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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台阳笔记》，清代翟灏著。吴序 杨序 翟序 许序 钟序 王序 题词 《台阳笔记》目录 全台论 粤庄义民记 嘉义县火山记 生番归化记 聚芳园记 聚芳园八景 浊水记 倭硫磺花记 漳泉义民论 番钱说 玉山记 蛤仔烂记 鸦片烟论 弭盗论 珊瑚树记 附：《闽海闻见录》读《台阳笔记》赘语 跋 后记 ●吴序 台湾从本朝康熙年间开始纳入版图，又孤悬海外，词人学士中亲自到过那里的人很少。听说有著书记述台湾的，如季麟光的《台湾纪略》、徐怀祖的《台湾随笔》，往往传闻不实，记载简略而不够详尽。只有蓝鹿洲太守的《平台纪略》、黄昆圃先生的《台海使槎录》，确实都是亲自到过当地，所以对山川、风土、民俗、物产的记述可以作为征信的依据。然而到如今又过了一百多年，时事的因革变化、风俗崇尚的变迁，当然大不相同了。翟君笠山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任官，又撰成一部《台阳笔记》。他根据政务所涉及的事情加以记述，也根据政务尚未涉及的方面加以揭示。书中对于险要关隘应当怎样防守、门户应当怎样防范，都能详细衡量、审慎处理，透彻说明其中的关键。即使是士女游乐嬉戏的方式、饮食嗜好的缘由，也无不向他们说明节制的道理，并从细微处加以约束。这难道不是把民政之事看得极其谨慎认真吗？世上有些读书人，平日总把治理百姓、管理地方看作自己的责任；等到把政务交给他们，有的不是琐屑拘谨，就是急躁苛刻、缺少恩惠。由此可知，这种人是不足以同他们谋划治理的。我读这部书，仿佛看见了作者的用心。我还希望天下所有同样具有这种用心的人，都把它奉为治理的范本；那么暗中受到福泽的，难道仅仅是这荒远海岛之间的百姓吗？钱塘吴锡麒撰。●杨序 文章用来承载道理，它能不能流传，大概取决于是否对道理有所阐发，绝不是靠卖弄才华、夸耀博学善辩、剪裁红花雕琢翠色，堆砌成锦绣文章。笠山翟君，是淄川的奇才。他取得一官半职后，游宦八闽。在台阳十多年，所到之处都有善政的声誉。人们都说他的才识超过常人，却不知道他学问的根基本来就已经很深厚了。癸酉年冬天，我任宁夏观察，恰好与他的弟弟芳南明府相遇。芳南向我讲述翟公任官时的作为，又拿出他所著的《台阳笔记》给我看。我朗读了好几遍，全台的山川、人物、土俗、民情，都历历在目，如同指着手掌给人看一样。而且全书十三篇，挥笔记事，都有至理名言，能使人深刻反省，这就是所谓的“道”吧。翟公大概是以道术作为治术，所以他在记载中表现出来的内容，文辞有深远的旨意，足以取信于今日并流传给后世吧？我欣喜于翟公的文章和道理都很宏大，于是提笔为它作序。嘉庆癸酉年冬日，静葊年愚弟杨祖淳拜识。●翟序 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就是自然形成的。日月的运行、山海的壮丽，都是天地的文章，并不是有意写成的，只不过是气化充盈周遍的结果罢了。等到文章出现在人身上，人观察天文以察知时节变化，又用自己的心去探究天地的心意；再用自己的笔去穷尽万物的形态，使文章有曲折起伏、回旋盘绕，变化达到极致，却又恰好像天然本来就有这样的文采，这才是天下最好的文章、最精妙的文章。所以，佳美的文章有浩然之气辅佐着运行；有灵秀之地，文思也随着它一同涌现；大概二者有相互成就的地方。我家笠山比我小六岁，但他奇异雄伟的气概，从幼年时就已经如此了。还不到二十岁，就入学读书，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前茅。读书偶尔有闲暇，他有时解衣敞怀，纵情舒展身体，学习击技和舞剑的技艺；他的英俊资质潇洒爽朗，豪迈情怀雄健开阔，确实有一种蓬勃而不可遏止的气势。然而他熟悉诗歌格律，喜爱吟咏，又有白居易、孟郊那样的情趣。后来出仕福建省，调任台阳，历任代理县令，所治理的地方都有善政的声誉。间或提笔学习写古文，文章淡泊舒展、从容不迫，有曲折舒缓而显得美好的风致。至于兴致酣畅时，精神充沛，文章流转生动，那又正是韩愈所说的卓越杰出之才。唉！笠山有这样的文章，难道只是为了成为我家的光宗耀祖者、寄托希望的人吗？即使把它刊刻出来向世人征询，也将会有同好之人。石钟山有了苏氏的考察，才显现出它的真实面貌；褒禅山有了半山的探访，才开始探寻到它的幽深。像台阳孤悬海外，远隔重洋，周穆王的马迹从未到过，东山的木屐也未曾经过，没想到竟得到《笠山笔记》，仿佛把我置身于海岛沙洲之中，使我一一看到它们的形态状貌。这部记一经刊出，又不仅是把我置身于沙洲海岛之中，而是使我一一亲眼看见它们的形态状貌。究竟是台阳借笠山而流传，还是笠山借台阳而流传呢？我才疏学浅，姑且等待后世有识之士来评判。嘉庆辛未年花朝前二日，愚兄中策在平陵县署的若舫斋记下。●许序 记述物产的著作，没有比《山海经》更详细的，但其中关于风土的记载或许还不完备。除此之外，《三都赋》《两京赋》对于风土、物产说得很详细，却又不是专门记载的书。只有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对于山川、草木、鸟兽、饮食、衣服、文字等繁多复杂的内容，无不罗列说明，完备地记载在书册中，而且文辞也古雅深奥。近世所见的著作中，王渔洋的《皇华》记载了一时的见闻，供后世儒者采择；它所关联的意义并不小。淄川翟君笠山，原来曾在台阳任官。辛未年夏季，他寄居京江，拿出所著的《台阳笔记》给我看，共有文章十四篇。其中记事的九篇，议论的四篇，说的 一篇；另外附有五言绝句诗八首。书中所写的物产，有火山、浊水、玉山、蛤仔烂、珊瑚树、琉璜花，都是诡异而瑰丽奇特的事物。所写的风土，有番钱的狡诈、鸦片烟的危害、聚芳园的幽静洁净，以及归化的生番、漳泉粤庄的义民，奇异与正理交错出现，劝导和警戒的意味都很深。至于全台的形势、平息盗乱的方法，又可见他的思虑深远、谋划长远，这些内容在纸墨之间自然流露出来，而他自己并未意识到。古人说，我们儒者学习道理而有所收获，如果得到可以借以施展的机会，就把它施行于当世；否则，就把它写成书来告诫后人。如今翟君既已学习道理并有所收获，也已经得到可以借以施展的机会而略有施行，又写成这部书，使后来治理台阳的人能够全面了解当地风土并采取适宜的措施。他的用心，和王、李诸公的记载前后是一致的；难道只是像《齐谐》那样记述怪异，像《博异》那样夸耀奇闻，描绘令人惊骇愕然的诡异情状，激发使人想歌唱、想哭泣的壮烈情怀，就能够继承《虞衡志》的宏大博洽、《山海经》的奇异神怪吗？

译我还记得乙丑年夏天与翟君在吴门相遇，匆匆分别，未能尽诉胸中情怀。去年冬天十月，我因公事到了平陵，又在李葛峰的官署与他相遇。以诗佐酒、唱和酬答，稍稍尽诉了胸中情怀，却不久又分别了。这次又在京江相会，连续多日以诗酒唱和酬答。第二天又听说他要前往吴门，既然为这部书作序，也不能不产生相聚与离散的感慨。嘉庆辛未年七夕前三日，桐山愚弟许鲤跃春池氏拜撰。●钟序 过去曾读过黄昆圃先生的《台海使槎录》，其中对于台湾城邑的设置、山川形势、物产和番俗，确实说得很详细。如今笠山翟君凭借游刃有余的才华，胸怀安定救济百姓的谋略，在台阳十多年，耳熟目详，透彻看到了问题的症结。又正逢蔡逆作乱，他以一个文弱书生的身份，却披挂弓袋、穿着裤褶，在鲸波鳌碕之间抵挡贼人的锋芒。他胸中郁积的情感，有无法停止不说的，于是随笔札记，将其概括为十三篇。他笔力的矫健变化、跌宕曲折，都是从柳州、庐陵、眉山诸位大家陶冶熔铸而来，所以令人心神激荡、眼界开阔，阅读时只怕它很快就读完。然而他的言论都有实际内容，并不是白白浪费纸墨。他对于百姓和番人的积弊，能够剖析幽隐、揭发隐情，可以使愚昧者觉醒、使邪恶者警惕，可以作为贤良官吏的借鉴；并且能上达枫宸，其义理和格局都很卓越，和《使槎录》一同流传也完全可以。戊辰年冬至后三日，历下退轩弟钟廷瑛恭敬作序。●王序 文章用来承载道理；文章，就是道理的车舆。淄川蒲子留仙有一部《志异》，事情虽然荒诞，却借助没有根据的传说来寄托最正大的道理，其中劝善惩恶的微妙用意，没有不流露在字里行间的。所以这部书直到今天仍然流传。如今翟子笠山也是淄川人。他在福建省出仕，历任台阳官职，所遇到的山川、景物、风俗、民情，常常写成文章来记述，名叫《台阳笔记》。我读这部书，文辞优美，旨意深远；记事详细，寄托的意义深刻；其中的感慨和指示，道理正大而能发人深省。虽然没有抄袭《左传》《国语》《庄子》《离骚》的句法，但对于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已经渐渐进入其堂奥了，可以和《聊斋》一同流传。我和笠山是莫逆之交，他嘱托我为此书作序，我推辞不得，于是写下几句话放在书的开头。己巳年桂月望日前二日，东武王元鹗撰。●题词 曾经出仕游历大海波涛之间，年过周甲，气概仍然豪迈。霜寒之时在荒岛上亲自擒贼，月黑之夜在楼船上带刀而行。征战之事不必劳烦皇帝日夜忧虑，功勋声名早已承受圣恩褒奖。先生的事业功成之后，年老归来，脱下锦袍。全台风景都清楚地记载在篇章中，谈论往事时使满座之人惊叹。击破敌人，仿佛成为老将；议论文章，依旧还是书生。寒云落日之下，梦见归家；满头白发，仍怀着以赤诚报国的情怀。只可惜当初没有从军，和您一起借筹划军务来建立功业，让您在沧海之滨树立威名。（丹徒唐培士，号花城） 要从大海上经历风浪，才算得上阅历丰富。剿灭海寇的奇功，堪比大树；论学作文的雄辩，等同长河。台阳的德政，是百姓的福气；山左的清名，如同《白雪》之歌。一自归来便无多少事情，行踪所到之处，都寄托在吟诗作赋之中。（丹徒包礼，字云农） 从海外归来解下战袍，南游各处任意逍遥。迎着风畅快诵读美好文章，百姓争相传颂您的德政高明。（丹徒刘辉，字春谷） 海色苍茫，天风劲吹，道路渺远；蛮地的云和犵鸟自然形成自己的乡土。从今以后不再读《舆图记》之类的书，只凭一管生花之笔描写大荒之地。在蛋地的雨、闽地的风中度过了四十年，潜伏的蛟龙和宫室楼台都仿佛蜃气所化。知道您凭碧眼看透一切，胜过犀角烛照；不学那些词人去记述十洲。（武进管绳莱，字孝逸） 尺幅之间竟然呈现出宏大的景观，台阳各处都助成文章的波澜。名言妙理确实关乎经世济民，不要把它当作《齐谐》那样的志怪书来看。四十年来谈论仕宦游历，奇异的情状和光彩任凭搜寻。眉山的风骨、庐陵的韵致，全都收在先生的笔下。苍茫的大海经历了多少次，年过六旬鬓发仍未全白。平生有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说给普通人听，他们都不敢听。匆匆相见，只恨相逢得太晚；我们都是在旅船暂时停泊的时候相遇。我滥竽充数，惭愧地任职八年，想要跟随您的典范来验证工师之道。（桃源袁洁，字玉堂） 鳀壑横卧云间，蛋海烟雾弥漫；双门高耸陡削，护卫着沙田。少壮时乘风建立功名的事业，曾经在扶桑万里之外的天空下。（丹徒钱之鼎，号鹤山） 可惜幼年丧父，失去求学机会，靠砚食四方谋生；黔南、楚北、西蜀、东吴，问问我这双芒鞋，都曾经走遍。无奈笔头疏懒，所经历的山川，都像过客一样从笔下掠过。这次在辛未年出仕游历濑水，遇见笠山先生，挽臂谈诗，欢聚了整整一个月。承蒙您给我看《台阳笔记》，篇篇都怀有经世济民的苦心，并不只是吟风弄月而已。然而反复推究这些篇章，整个台湾都呈现在眼前；其中的离奇奇崛，使我心神为之销融。因此缀写几句话，只是徒增续貂之耻。胸中没有万卷书，下笔涂写便难免流于俗陋；脚下没有走过千里，眼界便难以开阔，也会有井蛙之见的羞惭。这里面的深意有谁知道？只有游子和壮士才能做到。昨天看到东鲁笠山先生的作品，奇异瑰丽而又气势磅礴。山水人物装在一卷之中，令人惊心炫目地谈论台阳。我惭愧自己为饥饿所驱，奔波三十年，竟没有尺幅来描绘云烟。如今把这部稗官之书带上军船，坐在船篷窗下诵读，恍惚如同海外雄伟的景观来到眼前。用陶渊明诗的韵脚又写了一首。一见面就心意相投，所关心的只在诗。我却很少有合得来的人，只有您独自承担这件事。《台阳十四策》写出海外的雄伟思想。这雄伟的思想寄托在哪里？寄托在清平时代经世济民的事业中。天地不过是暂时寄居的旅舍罢了，这部书将在这里流传。即使传到鸡林，也会有商贾传播，声望和价值不会受到轻视。（姑熟胡泉，字者岛） 大地上有三万六千多里路程，我的耳目还没有遍及，心中难免模糊。琅环石室中藏有丹书符箓，阐明幽微、泄露秘奥，如同图画一般。经典典籍尚未考订，我的思绪已经枯竭；一得到《台阳笔记》，就像获得明珠。反复玩味探究，胜过浏览陆公的书库。火山、玉山等如方壶般的仙山，是造化熔炉铸成的险奇光怪之境。芳园、浊水的景色气象各不相同，艳丽奇异，超出天下各地。石礁和铁板沙使人多有忧惧。澎湖灿烂，仿佛珊瑚撑立。番钱精巧，连细微的锱铢都值得夸耀。鸦片是有名的烟毒，按法律应当诛除。蛤仔烂土地肥沃，可称膏腴。琉球使者经过时，船上吹奏乐器。八尺门的鲤鱼五色斑斓，足以驱逐群鱼。金包穴吐出酥状硫磺。漳、泉、粤地的庄民成为德行的角隅，义民接连涌现，随处可见。唉，长长地叹息啊！看这一卷书，篇幅并不多，却如截取蒲草般包罗万象；为什么奇山异水竟能横陈铺展开来？风土人物随心描摹，经世济民的道理都包含着名言。这部书的作者是谁呢？是东鲁从前任职东宁的老儒。（于湖胡森） 捧读《台阳记》，欣然获得宏大的观览。草木花卉的香气最为古雅，山水的形象难以刻写。经世济民的谋略从胸中流露，繁华景象使眼界开阔。世间情势和治理策略兼备，怎敢只把它当作奇异之书来看。（姑溪胡士勋，号铭斋）

译奇事奇文并非凭空流传，乌头马角也仍然茫然难明。须知六合八荒之外，《泽谱》《山经》所记载的还不完整。仕宦生涯中的行踪确实不是虚构，烟波浩渺，究竟是什么情形？香山的诗句、临川的文笔，全都在《台阳》这一卷书中。（同邑王骥，号槐庄） 卿云出现在海上，捧起一轮红日；金船献上寿礼，海浪并不喧腾。您家在东海，我在南海，天风海水之间可以谈论彼此的胸襟。您过去带着琴游历闽海，靠弦歌施行雅正教化，当时无人能比。深入台阳安靖鲸鲵，共同惊叹文坛上出现了飞将。运用您烹调鲜鱼的手段，帮助那把屠鳌之刀。三十六年考核政绩优良，岛屿的地形和胜景全都推测详尽。鬼蜮般的暗中伤害、蚊虫般的浮尘，在笔光四照之下都无处隐藏。鵙莺粟铺满土地，黄金可以换土；丹炉炼制长久，铅便能化成银。硫磺花、珊瑚树，鲛人的宫殿和龙的洞窟，都可乘云雾探访。地下的火暗中燃烧，玉水流淌；探寻奇异景物，更补充了木华的《海赋》。红色文字、绿色字迹布满美玉般的书册，健笔考察清楚西南方的天地。直接把文章当作经世济民之学，难道只是夸耀篇篇如月露般的辞藻吗？年纪还没有到悬车致仕的时候，却感慨地想着辞去官职。佩兰也比不上河阳的花，归舟只想载着欝林石。为了寻访名胜，游历三吴；青天万里，我来到我们这些人的身边。高山流水知音很少，哪里能够同您共同作为典范？入座后纵论雄辩，挥动玉麈；海上明月向东升起，夜色正浓。冒昧拿秃笔来题写诗词，附上我的姓名，也希望能够流传千古。（嘉兴朱锦华，号尚斋） 三十年记述台阳，关系到千秋的吏治。筹划经营各个口岸，持论足以比肩眉山。壮志直上凌烟阁，儒臣也能在笔端赋写兵戈。离任后百姓追思的碑刻一并读来，应当盼望您的使车再次归来。（慈水叶芬，字诵清） 在闽地山岭间担任儒官四十年，写成一部书流传台阳的风土。所记全都关系国家计策和百姓生计，不要把它比作《虞衡志》那类记载奇异事物的篇章。读书人也敢于提出防守边疆的策略，身在草野也难以忘记安靖海疆的功劳。读完这篇奇文，眼界顿时开阔；鹭门的关键形势已经牢牢记在胸中。（桐山姚长煦，号浣江） ●《台阳笔记》目录 全台论……………………………………………………………………………………（一） 粤庄义民记………………………………………………………………………………（三） 嘉义县火山记……………………………………………………………………………（五） 生番归化记………………………………………………………………………………（七） 聚芳园记…………………………………………………………………………………（九） 聚芳园八景……………………………………………………………………………（一一） 浊水记…………………………………………………………………………………（一三） 倭硫磺花记……………………………………………………………………………（一五） 漳泉义民论……………………………………………………………………………（一七） 番钱说…………………………………………………………………………………（一九） 玉山记…………………………………………………………………………………（二一） 蛤仔烂记………………………………………………………………………………（二三） 鸦片烟论………………………………………………………………………………（二五） 弭盗论…………………………………………………………………………………（二七） 珊瑚树记………………………………………………………………………………（二九） 附：闽海闻见录…………………………………………………………………（三一） ●全台论 山川的形势和人事的规划，有的极其安稳却又极其危险，看似严密实际上却很疏漏，台湾就是这样。台湾这一郡、四县，背靠山、面向水，外有口岸的险要，内有甲兵的设置，说的人称道：“像磐石一样安稳，像金城汤池一样坚固，也不过如此。”我说：“不是这样。” 水能够承载船，水流到的地方，就是船能够到达的地方。水有深有浅，船有大有小，不能用此限制船只。有人说：“水下有暗礁（石头藏在水底，锋利无比，名叫暗礁），还有铁板沙（沙子的颜色像墨，性质坚硬如铁，名叫铁板沙）；无论是艨艟还是快艇，碰到它们就会立即粉碎，不再留下。”然而这种说法，可以吓住没有来过这里的商人，却不能难倒已经习惯此地的当地人。沿海居民以捕鱼为业，即使风浪猛烈翻涌时，也能谈笑自若。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已经熟悉了。水的深浅，他们了如指掌；至于沙石，又有什么可怕？所以海盗出入，一定要借助当地人给他们引路。蔡逆到来、木城失守，不就是明证吗（过巡道曾在鹿耳门设置三座木城，蔡牵进入后将它们焚毁）！又有人说：“既然有口岸，又设置重兵把守，严格防备并抵御它，那么有准备就没有祸患。”我说：“确实如此。但祸患正潜伏在这里，只是没有人察觉罢了。” 台湾不过是弹丸之地，军队却有一万四千多人，设置总兵一名、副将三名，下面还有参将、游击、都阃以及守备、千总、把总等官员；根据各地距离的远近和地势险易，确定驻兵数量的多少，绵延千里，像棋子、星辰一样分布，已经周密而完备。然而不知道军队聚集在一起就力量雄厚，分散开来就势单力薄。郡城是全台的重要地点，设置士兵三千人。澎湖是咽喉要地，设置士兵二千人。安平、八里坌、鹿仔港都是口岸要隘，驻兵或一千、或八百、或五百不等。其余部队分驻在沿山近海的小口，从南边的凤山、琅■〈王乔〉，一直到淡北的鸡笼，塘铺、卡房多得数不清；多的三十人，少的只有二十人。然而一旦遇到警报，人数少的一方无法抵抗人数多的一方。有时贼寇已经抵达海岸，紧急军书接连传来，而调兵、寻找夫役，动辄要经过好几天。锣锅、帐房、火药、铅弹之类的军需物资，要按规定装载，处处都需要时间。想要让援兵像流星奔驰一样火速赶到，哪里做得到呢？

译而且太平日子已经持续很久，士卒大多产生了懈怠之心。他们倚仗各处分驻的兵力和彼此联络的声势，动不动就说：“有某某在，有某某在。”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造成祸患的根源，实际上就集中在这里。所以说，形势不可依仗，谋略也不可依仗。大概只能依靠有治理才能的人，而不能只依靠固定的治理之法；处在安定环境中却能想到危险，这大概才差不多吧！熟悉实际情况，简直像把米堆成山，情形宛然呈现在眼前。但最终还是归结到治理要靠人、治理要靠法，以及居安思危；胸中自然有经世治国的筹划。（孟津阎柱峰） 祸患潜伏在那里而没有人察觉，所以军队可以依仗，却又不可完全依仗。文章立论得到了思考祸患、预先防备的要旨，不只是台湾应该如此。（松轩霍树清）浩然正气磅礴，层层波涛相叠，使人觉得昌黎的风味距离今世并不遥远。（桐喈） 所说的都切中要害。（兄涛） 谋划已经完备了。（许春池） ●《粤庄义民记》唉！天地间太和的元气，并不选择地方才聚集；即使是边远荒服之国、蛮夷之邦，也一定有在平日逐渐酝酿、陶冶美化其性情的力量，使家人父子之间的亲情牢固凝结于心，刀斧鼎镬不能使他们屈服，欺诈谋略也不能离间他们；即使时代改变、形势不同，也丝毫不能使他们改变。我对于台湾的粤民深有感触。台湾之地一向没有土著居民，都是漳、泉、广三郡的人迁来居住。土地分为南北，广人实际居住在南部，于是另以主客称呼，并以庄作为聚居单位（漳泉人把粤庄称为客庄）。彼此疆界分明，领域判然有别。所以常常有漳人作乱而泉人攻打他们，泉人谋反而漳人揭发他们。如果漳、泉两地联合谋划不轨，粤民一定会倡导义举来诛讨他们，从来没有不成功的。自从台湾纳入版图以来，郑芝龙、朱一贵、黄教、林爽文、廖挂、陈锡宗等人攻陷城池、杀害官员，封授伪爵，占据土地，无不纵横全台，势如破竹；但他们都不能侵犯粤庄民众一寸土地。难道粤人果真有坚固的城郭、险要的山川，可以凭借这些而不感到害怕吗？他们的墙不过是编扎的竹篱，门不过是堆积的柴木，然而长久安定而没有祸患。我敬重他们的义行，便询问其中的缘故。他们说：‘我们庄里有成文的约定，事情无论大小，人无论远近，都必须彼此痛痒相关，遵循正道，不能走到邪路上去；有人这样做了，就由我们自行惩罚，不敢劳烦官吏来查问。’我听了说：‘啊！这就是你们能够历久不衰的原因吗？’ 然而从凤邑以南，沿着傀儡山曲折延伸直到海边，方圆数十里，井灶无数，人口日益繁多，难道没有一两个横行霸道、作奸犯科、不遵守约束、陷入乖僻自用习气而触犯刑罪的人吗？总的来说，这些庄里的百姓没有不和乐安适、忘却私利而重视义理、安居乐业、协力同心的。若不是有某种力量调和他们的内心、使他们顺其天性而享尽天年，能够这样吗？孟子说：‘地利不如人和。’《左氏传》说：‘军队能够取胜，在于和睦。’和睦所起的作用真是大啊！而且那里一年可以收获三季，香稻、贡瓜之类，都纳入赋税，每年进贡。难道这些无不是人杰地灵、和气带来祥瑞所造成的吗？从今以后我才知道，海外仍然保存着古代的风俗。这里另有一番天地，难道是海外的一个桃源吗？（兄涛） 官吏不用费力，地方就能自行治理，难道那里有一两个像王彦方一类的隐居君子吗？还是因为地处偏远，尚未沾染浇薄的习气呢？我因为他们的义行而加以推重；凡是负有治理民风责任的人，都应当懂得这个道理。（松轩） ●《嘉义县火山记》天下有按常理本不应存在、按事实却确实存在的事，乍一看见、乍一听闻，没有不使人耳惊目骇，想要彻底探究它的奇异之处，却又无法追究到底的，火山就是这样。山在县治东南二十里。我起初代理武蛮篆，就想登上山顶一看；因为公文事务繁多，一直没有空暇游览。癸亥年秋天，我再次到罗山任职。佑之庆观察经过本县，很想去看一看。他对我说：‘笠山可以做东道主吗？何不一同前往？’于是命人清除荆棘、扫去污秽，乘坐肩舆前行。到了那里，只见山路像鸟道羊肠一样，盘旋曲折向上，歇了好几次肩，才走到绝顶。询问僧人，才知道火在山后。那里茂密的树木和枯恶的杂木交错，乱草丛生，怪石高峻崎岖，高原突兀而险峻。借来僧人的手杖，整理好草鞋，攀着藤蔓葛条绕到山后，火焰逼近人身。远远望去，火从洞穴中冒出，洞穴通透明亮，像炉子一样。洞穴上面有树，树根盘踞在石头上，叶子青翠而带着火气，热气蒸腾，像要落下却又没有落下。下面有清水流过，螃蟹在水中横行，发出郭索声。当地人说：‘遇到阴雨天气，火势比平常旺盛一倍；把纸和毛投进去，立即化为灰烬。洞穴旁的草木仍然葱茏，颜色一点也没有改变。’ 唉！这座山本身并不奇特，但火从山中冒出来就奇特了。火从山中冒出，又和水一同从一个洞穴里出来，而且草木并生在旁边却丝毫没有受损，那就更加奇特了。所以我说，这是按常理本不应有、按事实却确实存在的事。奇特的境地成就了奇特的文章。（兄涛） 火井和火洞，是同一种奇观。（许春池） 蜀地有火井，又何必怀疑粤地有火山呢？不过，不是喜好探奇的人，不能把它探入奚囊。看到这里，觉得张茂先记载临卬的文字，仍然像是凭空想象。（松轩） ●《生番归化记》台湾所属的彰邑有归化的生番三十六社，隆冬时便出来，春夏时则躲藏起来，因为害怕时令之气而感染痘症。番界设置社丁首一名，由汉人领取印记后充任这一差役。在他们居住的地方扩建房屋，作为生番休息之处（番界修筑几间房屋，生番出山后就住在那里）。他们到来时三五成群，漆黑头发、刺身纹身（全身用针刺孔，有的刺成牡丹花，有的刺成钱币形，再填入蓝靛，用来装饰外表），腰佩弓箭，怀揣短刀，带着所猎获的东西来交换布匹、丝绸、盐和铁，这叫作‘换番’；人们习以为常，民众和生番都方便，社丁也能从中获利。我到彰邑任职的第二年冬天，社丁带他们来拜见。见到官员就俯伏行礼，官员赏赐牛肉和酒，他们用嘴对着坛子饮酒，用手代替筷子进食。席地而坐，醉后便起身唱歌，■〈口尹〉唔之声无法辨别。他们擅长射箭，箭用细竹制成，粘上鸡毛作为箭翎，发箭必定命中目标。把他们用于作战，就会知道他们只知前进而不后退；这种勇敢的气概，即使受到千百次挫折也不回头。平定林逆之乱，他们出力最多。我询问通事，他说：生番的性情怕热，孩子出生三天，就抱到河里洗浴，照常劳作，一点也不疲倦。男女相遇，不经过媒妁，随口编成曲子，彼此唱和，唱到合意；女子便用手牵着男子离去，婚后住在女方家中。生番把结婚称为‘牵手’，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生男孩不庆贺，生女孩却庆贺。和他们嬉戏时，用鞭子和木棒挥打他们，他们并不发怒；用手按他们，他们却愤怒得无法解开，深怕被手点中穴位而死。他们的愚昧就是这样！

译另外还有玻璃番，听说他们的相貌非常秀美，但那里路途遥远，无法招致前来，他们自己也不出来。除此之外还有傀儡、鸡爪等部族，各种各样不一而足。他们大多挖洞居住，以射鹿为生，衣不蔽体，只略具人的形貌，深居在偏僻的海岛上，与人世断绝往来；就是所谓的化外之民，像禽鸟一样聚居、像野兽一样行动的人。结尾写到化外之民，笔意悠然，余味无穷；江上的山峰仍然青翠。（兄涛） 把猂痴的样子写得仿佛就在眼前，可以当作《生番归化图》来看。（松轩） ●《聚芳园记》南投衙署屡次遭受战火焚毁。我到任以后，捐出养廉银修缮。衙署西边有一块空地，是栽树种花的地方，长期荒废。于是环绕旧址修筑矮墙，扩展地面，建造北屋三楹。墙外有小山岗，松树的荫影绵延一里左右，苍翠之气连接到窗户，因此题名为‘对松居’。从北面向西是听月廊。在廊后引来泉水，穿过竹林向南灌溉菊圃。菊圃东面是矮屋，正对观射亭，种了十株丹桂，命名为‘小轩十桂’。到了春日温和的时候，黄蜂飞满庭院，斜倚着枕头听画眉鸟鸣叫，雌鸟雄鸟彼此应和。时而隔着帘子传来香气，花影参差不齐，大概是酴醿将要凋谢了。台湾气候温暖和煦，花不分冬夏都能开放，树木不凋零，台阶上的草也不枯黄，所以一年到头都青翠茂盛，满眼都是生机。兰花、蕙草、素馨之类，随处布置，栏杆和门槛间芳香四溢，飘满亭台水榭。朋友看见后对我说：‘四季的花，你都能兼有；四季的乐趣，你都能享受；这个地方不能不命名。叫作“聚芳园”，可以吗？但你究竟修养了什么，才得到这种快乐呢？人只有不滞留在外境之中，才可以超越表象之外。我曾见那些权贵之家和显贵宾客，每天坐在华美的厅堂里，眼前摆满珍玩，地上铺着毛毯；与您的茅屋柴门、纸窗竹屋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然而他们仍然忙碌于纷华奢丽的场所，在兰麝帷帐之内忧惧不安，醒着睡着都不能放下，饮食也不得安宁。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 我听了他的话，便记录下来，同时记述这座园子的始末，并且把八景诗刻在廊屋右侧。后来到这里的人，随时修补并保护它，也将享受我的快乐，并享受他们自己的快乐吧！描绘景色的地方很像柳宗元的小品文，后来又很像庐陵的文章。（兄倚云） 美景每天都在眼前，忧愁的人自会忧愁，快乐的人自会快乐，与外物无关。这难道像胶西的超然台吗？又像黄州的快哉亭吗？（松轩） ●《聚芳园八景》东山晓翠 群山高耸，直插半空；太阳升得很高了，还不知道已经到了正午。满眼翠色仿佛要流淌下来，山峰缺口处由白云补上。蜂衙春暖 落花飘飞，像春天的白雪；游蜂在晴朗的白昼飞舞。人感到疲倦，便倚着栏杆；酴醿花开得幽深而浓密。榕夏午风 老榕树高耸入天，满目苍翠；浓密的树荫使人整日都感到宜人。清冷纯洁的心境常存于胸中，这种心情应当只有夏虫才知道吧。琅玕烟雨 茅屋环绕在竹林中，人置身于竹林深处。绿色仿佛铺成了天空，纤尘全无；风雨不时来去。回廊听月 明亮的月色照着曲折的回廊，月光清凉如水。它洗净心中对繁华的留恋，使人默默领悟盈亏变化的道理。秋圃赏菊 秋日畦地里种满了菊花，任凭人们品评题咏名花。下雨时勤加爱护，深怕叶子沾上泥土。西园晚射 身穿冠服的人排列在夕阳下，芳草间响起箭镞的声音。举止雍容，彼此作揖谦让；但箭却没有射中靶心。北苑书声 孩子读书的声音，这件事确实值得高兴。还不知道到了老年和壮年时，能不能成为日行千里的千里驹？像小苏为龙眠山小景所题的文字。（许春池） ●《浊水记》有些事情表面相反，而道理却难以贯通；习于常见事物的人没有察觉，聪明的人反而感到困惑。竹城（古代彰邑的名称）南面有一条水，源头出自内山，带着黑沙流出，当地人用它灌溉田地；即使分成支流，也都混浊昏暗得像烟一样，因而称为浊水。后来因为地震山崩，水流冲开分成两支。一支经过嘉属的斗六庄，另一支则从彰邑的安里社由北向南，又转向西流，下游十里处汇合流入海中，总称为虎尾溪。水势浩浩荡荡，波涛猛烈翻涌，黑色水势一片汪洋，行人都因害怕而裹足不前。这条溪的名称，或许就是因为它险恶而命名的吧？水没有不厌恶浑浊而喜欢清澈的，所以黄河水清澈时圣人就会出现。但这里却不是这样：水一清，人心就沸腾；再清一次，战争祸乱就发生。林逆之乱时，溪水澄澈了三个月有余。这该如何解释呢？而且一般河水涨发，夏秋时最为严重；这条水却在阴雨连绵时并不大泛滥，一到起风，才沿着江岸拍打而下，势头像山崩倒塌。靠近水边的居民猝不及防，房屋、田地和草庐大多被淹没。有人说，山深树老，树根裸露在地下，落叶成团堆积，日久便使水流壅塞；一经起风，树枝摇动、树木摆动，叶子随风散开，水便随着叶子流下，所以有时久晴不雨，水灾却突然发生。然而这也不过是当地人的臆测，终究不足以作为定论。总而言之，台湾土地松浮，人心容易动荡。动荡，是水的性质。往往一个人呼喊，百个人便应和；拿着竹竿挥动兵器，行动起来像蜂群蚁群一样。在前面倡导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但事态往往超出意料，情理难以贯通，就像这水一样。这大概是天地间的灾异之气凝结而成的吗？姑且记下此事，等待那些守土问俗的官员共同参考。道理看似相反，却仍然可以贯通。天地孕育万物，变化不可测，而道理也不能拘泥于一种说法来论断。（兄涛） 最后一段尤其关系到吏治。（许春池） 凡是事物出现异常而造成祸害，大多是沴气聚集所致。对于无法解释的，就归之于天地造化；但从事物的端倪探求其中的道理，并就所发生的事情寄托警戒，古人立论的宗旨一向如此。（松轩） ●倭硫磺花记 世间有些事物可以偶然遇到，却不能刻意求取；也有些东西，虽然遇到了，却转眼间从身边错过，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即使是珍贵奇异的宝物，也往往只是隐藏在山岩洞穴之中，自赏其美，始终遇不到世人的鉴赏，不能有人为它歌咏、著录，使它永远流传。我非常惋惜它们虽有机会出现，却终究没有真正遇到知音。世人所说的倭硫磺，产自广南，因为这种东西不容易得到，人们也很少见到。至于硫磺花，甚至没有人听说过它的名称。我调任台阳时，看见那里有一座冒火的山（火■〈熖，臼代旧〉山在彰属猫雾束地界），以为硫磺就在山下。当地人说：“不是这样。台湾的硫磺在淡水的金包里，但那个地方已经封禁多年了。”我这些年任职掌印、分掌地方政务，大多在郡治以南，因为那里相隔越来越远，也就把这件事搁置了。然而有人从淡北来，我一定会详细询问。可是他们听到的、见到的和记载下来的情况，大多各有不同说法，我最终也还是疑惑不解。

译丁已年春天，我调任新庄，因鸡笼山有事，经过跳石登船，渡过八尺门，观看五色鲤鱼（鱼在八尺门下，水清澈见底，其中有蓝色的更好）。随后舍船登上狮球岭，眺望海中的小岛，只见远近岛屿时隐时现，姿态万千，令人心胸开阔、精神愉快，流连着不忍离去。正好有一个樵夫从山岭云雾中缓缓下来。走近后询问他，才知道他是从金包里来的。樵夫于是把山谷的险峻以及硫磺洞穴的位置和情况，详细地向我叙述了始末。我也恍然觉得终于遇到了它。于是命人跟随樵夫寻找旧迹。他们踩着湿草，手持长竿，竿头绑着铁铲，踮脚凝神，飞快地把硫磺取出。因为动作稍慢，热气就会逼人而来，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据说洞穴在半山腰，排列着七个孔洞，有白色液体从中喷出。取来一看，颜色洁白如雪，稍过一会儿就变成松绿色。樵夫说：“这就是硫磺花，是一百多年从未见过的东西，如今一下子被您得到了！” 我听了他的话，不禁长叹道：“一件东西从山中出现，尚且有遇到知音与遇不到知音的感慨，何况人呢！胸怀非凡的抱负，却身处穷僻山谷，遭遇不佳，终身沉沦，这样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啊！哪里感慨得尽啊！”樵夫没有回答，沿着道路离去了。我也返回船上，这时月亮已经从东山升起。有心人俯仰天地、上下观览，自有另一番胸襟情怀，令人低回不已。（兄倚云） 硫磺花很像石髓，遭遇不偶，寄托的感慨无穷。樵夫来时飘然而至，离去时又倏然而去。（柱峰） ●漳泉义民论 漳州、泉州的百姓，人人都认为他们有义气，因为他们常常招募乡勇，救济困苦、扶助危难。唉！两郡的百姓，只不过是借助他人成就事情罢了，怎么能称作有义呢？天下凡事，应当做的是就去做，不必先有所图谋才去做。有所图谋才去做，是私心；没有私图而做应当做的事，才是公心。而且事情应当在祸患尚未萌发以前就加以防范，不必等到动乱已经形成之后才去平息。等祸乱已经形成才加以平定，并借事情来建立功劳，而且一定要先有所图谋然后才行动，又怎么能称作有义呢？没有私图而去做应做之事，才叫作义；这大概是作者全部的用心。说漳州、泉州的人不义，是要借此激励他们进攻粤庄，其中的用意很深啊！（松轩） ●番钱说 番钱，是洋人用来买卖货物的钱。他们的国家不用铜铸钱，从七钱到一分，都是用白银铸成的。洋船到来时，船上装满了钱，成千累万。船一到，澳门、厦门就被充满，后来又流通到江南。有头像、双柱、剑马等区别，银子的成色也各不相同。因此番钱到处流布，白银几乎成了滞积之物，不能流通了。洋人所谓的钱，难道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他们的财富比中国增加得更快吗？考察他们的做法，大概自有一套说法。铅是钱的母材，草是制钱的药料，这两样东西都取自中国。他们又用人的眼睛瞳孔中的水来点染，使它发光。所以天竺教中人死后，一定要蒙住他的头，不让人看见，取走其中的水，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揣测他们的用意，是认为铅和草都是中国人不太珍惜的东西；他们把这些取去制成钱，再用自己制造不尽的钱，换取我们无法流通的白银，这件事确实做得很合算。何况日积月累，像河流一样不停流动，那么他们那里的铅就全变成了银，我们这里的银也就全变成了铅。唉！他们的用心实在深重，而他们的智谋也太狡猾了！天下那些凭借技艺愚弄人的人，只能欺骗一时，却不能永远欺骗下去。并不是他们的技艺不精，而是假的东西不可能永远冒充真的。因此钟离让纯阳试用点金术，纯阳担心误导五百年后的人，不肯学习，最终登上仙籍。那件事究竟有没有发生，姑且不论；但其中所表达的道理正大光明，千古不磨。像洋人这样，只是小试才技，内心却阴险，虚伪、巧诈、诡计多端，在光天化日之下玩弄手法；一旦伎俩被揭穿、计谋用尽，难道不会把他们驱逐到不毛之地并严加惩处吗？我深深叹息，洋人用智慧愚弄别人，也许最终反而只是愚弄了自己。事情的真相已经十分清楚，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也只是形势自然造成的，难道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兄倚云） ●玉山记 从福建的鹭门向东渡过重洋，就是台湾一郡四县。自南至北，绵延一千多里。有大山屏障在后，群峰环抱，树木浓密遮蔽，山势时断时连，名叫玉山。山中有一条恶溪，树叶落在水面上，多年堆积到五六尺左右，腐烂黏结，人不能靠近。渔人、樵夫一碰到它就会死。郑成功时，花费一万多金，才取得拱璧；采取得如此艰难！每当天气晴朗，阳光照耀云端，就像一条白色丝带横挂在碧空中；但不宜全部看见，若完全看见就不吉祥。我到台湾任职十三年，多次观察，多次得到验证。唉！天地间物产的奇异，造物主如此不轻易把它赐予人类，大概就是这样吧。假如这座山靠近人居之地，没有重洋把它隔开，也没有恶溪阻挡，任凭人们广泛采集，再由琢玉工匠、雕镂师傅加工，岂不是非常方便？然而不用几年，就会看到它被毁坏残缺，日渐削减、月月消耗；想要长久保存奇异的物产、使奇迹永远流传，难道能够做到吗？况且这样又哪里足以称美呢？天地孕育万物的用意，必定不会是这样。山麓下面藏有生番，出没没有定时，遇到人就加以伤害，割取头颅后离去；所以人们躲避它们，只怕动作不够快。有人说这是因为此山的山灵极其秘密地加以护佑，也许这种说法确实有道理吗？每每能在凌空翻转之处看出其中的理趣，髯苏的文笔真是精妙。（兄涛） ●蛤仔烂记 蛤仔烂，就是台湾东山的后面、玉山的前面。传说那里土地广大，有一万多顷，地势平坦，土壤肥沃，草有三尺左右；烧掉这些草用来肥田，收益可以增加数倍。地势向东临海，分为南北两个海口，是海船出入的地方；有十多里长的护岸，里面可以容纳几百艘大船，没有暗礁的危险，也没有进入港口的忧患，确实是海外的深僻佳境，另有一番天地。然而那里全是生番，生番都嗜好杀人，因此人们很少到达。水流混乱交错，海气长期浸润。蛤仔烂这个名称，或许就是由此而来吧？陆路有两条：一条从淡北的大鸡笼沿海绕行，由北向南，路程计算要六天；另一条从新庄的摆接保越过玉山，向南斜行再转向北方，计算只需一昼夜，就可以登高望见它。但两条路都险峻崎岖，比蜀道还难走。

译丁巳年秋末，有一艘琉球国贡使船因遇风来到那里，看见玉山高耸，山势曲折环抱，光彩耀眼，百里之内连绵不断；于是作歌道：“晶莹万丈啊，玉山的南面。草木繁茂啊，土地肥美而丰盛。可惜没有城郭啊，却有壮丽的光彩。山啊山啊，怀抱真玉、藏着璞玉，却处在水的中央。”我仅根据歌词的优美，就可以想见那地方的美丽了。有这样一块地方，如果果真能够使生番获利，治理好田地，增加人口，兴办学校，几十年后一定会有大可观之处。没有哪块土地不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只是要等待合适的人来施行。歌也写得相当好，什么地方没有人才呢？（兄涛） 一个必定无法到达的境地，竟然在歌词中凭想象得到。就像海市蜃楼，似幻似真；若没有这篇文字，这种境界便无法显现。（松轩） ●鸦片烟论 鸦片就是阿芙蓉，《本草》中有记载，我以前已经详细记述过了。如今不称阿芙蓉而称鸦片，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它熬成的膏颜色深黑，像乌鸦，而它的性质本来属于土，所以称作“鸦”，又以“片”来命名呢？并不是这样。洋人的用心是不可测的。凡是进入境内进行贸易，他们用来炫耀、迷惑中华人耳目的奇巧淫技，大多精细幽深、奥妙难测。相传他们的祖父制造器物，孙子接着做；技艺不到几代人以后，他们不肯改换行业。他们的意思是，供人玩赏喜爱的东西，必须这样才足以迷惑人，否则就不能获利。至于鸦片，不过是口腹之间琐碎的东西，又何必施展技巧、隐藏机关呢？唉！他们的用心不显露出来，但它造成的祸害反而更加难以预测。人的口舌对于滋味，有共同喜爱的东西；有就喜欢，没有也就算了。但鸦片对人却不是这样。起初只是把它当作游戏来吸食，后来却要靠它维持性命。闽、粤两郡，几乎没有一张嘴不沾染它。对于喜欢它的人以身试法，对于贩卖它的人用土换金，也就不必说了。时间一久，片刻都不能离开它；肥美鲜食不能代替它的甘味，珍馐美味也不能填满他的肚腹；精神因此丧失，身体因此疲惫，气力因此衰弱，魂魄因此散失。即使财富超过陶朱、猗顿，地位高过卿相，智慧胜过孙武、吴起，勇力超过孟贲、夏育，也都归于一无所有之境。真是所谓刀刃暗藏在饮食之中，鸩毒沉溺于匙筷之间；华佗束手无策，扁鹊也无能为力。它的祸害隐蔽而深重，就是这样！既然如此，那么“鸦片”就是“哑骗”的意思。洋人借助它的音相近来愚弄我们，嗜食它的人于是甘愿受骗而不悔改，直到败坏道德、丧失生命才停止。可悲啊！真是苦口婆心地劝诫。（兄倚云） 听说鸦片烟长期服用会在肺中生虫。中了它的毒，不服就会死，长期服用也会死。既然如此，却甘之如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文章的发挥真是淋漓尽致，没有遗漏。（柱峰） ●弭盗论 凡是治理政事的方法，宽厚与严厉相互配合，然后才能实行。至于平息盗乱，则应当有严厉而不能有宽纵。所以太叔治理郑国时，不听子产的话，而■〈艹佳〉苻的盗乱因此兴起；实在是因为盗贼顽固不化，不用严厉手段就无法清除祸根，这也正是古人所说以刑罚制止刑罚的道理。然而，也有即使严厉手段出尽仍然无法奏效的情况。这些盗贼有两类。一类叫艇匪，是突然发生的祸患。因为他们驾驶船只轻便快捷，所以称为“艇”。他们来自安南，也就是唐代的交趾国。自从阮、黎扰乱法纪以来，两方相互侵夺；他们的国家惯于水战船行，又没有储备粮食，于是出海做盗，动辄以千计，凶悍无比。粤海屡受骚扰，就是这个缘故。另一类叫土匪，是养痈成患的祸害。其中有朱坟、蔡牵一类人，聚众为盗，占据地盘、索取赋税，彼此互不相容。从厦门的鹭门到广东的南澳，朱坟盘踞在那里。蔡牵则占据兴化的湄州、福宁的三沙，以及全台湾各处港口，早晨在南、晚上到北，行踪诡秘而没有定处，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沿海居民贪图他们所有的东西，把日常使用的物品带去送给盗贼。盗贼故意抬高物价，用财物诱取这些东西。因此盗贼所到之处，那些供应物资、希望从中获利的人，个个争先恐后。有时大军聚集，发布檄文召集军队会同围剿，那些先前争先恐后的人就泄露军情，使盗贼得以远远逃开。即使偶然相遇，也很难在万顷怒涛之中同穷凶极恶的盗贼拼死作战。每到四、五月间，南风盛吹，运糖船向北航行，就会看到红篷遍布海角（盗船大多以红篷作为标志），炮声震动山川（盗船上的炮，大的重三千斤，小的重五六百斤）。风吹水涌，转眼便到，这就是海盗勒索赎金的时候。大船要七千，中船要五千，小船要三千；七天以内，满足他们的欲望后就离去。否则，就纵火烧船取乐。所以每逢盗贼到来的日子，无知的贸易小民露出喜色，因为高兴这对自己有利；富国通商的大商人露出惧色，因为害怕这对自己有害；带领重兵、镇守山海的督帅露出惭色，因为惭愧自己无法发挥力量。唉！同样是盗贼，却把水域当作家乡，把船当作房屋，把商人当作鱼肉，把沧海变成了自己的田地。即使采取严厉手段，又有什么用呢？把海盗的行动规律看得十分透彻，而以“养痈”一语概括，尤其切中当时的弊病；由此可以想见作者胸中早已筹划了无数应敌之策。（松轩） ●珊瑚树记 我曾经读过《山海经》一类的记载，认为奇异珍贵的物产，大多出现在浩瀚无边的水域之间。后来又想到，古人的见闻怎么能够一一搜寻考察，连毫厘都辨认清楚，完全没有一点差错呢？大概只是把各种事例拼接起来，组织成文章，再旁征博引、曲折比喻，哪里会有真实根据？后世阅读这些简册，看到其中荒诞怪异、离奇不经的内容，心神摇动、眼目眩惑，不过是借助笔墨的神奇，造成诡异的景象罢了。如果说这些记载全是亲眼所见，我始终对此怀疑。辛丑年三月，我初次出仕福建南部，心中暗自高兴地说：这次可以尽情满足耳目的见闻了。因为那里靠近海边，不难远行翻越山岭、遍探洞穴缝隙，找到过去所说的奇异物产，并把那些怪异奇特的东西全部搜寻一遍。没想到到了福建十多年，毫无所见；山城之外，只看见银色的花朵、雪白的浪涛，天水相连，一望无际罢了。因此我认为世间传说的奇异物产和奇特遗迹，大多是附会，并不真实。

译癸丑年春天，我奉檄调往台湾。那里孤悬海外，远隔重洋，天地水府之中，没有哪一种美景不具备。这次出行，或许可以慰藉并满足平生心愿，饱览各种物产。于是驾着艨艟船，驶出鹭门，经过金门，途经料罗，渡过黑水（黑水洋在海中，水势向东南流，没有底，水流非常急），片刻之间行驶千里，快得像受惊的水鸟。随后大风突然刮起，船夫和掌舵人战栗失色。我也伏在船舱底部，风浪相互冲击，声音响彻半空。这个时候，顷刻之间就可能生死相隔，性命只能托付给鱼龙。到达台湾后又过了十多年，走遍南北，办公署衙多半临近水边，然而每天面对澎湃的海浪，却完全没有看到什么奇异景象。癸亥年秋天，我因父亲去世守丧，从海路回去，在澎湖停船避风达两个月。每当风浪平定、水面安静时，海中便五色灿烂，我询问渔人。渔人说：“这是海中的石头。您难道不是想看大景观吗？距离这里三十里，西屿有两株珊瑚，宽约四围，长约数丈，生长在百尺深的水中，颜色赤红，下面有鱼龙守护，即使用铁网也不能取到。”于是我命船夫催动船桨，击鼓摇橹前往；到了那里，却因水流湍急，没有停泊的地方。船夫说：“客人您知道吗？水色深红而且不变的地方，就是珊瑚的光芒；海口灿烂而且有纹理的地方，就是宝物的光气聚集之处。” 现在我才知道，荒诞怪异的说法并不全是附会；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不只是传闻。过去的怀疑，终究免不了是见识少而把平常事当作怪事。岛屿旁边有一棵小树，颜色深紫，叶子细小，像桧柏的叶子，以石头为根。我很喜欢，便带回去；原来是珊瑚变化而尚未形成的东西。离开海水后，它的枝条逐渐干枯凋零，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因此写下这篇记。记叙之中穿插议论，便觉得文章凌空而起。（兄涛） 其中有许多名言警句，清秀明白，值得诵读。（小隐园） ●附：闽海闻见录 大蟹 乙丑年，我辞去官职，从澎湖驾着艨艟船横渡海面，航行十三昼夜到达弥陀山外海，在急流中看见一只螃蟹，宽得像桌面，两只螯像巨大的剪刀，从北向南顺流而来。船夫们个个变了脸色，寂静得不敢出声。我正好坐在船尾，看得清清楚楚。转眼间它就不见了，我询问舵工，他说：船如果和它相撞，它一夹就能把船夹出两个洞，锋利就是这样。所以遇到它总是躲开，没有人敢向它靠近。穿山甲 台湾多山，出产穿山甲。大的有二尺多长，鳞甲排列严密，嘴尖，头弯曲着藏在腹部下面，好像羞于让人看见。任彰化知县时，乡里人把一只穿山甲送给我。我让人用盆把它扣住，隔了一夜它就逃走了。后来又有人送来一只，我留心观察它的动静。只见它用前爪刨地，挖出一尺多深的洞，随后把全身的鳞甲张开，旋转如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已经在地上前进了一丈多。当地人说，把水灌进洞里，它就不能动了。竹鼠 台湾到处都是竹子，居民种竹子作墙，用来遮蔽内外。竹林里生有竹鼠，大小像猫，露出两颗门牙，坚硬锋利无比，靠吃竹根活命。用它供厨房烹食，肥美胜过其他滋味。不过这种鼠不容易捕到。我在龙岩时，曾经捕获两只。后来再没有见到有人出售。食鼠 闽中稻田很多，田鼠吃稻子而长得肥大。大的田鼠，当地人捕获后，炮制烧烤的方法完全像做猪肉一样。在屋檐下风干，不是尊贵客人不拿出来供食，是上等的食物。小的田鼠则用蜜糖腌制，叫作“蜜唧”，取的是咀嚼时发出唧唧声的意思，这是当地的风俗。沙鱼变鹿 台湾有一种沙鱼，出现时就会刮风。每逢春夏交替、云雾弥漫的时候，它便跳到海岸上，作翻身的姿势，过了很久仍然回到水中。这样做三次之后，竟然变成了鹿。它全身湿淋淋的，便用舌头舔自己的毛，等毛干了以后，惆怅地望着山林泉水。有捕鹿的番人把它捕走了。这大概是天地化生的结果，只是其中的道理实在无法解释。野猪 闽地山林丛杂，山里有很多野猪，形状与家猪相同。身上带着箭一样的硬毛，行动时会发出声响；见到人就咬。猎户进入山中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架起火铳等候它。那东西一见到烟就冲上来，放箭射人，凶狠无比。必须接连开枪，才能把它打死。它的肉非常粗劣，不是正常的美味。大鱼 福建海坛镇，有一片十多里长的沙滩，存在已经很多年了。船夫和渔人常在上面临时住宿。渐渐地居民每天聚集，做买卖的人往来其间，日久便形成了市镇，店铺排列有一百多家，俨然成为一个小镇集市。钉子、铁铲、耙子之类的东西不能没有，于是有铁匠在那里置炉打铁，锤炼声日夜不断。忽然有一天，水淹没了沙滩，沙地下沉，街上的居民全都淹死了。这才明白，原来沙滩所在之处竟是一条大鱼的身体。铁锤的震动使它不能安居；它稍稍游动，沙滩便随鱼而去，人也随沙滩沉没了。海骡 海边潮水退去时，退开三十多里，沙滩平坦得像手掌。有一天，朋友约我一同游玩，我们随意走到一个地方，看见有几只渔船，船上的人都上了岸，四下寂静无人。忽然有一头骡子，黑色，十分光润，两只耳朵像削成的一样，直立在沙滩上，一动不动；我们正惊讶疑惑之间，它便进入海中不见了。以前只是听人传说，今天亲眼见到，所以记下这件事。琅〔王乔〕猫 台湾凤邑以南有座山，名叫琅〔王乔〕，与台湾隔着八十里海面，陆路不通。那里全是生番。番社中有一种猫，雌雄眼，麒麟尾，虎斑色，大小完全像普通的猫；只是它长叫一声，二十里以外的老鼠就全都逃走。我用二十金买到一只，试验后果然如此。后来让它和别的猫杂交，后代只能捕鼠，却不能使老鼠逃避了。五色鲤 台湾北部有鸡笼山，山下有一处海〔氵义〕，名叫八尺门，水清澈见底。踩着跳石望去，里面有五色鲤鱼，其中蓝色的颇为漂亮。它们在水中上下游动，大的像盘子；水一动便沉下去，水深得无法测量。当地居民很少有人能够捕到。大树 台阳凤邑以南有琅〔王乔〕山，是生番居住的地方。军工匠进山取木，夜里就住在那里；那里没有房屋和居民，他们都各自带着米粮，就着木屑生火做饭。山中有一株大枫树，高度不知有几十丈，树围大约有二三里宽。树已经老了，中间空了，只剩外面一层树皮，枝条也有一半凋落。军工匠住在树中，三十多家人的炊烟从树枝顶端冒出，外人根本不知道树里面有人。树根隆起的地方像桥。我在乙丑年回乡时，有人从凤山南路来，我询问此事，据说那棵树仍然像从前一样枝叶茂盛。红色城

译台邑过去隶属红毛人，后来被郑芝龙取得，康熙年间才纳入版图。安平镇距府治十五里，有红毛城，驻有副将一名、士兵二千人。这里正处在要冲，是鹿耳门以内第一险要的城镇。城只有一座门通向陆路，潮水一大就无法通行，往来全靠船。城楼有九间，是红毛王储藏胡椒的地方。上下分为两层，梁柱全是楠木，形制方正。第二层储藏火药、大炮等物，把城当作房屋使用，像洞穴一样；第三层才建有房屋，墙厚而矮。城的四角有更楼，只能容一人站立，用来敲梆子眺望远处。砖是红色的。第一层里面有洞，内壁用锡包裹，从海底可以通到城内的红毛楼。第二层里面有一扇门封闭着，据说里面藏有宝物，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敢打开查看。我常常登上城顶。城的东北角有一半残缺了，查看它粘合缝隙中的灰，坚硬异常；大概是用糯米煮成糊状，再加汁液调制而成的。鸡爪番 台湾内地山中的生番，种类不一，性情都喜欢杀人；其中鸡爪番尤其凶狠。他们住在偏僻的岛屿中，靠采食野菜、饮血为生。头发漆黑，赤身裸体，手脚各有三根指头，像鸡爪一样，登山快得如飞。见到人就取下头颅带走，用头皮穿过骷髅做成念珠挂在脖子上，拥有得越多越显得强盛；雄强的人占据一个番社，其他番人都避开他的锋芒。当地人把他们比作老虎，确实如此。狗民 福宁府所属宁德县的山中有狗民，他们出山贸易时，和常人完全一样，没有其他不同。男女大多眼睛发黄，两颧高耸。女子把头发束成辫子，分左右两边垂下，再夹杂五色线，头顶上缀着一只白色小狗，头向前，作吠叫状。当地人轻视他们，他们自己相互婚嫁。相传他们的祖先是狗。他们的国王厌恶敌人却无法制服，便传令说，谁能取得敌人的首级，就把女儿嫁给他。当天夜里，有一只狗叼着首级来到，于是国王就把女儿嫁给了它，后来生息繁衍。如今大家都称他们为狗民，无法改称了。●《读台阳笔记赘语》这是蛮花、犵鸟的乡土，是箐雨、茅烟的道路，积累了许多奇异景观，汇聚成宏伟的记述。听蜑人的歌、獞人的唱，从声音中可以辨识各地的情况；询问刀耕火种的生活习俗，也借此修订治理的记录。本来就不是女湖儿店那种随意记下游踪的文章；至于水边城郭、山中村落，也只是姑且借此抒发羁旅的兴致罢了。如今读这部记述，才知道先生胸中包容五岳，一粒米中也容纳十洲。凡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刻写在篇章中，用华美的文辞加以修饰，彰明其中的精义。至于使偏远地区受到德化，连漆黑头发的番人也受到教化；预先筹划事务、图谋消除灾祸，深深忧虑红篷盗贼。寻访桃源的古渡，采风的人赞美这些有义之民；水漫虎尾的险恶溪流，守土的人忧虑那里的污浊水患。至于贪狼凶猛善噬，使平民受到钱财的欺骗；飞蛊滋生泛滥，同样爱好淡巴菰的人也遭受其祸害。因此应当使物价公平，不要让黄金贵得如同土地；同时民生最为重要，怎能忍心看着青壮年化为灰烬？由此尤其可以看出仁人的用意，以及贤宰的存心。其他如鸣琴报最，漳人、泉人的处境和民情都详细写出；飞蛊出游，火山、玉山的形势和地利也都清楚说明。硫磺花下，几乎挥动赶石的鞭子；珊瑚树旁，惯于询问乘木筏渡海的道路。大概这些离奇幻变之事，虽然发生的地方遍及全台；但人在俯仰流连之间，也只不过凭借一叶小舟。这实在是鲸鱼飞跃也无法阻挡、用蠡壳测海也难以穷尽的地方。我用蔷薇水洗手，随后捧读这部佳作；又焚烧荳蔻熏香，长夜里反复吟咏。潮水涨落，仿佛触动了旧日游踪（我在浙江时，曾经在海宁州东门外观看海潮，但与先生的游历相比，就显得渺小了）。至于枫驿柳营，也只能徒然寄托遥远的想象。我困守于寻常的山丘沟壑之间，未能舒展观海的双眼；读到瑰丽的文章，只能空自追忆聚芳园的八景！平陵周奕黉拜识 ●跋 辛未年仲夏，韩秉钧从武林出游京口，在袁玉堂明府的旅舍中会见山左笠山先生。谈论诗歌，讲说书法，他是一位恭谨敦厚的醇儒；推行雅正教化和礼乐，又是一位卓越的循吏。前后治理闽疆四十年，教化风俗大为盛行。著有《台阳笔记》十四篇，以飞动遒劲的笔力，运用豪放纵横的思绪，所说的都关系到世道人心，并不是喜欢故意炫耀奇异的人。每读一遍，恍惚如同置身海岛之间，亲眼看见当地的人情风土。先生年纪刚过周甲，便因病辞职，开始四处游历；但他的精神意〔原文“意氧”〕，并不比壮年时跃马带兵杀贼少。韩秉钧私下遗憾与先生相见太晚，但还能在风雨之夜同床而卧，几次从早到晚谈心，不能不说是幸运了。如今这篇文章将要付梓，我不自量才疏学浅，姑且在篇末写下几句话，用来记述自己敬佩的诚意，如此而已。余姚韩秉钧拜跋 ●后记 《台阳笔记》不分卷，由翟灏撰写。翟灏字笠山，是山东淄川人。从他文中记载的年代，可以知道他在清乾隆辛丑（四十六年）三月开始在闽南做官，癸丑（五十八年）春奉檄调往台湾，嘉庆乙丑（十年）解除官职回乡，在台湾共十三年。《台阳笔记》就是在这一时期内写成的。全书只有短文十四篇和五言绝句八首，另外附有《闽海闻见录》十四则；而序、跋、题词几乎达到正文的三分之二。序跋的写作时间，最晚在嘉庆癸酉（十八年）；因此本书的刊刻不可能早于这一年。台湾省立台北图书馆收藏有一册《台阳笔记》抄本，是日本大正十五年（民国十五年）依据原刊本誊写的。首页书名右上有“蒲笠山人着”五字，左下有“停云馆藏板”五字，没有记载刊刻年月。现在即依据馆藏抄本誊录，加上标点，校正讹误，然后付印。（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