,众人都为他的死感到惋惜。
户部侍郎焦宏初父,为萍乡丞,尝以出身不出科目为恨。一日,与僚友宴乐,邑之宦游归老者亦在,论及出身高下,其父大惭而归,谓其子宏辈曰:“汝兄弟当努力务学,求科目出身,为汝父争气。”宏以此奋发,遂登进士,乡人荣之。宏为御史,出色,见重于阁老,荐副臬司,寻迁方伯,江西人畏而爱之。及在户部,声名益著,为人爽恺、变通、和气,溢于接谈之际,尤笃厚于乡人宽,亦继为御史。宏子钝,又中进士,任兵部主事。论吾郡今世门地阀阅,无出其右也。
吏部郎中常中孚,出身甚微。初为巡检,得异术,能煮白金,凡宝玉之器有损者,能补之如旧。宣庙知之,召见,试其术,果然,乃授是职。每用其术,必引入宫内为之,虽中官至狎者,亦不得造其处,赏赉颇多,已而罢之。
宣庙初,思用旧人,召蹇义等数人宠待之,皆依违承顺之不暇。惟户部尚书黄福,持正不阿,命观戏,曰:“臣性不好戏。”命围棋,曰:“臣不会着棋。”问何以不会,曰:“臣幼时父师严,只教读书,不学无益之事,所以不会。”上意不乐,居数日,敕黄福年老,不烦以政,转任南京户部,优闲之,实疏之也。向使蹇、夏诸公,皆如此持正,其势未必尽疏之,则君德可修,天下可平矣。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大臣十人何如,缙每用八字断之,首许黄福,自余互有得失,人以为确论,且载缙传。文贞于本朝为巨擘,侧于宋之公卿,终有愧焉。试以一二较之,王文正以张师德两造其门,恶其奔竞,终身不用;文贞不以造门者举之,甚至入举所知,自以为不知而沮之,宜恬退自守者,不出其门也。文彦博以唐介攻己被谪,再三申救,后卒举用;文贞以攻己者为轻薄生事,必欲黜之,禁锢终身也。与二公所行,何相远哉?
胡顺庵急流中勇退,非有高尚志,实不欲居等辈下耳。观其在乡,犹倚当道友声势自尊,宦其地者避之不较。其于诗文,有作即刊况,又未至好处,以此传世,果何益哉?适自暴其浅深而已。
文庙过江时,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解缙、杨士奇、周是修辈俱在朝,惟是修具衣冠,诣应天府学,拜宣圣遗像毕,自为赞,系于衣带,自缢于东庑下,可谓从容就死者矣。诸公初亦有约同死,已而俱负约,真有愧于死者!后缙为志,士奇为传,且谓其子曰:“当时吾亦同死,谁与尔父作传?”识者笑之。诸公不死建文之难,与唐之王珪、魏征无异。后虽有功,何足赎哉!缙才独高,使遇唐太宗,其所论谏,岂下于魏征?若留于仁宣时,事业必有可观者。士奇辈远不及也。
士奇晚年泥爱其子,莫知其恶最为败德事。若藩臬郡邑、或出巡者,见其暴横,以实来告,士奇反疑之,必以子书曰,某人说汝如此,果然,即改之。子稷得书,反毁其人曰,某人在此如此行事,男以乡里故,挠其所行,以此诬之。士奇自后不信言子之恶者。有阿附誉子之善者,即以为实然而喜之。由是,子之恶不复闻矣。及被害者连奏其不善之状,朝廷犹不忍加之罪,付其状于士奇,乃曰左右之人非良,助之为不善也。而有奏其人命已数十,恶不可言,朝廷不得已,付之法司。时士奇老病,不能起,朝廷尤慰安之,恐致忧。后岁余,士奇终,始论其子于法,斩之。乡人预为祭文,数其恶流,天下传诵。
高庙亦难受谏。翰林编修张姓者,能直言,至不能容,黜为山西蒲州学正。例庆贺撰表,高庙阅之,识其名,见其表词有曰:“天下有道”,又曰:“万寿无疆。”发怒曰:“此老还谤我!”以“疆”、“道”二字疑之。即差人逮来,引见曰:“送法司问汝,更何说?”张曰:“臣有一言就毕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许肚撰,务出经典。臣谓天下有道,乃先圣孔子之格言。臣谓万寿无疆,乃《诗经》臣子祝君之至情。今谓臣诽谤,不过如此。”闻其说,良久曰:“此老还嘴强!”放去,竟不问。左右相谓曰:“数年已来,才见容此一人而已。”
文庙过江之日,初即位,欲诏示天下,问姚广孝举代草者,曰必须方孝孺。召之数次,不来。以势逼之,不得已,孝孺持斩衰而行见。文庙即命草诏,乃举声大哭曰:“将何为辞?”敕左右禁其哭,授以笔,即投之地曰:“有死而已,诏不可草。”文庙大怒,以凌迟之刑刑之,遂夷其族。孝孺受业于宋景濂,其文章滂沛,议论波澜,类东坡之才,而忠义之气凛然不可犯,景濂不能及也。
译户部侍郎焦宏的父亲起初任萍乡丞,曾经把自己不是通过科举取得出身引为遗憾。一天,他与同僚朋友宴饮欢乐,县里那些曾经出仕在外、如今回乡养老的人也在座。谈到出身的高低,他的父亲非常惭愧地回去了,对他的儿子焦宏等人说:“你们兄弟应当努力专心学习,求得科举出身,为你们父亲争口气。”焦宏因此发奋努力,终于考中进士,乡里人都以此为荣。焦宏任御史时表现出色,受到阁老器重,被推荐为副臬司,不久升任方伯,江西人既畏惧他又爱戴他。等到任户部官员时,声名更加显著。他为人爽朗和乐、通达变通,和气洋溢在谈话交往之间;尤其对乡人宽厚。他的儿子焦钝后来也考中进士,任兵部主事。论说我郡当今的门第和世代功业,没有哪一家能超过他们。吏部郎中常中孚出身十分卑微,起初任巡检。他得到一种奇异的技艺,能够熔炼白金;凡是宝玉器物有损坏的,都能修补得像原来一样。宣庙知道此事后召见他,试验他的技艺,果然如此,于是授予他这个官职。每次要施展这种技艺,都一定把他带入宫内办理;即使是与他关系极为亲近的中官,也不能到他的所在之处。朝廷给他的赏赐很多,后来又停止让他施展这种技艺。宣庙初年,想起用旧臣,召来蹇义等几个人优待他们,他们全都忙于模棱顺从、承迎皇意。只有户部尚书黄福坚持正道而不阿谀奉承。皇帝命他看戏,他说:“臣的性情不喜欢看戏。”皇帝命他下围棋,他说:“臣不会下棋。”皇帝问他为什么不会,他说:“臣小时候父亲和老师管教严格,只教我读书,不学没有益处的事情,所以不会下棋。”皇帝心里不高兴。过了几天,下敕说黄福年老,不必让他处理政务,调任南京户部,给他优厚清闲的待遇,实际上是疏远他。假使蹇义、夏原吉诸公都能这样坚持正道,他们的权势未必会全被疏远,那么君主的德行就可以得到修养,天下也可以得到治理了。起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论十位大臣怎么样,解缙每人用八个字下断语,首先称许黄福;其余的人各有得失,众人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这件事也记载在解缙传中。文贞在本朝是杰出人物,若把他同宋代公卿相比,最终还是有所惭愧。试举一两件事比较:王文正因为张师德两次登门拜访自己,厌恶他奔走钻营,终身不任用他;文贞不但不举荐那些登门求见的人,甚至在举荐所知之人时,反而以自己不认识为由加以阻止;那些应当安静退处、守住本分的人,也就不从他门下出来了。文彦博因为唐介攻击自己而被贬谪,仍多次上奏申救,后来终于举荐任用唐介。文贞却把攻击自己的人视为轻薄无聊、惹是生非,必定想把他黜退,甚至终身禁锢不许出仕。他同那两位公卿所做的事,相差多么远啊!胡顺庵在急流中勇于退隐,并不是因为有高尚的志向,实际上只是不愿处在同辈之下罢了。看他在乡里时,仍然倚仗当权朋友的声势来抬高自己;在当地做官的人都躲避他,不愿同他计较。他对诗文,写成就立即刊刻流传,而且还没有达到好的境界;拿这样的作品传世,究竟有什么益处呢?不过是自己暴露出学问浅深罢了。文庙渡江时,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解缙、杨士奇、周是修等人都在朝中。只有周是修穿戴好衣冠,前往应天府学,拜过宣圣遗像后,亲自写了一篇赞辞,系在衣带上,在东庑下自缢,可以说是从容赴死的人了。各位公卿起初也曾约定一同赴死,后来却都背弃了约定,实在有愧于死者!后来解缙为他写墓志,杨士奇为他作传,并且对他的儿子说:“当时我也一同死去,谁来给你父亲作传呢?”有见识的人都讥笑他。各位公卿没有为建文之难而死,同唐代的王珪、魏征没有什么不同。后来即使有所功劳,又哪里足以赎清这项罪过呢!解缙的才华尤其高超,假如遇到唐太宗,他所提出的议论和劝谏,难道会低于魏征吗?如果他留在仁宗、宣宗时期,事业一定会有值得称道之处。杨士奇等人远远比不上他。杨士奇晚年溺爱他的儿子,不知道儿子的恶行,最是败坏道德的事情。各地的藩司、臬司、郡县官,或者出巡的官员,看到他儿子暴虐蛮横,带着实情来报告,杨士奇反而怀疑他们,一定把这些人的话写信告诉儿子说:“某人说你这样,果真如此吗?如果是这样,就改正它。”他的儿子杨稷收到信后,反而诋毁那些人说:“某人在这里这样做事,男人因为乡里关系,妨碍了他的行动,因此用这些话诬陷我。”杨士奇从此不再相信那些说他儿子坏话的人。有人阿谀依附,称赞他儿子的好处,他就认为确实如此而感到高兴。于是,他儿子的恶行再也听不到了。等到受害者接连上奏,列举他儿子的恶行,朝廷仍不忍心加罪于他,把奏状交给杨士奇,他便说:“是身边的人不好,帮助他做了坏事。”后来有人上奏说,杨稷已经杀了几十个人,恶行不可胜说,朝廷不得已,只好把他交给法司处理。当时杨士奇年老多病,不能起身,朝廷还特别加以慰问安抚,怕使他忧虑。过了一年多,杨士奇去世,朝廷才依法审理他的儿子,将其斩首。乡里人预先写好祭文,列举他的恶行并广为传播,天下人都传诵这篇祭文。高庙也难以接受劝谏。翰林编修中有一位姓张的人,能够直言进谏,到了高庙不能容忍的程度,便被贬为山西蒲州学正。按照惯例,逢庆贺时要撰写表文。高庙阅览表文时,认出了他的姓名,看到表文中有“天下有道”一句,又有“万寿无疆”一句,便发怒说:“这个老家伙还在诽谤我!”他怀疑“疆”和“道”两个字含有诽谤之意。立即派人把张编修逮来,引见后说:“送交法司审问你,你还有什么话说?”张编修说:“臣有一句话说完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许凭空撰写,务必要出自经典。臣说‘天下有道’,是先圣孔子的格言;臣说‘万寿无疆’,是《诗经》中臣子祝颂君主的至情。如今说臣诽谤,不过就是这些话。”高庙听了他的话,过了很久才说:“这个老家伙还真会强辩!”于是放他离去,最终没有追问。左右的人互相说道:“几年来,只见到能够容忍这样一个人而已。” 文庙渡江那天,刚刚即位,想下诏告示天下,问姚广孝推举代写诏书的人,姚广孝说必须是方孝孺。文庙多次召见方孝孺,他都不来。文庙以威势逼迫他,他不得已,穿着斩衰前来拜见。文庙立即命他起草诏书,他便放声大哭,说:“这将要说些什么呢?”文庙命左右禁止他哭泣,把笔交给他,他却把笔扔到地上,说:“不过一死罢了,诏书不能起草。”文庙大怒,便用凌迟之刑处死他,又诛灭了他的宗族。方孝孺师从宋濂,他的文章气势充沛,议论起伏跌宕,具有东坡那样的才华;但他忠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节,宋濂也比不上。
麓川初叛时,沐晟尚在。若彼时,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赦其罪,抚安之,未必不从。遂轻动举兵,又不委晟而另遣将,以致王师失利。适王振操柄之初,乃逞其忿,阁下议谓远夷不足较,且为耕守计,振不从,且与兵部尚书王骥谋,骥阿其意。举兵,以骥督军,起东南兵十五万,给饷者倍之,穷其巢穴,而寇首思人发不可得,焚寨而还,杀无辜十数万且以为功,骥封靖远伯,以次升者万余。未几,寇势复盛,骥再往,起兵如前,东南搔扰军民罢弊殆不可言,复穷其所,寇首亦不可得而还。又有功升秩半前。然麓川不如中国一大县,纵得其地与人,有何利益?而连岁兴兵,军需所费万万不可计,而升秩之俸又万万不可计,皆出于民,以所得较所失,诚不忍言。兵连祸结,致有今日。人以骥为功之首,不知为罪之魁也!
予在验封日,南阳郡守陈正伦考绩来,见西老道及予名。西老欲一见陈公,约予偕造,予终不从,自思此一见无他,即是求知。既而,以事相关入阁,问知其名,因话良久。未几,孔目以祭人之文呈,见予名,叹曰:“我不识此人!”冀予一见,竟不往。与王文正恶人造门者,不同也。
予在学读圣贤书,知佛老为异端。同类有挂其像者,即斥其非,以为名公钜儒决不如此!后居验封,造冢宰宅,见正寝东严整一室,疑必家庙,问之,则曰:“佛堂也。”不觉骇叹。又以为文章名世者,必不尔。既而,见石首先生庭中高悬一幅,视之,乃观音像也。不觉失笑。呜呼!人其人,火其书,果谁望邪?
平江伯陈豫,以白金、采币之类,求西杨为其父作墓志,西杨却之,不许。固请,辞益坚,不得。乃减金币三分之一,求于东杨,即纳而为之,称许过实。或见西杨曰:“以平江之父,先生不为志,何也?”曰:“汝安得知?彼曾祖,吾为墓碑,虽未识其人,以子封爵,非积德之厚不能致。吾按状而发扬之,必有实也。彼祖,吾复为之,以委督漕运而有行实,功绩可纪,所以发扬之。若佐,无可述者,苟称之过实,非所以取信于后世也。吾何以金帛为哉?”予因思,唐之张说爱姚崇之玩物而得之,盛为称许之辞于碑,盖有愧于西杨者也。
东杨天资明敏,有果断之才。中官有事来阁下议,必问曰:“东杨先生在否?”知不在即回。凡议事,未尝不逊西杨,或执古以断不可行。已而,卒于东杨,灼然可行而无碍也。每秋,敕文武大臣赴内台,审廉重狱,自英国公而下,俱逊避,俟二杨先生决之。西杨讯之,未尝决,至不可了。东杨一问即决,庶几子路片言折狱之才,众皆叹服。
文庙英武,群臣奏对少能称旨。惟爱东杨先生之才,自编修同解缙、胡广等入阁议国政,未尝一日离左右,凡大事密计,必参与焉。或与大臣谋事未决,文庙不乐,甚至发怒,东杨一至,辄霁,威事亦随决。有济人利物之仁,而不忍却人之馈。人以为爱钱。文庙亦知之,每遂其所欲。盖用人之仁,去其贪也。或乡人来馈者,必访询贫富何如,若知其贫,亦不却其馈,但以别物与所馈相称酬之;若富者,以十分为率,亦答其一、二。或坐法乞救,或在卑求荐,必留意焉,报者相继而不厌也。自五府、六部、都察院,无不畏其威,听其说,使百职不能持正,亦由于此。大抵居仕途者,安能一向遂意。盖天有乘除之数,默行乎其间,早年得意,晚必坎轲,少年蹇滞,老必通显;或首尾多难,而中则安乐。若东杨,自入仕即得君,无日不在宠荣之中者四十余年,历事四朝,曾无数日之恙,生荣死哀,始终全美,不可以常数论也。或者间气所生,而禀得完厚如此。其辅理之功,在文、仁、宣时,亦寻常;在正统数年,天下休息,颇有力焉。至于格君心之非,引之当道,则概乎未有闻也。
宣庙时,二杨用事,思天下之士不由己进退,敕方面、风宪、郡守,今在京三晶以上官举保且薄。吏部尚书郭琎,不学无术,但以老成至此。寻敕今后御史、知县,许在京五品以上官举保。由是,天下要职,吏部不得除。已而,奔竞之风大作。以赃露者,甚众。寻有以弊言者,遂罢御史、知县举保之例,郡守以上仍旧出于二杨之门,皆由其操去取之权也。
西杨虽偏而无私,尤持公论。当时,天下方面颇亦得人。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崩,三杨相继而亡,进退天下人才之权,遂移于中官王振,邪正倒植矣。
译麓川起初叛乱时,沐晟还在世。如果当时只派人宣布朝廷的恩威,赦免他们的罪过,安抚他们,未必不会归顺。后来却轻率地出兵,又不任用沐晟而另派将领,导致王师失利。正好当时王振刚开始掌权,便发泄他的愤怒。阁臣商议认为,远方夷人不值得计较,而且应当为耕种和防守作打算,王振不听,又与兵部尚书王骥谋划,王骥迎合他的意图。于是出兵,以王骥督军,征调东南兵十五万,供给粮饷的人数是兵员的两倍,深入穷追到敌人的巢穴,但始终找不到寇首思人的踪迹,只得焚毁营寨而回,却杀害无辜十几万人,并把这当作功劳。王骥被封为靖远伯,随之升官的有一万多人。不久,寇势再次强盛,王骥第二次前往,征兵如同前次,东南地区受到骚扰,军民疲困不堪,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又深入到敌人的所在之处,仍然没有抓到寇首而返回。又因所谓功劳升官,品秩只有前次的一半。然而麓川还不如中国的一个大县,即使得到它的土地和人口,又有什么利益?而且连年兴兵,军需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因升官而增加的俸禄也多得无法计算,全都出自百姓;把所得与所失相比,实在不忍心说。战争接连不断,灾祸相互连接,以至于造成今天的局面。人们把王骥看作功劳第一的人,却不知道他其实是罪责最大的首恶!我任验封司官员时,南阳郡守陈正伦前来考核政绩,见到了西老道和我的名字。西老道想见陈公,约我一同前往,我始终没有答应,心想这一见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求得知遇。后来因为事情相关而进入内阁,问起时知道了他的姓名,于是交谈了很久。不久,孔目把祭人的文章送来,我看见我的名字,他感叹说:“我不认识这个人!”希望我去见他,我最终没有前往。这与王文正厌恶登门求见的人不同。我在学校读圣贤之书时,知道佛、老是异端。同学中有人悬挂佛像或老子像,我就斥责其错误,认为有名望的大儒决不会这样做。后来我任验封官,拜访冢宰的宅第,看见正寝东面有一间严整的屋子,猜想一定是家庙,问了才知道,说:“是佛堂。”我不禁惊骇叹息。又认为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一定不会这样。后来我看见石首先生庭院中高高悬挂着一幅画像,仔细一看,原来也是观音像。不禁失笑。唉!把人仍当作人,把他的书烧掉,果真又能期待谁呢?平江伯陈豫拿白金、彩帛之类的财物,请求西杨为他的父亲撰写墓志,西杨拒绝了,没有答应。他再三恳求,西杨推辞得更加坚决,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同意。于是他把金帛减少三分之一,去请求东杨,东杨立即接受并为他撰写,称颂得超过了实际情况。有人见到西杨说:“平江伯的父亲,您不为他撰写墓志,为什么呢?”西杨说:“你哪里知道?他的曾祖父,我曾为他写墓碑,虽然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因儿子的封爵而获得荣耀;若不是德行积累深厚,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我根据墓志材料为他发扬光大,必定是因为确有事实。他的祖父,我又为他撰写,因为他担任总督漕运时有可称述的事迹,功绩值得记载,所以为他发扬。至于他的父亲,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的事迹;如果勉强称颂而超过事实,就不是用来取得后世信任的做法。我为什么要用金帛来做这种事呢?”我因此想到,唐代的张说因为喜爱姚崇的玩物而得到这些东西,便在碑文中大加称颂,大概是有愧于西杨的。东杨天资聪明敏锐,具有果断的才能。中官有事到内阁来商议,总要问:“东杨先生在不在?”得知他不在,便立即回去。凡是讨论政事,他从来没有不谦让西杨的;有时西杨援引古例,断定事情不可实行。过了一会儿,事情最终到了东杨手中,他总能明确判断为可以实行而没有妨碍。每年秋天,敕令文武大臣到内台审理涉及廉政的重大案件,从英国公以下,全都退让回避,等候二杨先生裁决。西杨审讯案件,往往迟迟不能裁决,以至于事情无法了结;东杨一问便能判决,差不多有子路只凭几句话就断狱的才能,众人都赞叹佩服。文庙英明威武,群臣奏对时很少有人能符合他的旨意。唯独他爱重东杨先生的才干;东杨自从与编修解缙、胡广等人一同入阁议论国政后,没有一天离开过文庙身边,凡是重大事务和机密谋划,都一定参与其中。有时文庙与大臣谋划事情而没有决定下来,便很不高兴,甚至发怒;东杨一到,文庙的怒气就平息,事情也随即得到解决。东杨有救济他人、使万物得利的仁心,却不忍拒绝别人送来的馈赠。人们因此认为他贪爱钱财。文庙也知道这一点,每每顺遂他的愿望。大概这是任用人才的仁厚之处,在于除去他的贪欲吧。有同乡来送礼,他一定询问对方贫富如何;如果知道对方贫穷,也不拒绝礼物,只是另以价值相当的物品回赠;如果对方富有,就以十分为标准,也只回赠其中一二分。有因犯法来求救的,或身居卑微职位来求荐举的,他也一定留意照应,前来报答的人接连不断,他也不厌烦。从五府、六部、都察院起,没有不畏惧他的威势、听从他说法的,使各部门官员不能坚持公正,也有这个原因。大体说来,身处仕途的人,怎么可能始终事事如意?这是因为上天有增减盛衰的规律,暗中运行其中:早年得意,晚年必定困顿;少年时困厄,老年必定通达显贵;也有人一生前后多难,而中间却安乐。像东杨这样,自从入仕便得到皇帝的知遇,四十多年没有一天不处在宠幸荣耀之中,历事四朝,从来没有遭遇几天的灾患,活着享有荣显,死后得到哀荣,始终完美,不能用通常的命数来论定。也许他是天地间特殊之气所生,所以禀赋竟然如此完厚。他辅佐治理的功劳,在文、仁、宣三朝,也只是平常;到了正统年间的几年,天下得以休养生息,他颇有力量。但至于匡正君心的错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则大概从未听说他有这样的作为。宣庙时,二杨掌权,担心天下士人不经由他们便得到升降,于是敕令各方面官员、风宪官和郡守,今后京官三品以上举荐保任人才并加以考核。[原文“今在京三晶以上官举保且薄”疑有讹误,具体字词不确定。]吏部尚书郭琎没有学问和才术,只因老成持重才做到这个职位。不久又下令,今后御史、知县允许由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举荐保任。这样一来,天下重要职位都不是由吏部任命。不久,奔走钻营的风气大盛,因贪赃暴露而获罪的人很多。不久有人把这种弊端上奏,朝廷于是废止御史、知县由官员举荐保任的旧例;郡守以上官员仍旧出自二杨门下,都是因为任免取舍的大权掌握在他们手中。西杨虽然有所偏向,却没有私心,尤其坚持公正的舆论。当时,天下各方面的官员也颇多得到合适任用。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去世,三杨相继死亡,决定天下人才升降的权力于是转移到中官王振手中,邪正位置颠倒了。
陈敬宗由翰林拜南京祭酒,美须髯,容仪端整,步履有定则,望之者起敬。尝会食诸生,稍有失仪者,即待罪,不轻容也。或有所禀,严于对君之礼。然待诸生少恩,病者必以为诈,务出而验之。因而,亡者亦不恤也。以故,诸生一登仕途,必远之。遇诸途,若不识也。徒怅恨而莫能自省。对客善饮。襄城伯重斯文,或盛设延宾,既罢,必留敬宗再饮,至酩酊犹自俨然,若未尝饮者,人皆服其量。
何文渊守温州时,廉静寡欲,一郡大治。当时,浙东守称为第一。既而,召为刑部侍郎,民有馈金者,却之,好事者为之立却金馆。在刑部,虽有深刻意,以尚书主之,弗克遂,人亦未之知也。后以故乞病归。正统十四年,朝廷多事,士大夫交章乞起之。召为吏部侍郎,遂进尚书、太子太保。其于擢用人才之际,诡谲之迹始露,而居言路者不能容矣。虽百计固位,奈何攻之者众,目为奸邪,暴其情状,终于斥去,不能留矣。向使病去不出,作郡清名必然传后,不失为廉谨之人。今也,虽得高爵而丧其美,何足羡哉?予在铨司时,或所见不当者,必面执之不行,以此见忌。洎予迁兵部,若属任其所行,莫敢谁何,竟至颠踣而后已。
工部尚书吴中,奏对声音宏亮,丰资笃厚,望之者,知是享爵禄之器。贪财钜万,嬖妾数十人。厥妻严正,中惮之,不敢犯。宣庙知之,尝宴臣僚,命伶人作惧内戏以笑之,中虽愧而不能免也。一日,关诰迎于家,其妻拜毕,呼子弟曰:“将吴中一轴诰来,宣之我听。”问左右曰:“此诰词是主上自言欤?是翰林代草欤?”曰:“亦翰林代草也。”乃叹曰:“翰林先生果不虚妄!”且吴中一篇诰文,正说他平生为人何尝有“清廉”二字,中闻之虽恚,强为笑容而已。
吏部侍郎洪玙,接人疏慢,好褒贬人,以才学自负,大言不惭,自矜其高。初为主事,督陕西边税而回,见西杨学士,大言其设施之法,西杨不考其实,异之,荐为侍讲,与经筵。洎吏部侍郎缺,力荐玙。众知不可,莫敢抗。既入吏部,骄矜愈甚,士林咸恶之。以西杨在,不敢攻。及西杨没,遂郁郁得病而卒。士之行已,当自卓立,不可倚恃他人之势。一旦失其所倚,遂至如此,可为戒也。
户部尚书金濂,初为御史,有声。自永乐以来,巡历广东者,满载而归。自濂去,一毫不取,广人至今德之。在陕西臬司,亦出色。用是,累升副都御史,边储赖以充足。后归京师,奏对宏壮,上伟之,拜刑部尚书,颇号深刻。福建盗起,遂参军务,往平之,加太子太保,迁户部。然喜结权贵,士林少之。人以为奸,则过矣。但性猜忌,利数求精,务充国课,商货微矣。民或困弊,亦不暇恤焉。所学亦正,言论风采动人,接下多暴怒,僚属不能堪,大抵亦豪杰之士也。
工部尚书周忱,江西人。初,苏松一带税粮有五六年未完者,朝廷遣官催促相继,终未能完。遂举忱为侍郎,往任之。忱为人谦恭,言若不出诸口,谋虑深长,一切破崖岸,为人虚心访问,兼采众论,不一二年,累欠之数皆完。羡余之积,日见充溢,小民赖以赈恤,岁凶无虑,岁输京师之米甲于诸省。朝廷每劳其能,亦善于附势,中官王振极重之。宦游其地者无虚日,人人得其所欲。释子见造者,必往求之,所获必过望。然自出粟千石,旌其门,又令子纳马得官,士林以此少之。
山东参政铁铉,初为五军断事,奏对详明,高庙喜之,字之曰:“鼎石。”凡法司有疑狱未决者,必属铉而成。文庙潜邸时,有訢违法状者,名至,属法司问之,数日狱未成。高庙怒,属铉鞠之,片时而成,以此益爱之。未几,擢山东参政。文庙兵至城不下,围之月余,亦不得。时城有攻破者,随完之。以计诈开门,降用板,候其入,下之。几中其计。后而出战,文庙被其窘甚,知不能克,乃弃去。及过江登位,用计擒至,正言不屈,令其一顾,终不可得。去其耳鼻,亦不顾。碎分其体,至死詈声方已。后思忠烈不可挠者,惟铉一人而已,平氏有愧焉。
张太后崩,王振始弄权。正统某年,雷击奉天门殿鸱吻,敕群臣言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言十事,一言主上宜亲政务,权不可移于下。振揽之怒,以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爪牙,令以他事牵之陛前捽去。球不知所谓见刑,但曰死訢太祖太宗,遂支解其体。自是人缄口不敢言。球魂附顺子,数顺之罪,顺颇不安,命缁流诵经度之。
译陈敬宗由翰林被授任南京祭酒,胡须修美,仪容端正整肃,走路有一定的规矩,远远望见他的人都会产生敬意。他曾经和诸生一起会餐,稍有仪容失礼的人,便让他待罪,不轻易宽容。有事来禀告时,他要求严格遵守面见君主的礼节。然而他对诸生缺少恩惠,生病的人他一定认为是在欺诈,务必要亲自出去查验。因此,即使有人因此死亡,他也不加怜恤。由于这个缘故,诸生一旦进入仕途,就一定远远避开他;在路上遇到他,也装作不认识。只是徒然感到惆怅怨恨,却不能反省自己。陈敬宗面对宾客时很能饮酒。襄城伯尊重斯文,有时盛设宴席邀请宾客,宴席结束后一定留下陈敬宗再饮,直到酩酊大醉仍然神态庄严,好像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样,众人都佩服他的酒量。何文渊任温州知府时,廉洁安静,欲望很少,一个郡治理得非常好。当时,他被称为浙东各郡守中的第一人。不久,他被召任刑部侍郎,有百姓送给他金钱,他拒绝了;好事者因此为他建立了“却金馆”。在刑部任职时,他虽然有严酷苛刻的意图,但因为尚书主持其事,未能完全实行,别人也不知道这一点。后来因故称病请求归乡。正统十四年,朝廷事务繁多,士大夫纷纷上章请求起用他。朝廷召他任吏部侍郎,随后升为尚书、太子太保。他在提拔任用人才时,诡诈的行迹开始显露,于是身居言官之位的人不能容忍他。虽然他想方设法保住职位,但攻击他的人很多,被视为奸邪,真实情状也被揭露,最终被斥退,不能留在朝廷。如果当初他称病离职而不再出仕,任郡守时的清廉名声必然会流传后世,不失为一个廉谨之人。如今虽然获得了高爵,却丧失了自己的美名,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我在铨司任职时,遇到认为不恰当的事情,必定当面坚持不予执行,因此被他忌恨。等到我调任兵部,他如果放任属下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便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最终直到跌倒失败才停止。工部尚书吴中奏对时声音宏亮,身材丰厚,性情笃实厚重,远远看去,就知道是能够享受爵禄的人。他贪财达到数万,宠爱的妾有几十人。他的妻子严肃正直,吴中内心畏惧她,不敢违犯她的意愿。宣庙知道这件事,曾经宴请群臣,命令伶人演出惧怕妻子的戏来取笑他;吴中虽然羞愧,却无法避免。有一天,关诰送到他家,他的妻子拜受完毕,便呼唤子弟说:“把吴中的一轴诰书拿来,宣读给我听。”她又问身边的人:“这篇诰词是皇上亲自说的,还是翰林代为起草的?”回答说:“也是翰林代为起草的。”她于是叹息说:“翰林先生果然没有胡说!”况且吴中的一篇诰文,正好说明他一生为人,哪里有“清廉”两个字呢?吴中听见后虽然恼怒,也只能勉强作出笑容罢了。吏部侍郎洪玙待人疏远怠慢,喜欢褒贬人物,自负有才学,说话夸大而不知羞惭,自夸地位高人一等。他起初任主事,督办陕西边税回来,见到西杨学士,大谈自己施政设置的方法。西杨没有考察其实际情况,反而认为奇异,推荐他任侍讲,参与经筵。等到吏部侍郎职位空缺,西杨又极力推荐洪玙。众人都知道他不行,却没有人敢反对。他进入吏部以后,骄傲自矜更加严重,士林都厌恶他。因为西杨还在,没有人敢攻击他。等到西杨去世,洪玙便郁郁成病而死。士人立身行事,应当靠自己卓然自立,不能倚仗别人的势力。一旦失去所倚仗的人,便到了这种地步,这件事可以作为警戒。户部尚书金濂起初任御史时,就很有声望。自永乐以来,巡行广东的人都满载财物而归;自从金濂前往以后,一丝一毫也不拿取,广东人至今还感念他的德行。他在陕西按察司任职时,也表现出色。因此多次升任副都御史,边疆的储备依靠他而充足。后来他回到京师,奏对时声音宏大,皇上认为他很伟大,授任刑部尚书,他颇被称为严酷苛刻。福建盗贼兴起,于是参与军务,前往平定他们,加官太子太保,调任户部。然而他喜欢结交权贵,士林轻视他。人们把他看作奸邪,则是过分了。但他性情猜忌,追求利益时屡屡求其精细,专门致力于充实国库赋税,以致商货流通减少。百姓有的陷于困乏,他也无暇顾及。他所学的学问本来也是正当的,言论风采能够打动人,但对待下属常常暴怒,同僚下属不能忍受他,大体也算是豪杰之士。工部尚书周忱是江西人。当初,苏州、松江一带的税粮有五六年没有缴清,朝廷接连派官员催缴,始终不能完纳。于是举荐周忱任侍郎,前往负责此事。周忱为人谦恭,说话好像不轻易出口,谋划深远周密;他完全放下矜持和架子,虚心询问民情,兼采众议,不到一两年,历年拖欠的数额全都缴清了。余粮的积存日益充足,百姓依靠这些得到赈济,即使年成不好也不用忧虑;每年输送京师的米,在各省中居于首位。朝廷经常慰劳他的才能,他也善于依附权势,中官王振极其看重他。宦官在这一带出游,没有一天不来拜访他的;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僧人来求见他,他一定前往接见,所得的东西一定超过他们的期望。然而他自己拿出粟米一千石,表彰自己家门,又让儿子纳马取得官职,士林因此轻视他。山东参政铁铉起初任五军断事,奏对详细明白,高庙很喜欢他,赐字“鼎石”。凡是法司有疑难案件不能判决的,必定交给铁铉审理定案。文庙还在潜邸时,有人告发他违法,[原文“有訢违法状者”中“訢”字疑为讹字,具体字词不确定。]姓名送到后,交给法司审问,过了几天案件仍未审成。高庙发怒,交给铁铉审讯,他片刻之间便审理定案,因此更加受到高庙喜爱。不久,铁铉升任山东参政。文庙的军队到了城下,城池没有攻下,包围一个多月,也不能攻克。当时城墙有被攻破的地方,随即就修补完好。文庙用计诈开城门,命令投降的人用木板堵住城门,等自己的军队进入后再放下木板,铁铉几乎中了他的计策。后来铁铉出城交战,文庙被他困窘得非常厉害,知道不能取胜,便放弃离去。等到文庙渡过长江登上帝位后,设法把铁铉擒来。铁铉直言不屈,文庙命令他回头看一眼,他始终不肯。割去他的耳朵和鼻子,他也不回头。把他的身体分裂开来,直到他死去,骂声才停止。后来想到忠烈而不可屈服的人,只有铁铉一人,平氏对此也有愧。张太后去世后,王振开始专权。正统某年,雷击奉天门殿的鸱吻,皇帝下令群臣陈述政治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奏十件事,其中一件说皇上应当亲自处理政务,权力不能转移给臣下。王振抓住这件事发怒,任用锦衣卫指挥马顺作为爪牙,命令他借其他事情牵连刘球,在殿前揪住他拖走。刘球不知道因为何事受刑,只说死后也要申诉太祖、太宗,[原文“死訢太祖太宗”疑有讹误,具体字词不确定。]于是被肢解了身体。从此人们闭口不敢说话。刘球的魂魄附在马顺的儿子身上,数说马顺的罪过,马顺很不安,命令僧人诵经为他超度。
振既得权,喜人趋附。廷臣初不知,数以微谴见谪,如惧。兵部尚书徐禧、工部侍郎王佑,憸邪小人,首开趋附之路,百计效勤,极尽谄媚之态,遂宣言干众曰,吾辈以其物相送,振大喜,以为敬己,待之甚厚。且言振意,不进见致礼者,为慢己,必得祸。众闻知益惧,皆具礼进见,从此以为常。初惟府、部、院、寺大臣,以后百执事俱行之,在外方面俱见之。当朝觐日,大开其门,郡邑庶职能具礼者,无不见。以百金为寻常,重至千两者,始得一饱一醉而出。由是,以廉者为拙,以贪者为能。被其容接者,若登龙门,上下交征利,如水去堤防,势不可止。君子付之太息而已。
宣德间,吏部官属多因请托而得。盖以承平之世,官于此者,享富贵尊荣,人所羡慕故也。正统初,予以进士选验封主事,人以为异。初不知者,疑其必有为之先容者,已而察知出于公道。方审选时,尚书郭琎、侍郎郑诚,命予作诗,以嘉禾为题,予作七言八句一诗,亦不知其何如也?既又查在户部观政,访予平日为人如何,予不知也。命下之日,予方悟其作诗之意有在,但以孤寒之士与富贵气像之人并处,虽不相类,予惟敬慎自持,彼亦不敢慢焉。文选郎中吴敬,自重自高,阖部官僚莫敢与之抗礼,而效勤谄事者皆然。予惟以正道接之,不谄不慢。久之,反重予为人而见许焉。予同司员外李源,凡百专取利,予见其势不可与较,惟闭门看书而已。源恣气乘之,予处之安然。已而势去,却相亲厚,予亦处之如常。予每自谓,未必于己无益也。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自可有动心忍性之意,且因此以予为好学而有手不释卷之称,正孟子所谓不虞之誉也。
宣德初,学士杨士奇辈,以方面大职亦任吏部自举,未尽得人,乃令在京三品以上官各举所知。当时以为美事。行之既久,公道者少。时人有拜官公朝,受恩私室之讥。景泰初,遂罢此例,仍从吏部自擢。时予在铨司,乃将六部郎署年深者,第其才之高下,为一帖,御史为一帖,给事中为一帖,南京者附之,方面有缺,持此帖于尚书王直前,斟酌用之,将尽,复增之。方其推用之时,人皆不知。命下,令人传报,彼方惊喜。正谓各官举时,有九年将满者,以其自守,不求知于人,耻为奔竞,至此不得已而亦造人之门,况其素行奔竞者,会举方退,其所举之人已预知之,不待命下而职位、地方无不晓悉,且又不论所举之人才能高下,但以举主官大列名在前者,其所举之人官亦大,以此舆论不平。及吏部自擢,较短量长,多惬舆论。然各举所知,本是良法。若皆存荐贤为国之心,岂有不善?但各出于私情,反不若吏部自擢,虽不能尽知其人,却出于公道故也。
景泰时,少保于谦在兵部,侍郎项文曜附之,内议患其党比,欲因事以开,别用持正者佐之。会予被荐,遂转兵部,迁文曜于吏部,复附何文渊,言官劾其憸邪,赖于谦力保荐之。已而谦败,文曜卒见斥谪。当时以文曜为于谦妾,士林非笑之,每朝待漏时,文曜必附谦耳密言,不顾左右相视,及退朝亦然,行坐不离,既在吏部亦如是。王直先生一儒者,于谦初甚尊敬之,已而被文曜谮毁,以为无用腐儒,谦遂慢之。谦初尝谓予曰:“东王老先生,君子儒也。可敬!可爱!”每经筵之宴,得连坐,必与之相劝多饮数杯。及文曜转吏部之后,忽谓予曰:“吏部老者,如何不告归?”予曰:“告几次矣!朝廷不允。”谦曰:“第无实意耳。”予曰:“观其意亦实。”谦曰:“果有实意,病卧不起一两月,必放归矣。”予谓老先生至诚,使之假卧,必不肯为。后渐闻其所谮之言,方知谦之不敬王先生,乃由此耳。当时,文曜亦有代为之意,谦盖知之,未遂其谋也。
天顺初,众议荐予入内阁,翰林黄谏即来见予曰:“恭喜先生入阁!”予曰:“此何喜也?”谏曰:“何谓不喜?”予曰:“昔寇准问王嘉▯外议如何,对云:‘丈人早晚入相。以我观之,不如不相之愈也。’准曰:‘如何?’曰:‘丈人负天下之望,即入相,天下以太平责之,丈人自料,君臣宁若鱼之有水乎?’准服之,以为高见远识。今虽无相,犹以入阁为内相。时事如此,入阁何为,未见其可喜也。”
翰林院,实儒绅所居,非杂流可与。景泰间,陈循辈各举所私,非进士出身者十将四五,率皆委靡、昏钝、浮薄之流,无由而退。因上欲将通志重修颁行,惟择进士出身者,此辈自知不可居此,托阖院达其意,愿补外职。贤乃言于上。命吏部除之,因其才而高下其秩,无不自遂。翰林于是为之一清。
译王振取得权力后,喜欢人们趋附自己。朝廷大臣起初并不知道这一点,多次因为受到轻微谴责而被贬谪,便都感到害怕。兵部尚书徐禧、工部侍郎王佑,都是奸邪小人,首先开创了趋附王振的道路,想尽办法表示勤谨,极尽谄媚之态,于是公开告诉众人说:“我们拿财物送给他,王振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尊敬自己,便对我们十分优厚。”他们还说王振的意思是,不进见并送礼就是怠慢他,一定会招来灾祸。众人听说后更加害怕,都准备礼物前去拜见,从此形成惯例。起初只有五府、六部、都察院、寺的长官这样做,后来百官都这样做,在外任职的方面官也都前去拜见。朝廷举行朝觐的日子,王振大开府门,郡县中各级官员只要能备办礼物,没有不来拜见的。以百金作为平常礼物,重的达到千两,才可以让王振吃得饱、喝得醉后离去。由此,廉洁的人被认为愚笨,贪婪的人被认为能干。受到王振接见的人,好像登上了龙门;上下官员交相逐利,如同水冲破堤防,势不可止。君子对此只能付之一叹。宣德年间,吏部的官员大多因请托而得到职位。这是因为在太平时代,任职于此的人可以享有富贵尊荣,是人人羡慕的缘故。正统初年,我以进士身份被选任为验封主事,别人都认为奇怪。起初不了解内情的人,怀疑一定有人事先替我说情;后来查明,才知道是出于公道。正在审查选任时,尚书郭琎、侍郎郑诚命我作诗,以嘉禾为题。我作了一首七言八句诗,也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后来他们又查访我在户部观政时的情况,询问我平日为人如何,这些我都不知道。任命下达那天,我才明白他们让我作诗是另有用意,只是我这个孤寒之士与那些带有富贵气象的人共处,虽然彼此并不相像,我只管恭敬谨慎、约束自己,他们也不敢轻慢我。文选郎中吴敬,自视甚高,整个吏部的官员都不敢与他以礼相抗,而那些效劳谄媚、侍奉他的人也都如此。我只按照正道与他交往,不谄媚,也不怠慢。时间久了,他反而看重我的为人并认可我。我同司的员外郎李源,凡事只知道专门谋取利益,我看出他的势力不能与之争较,便只是闭门读书罢了。李源任意凭势欺凌我,我安然处之。后来他的势力失去,反而与我亲近厚待,我也像平常一样对待他。我常常自言自语,也许这件事未必对我没有益处。这正如“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这句话所说的。这样自然可以产生动心忍性的作用,而且人们还因此认为我喜好学习,获得了手不释卷的声誉,这正是孟子所说的意料之外的赞誉。宣德初年,学士杨士奇等人认为,各地重要官职也由吏部自行举荐任用,未必能全部得到合适的人才,于是命令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员各自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好事。实行时间一久,公道就少了。当时有人讥讽说,在朝廷接受官职,却是在私室接受恩惠。景泰初年,于是废止了这个例子,仍然由吏部自行提拔。当时我在铨司,便把六部郎署中任职年深的官员,按才干高下列成一份名单;御史列成一份名单;给事中列成一份名单;南京的官员附在其中。遇到各方面官职空缺,就拿这些名单到尚书王直面前斟酌任用,名单快用完时,再补充增加。正在推举任用时,别人都不知道。任命下达后,我派人传报,他们才惊喜不已。正因为各官举荐时,有些人任期九年将满,他们安守本分,不求别人知道自己,以奔走钻营为耻;到了这时不得已也要登门求人。至于那些平素就热衷奔走钻营的人,正值举荐时便已经退出,但他们所举荐的人早已预先知道结果,不等命令下达,职位和任职地点就没有不知道的;而且不论被举荐者才能高低,只因举荐人的官职高、姓名列在前面,他所举荐的人官职也高,因此舆论很不平。等到吏部自行提拔时,比较才能长短、衡量高下,多数都符合舆论。然而,各人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本来是很好的办法。如果人人都怀着荐举贤能、为国家效力的心,哪里会有不好呢?只是各自出于私人情感,反而不如吏部自行提拔;吏部虽然不能完全了解每个人,却是出于公道。景泰年间,少保于谦任兵部职务,侍郎项文曜依附于他。内廷议论认为他的结党相互勾连是祸患,想借事情发端,另用持守正道的人来辅助于谦。正好我被推荐,于是调任兵部,把文曜调到吏部;他又依附何文渊,言官弹劾他奸邪,幸亏于谦竭力保荐他。不久于谦失败,文曜最终也被斥退贬谪。当时人们把文曜比作于谦的妾,士林都讥笑他。每逢上朝等待漏刻时,文曜总靠近于谦耳边秘密说话,完全不顾左右的人互相对视;退朝时也是如此,行走坐卧都不离开于谦,即使到了吏部也一样。王直先生是一个儒者,于谦起初非常尊敬他,后来被文曜诬陷毁谤,认为他是没有用处的腐儒,于谦于是怠慢了他。于谦起初曾对我说:“东王老先生,是君子之儒。值得尊敬,也值得喜爱!”每次经筵宴会,能够和王直同席时,于谦一定同他互相劝酒,多喝几杯。等到文曜调任吏部以后,于谦忽然对我说:“吏部那位老人,为什么不告老还乡?”我说:“他已经请求过好几次了,朝廷不准许。”于谦说:“只是没有真心罢了。”我说:“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认真的。”于谦说:“如果真有诚意,病卧不起一两个月,朝廷一定会放他回去。”我认为老先生极为诚实,即使让他假装卧病,也一定不肯这样做。后来我逐渐听到文曜诬陷王直的话,才知道于谦之所以不敬重王先生,原来是因为这个。当时,文曜也有代替王直任职的想法,于谦大概知道了这一点,只是没有让他的谋划得逞。天顺初年,众人商议推荐我进入内阁,翰林黄谏立即来见我说:“恭喜先生入阁!”我说:“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黄谏说:“为什么说不值得高兴?”我说:“从前寇准问王嘉祐外面的议论怎样,王嘉祐回答说:‘您早晚会入相。依我看,不做宰相反而更好。’寇准问:‘为什么?’王嘉祐说:‘您负有天下人的期望,一旦入相,天下人就会以天下太平来要求您。您自己想想,君臣之间难道能像鱼有了水那样和谐吗?’寇准佩服他,认为这是高明而有远见的见解。如今虽然没有宰相,仍把入阁看作担任内相。时局如此,入阁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没有看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翰林院实际上是儒士士绅居住和任职的地方,不是各种杂流可以参与的。景泰年间,陈循等人各自举荐私人关系,非进士出身的人竟占了将近十分之四五,而且大多是委靡、昏庸、迟钝、浮薄之流,没有理由把他们罢退。正好皇上想把《通志》重新修订后颁行,于是只选用进士出身的人;这些人自知不能继续居于翰林院,便托全院官员转达自己的意思,愿意补任外职。贤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帝命吏部任命他们,按照各人的才能确定官秩高低,没有一个人的请求不得到满足。翰林院于是因此清正了许多。
初,景泰不豫,图富贵者因起异谋。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欲取襄王之子立为东宫,其事渐泄。既而,景泰疾亟,太监兴安讽群臣请复立东宫,佥谓上皇子固宜复之,惟王文之意不在此,阁下陈循辈亦知之。贤因会议,问学士萧镃,乃曰既退不可再。贤始觉其有异谋也。文又对众曰:“今只请立东宫,安知朝廷之意在谁?”贤益知其必然。明日早,观奏辞曰,早选元良。人皆曰此非复立之意,遂驾其说于石亨辈日,王文、于谦已遣人赍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去矣!即于十七日早,带兵入朝,诣南城请上皇复位。是时,景泰不朝已四日矣。先一、二日,又驾其说于石亨辈云,景泰命太监张永等,拿亨数人。掌兵者某,谋立上皇,中官吉祥、蒋冕辈白于太后,写敕旨与亨辈成此事,遂以王文辈为大逆奸恶。然王文初谋,于谦辈未必知,亨辈不过因于谦平日为总督军务,一切兵政专而行之,亨不得遂其所私,乃乘此机而除之,其余皆因平日不足者而中伤之,未必皆知王文之初谋也。况王文之谋,其实未发,所以诛戮者,多非其罪。乃曰,臣等舍命举此大事,以为有社稷之功。上亦信之,极其报典之隆,而亨等遂招权纳赂,擅作威福,冒滥官爵,恣情妄为,势焰赫然,天下寒心。初徐有祯亦与迎驾之谋,特命入阁。有祯以陈循辈在前,不得自专,乃助亨除去循辈。未几,有祯亦为亨所嫉而出之,人以为天道好还。不意亨复遭烈祸,益见天道之好还矣!
景泰欲易太子,恐文武大臣不从,先啖其左右,于阁下诸学士,各赐金五十两,银倍之,陈循辈惟知感惠,遂以太子为可易。于是,假以外僚陈奏请易太子,乃会文武群臣议其可否,有执以为不可者,即以利害怵之,无一人敢异辞。于是,择日立之,即以宫僚美秩付之阁下,任其所取,文武大臣与者十七八,自公孤而下数十人,为太保者十人,名爵之滥一至于此。惟贤等侍郎四五人不与。一易之后,人情怅然不平,贪其利者扬扬自以为荣幸,不知识者已知其非善后之计。已而,天道一还,尽革无遗。因而遣谪者亦多。回视不与者,反有愧焉。荣辱相寻如此,士之立身,不可不审也。
景泰初,予进正本十策,且乞留中,朝夕省览,少助身心之学。不省,竟发出。越数日,户科给事中李侃,因灾异上言,近日李某所言,有关圣躬,略不省览,无恐惧修德之实,灾异叠见殆由于此。览此奏,却将予奏疏取入,誊写一本观看。礼部尚书杨宁见之叹息。一日,见予曰:“吾读崇节俭一事,殆欲下泪。”乃逐条为前件,以为当留意行之。本部尚书何文渊闻之,求稿一看,曰:“忠鲠之言也。”少保于谦见之,曰:“人所难言者。”南京祭酒陈敬宗曰:“闻其题目,知为至论矣!”后颁君鉴于群臣。予复采二十二君善行,每君不过三四事最切要者,乞体而行之。景泰览之,亦不省曰:“此奏欲何为?”中官王诚曰:“欲上学此数君耳。”乃颔之。但流于荒淫,不复介意。
士大夫行己交人,不可不慎。若徐有祯,素行持公者少,而所交者亦然。及其当道,予辈持公以助之,有祯遂改前辙,不复徇私。其所交者,犹以平昔素情望之,多拂其意,遂以有祯为改常,从而媒孽其短者甚众。向使素持公道,岂有此乎?
译当初,景泰帝身体不适,那些图谋富贵的人于是起了异谋。学士王文和太监王诚谋划,想迎立襄王的儿子为东宫太子,这件事逐渐泄露了。后来,景泰帝病势危急,太监兴安暗示群臣请求恢复东宫,众人都说上皇的儿子本来就应当复立,只有王文的意图并不在此,阁下陈循等人也知道这一点。石亨于是召集商议,询问学士萧镃,萧镃却说:“既然已经废退,就不能再复立。”石亨这才察觉他们另有阴谋。王文又当面对众人说:“如今只是请求立东宫,怎么知道朝廷的意图究竟在谁身上?”石亨更加知道其中必然有诈。第二天早晨,观上奏说:“应早日选立太子。”众人都说这不是恢复原太子的意思,于是石亨等人又散布说:“王文、于谦已经派人带着金牌、敕符,把襄王世子带走了!”到了十七日早晨,石亨等便带兵入朝,到南城请求上皇复位。这时,景泰帝已经四天没有上朝了。前一两天,他们又对石亨等人散布说:“景泰帝命太监张永等人逮捕石亨等数人。”掌兵的某人谋划拥立上皇,中官吉祥、蒋冕等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于是写下敕旨交给石亨等人来完成此事,遂把王文等人说成大逆不道的奸恶之徒。然而,王文起初的谋划,于谦等人未必知道;石亨等人不过因为于谦平日总督军务,军政一切都由他专断施行,石亨不能实现自己的私欲,便趁此机会除掉于谦;其余的人也都是因为平日有所不满而加以诬陷,未必都知道王文当初的谋划。何况王文的谋划实际上还没有发动,所以被诛杀的人大多并非罪有应得。他们却说:“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发动这件大事,是为了建立社稷之功。”皇上也相信了他们,于是给予极其优厚的封赏。石亨等人从此便招揽权势、收受贿赂,擅自施加威福,滥授官爵,任意妄为,气焰极其嚣张,使天下人寒心。当初,徐有贞也参与了迎接上皇复位的谋划,朝廷特意命他入阁。徐有贞因为陈循等人在前,不能独自专权,于是帮助石亨除掉陈循等人。不久,徐有贞也被石亨嫉恨而排挤出朝,人们认为这是天道循环报应。没想到石亨又遭遇惨烈的祸患,更加可见天道确实善于循环报应!景泰帝想更换太子,担心文武大臣不服从,便先用利益诱使身边的人,对阁下的各位学士每人赏赐黄金五十两,白银加倍。陈循等人只知道感激恩惠,于是认为太子是可以更换的。于是,他们借口外廷官员上奏请求更换太子,召集文武群臣商议是否可行;有坚持认为不可更换的人,便用利害关系恐吓他,没有一个人敢提出不同意见。于是选定日期册立新太子,并把宫僚中的优厚官职授给阁下诸人,任凭他们自行选择。文武大臣中参与此事的有十之七八,从公、孤以下有数十人,其中任太保的就有十人,名位爵禄滥授到了这种地步。只有贤等四五名侍郎没有参与。太子一经更换,人心便惆怅不平;那些贪图利益的人得意洋洋,自以为荣幸;不知内情的人也已经看出,这并不是妥善收场的办法。不久,天道循环报应,相关官爵全部革除,一个也没有留下。因此被遣戍、贬谪的人也很多。回头看那些没有参与的人,反而觉得惭愧。荣辱如此相互追随,士人立身处世,不能不慎重。景泰初年,我进呈《正本十策》,并且请求留在宫中,请皇上早晚省察阅览,稍微有助于修养身心的学问。皇上没有省览,最终还是发还了。过了几天,户科给事中李侃因灾异上言说:“近日李某所说的事情,关系到圣上的身体,却一点也没有得到省览,实际上没有畏惧天变、修养德行的表现,灾异接连出现,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皇上看了这道奏章,才把我的奏疏取入宫中,抄写了一本观看。礼部尚书杨宁见到后叹息。一天,他见到我说:“我读到‘崇节俭’这一条,几乎要流泪了。”于是逐条列出前面的内容,认为应当留意并实行。礼部尚书何文渊听说后,要求看一份稿子,说:“这是忠诚耿直的话。”少保于谦见到后说:“这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南京祭酒陈敬宗说:“听到这个题目,就知道一定是极其正确的论述了!”后来,朝廷把《君鉴》颁给群臣。我又选取二十二位君主的善行,每位君主不过列举三四件最为切要的事,请皇上体察并实行。景泰帝看了,也没有省察,只说:“这份奏疏是想做什么?”中官王诚说:“是想让皇上学习这二十二位君主罢了。”景泰帝于是点了点头。但他沉溺于荒淫之中,不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士大夫立身处世、与人交往,不能不谨慎。像徐有贞这样的人,平素操守公正的时候很少,而他所结交的人也同样如此。等到他掌权时,我们这些人坚持公道来帮助他,徐有贞于是改掉了从前的做法,不再徇私。他以前结交的人,仍按照过去的交情来对他有所期望,而徐有贞多次违背他们的意愿,于是他们便认为徐有贞改变了常态,因而捏造、挑拨他的过失,这样的人很多。假如他过去一向坚持公道,哪里会有这种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