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咸同将相琐闻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7 段

咸同将相琐闻 清 佚名◎陆建瀛失金陵洪军既踞武昌,遂乘势东下,步骑夹岸,▯旗蔽野,帆樯如云。诸王皆衣黄袍,侯以下衣红,绣龙织凤,间以云物及麟狮鸾鹤之属,冠亦如之。时据船楼上置酒会饮,悬灯张彩,夜半照耀如火龙。后舱则鸣金擂鼓,丝竹间作,如世俗之戏十番者。长江数千里,仅于老鼠峡、东梁山两遇官兵,未及交绥而退。总兵恩长陈胜元中炮落水死,而两江督陆建瀛,缩首金陵矣。建瀛之初出师也,中军以下属橐▯将弁整队伍,敬候大帅祭旗,而建瀛久不出,则与爱姬执手涕泣,不忍遽别也。按,陆氏之遁还金陵闭户不出也,或谓其婿、女为洪军所掳。洪氏致书于陆,言将假道入浙,决不相犯。如肯让路,即放还婿及女,否则加以极刑云。陆得书,不知所措。会前队战殁,遂狼狈而逃。俞仲华撰《荡寇志》,称宋江掠蔡京婿胁和,影射陆事也。◎张炳垣张继庚,字炳垣,江宁诸生。洪军初破江宁,炳垣欲自尽,既而曰:“徒死无益。”遂降之。改名叶子法,处之机匠馆中。同郡吴畏堂,初客汉口,与汉阳令赵德辙故相识,至是吴亦陷洪军中,而赵擢授江宁府。炳垣因与畏堂谋,贿守门者通书赵公,约内应,赵为言于向荣,许之。炳垣先后上书三十六函,初议入朝阳门,洪军忽将守门者调赴他处,而别遣广西长发者守之。乃更约取道后湖,以单船伏人而进。洪军微闻之,周湖筑土城,防范甚密,于是计不果行。同谋有张沛泽者,广西人,见事不就,背之去。炳垣乃复与张鸦头约,鸦头故无赖子,感炳垣意气,私结侪辈百余人,愿以一死相报。计定,炳垣托故出城,亲谒向荣,极陈江宁可破状,约大兵夜集仪凤门,则城内开门纳之。荣付以免死牌五千纸,定议待期举行矣。沛泽故知其谋,见鸦头、炳垣数相语,曰:“予我千金,不尔,当发其事。”炳垣曰:“吾安所得千金者?”沛泽果泄其谋,洪军立逮炳垣,拷掠备至。同馆人曰:“内应首谋,实为张氏继庚者,叶子法非为叛首。”狱稍缓,而秀清改命胡元伟承审。元伟者,故庐州太守,陷江忠源于死,而以城降洪军者也,严刑酷法,至烧铁烙体,刺猪鬣乳中,炳垣愤恨不能忍,曰:“他人问,吾无可承,公乃大清堂堂四品官,吾亦公祖部民也,当以实供。内应事大非一二江宁人所能,皆由广西老贼首谋,且人多,吾不能记,请以簿至。”胡顾左右取官册,炳垣指一广西人曰:“此同谋者。”即逮其人杀之。又指一人曰:“此知情者。”又杀之。杀至三十余人,秀清曰:“已矣,堕其计矣,彼所指皆老兄弟也,非实情也,勿复问。”遂用车裂法,系炳垣手足及首,鞭五马而驰之。左手右足先断,首次之,余体又裂为二,观者皆掩泣。鸦头闻之曰:“嗟乎!吾既以死许张公,畏祸食言,非丈夫也。张公且以数言杀贼数十,而不一语及我。望我成其志耳,我必图之。”时洪军稽察严密,各城增设木栅数重。及期,鸦头率其党,杀守门者七人,而无计越栅。开城,官兵夜至不得入。明日洪军大索杀人者。久之无左验,事将寝矣。鸦头过所善沈兽医,饮酒酣,大言曰:“前日大难,七人者我所杀也。”兽医首其事,复杀鸦头。自是城中无敢谋内应者。后兽医以事出城,乡民戮之。沛泽卒亦见杀。天河生闻诸李芝生曰:“张先生上军门书,率由芝生代传。三十六函,存其念四,他日谋为刊之”云。按,张炳垣可谓真丈夫矣。今日衡以民族主义,则炳垣区区之诚,曾不值青年一哂。然平心论之,彼孑然一身,寄居虎口,乃悍然欲覆数十万之强敌,其胆略为何如?事既不成,惨受酷暴,卒不忍供出同党一人,其义侠又为何如?呜呼!可不谓真丈夫哉!

译《咸同将相琐闻》 清代 佚名 ◎陆建瀛失守金陵 洪军占据武昌后,便乘势向东进军,步兵和骑兵沿江两岸行进,旗帜遮蔽原野,船帆桅杆密集如云。各王都穿黄袍,侯爵以下穿红衣,衣上绣龙织凤,间杂云纹以及麒麟、狮子、鸾鸟、仙鹤之类,帽子也同样华丽。当时他们在船楼上摆酒聚饮,悬灯张彩,半夜照耀得像一条火龙。后舱则敲锣击鼓,丝竹之声交相响起,就像世俗戏班演奏的十番乐。长江数千里,只在老鼠峡、东梁山两处遇到官军,还未交战便退走了。总兵恩长、陈胜元中炮落水而死,而两江总督陆建瀛已经缩头躲回金陵了。陆建瀛最初出兵时,中军以下的属橐[字迹不清]将弁正在整顿队伍,恭敬等待大帅祭旗;可是陆建瀛迟迟不出来,竟与宠姬拉手流泪,不忍心马上分别。按语:陆建瀛逃回金陵、闭门不出,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女婿和女儿被洪军掳走了。洪军给陆建瀛写信,说将要借道进入浙江,决不会侵犯他;如果肯让路,就放还他的女婿和女儿,否则便处以极刑。陆建瀛接到信后,不知如何是好。恰逢前队战死,他便狼狈逃走。俞仲华撰写《荡寇志》,说宋江掳走蔡京的女婿,借此胁迫蔡京议和,其实是在影射陆建瀛的事情。◎张炳垣 张继庚,字炳垣,是江宁诸生。洪军最初攻破江宁时,炳垣想要自尽,后来又说:“白白死去没有益处。”于是投降了洪军。洪军让他改名为叶子法,把他安置在机匠馆中。同郡人吴畏堂起初客居汉口,和汉阳令赵德辙原来就相识。到这时,吴畏堂也陷入洪军之中,而赵德辙被擢升为江宁府知府。炳垣于是和吴畏堂谋划,贿赂守门人把信送给赵公,约定里应外合;赵公替他们向向荣进言,向荣答应了。炳垣先后上书三十六封,起初商议从朝阳门攻入,洪军忽然把守门人调到别处,又另派广西长发军守门。于是改约从后湖取道,准备把人藏在单船中驶入。洪军略微听到了这个消息,便绕湖筑起土城,防守十分严密,因此这个计划没有实行。同谋中有个叫张沛泽的人,是广西人,见事情不能成功,便背弃他们离去了。炳垣于是又同张鸦头约定。张鸦头原本是个无赖,但被炳垣的意气所感动,私下召集同伴一百多人,愿意用死来报答他。计划定下后,炳垣假托有事出城,亲自拜见向荣,极力陈说江宁可以攻破的情形,约定大军夜间聚集到仪凤门,到时城内开门接纳官军。向荣交给他免死牌五千张,计划已定,只等日期到来便行动。张沛泽原本知道他们的计划,见张鸦头和炳垣多次交谈,便说:“给我一千金,否则我就把这件事揭发出去。”炳垣说:“我到哪里去弄一千金呢?”张沛泽果然泄露了他们的计划,洪军立即逮捕炳垣,对他施用了各种拷打。住在同一机匠馆的人说:“谋划内应的首领实际上是张继庚,叶子法并不是叛乱首犯。”案件的审讯稍稍缓和下来,但洪秀清改命胡元伟负责审理。胡元伟原是庐州太守,曾使江忠源陷入死地,后来又献城投降洪军。他使用严酷的刑法,甚至烧红铁器烙炙身体,把尖刺插进乳头。炳垣愤恨难忍,说:“别人来审问时,我没有什么可以承认的;您堂堂大清四品官,我也是您管辖下的百姓,本应据实供出。内应这件事绝不是一两个江宁人能够办成的,都是广西老贼首谋,而且人数很多,我记不清,请把名册拿来。”胡元伟回头命人取来官册。炳垣指着一个广西人说:“这是同谋者。”胡元伟立即逮捕并杀了那个人。他又指着一人说:“这是知情者。”那人也被杀了。杀到三十多人时,洪秀清说:“够了,已经中了他的计。他所指的人都是老兄弟,并非真正知情者,不要再问了。” 于是洪军采用车裂之刑,把炳垣的手、脚和头分别捆住,鞭打五匹马使它们奔驰。左手和右脚先被拉断,头随后被拉断,其余身体又裂成两半,围观的人都掩面哭泣。张鸦头听说后说:“唉!我既然已经答应张公以死相报,却因为害怕灾祸而食言,就不是大丈夫。张公只用几句话便杀了几十个贼,却一句也没有提到我,显然是希望我完成他的志愿。我一定要设法办成。”当时洪军稽查严密,各座城都增设了好几重木栅栏。到了约定日期,张鸦头率领党羽杀死七名守门人,却没有办法越过栅栏。城门打开时,官军在夜间赶到,却无法入城。第二天洪军大肆搜捕杀人者。过了很久,因为没有旁证,这件事将要被搁置。张鸦头到好友沈兽医那里,酒喝到兴浓时,大声说:“前些天那场大难,七个人都是我杀的。”沈兽医告发了这件事,张鸦头也再次被杀。从此城中再也没有人敢谋划内应。后来沈兽医因事出城,被乡民杀死。张沛泽最后也被杀了。天河生听李芝生说:“张先生给军门的上书,大多由芝生代为传递。三十六封信,现在还保存着其中四封,日后打算设法刊印。” 按语:张炳垣可以说是真正的大丈夫。如今若用民族主义的标准来衡量,炳垣这点诚心,恐怕还不值得青年人一笑。但平心而论,他孤身一人,寄居在虎口之中,却悍然想要推翻几十万人的强敌,这胆略是何等非凡?事情没有成功后,他惨遭酷刑,却始终不忍供出一个同党,这义侠之气又是何等可贵?唉!难道不能称他为真正的大丈夫吗?

◎黄开榜陈国瑞合纪黄开榜,字殿臣,湖北人,素行无赖,不齿于乡里。流寓河南,沙沟营王都司奇其貌。王无嗣,以女妻之,随营差遣,得额外。未几王卒,宦囊数千金,尽为黄有,日纵淫博,同伍逐之,被黜除名。年余窘极,夜窜深谷寻死。月色皎洁,瞥见己妇姗姗其来,黄逼之,妇曰:“我鬼也,休来缠我。”黄再三强之,妇即摇头散发,现出缢鬼恶状。黄曰:“噫,子诚是鬼,我喜鬼趣,庸何伤哉?”鬼无奈何,长跪哀求曰:“贵人前程远大,幸勿自误。”黄闻言,猛省,遂释之。天晓,奔至山村,质衣买食。闻皖营募勇,遂往投军。阅三年,累积战功,得参将。临淮关克复时,其部长于俘虏中得一少年,充火兵。黄出巡营,见火兵状貌奇伟,问其姓名,少年对曰:“小人姓陈,湖北人,陷于贼中,今幸逢大人,重见天日,愿效犬马之劳,以供驱策。”黄大悦,收为义子,命名国瑞,字庆云,易姓黄,随黄屡立战功。黄统水师镇高邮,国瑞官升副将,晋总兵。吴棠为漕督,奏请帮办军务。未几,山东白莲教匪作乱,国瑞时奉僧王命进剿。兵出队,尽赐以酒,誓不克,毋生还。时贼烽大炽,寡不敌众,全军覆没,逃回者仅四十余人,尽斩之。明日雷雨大作,国瑞身先士卒,直逼贼濠。蹑梯将半,贼以挠钩钩住国瑞辫发,危甚。陡然霹雳一声,贼惊,钩落,国瑞一跃而上,众随以登,三昼夜扫荡长城七十墟,于是国瑞威震海内。僧王代为奏请归宗。苗霈霖叛,国瑞奉命出征。山东父老,牛酒竞饯,为立陈将军生祠于郯城之阳。陈军攻苗,一昼夜尽破数十墟,苗霈霖带数卒遁,被王万青执而戮之。苗匪平,清帝嘉之,赐以黄马褂头品顶戴,加黄开榜提督衔,为其为国得将也。赐王万青黄马褂,加提督衔。诏至,王已卒子军中,传闻为苗贼厉鬼捉去。黄镇守江西,陈奉命,召镇京城。戊辰二月初二日,余馆沪上也,是园湛华堂,与历城蔡宠九畅谈古今豪杰,多出于无赖之徒。蔡因细述黄陈两将出身,功绩如此。余同治二年避地通州石港场北庄,收一难民王焘为抄书佣。王曾伺候陈将军为营中书办,言陈督兵严,而好杀,罚罪不顾亲朋,不好妇女,喜与僧人交。尝言功成名立之余,退隐名山古寺,为方外游,终其天年,于愿足矣。其出兵,身先士卒,战无不克,攻无不利。惟燥急,与人论事不合,当面斥之,酒后使气,尝统亲兵百人,带刀直闯吴漕帅署,大门闭,拔刀劈门,吴漕帅调兵御之,陈兵溃散。漕帅奏参陈疯癫乱法,陈由此休职,奉命入都云。按,黄开榜一无赖子耳,不足论,若陈国瑞则真虎将也。苗捻之灭,厥功甚伟。然性犷暴已甚,既以掠夺洋枪故,与刘铭传哄,为刘所擒辱,犹不悛;后曾文正爱其勇,蓄为义子,诰诫数千言,欲其悔过而玉成之。而国瑞卒不受也,终被谴谪以死,惜哉!◎周兆熊副将周兆熊,字辅臣,四川成都县人也。性惠爱,喜声诗,有古儒将风焉。洪军之踞镇江也,抚军吉尔杭阿屯于小九华山,总兵余万青屯于京岘山,两军东西相望,为犄角势。而公率所部守破冈子以当敌冲,盖城南也。咸丰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吉军溃,洪军犯公营,围数匝,公遣裨将出,诣金陵向节帅求援,与洪军相持五日,击杀过当。会水道断绝,军士求饮不得,渴死者相继。贼攻益急,公度援不可待,乃布火药帐下,具衣冠危坐,暗将火绳藏衣袖间,命壮士弹琵琶,调久不协。公笑曰:“尔方寸乱耶?”乃从容手自挥弦,洪军疑不敢进。久之,知公虚实,遂蜂拥而入,公发火自戕,一营皆烬,洪军众之先入者亦随而殪。时五月五日也,向节帅以闻,诏赠公武功将军。洪军既破公营,翌日趋京岘山,将合围矣。适总兵张公国梁率师至,战于山下,大败之,洪军抄东阳遁去,南路郡邑,竟获保全。公之遣裨将也,裨将谓公颜色不至被祸。公笑曰:“臣之死忠,臣之不幸而幸也,岂有颜色或异者?子有老母,子为我求救可乎?”裨将叹息,泣数行下,遂跃马突围而出。裨将姓苏名如松。丹徒罗志让为之纪略如此。是役也,李秀成方为地官副丞相,实主兵政。纠合成天豫、陈玉成、春官丞相涂镇兴、夏官副丞相陈仕章、夏官正丞相周胜坤、及镇江守将吴汝孝等,会兵七八万,图解金陵之围。节节进攻,军锋锐甚,逼吉尔杭阿入高资山中,殪之,江南大营,因而陷落。斯时洪军兵势浩大,可以想见。陈副将以区区千人,抗十倍方张之敌,慷慨捐躯,阖营同烬,可不谓烈哉!视吉尔杭阿身统大军七十营,一战而溃,仓皇自刎,其贤不肖为何如矣!◎客将

译◎黄开榜、陈国瑞合纪 黄开榜,字殿臣,湖北人,平日行为无赖,乡里人都看不起他。他流寓河南时,沙沟营王都司认为他的相貌非同寻常。王都司没有儿子,便把女儿嫁给他,让他随营服差,并获得额外的收入。不久王都司去世,遗留下的数千金财物全被黄开榜占有;他每天纵情淫乐赌博,同伍的人把他赶走,他也被革职除名。一年多后,他窘迫到了极点,夜里逃到深谷中寻死。月光皎洁,他忽然看见自己的妻子缓缓走来。黄开榜逼近她,妻子说:“我是鬼,不要来缠着我。”黄开榜再三强逼,她便摇头披散头发,现出吊死鬼的可怕模样。黄开榜说:“啊,你果然是鬼。我喜欢鬼的情趣,这又有什么妨害呢?”女鬼无可奈何,只得长跪哀求说:“贵人前程远大,希望不要自己误了自己。”黄开榜听了这话,猛然醒悟,于是放开了她。天亮后,他跑到山村,典当衣服买食物。听说皖营招募勇士,便前去投军。过了三年,他屡次积累战功,升任参将。临淮关收复时,他的部下在俘虏中发现一个少年,让他充任火兵。黄开榜出营巡查,看见那名火兵相貌奇伟,便询问他的姓名。少年回答说:“小人姓陈,湖北人,陷入贼军之中,今天幸遇大人,重新见到天日,愿意效犬马之劳,听从您的驱使。” 黄开榜非常高兴,收他为义子,给他取名国瑞,字庆云,改姓黄。陈国瑞跟随黄开榜屡立战功。黄开榜统领水师镇守高邮时,陈国瑞升任副将,继而升为总兵。吴棠任漕运总督时,上奏请求让陈国瑞帮办军务。不久山东白莲教匪徒作乱,陈国瑞当时奉僧王之命进剿。军队出发时,他给所有士兵赐酒,并发誓说,不能取胜就不许活着回来。当时贼军烽火大盛,官军寡不敌众,全军覆没,逃回来的人只有四十多人,也全都被斩杀。第二天雷雨大作,陈国瑞身先士卒,直逼贼军壕沟。他攀梯爬到一半,贼军用挠钩钩住他的辫发,形势十分危急。突然响起一声霹雳,贼军受惊,挠钩掉落;陈国瑞一跃登上城墙,众人也跟着攀登上去。经过三昼夜扫荡,攻破长城七十墟,于是陈国瑞威名震动全国。僧王代他上奏,请求恢复他的本宗姓氏。苗霈霖叛乱后,陈国瑞奉命出征。山东父老牵牛携酒争相为他饯行,并在郯城以南为他修建陈将军生祠。陈军进攻苗军,一昼夜之间便攻破几十座墟寨;苗霈霖带着几名士卒逃走,被王万青捉住并杀死。苗匪平定后,清帝嘉奖陈国瑞,赐给他黄马褂和头品顶戴,并加授黄开榜提督衔,以表彰他为国家培养出这样的将领。清廷赐王万青黄马褂,加授提督衔。诏书送到时,王万青已经死在军中,传闻说是被苗贼的厉鬼捉走了。黄开榜镇守江西,陈国瑞奉命召回京城。戊辰二月初二日,我当时住在上海;这一天在园湛华堂,我与历城蔡宠九畅谈古今豪杰,谈到许多豪杰都出身于无赖之徒。蔡宠九于是详细讲述了黄、陈两将的出身和功绩。我在同治二年避居通州石港场北庄时,收了一个难民王焘,让他做抄书佣人。王焘曾在陈将军军中担任书办,说陈国瑞督兵严厉而且喜欢杀人,处罚罪人时不顾亲朋关系;他不好女色,却喜欢同僧人交往。他曾说,功成名立之后,退隐到名山古寺,做一个方外之士,安度余年,这个愿望就满足了。他出兵时身先士卒,作战没有不胜的,进攻没有不利的。只是性情急躁,和别人谈论事情意见不合时,便当面斥责;酒后任性使气,曾经统领亲兵一百人,带刀直闯吴漕帅的官署。大门关闭后,他拔刀劈门,吴漕帅调兵抵御,陈国瑞的兵因此溃散。漕帅上奏弹劾陈国瑞疯癫、扰乱法纪,陈国瑞因此被停职,奉命入京。” 按语:黄开榜不过是一个无赖,不值得评论;至于陈国瑞,则是真正的虎将。苗军、捻军的覆灭,他的功劳非常大。然而他性情极其粗暴,曾因抢夺洋枪同刘铭传争吵,被刘铭传擒住羞辱,却仍不改悔。后来曾文正爱惜他的勇猛,收他为义子,并写了数千字的训诫,想让他悔过自新、成就事业。但陈国瑞最终没有接受,后来被责罚贬谪而死,实在可惜!◎周兆熊 副将周兆熊,字辅臣,是四川成都县人。他性情仁慈,喜爱声律诗文,有古代儒将的风范。洪军占据镇江时,抚军吉尔杭阿驻扎在小九华山,总兵余万青驻扎在京岘山,两军东西相望,形成犄角之势。周公率领部下守卫破冈子,抵挡敌军进攻,这个地方大概在城南。咸丰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吉军溃败,洪军进犯周公的营地,将营地包围了好几层。周公派遣副将出营,前往金陵向节帅请求援兵;他同洪军相持五日,杀伤敌军很多。正逢水路断绝,将士想喝水也得不到,渴死的人接连不断。贼军进攻更加紧急,周公估计援兵无法等待到来,便在帐下布置火药,穿戴好衣冠端坐着,又暗中把火绳藏在衣袖里,命壮士弹琵琶,但曲调长久都不协调。周公笑着说:“你心里乱了吗?”于是从容地亲自拨弦,洪军疑惑,不敢进攻。过了很久,洪军知道了周公营中的虚实,便蜂拥而入。周公点火自杀,全营都被烧毁,洪军中最先冲入的人也随之被炸死。当时是五月五日。向节帅把此事上报,朝廷下诏追赠周公为武功将军。洪军攻破周公营地后,第二天便进逼京岘山,马上就要合围。恰好总兵张国梁率军赶到,在山下交战,大败洪军;洪军抄道向东阳逃去,南路各郡县终于得以保全。周公派遣副将出营时,副将说周公的脸色不像是将要遭祸。周公笑着说:“我为忠义而死,是我的死忠,也是我的不幸中的幸运,哪里会有脸色不同的道理?你有老母亲,你替我请求救援,可以吗?”副将叹息,眼泪流下几行,于是跃马冲破包围而出。这个副将姓苏,名如松。丹徒人罗志让为此事作了如下记略。这次战役中,李秀成当时任地官副丞相,实际上主持军政。他集合成天豫、陈玉成、春官丞相涂镇兴、夏官副丞相陈仕章、夏官正丞相周胜坤以及镇江守将吴汝孝等人,会合七八万兵力,企图解金陵之围。他们节节进攻,军队锋芒极其锐利,逼得吉尔杭阿退入高资山中,并将他杀死,江南大营也因此陷落。当时洪军兵势浩大,由此可以想见。陈副将凭区区一千人,抵抗十倍于己、声势正盛的敌军,慷慨捐躯,全营将士一同焚死,难道不能称为壮烈吗?与吉尔杭阿亲自统领七十营大军、一战便溃败、仓皇自刎相比,两人的贤与不肖相差如何,已经很清楚了!◎客将

英国总兵杜乐德克,奉其国主之命,驻防宁波,以保卫彼之商旅。同治元年四月,宁城之复,杜与有力。及九月中,洪军大队攻扑宁郡,杜率洋兵五十人,入城助守,出奇制胜。嗣绿头勇滋事,复会同我官军靖其难。杜为人恂恂儒雅,和众而识大体,宁之官绅皆亲爱之。十二月,我军之洋将买忒勒,攻绍兴城,中炮死。李帅所遣之德克碑未来,在绍之洋枪队无统帅。史土良观察请杜往权代之,杜不可,曰:“我国法,驻防官不能出百里外。”观察强之,其国之领事翻译等官;亦相为怂恿,杜乃以打猎报其提督而率众行,盖打猎则可出百里矣。既至,与洪军战,大破之,俟德克碑至乃退。明年绍城克复,杜则因擅离汛地,为其提督劾罢。宁人大戚,公吁留之不可。观察与众绅士筹商,馈白金万以为赆。杜不受,固与之,则曰:“我国法,人臣不能受邻国赠贿也。”无已,则留二千金,以犒其军士曰:“是从我与中国捍患者,其八千金断断却之矣。”临别流涕,谓观察曰:“我与宁人相处,久承相爱。归后虽死,亦不忘宁人。更有一言相告,洋枪队勇丁,训练已成,不可以贼平而遂撤之。留之不特以自卫,亦可备意外警,须切记之。”遂扬帆去。余以其事启闻李帅,帅复书谓此等举动,中国士夫所难,不意得之岛客,可胜钦佩云云。至今宁波人士言及杜总兵者,未尝不怿然思也。买忒勒,法国人,受中国总兵官衔,临阵奋不顾身,遂殒于绍兴城下。颇读华书。吴春泉刺史,冬日尝往访之。会北风大作,买执吴手曰:“北风其凉,雨雪其▯。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洋将也,而颇有中土儒将风流。按,洪秀全、李秀成以拒绝外人而灭,左李诸公以利用外人而集大勋,得失成败之故,亦可以思世变矣。虽然,幸而洪氏不信外人耳,倘亦凭借外兵,各倚一国以相犄,则中国之为埃及、印度。早在三十年前,外祸之亟,宁待今日哉!◎女将洪秀全之自广西窜长沙也,其妹洪宣娇称元帅。当骑马率粤之大脚妇出队,服五彩衣,备极怪状,官军望之夺气。然第炫人耳目,其实不能冲锋决斗也。其时唐县李方伯孟群,有妹名素贞者,知书。工骑射,熟孙吴兵法,于天文占验之学。靡不穷究,父兄皆奇之。咸丰四五年,方伯以知府奉楚抚胡文忠公檄督师,招女至军中。女戎装往。代为画策决胜,屡建奇功,杀贼逾万。方伯常行军失利,被围十余重,他军皆不能救,女怒,马独出于枪林炮雨中,突围而入,手斩数十人,护方伯归,甲裳均赤。洪军万目注视,惊为天神。后胡中丞攻汉阳城,坚不能下,女与方伯谋夜袭之,孤军深入,中伏,救兵不至,遂血战而死,年二十余耳。报至,举军皆哭。后二载,方伯亦于安徽战没。女子从戎,百战捐躯,军兴二十年来所仅见者也。余有诗吊之曰:百骑甘宁袭贼营,红妆血战独捐生。汉阳若举褒忠祀,先拜英雄李素贞。按,女子能军,载籍多有,然未有及近世之盛者,殆东亚女权之先声欤。以予所闻,洪军中既有宣娇,复有萧三娘,著战功于镇江城外。官军中有素贞,复有李杰妹,立伟▯于滇南。李杰且以妹功得职。其他如河北女将,时见于近人所著裨乘中。伟哉巾帼!令须眉愧死矣。◎讷尔经额临洛关之败讷尔经额之总制直隶也,酣嬉废事,吏治日坏。咸丰三年,以钦差大臣督兵驰救怀庆,适敌解围趋山西,讷督兵回防直隶。初有献计于讷者,言潞城、黎城之间,有一小径,循太行东山,可由河南之武安,径趋直隶之临洛关,近时商贾,皆由此往来,其路甚捷。然有险可扼,若遣兵五六百人守之,虽十万之众,不能过也。讷拘守太平时旧制,以为潞城、黎城,皆山西地,乃具咨文请山西巡抚派兵守之。咨未及达,而洪军已陷潞城、黎城,果由此路东出。是时,讷方督凯旋之军万余人次临洛关。先一日有冒讷旗帜,责州县供张者,盖洪军之先驱,已过而北矣,而讷尚未知也。次临洛之日,洪众▯至。官军仓皇失措,车驰卒奔,万余人溃散略尽。讷以数十人走入广平府城,尽失其关防、令箭、军资、军书等物,幕友吏仆皆星散。既已不能具奏,广平知府为之禀达省垣。是时,桂良以刑部尚书驻守保定,为之入奏,讷奉旨革职拿问。洪军势焰由此大张。盖讷为承平大吏数十年,养尊处优,素不知兵,行军既无侦探,又无营垒,加以拘牵文例,故及于败云。按,咸丰六七年以前,皆以满大臣掌兵柄,汉人不过为之副而已。当时满人之任督抚者,常逾十二三人,岂非种族猜忌之心犹未泯欤?不幸满臣出辄挫败,辜恩误国,比比皆然。而效命疆场,至死不变者,乃在可疑可畏之汉种。于是文庆始有用汉人之议,卒赖汉人以推倒太平天国。吁!满汉人才之效,大可见矣。◎江忠源战死庐州

译英国总兵杜乐德克奉本国国主之命驻防宁波,以保护本国商旅。同治元年四月宁波城收复时,杜乐德克也出了力。到了九月中旬,洪军大队进攻宁郡,杜乐德克率领五十名洋兵入城协助守卫,并出奇制胜。后来绿头勇滋事,他又会同我方官军平定这场祸乱。杜乐德克为人恭谨儒雅,待人和善而且明白大体,宁波的官绅都亲近爱戴他。十二月,我军洋将买忒勒进攻绍兴城,中炮身亡。李帅派遣的德克碑还没有到达,在绍兴的洋枪队没有统帅。史土良观察请杜乐德克前往暂代,杜乐德克不答应,说:“按我国法律,驻防官不能离开驻地一百里以外。”观察再三强求,他本国的领事、翻译等官员也一起劝说,杜乐德克才以打猎为名向本国提督报告,率领部众前往,因为打猎便可以出一百里之外。到达后,他同洪军交战,大败洪军,等德克碑到来后才撤退。第二年绍兴城收复,杜乐德克因为擅自离开驻防地,被本国提督弹劾免职。宁波人十分悲痛,公众请求挽留他,但没有成功。观察和众绅士商议后,赠送白银一万两作为路费。杜乐德克不肯接受,大家坚持要给他,他便说:“我国法律规定,臣民不能接受邻国的馈赠和贿赂。” 大家没有办法,只留下二千金给他犒劳军士,并说:“这些军士跟随我保护中国、抵御祸患,剩下的八千金我绝对不能接受。”临别时,杜乐德克流着眼泪对观察说:“我同宁波人相处,长久以来承蒙他们爱护。我回去以后即使死了,也不会忘记宁波人。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洋枪队的勇丁已经训练有成,不能因为贼军平定了就立即撤销。留下他们不仅可以自卫,也可以防备意外警情,这一点一定要牢记。”说完便扬帆离去。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李帅,李帅回信说,这种举动是中国士大夫难以做到的,没想到竟从一位岛夷客将身上见到,实在令人钦佩之至。直到今天,宁波人谈到杜总兵时,没有不高兴地思念他的。买忒勒是法国人,接受中国总兵官的官衔,临阵奋不顾身,最终死在绍兴城下。他很喜欢读中国书。吴春泉刺史冬天曾去拜访他。正逢北风大作,买忒勒握着吴春泉的手说:“北风多么寒冷,雨雪多么纷飞。你善待并喜欢我,让我们携手同行。”他虽是洋将,却很有几分中土儒将的风流气度。按语:洪秀全、李秀成因为拒绝外人而灭亡,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因为利用外人而建立大功;其中得失成败的原因,也可以用来思考世局的变化。不过,幸好洪氏不信任外人;假如他也凭借外国军队,各自依靠一个国家彼此牵制,那么中国就会变成埃及、印度那样。早在三十年前,外患就已经十分紧急,难道还要等到今天吗?◎女将 洪秀全从广西逃窜到长沙时,他的妹妹洪宣娇自称元帅。她骑马率领广东的大脚妇女出战,穿着五彩衣服,装扮极其怪异,官军远远看见便丧失了斗志。然而这不过是炫耀外表、迷惑人眼罢了,实际上不能冲锋决斗。当时唐县李方伯孟群有个妹妹,名叫李素贞,知晓书籍,擅长骑马射箭,熟悉孙武、吴起的兵法,还精通天文占验之学,没有一样不深入研究,父亲和兄长都认为她非同寻常。咸丰四、五年,李方伯以知府身份奉楚抚胡文忠公的檄令统领军队,把妹妹召到军中。李素贞穿着戎装前往,代替兄长谋划战策、决定胜负,多次建立奇功,杀敌超过一万人。李方伯常常行军失利,被敌军包围十多层,其他军队都无法救援。李素贞大怒,单骑冲入枪林炮雨,突围而入,亲手杀死几十人,护送李方伯返回,铠甲衣裙都染成了红色。洪军万目注视,惊叹她是天神。后来胡中丞进攻汉阳城,久攻不能攻下,李素贞和李方伯谋划夜袭,孤军深入,中了埋伏,救兵又没有到达,于是血战而死,年纪只有二十多岁。消息传来,全军都哭了。又过了两年,李方伯也在安徽战死。女子从军,经过百战而捐躯,这是军队兴起二十年来仅见的事。我作诗悼念她说:“百名骑兵如甘宁般袭击贼军营寨,红妆女子浴血奋战,独自捐躯。汉阳如果建成褒扬忠烈的祠庙,应当先拜祭英雄李素贞。”按语:女子能够领兵作战,史籍中记载过许多,但没有一个能赶上近世这样兴盛的情形,这大概是东亚女权的先声吧?据我所听说,洪军中既有洪宣娇,又有萧三娘,在镇江城外建立了战功;官军中有李素贞,又有李杰的妹妹,在滇南建立了伟大功勋。李杰还因为妹妹的功劳获得官职。其他如河北女将,也时常见于近人所著的野史笔记中。伟大啊,巾帼女子!竟使男子羞愧至死。◎讷尔经额临洛关之败 讷尔经额任直隶总督时,沉溺于享乐,荒废政务,吏治一天比一天败坏。咸丰三年,他奉钦差大臣之命督军迅速驰援怀庆,正好敌军已经解除了怀庆之围,转向山西,讷尔经额便督军返回直隶防守。起初有人向讷尔经额献策,说潞城、黎城之间有一条小路,沿太行山东麓,可以从河南武安直达直隶临洛关。近来商人都从这里往来,道路十分便捷;但那里有险要可以扼守,如果派五六百人驻守,即使十万大军也无法通过。讷尔经额拘泥于太平时期的旧制度,认为潞城、黎城都是山西的地方,于是写公文请山西巡抚派兵防守。公文还没送到,洪军已经攻陷潞城、黎城,果然从这条路向东出兵。当时,讷尔经额正率领一万多名凯旋的军队驻扎在临洛关。前一天,有人冒充讷尔经额的旗号,向州县索取供应,原来是洪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通过此地向北去了,而讷尔经额还不知道。到达临洛关的那天,洪军[原文疑误:▯]而至。官军仓皇失措,车辆奔驰,士卒逃散,一万多人几乎全部溃散。讷尔经额带着几十人逃进广平府城,关防、令箭、军需物资、军中文书等全都丢失,幕友、属吏和仆役也四散逃走。讷尔经额既然已经无法亲自上奏,广平知府便替他向省城禀报。当时,桂良以刑部尚书的身份驻守保定,替他入朝上奏,讷尔经额奉旨革职并交付审问。洪军的声势因此大为壮大。原来讷尔经额做太平大吏已有几十年,养尊处优,平素根本不懂军事;行军时既没有侦察,也没有营垒,加上拘泥于公文成例,所以导致了这次失败。按语:咸丰六、七年以前,一直都是满人大臣掌握兵权,汉人不过是他们的副手罢了。当时担任总督、巡抚的满人,常常超过十二三人,难道不是对种族的猜忌之心还没有消除吗?不幸的是,满人大臣出兵往往遭到挫败,辜负皇恩、贻误国家的事比比皆是;而那些在战场上效死、至死不改其志的人,却是令人疑忌、畏惧的汉人。因此文庆才开始提出任用汉人的主张,最终依靠汉人推翻了太平天国。唉!满、汉两族人才的作用,实在可以由此清楚看出。◎江忠源战死庐州

新宁江忠烈公忠源,生平忠孝大节,出于天性,猿臂长身,目炯炯有神,顾盼磊然。与人交,披肝沥胆,终始不渝。尤爱才服善,闻人孝友节义事,务成就阐扬之。尝以公车至京师,曾文正公目送之曰:“此人必立名天下,然当以节烈死。”是时天下尚承平也。后江公知浙江秀水县事,卓著循声,丁忧归里。会广西洪杨等势焰日张,江公出参副都统乌兰泰公军事,甚相契洽。乌公既遇伏殉难,江公遂自募楚勇千余人,与洪军搏战,楚勇出境由此始。全州蓑衣渡之役,以寡击众,杀洪军数千,炮毙冯云山,威名大著。尝率所部援桂林,保长沙,守南昌,厥功甚伟。由县令未及二年,超擢安徽巡抚。是时江公方在武昌庀守县,奉诏云:“楚皖一体,当相其缓急为去留,不必以成命为拘。”江公以庐州事急,率所部千余人,力疾遄行,至六安州城,病益剧。复有旨令暂驻六安,俟兵饷齐集,相机前进。庐州知府胡元炜具禀告急,诡言庐州粮械极富,团勇多而得力。江公以为庐州重地,有可守之资,而弃之可惜也,乃分所部之半,留守六安,自率其半,驰赴庐州。问元炜以守具,则糗粮军火,一无所有。守城兵仅元炜腹心,徐淮所募勇,及公所募六安勇,各数百人,皆新集不足恃。庐州城大而圮,兵勇人数,不敷一门之守。江公悟为元炜所绐,且知庐州城万无可守。然既已至庐,不肯为弃城退守计,又怒元炜不能布置于平日,复诡词贻误于临时,每见必斥责之,元炜遂伏匿不敢出。江公巡城,见水西门枕高阜,环城一面皆山,度洪军必据山俯攻。因部分文武吏守城,而自守水西门。下令有能助守城者悉听,庐民赴之者万余人。部署稍定,越日洪军大至,环城急攻,驾云梯攀堞,官军屡击却之。洪军穴东城威武门为隧道,公募死士迎隧出。有洪军黄襦据隧口下窥,外委冯贵引刀劈削其面,洪军惊噪,官军自城上掷火弹击之,皆反奔。公守水西门,洪军据山引矢射及公幄,公久病益不支,众力请公宿城下。洪军复穴水西门,伏地雷轰城崩数丈,公跃而起,手大旗,缘堞上督众,连毙贼目,堵筑阙口。会援师数道,皆为洪军所败,城中势益孤。元炜部勇分守北城拱宸门,勇首徐淮,故县役也,素无赖,与洪军交通,夜开门引洪军,城上兵与洪军鏖战竟夕。天且明,雾蔌蔌如雨,江公左右拥公行,公手剑自刎,都司马良勋负公疾驰,公啮其耳,良勋负痛,因堕地。至水关桥,自投古塘死之。从公死者,曰布政使刘裕珍,知府陈源兖,同知邹汉勋、胡子雍,副将松安,都司马良勋、戴文澜,县丞艾延辉兴福,时咸丰三年十二月十七日也。胡元炜竟降于洪军。或云元炜之初仕也,告贷亲友,得数百金,将入都,捐从九杂职。方在渡口僦舟,忽有一人来共渡,与语甚洽,因结伴同行。入都后,僦屋共居焉。越月余,其人忽问元炜曰:“子来何事?”曰:“将捐官。”曰:“然则盍将履历示我?”元炜示之。数日后,忽问元炜曰:“吾已为子上兑捐知府矣,子携来之物,即可作归费,大丈夫生当斯世,何必龌龊为小官?朋友有无相通,我有余财,岂敢不为子良图也?”元炜且惊且喜,遂拜谢云,不敢忘德而已。出都,到省未久,即奉檄署理庐州府知府。元炜望尚浅,忽得权守雄郡,复出意外,盖亦其人为之经营,而元炜初不知也。及在围城中,一日忽有人持名帖入署,元炜视之大惊,即代捐知府之人也。出都后,已久不相闻矣。属元炜毋衣冠迎我,恐涉张皇,令外人知也。元炜迎入,拜述前德,其人谓元炜曰:“子毋然。吾将以十二月十七日下庐州,子能迎降,必受封王之赏,不然,则命在今日矣。且子受我德甚大,今庐州兵饷两绌,决不能守,与其执迷而自速厥死,孰若报德以取富贵乎?”元炜踌躇良久,既已无可奈何,乃决意从之。届期果由元炜所守之门入城,庐民闻元炜私通状,方城破时,相率入府署灭元炜之家。元炜降洪军,使担水执爨,旋授以职。后官军克安徽,执元炜戮之。噫捐例之开,仕途庞杂,其流弊一至于此,可不惧哉!当元炜饰词具禀时,不知其用意何在,或阴受其计以陷江公,固未可知。夫以江公之忠勋才略,若稍假之年,其所建树,当与曾文正公、胡文忠公相颉颃。不幸中道摧折,未竟厥施,此余所以详书其事而感唏随之也。按,楚军之功勋,江公引之也,湘人之士气,江公作之也,江公种其因,后人食其果。薛氏言稍假之年,其所建树当与胡曾相颉颃,谅矣。元炜之降,传者不一其说,然当时杨秀清遣其党人捐文武各职,分入南省官军,则见于汪坤所著《盾鼻随文录》中,用谍至此,真有鬼神不测之机,胡元炜殆即其一欤?◎张国梁

译新宁江忠烈公江忠源,平生忠孝大节都出于天性。他猿臂长身,双目炯炯有神,举止顾盼磊落。与人交往,披肝沥胆,始终不改变。尤其爱惜人才、敬服善人,听说有人做过孝友节义之事,总要设法成全并宣扬。一次他以公车身份到京师,曾文正公目送他说:“这个人一定会名扬天下,但将来应当以节烈而死。”当时天下还处于太平时期。后来江公任浙江秀水县知县,政绩卓著,因父母丧服期满回到家乡。正逢广西洪、杨等人的声势日益壮大,江公出任副都统乌兰泰公的军事参佐,两人十分投合。乌公遭遇埋伏殉难后,江公便自行招募一千多名楚勇,与洪军交战,楚勇出省作战由此开始。全州蓑衣渡之战中,他以少击多,杀死洪军数千人,用炮轰毙冯云山,威名大振。他曾率部援救桂林、保卫长沙、守卫南昌,功劳十分显著。从知县任上不到两年,便破格提升为安徽巡抚。当时江公正在武昌庀守县[原文疑误:庀守县],奉诏说:“楚、皖本为一体,应当根据两地的缓急来决定去留,不必拘泥于已经下达的任命。”江公认为庐州军情危急,率领所属一千多人,强忍病痛迅速赶路,到了六安州城,病情更加严重。朝廷又下旨命他暂时驻扎六安,等兵员和粮饷集中齐备后,再看情况前进。庐州知府胡元炜写禀文告急,谎称庐州粮食军械极其充足,团练勇士很多而且得力。江公认为庐州是重要地方,有可以守城的条件,弃守实在可惜,于是把所属部队分出一半留守六安,自己率另一半驰援庐州。他询问胡元炜守城器械的情况,才知道粮食、军火一样也没有。守城士兵只有胡元炜的亲信、徐淮招募的勇士,以及江公在六安招募的勇士,各有几百人,都是临时新招,不能依靠。庐州城大而且已经残破,兵勇的人数连一座城门都守不住。江公明白自己被胡元炜欺骗了,也知道庐州城根本无法防守。但既然已经到了庐州,他不肯采取弃城退守的办法;又恼怒胡元炜平日不能安排布置,临时还用谎话贻误军机,每次见到他都斥责,胡元炜于是躲藏起来不敢露面。江公巡视城防,发现水西门背靠高地,城外一面环山,料想洪军一定会占据山地从高处进攻。于是他分派文武官吏守城,自己防守水西门。江公下令,凡是能够帮助守城的人都听其调遣,庐州百姓前来助守的有一万多人。部署稍稍安定,第二天洪军大批到来,包围城池猛烈进攻,架起云梯攀登城墙,官军多次将他们击退。洪军在东城威武门挖掘地道,江公招募敢死之士迎击地道中的敌人。有个穿黄衣的洪军士兵占据地道口向下窥探,外委冯贵举刀劈削他的脸,洪军惊叫喧闹,官军从城上投下火弹攻击,他们全都转身逃跑。江公守卫水西门,洪军占据山地引弓射箭,箭射到了江公的营帐。江公久病,身体更加支撑不住,众人竭力请求他住到城下。洪军又在水西门下挖掘地道,埋设的地雷炸响,城墙崩塌了数丈。江公跃身而起,手持大旗,沿着城墙督率众人作战,接连杀死洪军头目,并堵塞修筑缺口。适逢各路援军赶到,却都被洪军击败,城中的形势更加孤立。胡元炜部下的勇士分守北城拱宸门,勇士头目徐淮原是县衙差役,平素是个无赖,暗中与洪军往来。夜里他打开城门引洪军入城,城上士兵与洪军激战了一整夜。天将亮时,大雾纷纷,像下雨一样。江公的左右扶拥着他行走,江公手持剑自刎。都司马良勋背着他疾驰,江公咬住他的耳朵,马良勋疼痛难忍,于是跌倒在地。到了水关桥,江公自己投进古塘而死。跟随江公战死的有布政使刘裕珍、知府陈源兖、同知邹汉勋、胡子雍、副将松安、都司马良勋、戴文澜、县丞艾延辉、兴福,时间是咸丰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胡元炜最终投降了洪军。有人说,胡元炜当初做官时,向亲友借钱,得到几百两银子,准备进京捐纳从九品杂职。他正在渡口租船时,忽然有一个人来与他同船渡河,两人交谈得很投机,于是结伴同行。进京以后,他又租房与那人同住。过了一个多月,那人忽然问胡元炜:“你来京城做什么?”胡元炜说:“准备捐官。”那人说:“那么为什么不把履历给我看看?”胡元炜便给他看了。几天后,那人忽然对胡元炜说:“我已经替你捐得知府了。你带来的东西正好可以作为回乡的费用。大丈夫生在这个世上,何必委屈自己去做小官?朋友之间有无相通,我有多余的钱财,难道敢不替你谋求一条好出路吗?”胡元炜又惊又喜,于是拜谢,只说不敢忘记恩德。出了京城,到省城不久,他便接到公文署理庐州府知府。胡元炜当时资历还很浅,忽然获得权力很大的雄郡长官职位,又出乎意料,原来也是那个人替他经营安排的,只是胡元炜起初并不知道。到了庐州被围时,一天忽然有人拿着名帖进入衙署,胡元炜看见后大吃一惊,原来正是当年替他捐得知府的人。出京以后,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那人嘱咐胡元炜不要穿戴官服礼帽迎接自己,恐怕显得张扬,让外人知道。胡元炜把他迎进来,跪拜着述说从前的恩德。那人对胡元炜说:“你不要这样。我将在十二月十七日攻下庐州,你如果能够迎接我投降,一定会得到封王的赏赐;否则,你今天就要丧命了。况且你受我的恩德极大,如今庐州兵力和粮饷两方面都不足,决不能守住。与其执迷不悟而自取死亡,哪如报答恩德来取得富贵呢?”胡元炜犹豫了很久,既然已经无可奈何,便决定听从他。到了约定日期,洪军果然从胡元炜防守的城门进入城内。庐州百姓听说胡元炜私通洪军的情状,城破时便相继冲进府署,杀灭了胡元炜全家。胡元炜投降洪军后,被派去挑水、烧火做饭,不久又授予他官职。后来官军攻克安徽,擒获胡元炜,将他杀死。唉,自从捐纳制度开放以后,仕途变得杂乱,流弊竟发展到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害怕!胡元炜当时用虚假言辞写禀文,不知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或者他暗中接受了那人的计谋,陷害江公,也未可知。凭江公的忠诚、功勋和才略,如果能稍微多给他一些时间,他所建立的功业,应当可以与曾文正公、胡文忠公相抗衡。不幸他中途遭到摧折,未能完成自己的事业,这就是我详细记述此事并为之叹息感慨的原因。按语:楚军的功勋,是江公引导创立的;湘人的士气,是江公振作起来的。江公种下了原因,后人享受了结果。薛氏说,如果稍微多给江公一些时间,他所建立的功业应当可以与胡、曾相抗衡,这话确实可信。关于胡元炜投降一事,流传下来的说法并不一致;然而当时杨秀清曾派同党捐纳文武各职,分别混入南方省份的官军,这件事见于汪坤所著《盾鼻随文录》。使用间谍竟到了这种程度,实在有鬼神也无法测知的机谋,胡元炜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吗?◎张国梁

张忠武公国梁,谋勇兼优,战无不胜。保障苏浙郡县,垂七八年,吴越之人,至今户祝。其后以兵饷大权,为共事者所掣肘,功败垂成,卒以身殉。其奇勋伟节,彪炳史册,无待余之赘述。若其年少时逸事,有人所未尽知者。兹特采辑一二,以著英雄之气概焉。公初名嘉祥,广东高要县人。美秀而文,恂恂如儒者,然喜任侠,▯斤弛不羁。年十五,之粤西,从其叔父学贾,愿心弗喜也,日与轻侠恶少年游。其党有为土豪所困者,公往助之,杀人犯法,官捕之急,遂投某山盗薮。盗魁奇其貌,以女妻之,女嫌其疏贱,不可,盗魁欲拔为己副,其党又不可。山中例呼盗魁为老大,其支党皆为兄弟,称自二三四五以下,各以才能之大小,为次序之先后。乃呼嘉祥为老幺。幺者,第十也。然每出劫,必倍获,抗官军必告捷,群党皆惊服。一日山中粮匮,因往劫越南边境,名为借粮,越南人趋象阵来御,盗马皆奔。嘉祥使其党捕鼠数百,明日复战,掷鼠于地,纵横跳踉。象见之,皆慑伏不敢动,遂获全胜,大掠而归。顷之,盗魁病死,群党推嘉祥为盗魁。嘉祥有众万人,以兵法部勒之,与之约曰:“凡劫官商,毋得杀人,必留还十之一俾得为商之资本,官民之旅费。”既而官军讨之,山中仓猝无兵器,嘉祥使人揭一竹竿,以御兵器,战益久则愈削愈锐,以刺人无不死且伤者。又获大捷。然兵吏为所执者,皆礼而遣之,且具书自陈不得已为盗状,荷蒙赦宥,愿尽死力。及洪秀全起事于金田,遣党招之,嘉祥拒不往。曰:“吾之为盗,非得已也,岂从叛贼者哉?”向忠武公荣,提军广西,使绅士朱琦为书招之。嘉祥约官军压其巢,出御而伪败,乃悉括山中财物,散遗其党,使归为良,而自降于布政使劳重光军前,改名国梁。得旨赏千总衔,归向公差遣。由此战必为士卒先,威名闻天下。盖公年十八而作,每出己意,坐作进止,率与古兵法暗合云。世传张国梁初从洪氏,洪甚任之,使伪降官军为内应。向荣以反问计愚洪,洪觉,尽诛国梁妻子。国梁乃倾心归附,向荣待之极厚,认为父子,故深得其死力。闻端溪人士言,国梁母寿辰,以千金乞其乡人彭泰来作序。彭挥之门外,盖恶其反复云。◎李合肥轶事合肥傅相肃毅伯李公,始以丁未翰林供职京师。其封翁愚荃先生,与曾文正公戊戌同年也。傅相未第时,常以年家子从文正习制举文,既得翰林,亦常往问业。咸丰二年,文正丁忧回籍。傅相与其封翁,从侍郎吕文节公贤基,奉旨回籍治团练,自是遂不甚通音问。厥后皖北糜烂,吕公殉舒城之难,而团练事遂无可为。傅相旋入皖抚福元修中丞济幕府,中丞盖傅相座主也。然中丞本不知兵,指注未尽合宜,傅相亦不甚得志。会洪军势益盛,傅相病官军之退避也,力请大举一战。是时郑军门魁士为总统,谓叛强如此,君既欲战,如能保其必胜,愿书军令状否?傅相毅然书之。官军与洪军战而大败,洪军漫山遍野而来,合肥诸乡寨皆被蹂躏,傅相所居寨亦不守。封翁先已捐馆,傅相与诸兄弟奉母避之镇江,而自出谒诸帅,图再举。既落落无所合,久之,闻曾文正公督师江西,遂间道往谒焉。谓文正笃念故旧,必将用之。居逆旅几一月,未见动静。此时在文正幕府者,为候补道程桓生尚斋,前翰林院庶吉士陈鼐作梅,今江宁布政使举人许振▯仙屏。陈鼐与傅相本系丁未同年,傅相使往探文正之意,不得要领。鼐因言于文正曰:“少荃愿侍老师,藉资历练。”文正曰:“少荃翰林也,志大才高,此间局面窄狭,恐艨艟巨舰,非潺潺浅濑所能容,何不回京供职?”鼐曰:“少荃多经磨折,大非往年意气可比,老师盍姑试之?”文正许诺,傅相入居幕中。文正每日黎明,必召幕僚会食,而江南北风气,与湖南不同,日食稍晏,傅相欲遂不往,以头痛辞。顷之差弁络绎而来,顷之巡捕又来,曰:“必待幕僚到齐乃食。”傅相披衣踉跄而往,文正终食无言。

译张忠武公张国梁,谋略和勇力都很出众,作战没有不取胜的。他保障苏、浙各郡县,近七八年之久,吴越一带的人直到今天还家家祭祀他。后来他掌握兵饷大权,却受到共事者的牵制,功业功败垂成,最终以身殉职。他的奇功伟节光耀史册,不需要我再赘述。至于他年轻时的一些逸闻,还有人没有完全知道,现在特意采辑一两件,用来彰显英雄的气概。张公起初名叫嘉祥,是广东高要县人。他相貌俊秀而有文才,恭谨温和像个儒生,但喜欢行侠仗义,性情[原文疑误:▯斤弛]放纵不羁。十五岁时,他到粤西跟随叔父学习经商,内心并不喜欢,每天都和轻薄侠气的恶少年游荡。他的同党中有人被土豪欺负,张嘉祥前去帮助,因杀人犯法,官府急忙捕捉他,他于是投奔某座山中的盗匪巢穴。盗匪首领惊异于他的相貌,想把女儿嫁给他;但女儿嫌他出身低贱,不肯答应。盗匪首领又想提拔他做自己的副手,党徒们也不同意。山中惯例称盗匪首领为“老大”,他的同党都称为兄弟,从二、三、四、五以下,分别按照才能大小排列先后,于是称嘉祥为“老幺”。“幺”就是第十的意思。然而每次出去抢劫,他都一定能获得加倍的财物;与官军交战也一定获胜,众盗党都十分惊服。一天,山中的粮食耗尽了,于是他们前往劫掠越南边境,名义上说是借粮。越南人赶来列成象阵抵御,盗匪的马匹全都惊奔。嘉祥让同党捕捉了几百只老鼠,第二天再次交战时,把老鼠扔到地上,任它们四处跳窜。大象见到后都惊恐伏地,不敢移动,于是盗匪取得全胜,大肆掠夺后返回。不久,盗匪首领病死,众人推举嘉祥为首领。嘉祥有一万人,按照兵法编制统率他们,并与众人约定:“凡是劫掠官府和商人的财物,不得杀人;一定要留下十分之一,使他们能够作为商人的本钱和官员、百姓的路费。”后来官军讨伐他们,山中仓促之间没有武器,嘉祥让人举起竹竿来抵御兵器,战斗持续得越久,竹竿削得越薄越尖,用来刺人,没有不使人死亡或受伤的。因此又取得大胜。但凡被他们俘获的官军和差役,都以礼相待后放走,并且附上一封信,说明自己不得已才做盗匪,承蒙官府赦免宽宥,愿意竭尽死力报效。等到洪秀全在金田起事,派同党来招募嘉祥,嘉祥拒绝前往,说:“我做盗匪,是迫不得已,难道要跟随叛贼吗?”向忠武公向荣率军进入广西,让绅士朱琦写信招降他。嘉祥约定官军逼近自己的巢穴后,出战抵御而假装败退,便把山中的财物全部收集起来,分给同党,让他们回去做良民,自己则向布政使劳重光的军前投降,改名为国梁。他奉旨获授千总衔,归向荣公调遣。从此每次作战都必定冲在士卒前面,威名传遍天下。原来张公十八岁时就开始这样做,每次都凭自己的想法行动,坐下、起身、进退,大都暗合古代兵法。世间传说张国梁起初曾跟随洪氏,洪氏非常信任他,让他假意投降官军,充当内应。向荣用反间计欺骗洪氏,洪氏察觉后,把张国梁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死。张国梁于是全心归附官军,向荣对他极其优厚,把他当作父子,因此深深得到他的拼死效力。我听端溪人士说,张国梁母亲过寿时,曾拿出千金请同乡彭泰来写寿序;彭泰来却把他拒之门外,大概是厌恶他反复无常。◎李合肥轶事 合肥傅相肃毅伯李公,起初在丁未年考中翰林后,任职京师。他的封翁愚荃先生与曾文正公同为戊戌年进士。傅相还没有考中时,常以年家子的身份跟随文正学习制举文;考中翰林后,也常去向他请教。咸丰二年,文正因丁忧回乡。傅相与他的父亲跟随侍郎吕文节公吕贤基,奉旨回乡办理团练,从此便不再经常通音问。后来皖北局势糜烂,吕公在舒城之难中殉职,团练的事情也因此无法继续。傅相不久进入安徽巡抚福元修中丞的幕府,中丞大概是傅相的座主。然而中丞本来不懂军事,指挥部署并不完全合宜,傅相也很不得志。正逢洪军声势更加壮大,傅相痛恨官军退避,竭力请求大举出战。当时郑军门郑魁士任总统,说:“叛军这样强大,你既然想交战,如果能保证一定取胜,愿意写军令状吗?”傅相毅然写下军令状。官军与洪军交战后大败,洪军漫山遍野而来,合肥各乡的寨堡都遭到蹂躏,傅相所居的寨堡也没有守住。封翁此前已经去世,傅相与几个兄弟护送母亲到镇江避难,自己则出去拜访各位将帅,谋划再次出兵。既然处处不合,长期没有结果,后来听说曾文正公在江西统率军队,便从偏僻小路前去拜见他。他认为文正一向深念旧交,一定会任用自己。在旅店住了将近一个月,也没有见到什么动静。当时在文正幕府中的人,有候补道程桓生尚斋、前翰林院庶吉士陈鼐作梅,以及今任江宁布政使的举人许振[原文疑误:▯]仙屏。陈鼐与傅相本是丁未年同科进士,傅相让他前去探问文正的意思,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陈鼐于是对文正说:“少荃愿意侍奉老师,借此增长阅历。”文正说:“少荃是翰林,志向远大、才华很高;这里的局面狭小,恐怕像艨艟巨舰一样,不是潺潺的浅水滩所能容纳的,为什么不回京任职呢?”陈鼐说:“少荃经历的磨难很多,早已大不如从前那样意气用事,老师何不姑且试用他?”文正答应了,傅相便进入幕府。文正每天黎明时分一定召集幕僚一起吃饭;江南、江北的风气与湖南不同,每天吃饭稍晚一些,傅相想干脆不去,以头痛为由推辞。不久,差役接连前来,又过了一会儿,巡捕也来了,说:“一定要等幕僚到齐后才能吃饭。”傅相披上衣服,踉踉跄跄地赶去,文正始终默默吃饭。

食毕,舍箸正色谓傅相曰:“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遂无他言而散,傅相为之悚然。盖文正素稔傅相才气不羁,故欲折之使就范也。傅相初掌书记,继司批稿奏稿。数月后,文正谓之曰:“少荃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傅相亦自谓从前历佐诸帅,茫无指归,至此如识南针,获益非浅。既而文正进驻祁门。傅相谓祁门地形如在釜底,殆兵家之所谓绝地,不如及早移军,庶几进退裕如,文正不从。傅相复力争之。文正曰:“诸君如胆怯,可各散去。”会皖南道李元度次青率相守徽州,违文正节度,出城与贼战而败,徽州失陷,始不知元度存亡。久乃出诣大营,又不留营听勘,径自归去。文正将具疏劾之。傅相以元度尝与文正同患难,乃率一幕人往争,果必奏劾。门生不敢拟稿,文正曰:“我自属稿。”傅相曰:“若此则门生亦将告辞,不能侍留矣。”文正曰:“听君之便。”傅相乃辞往江西。闲居一年,适官军克复安庆,文正移建军府焉。傅相驰书往贺,文正复书云:若在江西无事,可即前来,傅相乃束装赴安庆,文正复延入幕,礼貌有加于前,军国要务,皆与筹商。明年吴中绅士,雇轮船来迎援师。文正奏遣傅相募淮军赴沪上,而密疏荐其才大心细,劲气内敛,可胜江苏巡抚之任。抵沪未及一月,奉命署理江苏巡抚。练兵选将,克复苏、常、嘉兴等郡。遂实授巡抚,加太子少保,赏黄马褂双眼花翎,封一等肃毅伯,勋名几与文正相并。距出幕府时,仅逾两年耳。未几,绩望日隆,卒蒇文正未竟之绪,文正之志业,傅相实继之。同治十一年,文正薨于两江总督官廨,傅相邮寄挽联云:“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盖纪实也。按,曾文正奏劾次青,即诸葛武侯挥涕斩马谡之意也。文忠至以去就争之,殊不可解。文忠之不逮文正,殆即在此等处欤?文正之评文忠曰:“才大心细,劲气内敛。”恰如其分。其长处在此,其短处已于言外见之。信乎文正知人之明,不可及也。◎曾国荃克金陵宫保威毅伯曾公之围金陵也,猛攻二年,盛暑鏖兵,迄不能下。自朝阳门至钟阜门,开地道三十三处,篝火而入,地崖崩而窟塞,则纵横聚葬于其中。洪军或穿隧以迎,我薰以毒烟,灌以沸汤。则矫者幸脱,而悫者就歼。盖每穿一穴,为洪军所觉而将士须臾殒命者,率常数十百人。一日穴地已过城根,洪军未觉,会有以枪插地者,穴内军士见枪首入,则疑洪军已觉而刺之也,急以手引枪入地数尺,洪军始知官军在地下,复迎击之,官军或退或死。复开地道,或为山石所隔,或将近城根。李秀成登陴遥望,见其上草色,辄知下有地道。官军克天堡城,即所谓龙膊子者也,在太平门外,高踞钟山之顶,俯瞰城中。提督李臣典与曾公密商排巨炮三层于其上,昼夜对城轰击,无一息停。城堞皆颓,贼不能立足。曾公始下令军士,各持柴草一束,掷之城下,高与城齐,示将由此登城者。洪军并力严备,不暇他顾,又隔于柴草,不能▯望。官军于近城龙膊子山之下,觅得一隧。乃前数月所开,为洪军所觉而中废者。曾公知洪军不复防此道,派千人由此挖至城下,实火药三万斤于其中,封筑完固,填以大石。口门留一穴,以粗竹数丈为引线,贯入穴中。竹内用大布数匹,包火药实之。及期,各军严阵以待。火始入时,但闻地中隐隐若雷声,约一点钟之久,俄而寂然。众又以为不发矣,忽闻霹雳砰訇,如天崩地坼之声。城垣二十余丈,随烟直上。万众属目,咸见是城耸入云霄也。大石压下,击人于一二里外,死者数百人。诸军由缺口冲入,其上有黑云一阵随之。既而城中火起,共见火光中有若金星一个,腾入云端,继有白光一道冲上。盖皆宝气所化也。先是,咸丰三年,洪军之陷金陵也,募得一黔人善挖煤者,掘地道自仪凤门入。及官军围金陵,黔人复在军中。曾公使掘地道,自太平门入。噫!一省垣也,而得失系于一挖煤者之手,亦异矣。曾文正公既至金陵,修治缺口,▯石识其处。铭曰:“穷天下力,复此金汤,苦哉将士,来者勿忘。”吾闻诸口碑:湘军之破金陵也,外城既陷,内城洪党已潜突围出。以图再举,内城空无人马,然二日犹不敢进,唯于城外大肆淫杀,死者至十万余人。其后曾文正出奏,乃借口于贼党无一肯降者。呜呼!冤矣。◎谢子澄保卫天津

译吃完饭,文正放下筷子,严肃地对傅相说:“少荃既然进入我的幕府,我有话要告诉你。这里所看重的,只有一个‘诚’字罢了。”说完便没有再说别的话,散席离开,傅相因此感到震动。原来文正一向熟知傅相才气纵逸不羁,所以想磨折他的性情,使他遵守规矩。傅相起初掌管书记事务,后来负责起草批稿和奏稿。几个月后,文正对他说:“少荃的天资最适合办理公文。你拟写的奏折、公文、书信和批示,都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将来的成就必定非凡。或许最终青出于蓝,也未可知。”傅相自己也说,先前历任各位将帅的辅佐时,茫然没有方向,到了这里才像找到了指南针,获益非常多。后来文正进驻祁门。傅相说祁门地形仿佛处在锅底,大概就是兵家所说的绝地,不如及早转移军队,也许还能进退自如,文正没有听从。傅相又竭力争辩。文正说:“各位如果胆怯,可以各自散去。”适逢皖南道李元度次青率军驻守徽州,违背文正的节制,出城与洪军交战而失败,徽州陷落,起初还不知道李元度是死是活。过了很久,他才出来到大营,又不留在营中听候查勘,径自回去了。文正准备上疏弹劾他。傅相认为李元度曾与文正共同经历患难,于是带领一名幕僚前去争辩,结果文正果然要上奏弹劾。门生不敢起草,文正说:“我自己来拟稿。”傅相说:“如果这样,那么门生也将告辞,不能留下侍奉了。”文正说:“听凭你的方便。”傅相于是辞别前往江西。他闲居了一年,恰逢官军收复安庆,文正便把军府迁到那里。傅相急忙写信前往祝贺,文正回信说:“如果你在江西没有什么事,就可以立即前来。”傅相于是整理行装赶赴安庆,文正又请他进入幕府,礼遇比以前更加优厚,军政大事都同他商议。第二年,吴中绅士租船前来迎接援军。文正上奏派傅相招募淮军前往上海,并秘密上疏推荐他的才能,说他才干大而心思缜密,刚劲之气深藏不露,可以胜任江苏巡抚。傅相抵达上海不到一个月,便奉命署理江苏巡抚。他训练军队、选拔将领,收复了苏州、常州、嘉兴等郡。于是实授巡抚,加太子少保,赏赐双眼花翎黄马褂,封为一等肃毅伯,功勋声名几乎与文正相当。从他离开幕府时算起,仅仅超过两年罢了。不久,他的功绩和声望日益提高,最终完成了文正尚未完成的事业;文正的志业,实际上由傅相继承了。同治十一年,文正在两江总督官署去世,傅相寄送挽联说:“我以师礼侍奉您将近三十年,薪尽而火相传。我有幸筑室门下,忝居门生之长;您的威名震动九万里。内安国家,外御强敌,这是天下罕见的杰出人才。”这确实是对事实的记述。按语:曾文正上奏弹劾次青,就是诸葛武侯流泪斩马谡的意思。文忠竟然以去留同他争辩,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文忠比不上文正,大概就在这些地方吧?文正评价文忠说:“才干大而心思缜密,刚劲之气深藏不露。”真是恰如其分。他的长处正在这里,他的短处也已经在言外显现出来了。确实,文正识人的明察,是无人能够企及的。◎曾国荃攻克金陵 宫保威毅伯曾公围攻金陵时,猛烈进攻了两年,即使在盛暑中鏖战,也始终不能攻下。从朝阳门到钟阜门,开挖了三十三处地道,举着火把进入;地道崖壁崩塌、洞穴堵塞后,便把尸体纵横堆葬在里面。洪军有时挖掘隧道来迎击,官军就用毒烟熏他们,用沸水灌他们。于是,机警的人侥幸逃脱,而老实的人则被杀死。大概每挖通一个洞穴,被洪军察觉,官军将士片刻之间死亡的,通常就有几十人乃至上百人。一天,地道已经挖过城墙根部,洪军还没有察觉,恰好有人把枪插入地下,洞内官军看见枪头伸进来,便以为洪军已经察觉并在向下刺击,急忙用手把枪向地下拉入数尺,洪军这才知道官军在地下,于是又迎击他们,官军有的撤退,有的战死。官军再次开挖地道,有时被山石隔断,有时已经接近城根。李秀成登上城墙远望,看见地面上的草色,便知道下面有地道。官军攻克天堡城,就是所谓的龙膊子;它在太平门外,高踞钟山山顶,俯视城中。提督李臣典与曾公秘密商议,在那里分三层排列巨炮,昼夜向城中轰击,一刻也不停。城墙上的垛口全都坍塌,贼军无法立足。曾公这才下令士兵每人拿一捆柴草,扔到城下,堆得与城墙一样高,表示将从这里登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洪军集中力量严密防守,无暇顾及其他地方,又被柴草挡住,不能远望。官军在靠近城墙的龙膊子山下找到一条隧道。这是几个月前开挖、被洪军察觉后中途废弃的地道。曾公知道洪军不会再防备这条道路,便派一千人从这里继续挖到城下,在里面装入火药三万斤,封筑牢固,再用大石填塞。洞口留出一个孔,以数丈长的粗竹作为引线,通入洞内;竹筒里面用几匹大布包裹火药填实。到了预定日期,各军严阵以待。火刚点入时,只听见地下隐隐如雷鸣,约有一点钟之久,忽然寂静无声。众人又以为没有爆炸,忽然听见霹雳般的巨响,像天崩地裂。二十多丈长的城墙随着烟尘直冲上去。万人注目观看,都看见那段城墙高耸入云。大石压落下来,把一二里外的人击中,死了几百人。各军从缺口冲入,缺口上方有一阵黑云随之而起。不久城中燃起大火,众人都看见火光中仿佛有一颗金星腾入云端,接着又有一道白光冲上去。这大概都是宝物之气化成的。此前,咸丰三年洪军攻陷金陵时,招募到一个善于挖煤的黔人,挖地道从仪凤门进入。等到官军围攻金陵时,那个黔人又在军中。曾公让他挖地道,从太平门进入。唉!一座省城的得失,竟然系于一个挖煤人的手中,也真是奇异。曾文正公到达金陵后,修整缺口,并在▯石上标记其处。铭文说:“竭尽天下之力,收复这座坚城;将士们辛苦了,后来的人不要忘记。” 我从民间传闻听说:湘军攻破金陵时,外城已经陷落,内城的洪军党徒已经暗中突围出去,打算图谋再次起事。内城已经空无一人一马,但官军两天后仍不敢进入,只在城外大肆奸淫杀戮,死者达到十万多人。后来曾文正上奏,才借口说贼党没有一个肯投降。唉!真是冤屈啊。◎谢子澄保卫天津

咸丰三年,洪军北犯畿辅。长芦盐运使杨霈,为御防计,捐廉制洋枪五百杆,招募壮丁,在署教演,号曰芦团。旋奉旨派前任浙江巡抚梁宝常等,协同天津地方官办理团练。阖县绅商立义民局二十八处,每局五六十名,按期训练。县人张锦文者,前为麟见亭河帅家丁,为司庖政,继以盐▯致富。倡捐团练经费,并上守御策于盐政文谦。盐政善之,发令箭一枝给锦文,俾筹布置。锦文自练壮丁三千名,号曰铺勇。当是时,天津镇协各兵,连年征调在外,城中惟有芦团、铺勇。而义民二十八局,散布一县,通计惟有数千人。天津地平衍无险可扼,悍贼七八万,由南而来,自春徂秋,寇气日逼,民心大震。八月朔夜,疾风甚雨,城西芥园河堤骤决。天津道张超▯督率官弁驰往堵筑,见有红灯隐隐前导,奔流随之。此堤高与城齐,地势东洼西仰,乃水不东趋,反灌西南。居民庐舍无恙,而城南弥望汪洋,倏成巨浸。静海沧洲来路及诸歧径,皆没于谷,仅存大道而已。决口前一日,堤上有二人徘徊往来。一人曰:“当在何处?”一人指曰:“此处即可。”众咸异之。次夜堤溃,即所指处也。九月二十六日,侦知贼已入沧洲境,锦文夜谒县令谢子澄曰:“寇逼矣,当奈何?”谢公曰:“无饷,无以办事,为之奈何?”锦文献票钱四千缗,为募勇费。且谓贼势鸱张,非遏其锐气不可。明日募力夫万余,掘长濠于小稍直口。复以席裹土如盐包然,叠成炮台,置炮盘六座于台上。即日工蒇,锦文入见县令。令告之曰:“昨夜狱犯喧哗,恐生变,奈何?”锦文曰:“莫若择其罪不至死者出之,激令杀贼赎罪。”从之。回民刘继德者,甫出狱,振臂一呼,回民奔集者千余人。遂率赴教场听令。适锦文豫引盐课银二万两至,尽数易钱,分写小票以给勇粮。官绅议谁可督队者,谢公奋然请行。衣短后衣,持枪上马,率练勇至城西小园驻焉。先是邑人贾庆堂献策,恐洪军于水浅处偷渡,村民有弋凫者,善用排枪,置小舟上,覆以席,推行水中,百发百中,佥呼之为雁户,宜招募设伏,以备不虞,官绅皆以为然。仓猝募五百人,是日使庆堂率往伏于稍直口之东南。二十八日,阖郡文武齐集教场。忽一老人来营曰:“洪军已在城西黄家坟造饭矣。”言讫,不知往,登台了望,果蜂拥而来。谢公率众迎剿,芦团抬枪乘势堵截。县民数万,持械相助。洪军中有秃子者,矫健绝伦,众呼为开山王。手执黄旗,左右指挥,奋迅剽疾。我军以火枪击之,击上则鼠伏,击下则猱腾,枪甫止则随烟而进。有大沽老卒睹曰:“是贼狡猾,非巧取不可。”乃以两枪上下交击之,立毙。洪军气夺,犹奋突而前,至设伏处呼渡。雁户佯应推舟前行,距贼数武,号锣一声,排枪轰发,洪军纷纷倒地。惊以为水雷,遂大溃。是役也,洪军因水阻迂道东走,仅迟至一日,而稍直口得以为备,且歧径皆淹没,可预料其所至,而以各力专备一路,斩洪军五百余级,而我兵勇无一伤者。由是小稍直口,改名得胜口,旌战功也。是时惜无大军夹击,不能一鼓歼贼,又以洪军众我寡,未敢远追。洪军遁至杨柳青,旋据静海之独流镇。十月十七,督师大臣胜保,始统大兵由深州至天津,旋赴独流镇来,并调谢公之大营办理粮饷,带练助剿。十一月二十三日,副都统佟鉴,击洪军获胜,杀数百人。因拽取濠板,被围,手执长矛杀数人而死。谢公驰往援救,身受七伤,赴水而死。胜保奏闻,得旨谢子澄著赠布政使衔,即照布政使阵亡例赐恤,并给骑都尉世职,入祀京师昭忠祠,准于四川原籍建立专祠。佟鉴、谢子澄并准于天津阵亡地方合立一祠,谢公旋予谥忠愍,而天津绅民先于西门外双庙街建立谢公祠。光绪六年,始合祀佟公,改号双忠祠。然津人尤虔事谢公,每遇诞辰,及死之日,皆有赛会。张锦文因频年捍寇有功,桑梓县人前后赠匾额数十方。大吏入告,赏给一品封典。子汝霖,由道员加二品顶戴。孙鸿寿,钦赐举人。锦文既卒,县人附祀之双忠祠内。窃思天津癸丑一役,官绅戮力,天人相应,用能击败洪军,保全郡城。当时合群策群力,以有此功。主其事者,殆不止谢公一人。况县令秩稍微,事权所属,在名位素高之官绅,厥后谢公独尸其名者,则以此慷慨激发,愿为前驱,成功指顾。旋以杀敌捐躯,合于能御大患以死勤事则祀之义。至今庙食一方,而锦文亦得附祀焉,所以报之者隆矣。夫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

译咸丰三年,洪军向北侵犯畿辅。长芦盐运使杨霈为了防御,捐出养廉银制造洋枪五百杆,招募壮丁,在官署中教练演习,称为芦团。不久奉旨派前任浙江巡抚梁宝常等人,协同天津地方官办理团练。全县绅士和商人设立义民局二十八处,每局五六十人,按期训练。县人张锦文,原先是麟见亭河帅的家丁,负责掌管厨房事务,后来靠盐▯发财。他倡议捐款筹办团练经费,并向盐政文谦献上守御策略。盐政认为很好,发给锦文一支令箭,让他负责筹划布置。锦文自行训练壮丁三千人,称为铺勇。当时,天津镇、协的各营士兵连年被征调在外,城中只有芦团和铺勇。而义民二十八局分散在全县,总共只有几千人。天津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险要可以扼守,七八万凶悍的贼军从南面而来,从春天一直到秋天,贼军的气势日益逼近,民心大为震动。八月初一夜里,狂风暴雨,城西芥园的河堤突然决口。天津道张超▯督率官兵急忙赶去堵塞修筑,看见隐约有红灯在前面引路,奔腾的洪流也跟随而来。这道堤坝高得与城墙相齐,地势东低西高,于是洪水不向东流,反而灌向西南。居民的房屋没有受损,但城南一望无际都是汪洋,突然变成了巨大的水泽。通往静海、沧洲的道路以及各条岔路,全都淹没在水中,只剩下大道。决口的前一天,堤上有两个人来回徘徊。一个人说:“应该在什么地方?”另一个人指着说:“这里就可以。”众人都觉得奇怪。第二天夜里堤坝溃决,正是他所指的地方。九月二十六日,侦察得知贼军已经进入沧洲境内,锦文夜里拜见县令谢子澄说:“贼军逼近了,应当怎么办?”谢公说:“没有军饷,就无法办事,这可怎么办?”锦文献出票钱四千缗,作为招募壮勇的费用。他又说贼军气焰嚣张,不能不遏制其锐气。第二天招募了一万多名劳力,在小稍直口挖掘长壕。又用席子包土,像盐包一样,层层叠成炮台,在台上安置六座炮盘。当日工程完成,锦文入内拜见县令。县令告诉他说:“昨夜监狱里的犯人喧哗,恐怕会发生变乱,怎么办?”锦文说:“不如挑选罪不至死的人放出来,激励他们杀贼赎罪。”县令听从了他。回民刘继德刚出狱,便振臂一呼,回民奔走聚集的有一千多人。于是他率领他们前往教场听候命令。正好锦文预先运来盐课银二万两,全部兑换成钱,分别写成小票,用来发给勇丁购买粮食。官绅商议谁可以统率队伍时,谢公奋然请求前往。他穿着短后衣,拿着枪上马,率领练勇到城西小园驻扎。此前,本县人贾庆堂献计说,担心洪军从水浅处偷渡;村民中有捕野鸭的人,善于使用排枪,把排枪放在小船上,船上覆盖席子,推着在水中前进,百发百中,大家都称他们为雁户,应该招募他们设伏,以防意外,官绅都认为可行。仓促招募五百人,当天便让庆堂率领他们埋伏在稍直口东南面。二十八日,全郡文武官员齐集教场。忽然有一位老人来到营中说:“洪军已经在城西黄家坟做饭了。”说完便不知去了哪里。登台远望,果然看见洪军蜂拥而来。谢公率众迎战剿杀,芦团抬枪乘势堵截。县中几万百姓拿着器械前来相助。洪军中有个秃子,矫健非凡,众人称他为开山王。他手持黄旗,左右指挥,行动迅猛剽悍。官军用火枪射击他,打在上面他就像老鼠一样伏下,打在下面他就像猿猴一样跃起;枪声一停,他便随着烟雾向前冲来。有个大沽老兵看见后说:“这个贼很狡猾,不能不巧妙地取胜。”于是用两杆枪从上下交叉射击他,当场将他击毙。洪军气势受挫,却仍然奋力向前突进,到达设伏处后高喊渡水。雁户假装答应,推着小船向前走;距离贼军几步时,锣声一响,排枪轰然齐发,洪军纷纷倒地。他们惊恐地以为是水雷,于是大败溃散。这一战,洪军因为水势阻挡而绕道向东行进,只耽搁了一天,使稍直口能够有所准备;而且各条岔路都被淹没,官军可以预先判断他们将到达的地方,并集中兵力防守一路,斩杀洪军五百多人,而我方兵丁和勇丁没有一人受伤。因此,小稍直口改名为得胜口,以表彰这次战斗的功劳。当时可惜没有大军从两面夹击,不能一鼓作气消灭贼军;又因为洪军人多我军人少,不敢远距离追击。洪军逃到杨柳青,不久占据静海的独流镇。十月十七日,督师大臣胜保才率领大军从深州到达天津,随后又赶赴独流镇,并调谢公的大营办理粮饷,带领练勇协助剿敌。十一月二十三日,副都统佟鉴击败洪军,杀死几百人。他因拉取濠板而被包围,手持长矛杀死数人后战死。谢公急忙赶去救援,身受七处伤,投水而死。胜保上奏报告此事,皇帝下旨:谢子澄著赠布政使衔,按照布政使阵亡的成例给予抚恤,并授予骑都尉世职,入祀京师昭忠祠,准许在四川原籍建立专祠。佟鉴、谢子澄都准许在天津阵亡的地方合建一座祠堂。谢公后来获赐谥号“忠愍”,而天津绅士百姓先在西门外双庙街建立谢公祠。光绪六年,才把佟公合并奉祀,改名为双忠祠。然而天津人尤其虔诚地奉祀谢公,每逢他的诞辰和忌日,都举行赛会。张锦文因为多年抵御贼寇有功,家乡县人前后送给他几十块匾额。大吏入朝报告此事,皇帝赏赐一品封典。他的儿子汝霖由道员加二品顶戴,孙子鸿寿获皇帝特赐举人。锦文去世后,县人把他附祀在双忠祠内。我私下想,天津癸丑这一战,官员和绅士齐心协力,天时人事相互应合,因此能够击败洪军,保全全郡城池。当时大家集思广益、共同努力,才有这份功劳。主持此事的人,大概不只是谢公一人。何况县令的品秩较低,职权归属在名位一向较高的官绅手中;后来谢公独自享有这一功名,是因为他这样慷慨激发士气,愿意充当前驱,顷刻之间便取得成功。后来又因杀敌而捐躯,符合“能够抵御大患,因死勤事,就应当祭祀”的义理。直到今天,他仍享受一方的祭祀,锦文也得以附祀其中,这样报答他们算是很隆重了。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将帅。

当洪军披猖,时事孔棘之秋,显皇帝侧席求贤,有能倡众杀敌者,往往不次超擢。谢公已升知府,将大用矣,忽而临阵死绥,此天津父老所以尤感唏不置也。杨霈以捐募芦团,天子谓为知兵,由长芦运使擢湖北巡抚,连擢湖广总督,统兵剿敌。后以遇敌退避,失陷列郡,贻误封疆,褫职逮问。尤可见偶值事会,侥幸居功者之不足恃也。按,洪氏骁将杜凤翔之至天津,拥精卒二万余人,战无不胜,功无不克,官兵闻其至,皆为之胆战心摇。斯时傥无谢氏,清之为清,未可知矣。◎骆文忠骆文忠公(秉章)以咸丰初年巡抚湖南,适值洪军鸱张。曾文正公以在籍侍郎帮办团练,旋创筹饷募勇之议,益阳胡文忠公、新宁江忠烈公实左右之。风气既开,人才蔚起。于是塔忠武公(塔齐布)、罗忠节公(泽南)、李忠武公(续宾)、李勇毅公(续宜)、王壮武公鑫及前总督杨公(岳斌)、前侍郎彭公(玉麟)等先后卓著战功,名闻海内。其他以杀敌跻显秩者尤不可胜计。当是时,精卒遍于畎亩,良将布于闾阎,但患招之不能尽,不患其无可用也。骆公以休休有容之度,适莅是邦而逢其盛。每与诸公共事,颇能不掣其肘,不掩其长,以故勋望日隆。会今大学士恪靖侯左公以在籍举人就骆公前任张石卿中丞(亮基)之幕。张公既去,骆公复宾礼之。左公练习兵事,智略辐凑。骆公专任以军谋,集饷练兵,选用贤将,屡却悍敌,两败石达开数十万之众。复分兵援黔、援粤、援鄂、援江西,丰采几与曾胡二公相并,则左公帷幄之功也。骆公每公暇适幕府,左公与幕宾二三人,慷慨论事,证据古今,谈辩风生,骆公不置可否,静听而已。世传骆公一日闻辕门举炮,顾问何事,左右对曰:“左师爷发军报折也。”骆公颔之,徐曰:“盍取折稿来一阅?”此虽或告者之过,然其专任左公可知。惟时楚人皆戏称左公曰左都御史,盖以骆公官衔不过右副都御史,而左公权尚过之也。然骆公外朴内明,于贤不肖之尤著者,口虽不言而辨之甚精。既能推毂贤才,贤才亦乐为之用。至其清介自守,尤为一时封疆大吏所不及,此其建树之本也。余尝往游湖南,闻楚人皆曰:“骆公治吾楚十年,而吏民安堵,群寇远遁,此吾楚福星也。”厥后督师入蜀,蜀中值蓝朝鼎、李短搭搭等群寇蜂起,揭竿乌合之徒,所在屯聚,全省被蹂躏者四十余州县。骆公仅募楚勇万人以行,是时黄子春观察(醇熙)为统将,刘霞轩中丞(蓉)实以同知佐戎幕。旋超授四川藩司,赞画军事者二年。楚军入蜀,一战大捷。鼓行而西,驱殄群孽,连解定远、绵州之围,而黄观察遇伏战殁。骆公选裨将代领其众,会合蜀军分途追剿。蓝、李等巨酋十余人,以次擒戮,未一年而全蜀肃清。盖蓝、李各寇皆起于草窃,声势虽盛,并无远略,实不耐战。骆公以楚中节制之师,进与之角,鲜不克捷。既捷之后,群贼望风瓦解,自就夷灭,故其摧陷廓清之功为甚捷也。蜀民见骆公用兵如此之神速,以为诸葛复生,且出水火而衽席之,皆曰:“骆公活我。”石达开率其悍党窥犯蜀疆,自入绝地。诸土司扼守险隘,会合官兵擒灭之。天下闻之,谓石达开著名剧敌,不过稍亚于洪秀全,而骆公擒之易于反掌,莫不仰其盛名。蜀民亦谓骆公用兵果不可测,于是感之如父母,而望之如神明矣。蜀中地大物博,骆公既削平群丑,省中司道建议整理财赋,因而筹饷筹兵,南援滇黔,北援秦陇。当是时,曾文正公督两江,凡湖广、两粤、闽浙等省,大吏之黜陟及一切大政,朝廷必以咨之二公。东西相望,天下倚之为重。而骆公所陈大计,亦多能统筹全局,不愧老成典型。先时,蜀中童谣曰:“若要川民乐,除非马生角。”盖俗称骆字为马各骆,而南方,又各角同音也。然则骆公当立勋名于蜀,其数早已前定矣。骆公既薨,成都为之罢市。居民皆野哭巷祭,每家各悬白布于门前,或书挽联以志哀思。适文勤公崇实将军署总督,谓为不祥,遣使禁之。蜀民答曰:“将军脱有不讳,我辈决不敢若此。”闻者为之惨然,迄今蜀民敬慕骆公,与诸葛武侯相等。

译当洪军猖獗、时局极其危急的时候,显皇帝忧心求贤,凡是能够倡导众人杀敌的人,往往不按通常次序破格提拔。谢公已经升任知府,正要受到重用,却忽然在战场上死于败军之际,这就是天津父老对此特别感伤、叹息不止的原因。杨霈因为捐款招募芦团,天子认为他懂得军事,于是由长芦盐运使升任湖北巡抚,接连升任湖广总督,统率军队剿敌。后来他遇到敌军便退避,导致多个郡失陷,贻误边疆大事,于是被革职逮捕审问。这尤其可以看出,偶然遇上时机、侥幸建立功劳的人,是不值得依赖的。按语:洪氏的骁将杜凤翔到达天津时,拥有精锐士卒二万多人,作战无不取胜,攻伐无不成功;官兵听说他到来,都因此胆战心惊、心神动摇。当时如果没有谢氏,清朝能否仍成为清朝,就很难说了。◎骆文忠 骆文忠公(秉章)在咸丰初年任湖南巡抚,正赶上洪军气焰嚣张。曾文正公以在籍侍郎的身份帮助办理团练,不久提出筹集军饷、招募勇丁的办法,益阳胡文忠公、新宁江忠烈公实际上都在辅佐他。风气一经开创,人才便大量涌现。于是塔忠武公(塔齐布)、罗忠节公(泽南)、李忠武公(续宾)、李勇毅公(续宜)、王壮武公鑫,以及前总督杨公(岳斌)、前侍郎彭公(玉麟)等人先后建立显著战功,名闻天下。其他因杀敌而升任显要官职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当时,精锐士卒遍布田野乡村,良将散处民间,只担心招募他们不能全部招来,不担心他们没有可用之处。骆公有宽厚容人的气度,正好在这个时候任职此地,赶上了人才兴盛的局面。他每次与诸公共同办事,都很能做到不牵制他们,不掩盖他们的长处,因此功勋声望日益提高。恰逢当今大学士恪靖侯左公以在籍举人的身份,投到骆公前任张石卿中丞(亮基)的幕府中。张公离任后,骆公又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左公熟悉军事,智谋策略集中汇聚。骆公专门任用他筹划军务,筹集军饷、训练军队、选用贤将,多次击退强悍敌军,两次击败石达开数十万军队。后来又分兵援助黔、粤、鄂、江西,声势风采几乎可以同曾公、胡公相提并论,这都是左公在帷幄中筹划的功劳。骆公每逢公务之余到幕府去,左公便同几位幕宾慷慨议论政事,引证古今,谈吐雄辩生动;骆公不表示赞成或反对,只是静静听着。世间传说,骆公有一天听到辕门放炮,回头问发生了什么事,左右回答说:“是左师爷发军报折子。”骆公点了点头,慢慢说:“何不把折稿拿来让我看一看?”这件事即使是传述者有所夸张,也可以看出他对左公的专任。只是当时楚地人都戏称左公为“左都御史”,因为骆公的官衔不过是右副都御史,而左公的权势还超过他。然而骆公外表朴实、内心明察,对于贤能和不肖之人的区别尤其清楚,虽然口头不说,辨别得却非常精细。他既能推举贤才,贤才也乐于为他效力。至于他清廉耿介、严守自身操守,更是一时封疆大吏所不能比的,这正是他建立功业的根本。我曾到湖南游历,听楚地人都说:“骆公治理我们楚地十年,官吏百姓安居,群寇远远逃走,这是我们楚地的福星。”后来他统率军队进入四川,四川境内正遇到蓝朝鼎、李短搭搭等群寇蜂起,那些揭竿而起、乌合而聚的人到处屯集,全省被蹂躏的有四十多个州县。骆公只招募一万名楚勇出发。当时黄子春观察(醇熙)担任统将,刘霞轩中丞(蓉)实际上以同知身份辅佐军幕。不久,刘蓉越级授任四川藩司,筹划军事达两年。楚军进入四川,第一战就取得大捷。他们击鼓向西进军,驱逐消灭各路叛乱势力,接连解除定远、绵州的围困,而黄观察遭遇伏击,战死。骆公选派副将代替他统领部众,会合蜀军分路追击围剿。蓝、李等十多个大头目先后被擒获诛杀,不到一年四川全境便肃清了。原来蓝、李等各路贼寇都起于草野盗窃,声势虽然很大,却没有长远谋略,实际上不耐久战。骆公率领楚地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进攻他们,很少有不获胜的。取得胜利以后,群贼听到风声便土崩瓦解,自己走向灭亡,所以他摧毁攻陷、廓清全境的功效非常迅速。四川百姓见骆公用兵如此神速,都认为是诸葛亮再生;而且他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使他们安居乐业,大家都说:“骆公救活了我们。”石达开率领悍党窥伺侵犯四川边境,自己进入了绝境。各土司扼守险要关隘,会合官军把他擒获消灭。天下听说这件事,都说石达开是著名的强敌,只稍逊于洪秀全,而骆公擒获他竟然易如反掌,没有不仰慕骆公盛大声名的。四川百姓也说,骆公用兵果然深不可测,于是感戴他如同父母,敬仰他如同神明。四川地域广大、物产丰富,骆公平定各路乱军之后,省中司、道官员建议整顿财赋,因而筹集军饷、招募军队,向南支援滇、黔,向北支援秦、陇。当时,曾文正公督理两江,凡是湖广、两粤、闽浙等省大吏的升降以及一切重大政务,朝廷都必定征询这两位大臣的意见。他们东西相望,天下人把他们视为倚重。骆公所陈述的重大方略,也多能统筹全局,不愧为老成持重的典范。早先,四川有童谣说:“若要川民乐,除非马生角。”这是因为民间把“骆”字俗称为“马各骆”,而南方“各”“角”同音。因此,骆公应当在四川建立功名,似乎早已有定数。骆公去世后,成都为此停市。居民都在野外痛哭、在街巷设祭,每家都在门前悬挂白布,有的还写挽联来表达哀思。恰逢文勤公崇实将军代理总督,认为这样不吉祥,派使者前去禁止。四川百姓回答说:“将军如果不幸去世,我们这些人也绝不敢这样做。”听到的人都为之悲惨,直到今天四川百姓仍敬仰爱戴骆公,把他与诸葛武侯同等看待。

骆公专祠,蜀民亦呼之为丞相祠堂。虽三尺童子,入其祠无不以头抢地者。或谓骆公生平不以经济自命,其接人神气浑穆,人视之固粥粥无能。而所至功成,所居民爱,在楚在蜀,自有诸贤拥护,而效其长,岂其大智若愚耶?抑骆公之▯裳俎豆,早有定数,大功之成,不在才猷而在福命耶?余谓骆公之当享勋名,固由前定。然其德器浑厚,神明廉静,推诚以待贤俊,亮直以事朝廷,斯其载福之大端也。同时张石卿制军,其初名位与骆公相埒,而才调发越则十倍骆公。然有为不能有守,好用权术,多谋少断。又所居皆贫瘠之地,所与共事多庸妄人,其遭逢不如骆远甚,崎岖二十年,不能以功名终。盖其德不足以运其才,器不足以载其福,适若与骆公相反云。按,世之评骆公者多,谓其庸人庸福。薛氏此篇,屡有微词焉。而王壬秋《淮军志》讥弹之,尤不遗余力。然吾观其入川之后,摧灭蓝、李巨寇数十万,生擒绝世英物石达开,其用兵之才为何如?薨之日,成都罢市而哭,遗爱数十年而不衰,其吏治亦可想见。呜呼!庸人顾能若是乎?◎陈国瑞骄暴取戾已革记名提督处州镇总兵陈国瑞,年十余岁,为粤贼所虏,既而降于官军。总兵黄开榜养为义子,隶大帅袁端敏公甲三部下。未及弱冠,积军功至都司。然▯悍不驯,动辄犯法。是时吴勤惠公棠,以漕运总兵驻节清江浦,索将于临淮大营,端敏乃以国瑞予之。始将七百人与捻寇追逐于淮扬徐海之郊,每战取胜,威名日隆。吴公既倚为长城,一切顺其所为,如奉骄子。渐增募其众至二三千人,复隶故科尔沁忠亲王麾下。扫荡练匪苗霈霖,及山东白莲池教匪,皆以国瑞为首功。积官至记名提督处州镇总兵帮办清淮军务,国瑞益自鸣得意,令军中称己曰大帅,自谓名位与吴公相并,有轻之之意矣。忠亲王战殁曹南,诸将皆以不能救护主帅获罪,国瑞独以战功素著,免予议处。时曾文正公督师北上,适刘省三军门铭传克复济宁之长沟,国瑞率军后至,见淮军将士,所携洋枪精利,心独艳之。国瑞向以黠悍自雄,诸将无敢与抗者。既恶淮军之先入长沟也,又思夺其利器,自率清兵五百人,突入长沟,见淮军勇丁即杀之,凡杀数十人。刘军闻变,亲督所部与战于塞中。淮军尽携火器,发无不中。国瑞亲兵多执长锚,狭巷中不能转掉,五百人皆歼焉。国瑞跃登民屋,刘军门使其众梯而执之。置之空楼三日,给以糜粥,使饥而不至于死。国瑞见军门泣曰:“此五百人皆数年来所纠合四方之精锐,一旦为君所歼,吾军从此衰矣。”军门乃怜而释之。于是刘陈二人皆禀诉于曾文正公,互相指讦。文正恶国瑞之犷也,欲摧其盛气,而磨励陶成之。凡批牍数千言,大旨奖其长而戒其短。历举其罪恶十余事,俾速自悛改,且明白禀覆。并劝其去钦差字样,勿与莫康两君同札,勿扰民,勿梗调,勿私斗,勿虚报勇额。国瑞具禀,词多巧饰,不肯任过。文正叹曰:“是真不可教也矣。”乃具疏弹劾,撤其帮办军务名目,革去提督,褫去黄马褂,仍留处州镇总兵,以示薄惩而观后效。国瑞悚息听命,驰往徐州,谒见文正,受约束维谨,旋复还驻清江。国瑞驭下严酷,手刃膳夫,不下百余人。将士无罪,被杀也不可数计。国瑞有养子曰陈振邦,亦积功至总兵。一日国瑞忽欲杀之,振邦求救于漕帅。吴公为之缓颊,国瑞不听。振邦乃走匿漕帅署中。国瑞再三索之不得,自率亲兵数百驰赴帅署,欲掩执振邦。时已二鼓,署中闻变,急闭大门。国瑞督兵攻之,守门者在内叱曰:“汝赖漕帅卵翼扶持,以有今日,乃敢反耶?”国瑞怒曰:“以子叛父,非反而何?吾捕反父之子,且讨匿反贼之人耳。”力攻久之,破大门而入,复攻二门,破之,署中人退守宅门,其坚过于大门。国瑞猛攻不克。然署中人情愈急,骂愈厉,国瑞益怒不可忍,自以头触门,痰涌气厥,颓然仆地。吴公乃命开门,使数人舁国瑞置一古庙中,派员看管。而檄别将代统其军,疏劾国瑞革职,永不叙用。越二年,捻酋张继愚驰突畿辅山东。是时醇邸方领神机营,密荐国瑞,欲倚以办贼,复召为头等侍卫,俾募数千人讨贼。国瑞之复出也,颇染鸦片烟瘾,兼有好色之称,锐气已大不如前,而性情骄暴如故。倚恃邸眷,凌侮诸将。遇钦差大臣恪靖伯左公营中所运饷银军械于途中,擅自截留。左公具疏劾之,请以都司降补,奉旨留中,而命国瑞归左公节制。国瑞上书左公,历数其短,如排击曾文正为背恩,裁抑鲍超、蒋益沣为攘功等语,指摘不遗余力。而密致其稿于醇邸,醇邸奏之朝廷,虑国瑞不复能为左公用,乃命改归安徽巡抚英公翰调遣,越日复改归山东巡抚丁公(宝桢)调遣。

译骆公的专祠,四川百姓也称它为丞相祠堂。即使三尺高的儿童,进入祠堂也没有不以头触地行礼的。有人说,骆公一生并不以经世济民自我标榜;他待人时神情浑厚和穆,别人看他本来确实觉得他平庸无能。但他所到之处都能成就功业,所治理的地方都受到百姓爱戴;无论在楚地还是四川,自有诸位贤者拥护他,并发挥各自的长处,难道是大智若愚吗?还是说,骆公所享有的▯裳俎豆,早有定数,他的大功告成并不在于才能谋略,而在于福分命运吗?我认为,骆公应当享有功名,固然是由于前定;然而,他德性器量浑厚,神明廉静,推诚相待贤能俊杰,以光明正直的态度侍奉朝廷,这才是他承受大福的根本。同时,张石卿制军起初的名位与骆公相当,而才华气度却远胜骆公十倍。然而,他有所作为却不能守成,喜欢运用权术,谋划多而决断少;而且他所任职的地方都是贫瘠之地,与他共事的又多是平庸妄为之人,因此他的际遇远远不如骆公,历经二十年的坎坷,最终不能以功名收场。大概是他的德行不足以驾驭才干,器量不足以承载福分,恰好与骆公相反吧。按语:世上评论骆公的人很多,都说他是庸人得到庸福。薛氏这篇文章中,也多次含有微妙的贬词;王壬秋《淮军志》对他讥讽弹劾,更是不遗余力。然而我看他进入四川以后,摧毁消灭蓝、李两部数十万大寇,生擒石达开这个绝世英才,他用兵的才能究竟如何?他去世那天,成都停市痛哭,遗留下来的恩德数十年不衰,他的吏治也可以由此想见。唉!庸人难道能做到这样吗?◎陈国瑞骄横暴戾而招致祸患 已被革职、列名候补提督、处州镇总兵陈国瑞,十多岁时被粤贼俘虏,后来投降官军。总兵黄开榜收养他为义子,隶属于大帅袁端敏公甲三部下。不到二十岁,他因累积军功升至都司。然而他凶悍强横而不受约束,动不动就犯法。当时吴勤惠公棠以漕运总兵身份驻守清江浦,向临淮大营索要将领,袁端敏于是把陈国瑞交给他。陈国瑞起初率领七百人,在淮、扬、徐、海一带郊外追击捻军,每战都取胜,威名日益显赫。吴公既然把他视为长城,便对他的一切行为都顺从,像对待骄纵的儿子一样。吴公逐渐把他的部众增募到二三千人,后来又将其编入原科尔沁忠亲王麾下。扫荡练匪苗霈霖以及山东白莲池教匪时,都把陈国瑞列为首功。陈国瑞累积官职至记名提督、处州镇总兵、帮办清淮军务后,更加自鸣得意,命令军中称自己为“大帅”,自认为名位已经可以与吴公并列,开始有轻视吴公的意思了。忠亲王在曹南战死后,诸将都因不能救护主帅而获罪,唯独陈国瑞一向战功显著,免于议处。当时曾文正公统率军队北上,恰逢刘省三军门铭传攻克收复济宁的长沟,陈国瑞率军随后到达,看见淮军将士所携带的洋枪精良锐利,心中十分羡慕。陈国瑞一向以狡黠强悍自负,诸将没有敢与他抗衡的。他既厌恶淮军先进入长沟,又想夺取淮军的利器,便亲自率领五百名清兵突然冲入长沟,看见淮军勇丁就杀,前后杀了数十人。刘军门听到变故,亲自督率部下在营垒中与他交战。淮军全都携带火器,发射无不命中。陈国瑞的亲兵大多拿着长锚,在狭窄巷道中无法转动,五百人全都被歼灭。陈国瑞跳上百姓的房屋,刘军门命部下搭梯将他擒住。把他关在空楼中三天,只给他喝稀粥,使他挨饿却不至于死亡。陈国瑞见到军门,哭着说:“这五百人都是我多年来从四方聚集来的精锐,一旦被您歼灭,我的军队从此就衰弱了。”军门于是怜悯他,把他释放了。于是刘、陈二人都向曾文正公禀报,互相指责揭发。文正厌恶陈国瑞的粗暴,想挫败他的盛气,同时磨炼造就他。他批复公文数千言,大意是奖励他的长处而告诫他的短处;逐一列举他的罪恶十多件,让他赶快自行悔改,并且明确写出回覆。还劝他去掉“钦差”字样,不要与莫康两位大臣使用同一札文,不要扰害百姓,不要阻碍调遣,不要私自争斗,不要虚报勇丁数额。陈国瑞具文禀报,措辞多方巧饰,不肯承担过错。文正叹息说:“这真是无法教导了。”于是上疏弹劾他,撤销他帮办军务的名目,革去提督职衔和黄马褂,但仍保留处州镇总兵之职,以表示从轻惩罚并观察他日后的表现。陈国瑞惊惧屏息听命,赶往徐州拜见文正,接受约束,非常谨慎,不久又返回清江驻扎。陈国瑞统治部下严酷,亲手杀死膳夫,不下百余人。将士无罪而被杀的,也多得数不清。陈国瑞有个养子叫陈振邦,也因累积军功升至总兵。一天,陈国瑞忽然想杀他,陈振邦向漕帅求救。吴公替他婉言求情,陈国瑞不听。陈振邦于是逃走,躲藏在漕帅署中。陈国瑞多次索要而没有找到,便亲自率领数百名亲兵赶赴帅署,想突然进去捉拿陈振邦。当时已经二更,署中听到变故,急忙关闭大门。陈国瑞督兵攻门,守门人在里面斥责说:“你依靠漕帅庇护扶持,才有今天,竟敢反叛吗?”陈国瑞怒道:“以儿子的身份背叛父亲,不是反叛又是什么?我是在捉拿背叛父亲的儿子,并且讨伐窝藏反贼的人罢了。”他用力攻打了很久,攻破大门进入,又进攻第二道门,也攻破了;署中人退守住宅大门,这道门比大门还要坚固。陈国瑞猛烈进攻,却不能攻克。然而署中人的情绪越来越急迫,辱骂也越来越猛烈,陈国瑞更加愤怒,无法忍受,便用头撞门,痰涌气闭,颓然倒在地上。吴公于是下令开门,让几个人抬起陈国瑞,安置在一座古庙中,派官员看守;又发布檄文,命另一名将领代替他统率军队,并上疏弹劾陈国瑞,革去他的职务,永不叙用。过了两年,捻军首领张继愚奔驰突袭京畿和山东。当时醇邸正统领神机营,秘密推荐陈国瑞,想依靠他办理剿贼事务,于是再次征召他为头等侍卫,让他招募数千人讨伐贼军。陈国瑞重新出仕后,染上了鸦片烟瘾,又有好色的名声,锐气已经远不如从前,但性情仍旧骄横暴戾。他倚仗醇邸的眷顾,凌辱欺侮各位将领。途中遇到钦差大臣恪靖伯左公营中运送的饷银和军械,他擅自截留。左公上疏弹劾,请求降为都司补用,奏疏被留在宫中,但朝廷命令陈国瑞归左公节制。陈国瑞上书给左公,逐条列举左公的过错,指责左公排斥打击曾文正是忘恩负义,裁抑鲍超、蒋益沣是侵夺功劳等,毫不留情地加以指摘;又秘密把这篇稿子送给醇邸。醇邸将此事奏报朝廷,担心陈国瑞以后不能再为左公所用,于是下令改归安徽巡抚英公翰调遣;第二天又改归山东巡抚丁公(宝桢)调遣。

既而连次改隶大学士官公文将军都公兴阿部下,最后隶钦差大臣肃毅伯李公部下。国瑞军实无战功,而捻寇适全股荡平,国瑞亦获受上赏,开复记名提督,黄马褂花翎名号,并赏云骑尉世职。诸军既皆凯撒,国瑞往来南北。庚午天津焚毁教堂之案,洋人以其激怒洋民,致杀领事丰大业。檄索陈国瑞甚急,赖曾文正公严词驳斥,幸得无事。国瑞乃寓居扬州,与提督李世忠过从游宴。先是国瑞在清淮时,尝截留李世忠营中饷盐值银巨万,又杀世忠部将之攻下蔡墟者,取其军械,而诬其勾通苗霈霖,世忠皆不敢与校。及是就欲泄宿憾,而阳与为欢。国瑞不悟,日与狎饮,时时以戏言谑之。世忠积不能平,一日清晨率亲兵数十突入国瑞之舍,擒国瑞以出,声言解往金陵,听总督曾侯相处置。挟以登舟,扬帆南下,国瑞之兄子陈泽培率众追之。是时湖北运铜船数百号,停泊河干,其水手皆楚人,国瑞同乡也。泽培号于众曰:“孰能追夺吾叔者,赏以万金。”于是应募者数千人,追及世忠于瓜州之四里铺,围其大舟。世忠乘夜挟国瑞登舢板炮船,潜行出口,溯江西上。黎明,泽培登其大船,取世忠妾婢三人,以归扬州,扶以游街。官吏驰往弹压,送归世忠本宅。而船中尚有二女,于纷呶之际,怀金宝赴水以死。曾文正公既接世忠禀牍,严批责令先释国瑞,来辕听候讯办。世忠泊舟芦苇丛中,先自来谒文正。文正拒不见,遣武弁以一令箭偕世忠同至炮船,释放国瑞。始于船底掖出之,饥惫几无人形,时同治十年闰四月十八日也。李、陈二人同交营务处委员讯具供词,文正衡情刻断。世忠以擅执大员被劾褫职。国瑞累次滋事,又滥杀世忠部将,因事在赦前,劾以都司降补,均交地方官严行管束。泽培革去监生,时议允之。越数年,国瑞复以詹启纶杀人之案谳有唆耸主使等情,发往黑龙江充当苦差。伯相合肥李公尝与予论及陈国瑞经此番磨练,将来有事,似尚可用。余答云:“陈国瑞骄暴之性,终不能改,究难任用。且迩来困于烟色,其精锐已销竭矣。万一此番磨折稍久,意气渐平,将来再用,不过将一二千人,非任重之才也。”伯相颇韪其言。其后廷旨密询吉林将军,云陈国瑞是否尚堪起用,将军覆奏谓陈国瑞凶暴桀骜,不堪复用。论将材者,皆以为定评云。陈国瑞与李世忠齐名,悍亦相似。然以人格论,则世忠不及国瑞多矣。国瑞不失为粗豪之丈夫,世忠只成反复之小人耳。其寻仇互斗也,世皆直陈而曲李,亦足见公论之在人也。◎包立身咸丰十一年十月,贼陷诸暨。有包立身者,县之包村人,倡义集团,远近附之。举家来投者,不下十余万人。贼屡以大队击之,辄败。诱之降,不从。同治元年三日侍王约湖州之梯王,由富阳进攻包村,环数十里为营。立身善以少击众,相持八个月,先后杀十余万人。是夏大旱水涸,汲道为贼所遏,村中人众,食不继。贼又绝其粮道,势甚危。然主客万余人,无一降者。七月朔,贼由隧道攻之,村陷。立身与妹美英,率清军数千人溃围出,至马面山。贼追及之,围数匝,立身中炮死。美英手刃数贼,知不免,自刎死。其兄立忠、立贤,皆死于阵。父建勋,母虞,二嫂曰任,曰王,妻虞,弟妇屠,妹彩福、彩官,侄和尚,女凤娥,侄女大姑、二姑,同日死之。凡包村死者,一万四千七十七人。同治三年,护理浙江巡抚布政使蒋公益沣以其事闻,诏从优议恤。按包立身之初起也,人或传其有异术,能布香灰为城。然朱久香前辈见之,其人恂恂如常人,初无他异。而能于贼势方炽之日,全省糜烂之余,且又无名位之可以号召。形势之可以固守,揭竿斩木,自成一军,与贼相持,久而不下。远近景附,遂成邑聚。既陷之后,同日赴义。呜呼!可谓豪杰之士矣。当日浙中团练,以芜湖赵忠节为最。今观包村之事,其难更有甚焉。中兴以来,有包立身之名,而莫详其事实。余偶于断烂朝报中,得蒋中丞奏疏,因书其大略如此。

译后来又接连改隶大学士官公文将军都公兴阿部下,最后隶属于钦差大臣肃毅伯李公部下。陈国瑞的军队实际上没有战功,而捻军恰好全部被平定,陈国瑞也因此获得优厚赏赐,恢复记名提督、黄马褂、花翎等名号,并赏赐云骑尉世职。各路军队既然都凯旋,陈国瑞便往来于南北之间。庚午年天津焚毁教堂一案,洋人认为是他激怒洋人,导致领事丰大业被杀。朝廷紧急下令搜捕陈国瑞,多亏曾文正公用严厉言辞驳斥,才幸免于事。陈国瑞于是寄居扬州,与提督李世忠来往宴饮。此前陈国瑞在清淮时,曾截留李世忠营中价值数万的饷银和盐款,又杀死李世忠部下攻下蔡墟的人,夺取其军械,并诬陷他勾结苗霈霖,李世忠都不敢与他争辩。到了这时,陈国瑞想要发泄旧日怨恨,却表面上与李世忠欢聚。陈国瑞没有察觉,每天与李世忠亲近饮酒,还常常用戏言嘲弄他。李世忠积压的愤恨始终不能平息,一天清晨率数十名亲兵突然闯入陈国瑞的住处,将陈国瑞擒出,并声称要押往金陵,听候总督曾侯相处置。他们挟持陈国瑞登船,扬帆向南而下;陈国瑞的侄子陈泽培率众追赶。当时湖北运铜船有数百艘停泊在河岸,船夫都是楚地人,与陈国瑞同乡。陈泽培向众人喊道:“谁能追上并夺回我叔父,赏给黄金万两。”于是报名的人有数千,追上李世忠到瓜州四里铺,包围了他的大船。李世忠趁夜间挟持陈国瑞登上一艘舢板炮船,悄悄驶出港口,逆江西上。天亮时,陈泽培登上李世忠的大船,带走李世忠的三个妾婢,回到扬州,扶着她们游街示众。官吏赶去弹压,将她们送回李世忠本宅。船中还剩下两个女子,她们在喧闹争执之际,抱着金银财宝投水而死。曾文正公接到李世忠的禀牍后,严厉批示,责令他先释放陈国瑞,到总督衙门听候审讯处理。李世忠把船停泊在芦苇丛中,先亲自来拜见文正。文正拒绝见他,派武官带着一支令箭,和李世忠一同到炮船上释放陈国瑞。陈国瑞起初是从船底被扶掖出来的,饥饿疲惫得几乎不像人,时间是同治十年闰四月十八日。李、陈二人一同交给营务处委员审讯,备录了口供,文正根据情理作出严厉判决。李世忠因擅自拘捕大员而被弹劾并革职。陈国瑞屡次惹事,又滥杀李世忠的部将,因为事情发生在赦免之前,便以都司降补论处,二人都交由地方官严加管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陈泽培被革去监生资格,当时舆论认为这样处理是恰当的。几年后,陈国瑞又因詹启纶杀人一案,审理时被查出有教唆、煽动和主使等情节,被发往黑龙江充当苦差。伯相合肥李公曾经和我谈到陈国瑞,说他经过这番磨炼,将来如果有事,似乎还可以使用。我回答说:“陈国瑞骄横暴戾的性情终究不能改变,最终很难任用。而且近来他困于烟瘾和女色,精锐之气已经消耗殆尽了。万一这次磨折稍微持久一些,使他的意气渐渐平复,将来再任用他,也不过只能统领一二千人,不是能够担当重任的人才。”伯相很赞同我的话。后来朝廷密旨询问吉林将军,问陈国瑞是否还可以起用,将军复奏说陈国瑞凶暴桀骜,不堪再次任用。评论将帅才干的人,都把这看作定论。陈国瑞与李世忠齐名,强悍也相似。然而若论人格,李世忠远远不如陈国瑞。陈国瑞还算是粗犷豪放的男子,李世忠却只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他们互相寻仇争斗,世人都认为陈国瑞理直而李世忠理亏,也足以看出公论确实存在于人心之中。◎包立身 咸丰十一年十月,贼军攻陷诸暨。有个叫包立身的人,是诸暨县包村人,他倡导义举,组织乡团,远近百姓都归附他。全家前来投奔的,不下十多万人。贼军多次派大队来攻打他,每次都被击败;贼军诱降他,他也不接受。同治元年三月,侍王约湖州的梯王从富阳进攻包村,在方圆数十里设置营寨。包立身善于以少击众,与贼军相持八个月,前后杀死十多万人。当年夏天大旱,水源干涸,取水道路又被贼军截断,村中人口众多,粮食接济不上。贼军又断绝了他们的粮道,形势十分危急。然而主客双方一万多人,没有一个投降的。七月初一,贼军从地道进攻,包村失陷。包立身和妹妹美英率领数千名清军冲破包围逃出,到达马面山。贼军追上他们,将他们包围数层,包立身中炮身亡。美英亲手杀死几个贼兵,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自刎而死。她的哥哥立忠、立贤,也都战死。父亲建勋,母亲虞,两个嫂子任氏、王氏,妻子虞氏,弟媳屠氏,妹妹彩福、彩官,侄子和尚,女儿凤娥,侄女大姑、二姑,也都在同一天死去。包村共有一万四千七十七人死亡。同治三年,护理浙江巡抚布政使蒋公益沣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诏从优议定抚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按语:包立身当初起事时,有人传说他有奇异法术,能够撒布香灰筑成城墙。然而朱久香前辈见过他,发现这个人恭谨朴实,与常人一样,起初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可是,他能在贼军势力正盛、全省已经糜烂之时,又没有可以用来号召众人的名位,凭借可以固守的地势,拿起竹竿、砍下树木,自己组织成一支军队,与贼军相持,长久不被攻下。远近百姓纷纷仰慕归附,终于形成一座县邑般的聚落。村子陷落以后,人们又在同一天为义而死。唉!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当时浙江的团练,以芜湖赵忠节为最强。如今看包村的事情,其艰难更有过之。中兴以来,世人只知道有包立身这个名字,却没有人详细了解他的事迹。我偶然从残破不全的旧朝报中得到蒋中丞的奏疏,于是把事情的大概写成这样。

咸丰间,诸暨包村义民包立身团乡兵杀贼,相持几一年,力尽死之。余已载其事于前卷矣,乃诸暨人所传,则其事甚怪。立身本农家子,有膂力,且善走。年二十许时,往往兀立日间,若有所思,见者咸以为痴。咸丰十年六月,夜宿场圃。忽闻有呼其名者,视之一老翁也。翁问:“识我乎?”曰:“不识。”翁曰:“某年月日,汝甫七龄,为墙所压,不死,我救汝也。汝颇忆之乎?汝他日当为大将,我乃汝师也。某日黎明,待汝于绍兴昌安门外石桥上,汝毋爽约。”言已别去。行数武,忽不见。明日询之父母,则幼时墙压不死事固有之。届期,立身欲赴约,请于父母,不可。是夜展转不成寐,同榻者问之。曰:“欲至绍兴访友,苦无舟资耳。”其人探枕底钱予之。鸡初鸣,携钱出门去。至山阴刘龚溪,适有小舟。遂乘之,往至昌安门,天未明也。自包村至绍兴郡城地近百里,亦不知何以迅速如此也,而老翁已待于桥上,曰:“俟子久矣。”拉之行,至一山中,有庐,导之入,有二少年在焉。老翁出酒肴共食,酒色赤,肴则皆白,食毕。延入后堂,见西阶下有大刀。翁曰:“试举之。”力弗胜也,翁命一少年举刀舞,光闪闪如电绕室,寒风肃然。翁曰:“余初授彼刀,彼亦如汝忄匡怯。天下事苟不畏难,自能胜之,汝曷再试一举乎?”立身如其教,果如一钩金。翁乃教以刀法,又授以咒语,曰:“此先天一目斗咒也。”立身辞归,则父母已遣其兄往寻之。至刘龚溪问舟子,咸曰:“今晨无放棹者。”兄乃返,而立身已在家中矣。具道其事,共怪之。越日又失立身,次日而返。询之,谓翁引至诸暨南乡斗子岩,楼阁院宇,迥非人世。有数儒士读书堂上,数武士角力堂下,皆翁之徒也。翁以香与之曰:“焚此可降上界真仙”。又曰:“吾白鲎仙人也。明初助战有功,受封金井,上帝使我掌雾于此。”又使至岩巅望气,见诸暨一邑,四面皆黑气,惟东面稍淡,曰:“此杀气也,淡处当小减耳。汝归,宜劝世人勉为善事也。”自是邑人皆呼为包神仙。遂缘此起义兵,临阵白衣白冠而出,贼辄披靡。战前一夕,必焚纸钱,曰:犒阴兵也。又或贼子不出战,曰:“天香未发,非战时也”俄而曰:“可矣。”各乡兵亦如闻异香,勇气百倍,故战无不胜。贼中讹传包神仙能飞竹刀断敌人头云。余谓白鲎仙人石桥之约,几与黄石公相类。然死守孤村,卒无成就。仙人此举,无谓甚矣。方兰▯太守云:包立身实农家子,初无异人处。但形体甚长,高于常人者几二尺许。食粟而已,不识一字,其他更勿论也。”咸丰间,绍兴有赵氏者,富人也。生一子广颡方颐,耳垂肩,手过膝。术者谀之,谓有帝王相。赵翁因之蓄异志。见立身,奇其状曰:“此可藉以惑众也。”乃密招之来置诸后圃中,人无知者。乃日课以识字读书,并啖以大力丸,又使人教以诸兵器用法。如是者两年余,乃以夜半纵之出,使归。其家久失立身,一日忽得之,宗族邻里咸集问讯。立身曰:“吾遇仙人招入山中,授我兵书战法,异日当为大将也。”其言盖亦赵翁教之者。众咸不信,试授以书则能读,授以刀则能舞,与平时绝异。乃大诧曰:“仙矣,仙矣!”包神仙之名,从此而起。及后事败,赵翁父子亦同死包村中。◎记曾左交恶曾文正公与左季高相国同乡,相友善,又属姻亲。洪军猖獗蔓延几遍天下,公与左相戮力讨之,声望赫然。合肥相国后起,战功卓著,名与之齐。中兴名臣,天下称为曾、左、李。盖不数唐之李、郭,宋之韩、范焉。比贼既荡平,二公之嫌隙乃大构。盖金陵攻克,公据诸将之言,谓洪福▯已死于乱军中,顷之残军窜入湖州,左公谍知福▯在内,会李相之师环攻之,而疏陈其事。公以福▯久死,疑浙师张皇其词,而怒,特疏诋之。左公具疏辩,洋洋数千言,辞气激昂,亦颇诋公。两宫皇上,知二公忠。实无他肠,特降谕旨两解之。未几,洪福▯遁入江西,为沈幼丹中丞所获,明正典刑,天下称快。而二公怨卒不解,遂彼此绝音问。余为左公所荐举,公前在安庆时,曾辟召余。同治丁卯,谒公于金陵,颇蒙青眼。自摄南汇县事,丁雨生中丞时为方伯,且牍荐余甚力。

译咸丰年间,诸暨包村的义民包立身组织乡兵杀贼,相持将近一年,力量耗尽而死。我已经在前一卷记载过这件事了;但诸暨人所传说的内容,事情却十分奇异。包立身本是农家子弟,有膂力,而且善于奔跑。他二十岁左右时,常常白天独自站立,像是在思考什么,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痴傻。咸丰十年六月,他夜里住在田间场地。忽然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查看时,原来是一位老翁。老翁问:“你认识我吗?”他回答:“不认识。”老翁说:“某年某月某日,你刚满七岁,被墙压住却没有死,是我救了你。你还记得吗?你将来应当成为大将,我就是你的老师。某日黎明时,在绍兴昌安门外的石桥上等你,你不要失约。”说完便告辞离去。走了几步,忽然不见了。第二天询问父母,得知他幼年被墙压住而没有死的事确实存在。约定日期到了,包立身想赴约,向父母请求,但父母不允许。当夜他辗转不能入睡,同榻的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想去绍兴访友,只是苦于没有船钱。”那人从枕头底下摸出钱给他。鸡刚开始叫,他带着钱出门。到了山阴刘龚溪,正好有一只小船,于是乘船前往昌安门,天还没有亮。从包村到绍兴郡城将近百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样迅速到达;而那位老翁已经在桥上等候,说:“我等你很久了。”老翁拉着他前行,到了山中有一座房舍,便引他进去,里面有两个年轻人。老翁拿出酒和菜与他们一起吃,酒是红色的,菜却都是白色的,吃完后,老翁请他进入后堂,看见西阶下面有一把大刀。老翁说:“试着举起它。”包立身用尽力气也举不动。老翁命一个年轻人举刀舞动,只见刀光闪闪,如同闪电绕室,寒风肃然。老翁说:“我当初教他这把刀时,他也像你这样胆怯。天下的事情,如果不畏惧艰难,自然能够战胜它,你为什么不再试着举一次呢?”包立身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把刀举得像一弯金钩。老翁于是教他刀法,又传授给他咒语,说:“这是先天一目斗咒。”包立身辞别回家时,父母已经派他的哥哥去寻找他。哥哥到刘龚溪询问船夫,船夫们都说:“今天早晨没有人开船。”哥哥只好返回,而包立身已经在家中了。他把事情全部说出,大家都觉得奇怪。第二天包立身又不见了,隔日才回来。询问他时,他说老翁带他到了诸暨南乡斗子岩,那里有楼阁、院落和房屋,完全不同于人世间。有几个儒士在堂上读书,几个武士在堂下角力,都是老翁的门徒。翁把香给他,说:“烧掉这个,就能降请上界的真仙。”又说:“我是白鲎仙人。明初曾因协助作战有功,受封为金井,上帝派我在这里掌管雾气。”又让他到岩顶观察气象,看见诸暨一县四面都是黑气,只有东面稍微淡一些,便说:“这是杀气,颜色淡的地方应当会稍微减弱一些。你回去后,应当劝世人努力行善。”从此,县里的人都称他为包神仙。于是他借此事发动义兵,临阵时穿白衣、戴白帽出战,贼兵便纷纷溃败。每次战斗前一夜,他一定焚烧纸钱,说是犒劳阴兵。有时贼兵不肯出战,他便说:“天香还没有发出,现在不是作战的时候。”不久又说:“可以了。”各乡的兵士也仿佛闻到了奇异的香气,勇气增加百倍,所以每战必胜。贼兵中还讹传说,包神仙能够飞掷竹刀,砍断敌人的头。我认为白鲎仙人与石桥的约定,几乎和黄石公相似。不过,他死守孤村,最终没有成就什么事业。仙人这样做,实在毫无意义。方兰▯太守说:“包立身其实是农家子弟,起初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只是身材很高,比普通人高出将近二尺。他只吃粮食,连一个字也不认识,其他事情更不用说了。”咸丰年间,绍兴有个赵姓人家,是富户。他生了一个儿子,额头宽、脸颊方,耳垂垂到肩部,手臂下垂时超过膝盖。术士奉承他说,这孩子有帝王之相。赵老翁因此产生了异志。他见到包立身,惊异于他的相貌,说:“这人可以借来迷惑众人。”于是暗中把他招来,安置在后园里,别人都不知道。随后每天教他识字读书,又给他吃大力丸,并让人教他使用各种兵器的方法。这样过了两年多,才在半夜把他放出去,让他回家。他的家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立身了,一天忽然找到了他,宗族和邻里都聚集来询问情况。立身说:“我遇到了仙人,被招进山中,他传授给我兵书和作战方法,将来我应当成为大将。”这些话大概也是赵老翁教给他的。众人都不相信,便试着给他书,他果然能读;给他刀,他果然能舞,与平时完全不同。众人于是大为惊异,说:“成仙了,成仙了!”包神仙这个名号,就从此传开了。后来事情败露,赵老翁父子也一同死在包村。◎记曾国藩与左宗棠交恶 曾文正公与左季高相国是同乡,彼此友好,又是姻亲。洪军猖獗蔓延,几乎遍及天下,曾公与左相合力讨伐,声望显赫。合肥相国后来崛起,战功卓著,名望与他们相当。中兴名臣,天下称为曾、左、李,大概不亚于唐代的李、郭,宋代的韩、范。等到贼军已经被荡平,二公之间的嫌隙才大规模形成。金陵攻克后,曾公根据诸将的说法,认为洪福▯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不久,残余军队逃入湖州,左公的间谍得知洪福▯在其中,正好李相的军队包围进攻,便上疏陈述此事。曾公认为洪福▯早已死去,怀疑浙军夸大其词,因而愤怒,特意上疏斥责左公。左公具疏辩解,洋洋数千字,言辞气势激昂,也颇多指责曾公。两宫和皇上知道二公忠心,确实没有别的用心,便特地下谕旨调解双方。不久,洪福▯逃入江西,被沈幼丹中丞擒获,依法处死,天下人都称快。但二公的怨恨始终没有化解,于是彼此断绝音信。我曾受到左公荐举,曾公以前在安庆时,也曾征召我。同治丁卯年,我在金陵拜见曾公,颇受他的青睐。我代理南汇县事务时,丁雨生中丞正任方伯,而且竭力上牍推荐我。

公批其牍尾曰:曾见其人,夙知其贤,惟系左某所保之人,故未能信云云。荆子范大守以告余,谓公推屋乌之爱也。辛未,公再督两江,张子青中丞欲调余上海,商之于公,公乃极口赞许。是冬来沪阅兵,称为著名好官,所以奖勖者甚至。闻余欲引退,特命涂朗轩方伯再四慰留。谓公忘前事矣。后见常州吕庭芷侍读,谈及二公嫌隙事。侍读云:上年谒公于吴门,与言左公致隙始末。谓我生平以诚自信,而彼乃罪我为欺,故此心不免耿耿。时侍读新自甘肃刘省三军门处归,公因问左公之一切布置曰:君第平心论之。侍读历言其处事之精详,律身之艰苦,体国之公忠。且曰:以某之愚,窃谓若左公之所为,今日朝端无两矣。公击案曰诚然。此时,西陲之任。倘左君一旦舍去,无论我不能为之继,即起胡文忠于九原,恐亦不能为之继也。君谓为朝端无两,我以为天下第一耳!因共叹公□而知善,居心之公正若此。余又谓:洪福▯未死,公特为诸将所欺,并非公之有欺,原可无须芥蒂也。公殁后,左公寄挽一联云:知人之明,谋国之忠,我愧不如元辅;攻金以砺,错玉□石。相期无负平生。读者以为生死交情,于是乎见。昔韩忠献与富文忠皆为一代贤臣,第以撤帘事。亦见不合,终身不相往来。洎韩公薨,富公竟不致吊。今观曾左二相公之相与,贤如古人远矣(《庸闲斋笔记》一则)。左文襄公自同治甲子与曾文正公绝交以后,彼此不通书问。迨丁卯年,文襄以陕甘总督入关剿贼,道出湖北,与威毅伯沅浦宫保相遇,为言所以绝交之故,其过在文正者七八,而亦自认其二三。文襄常与客言:“我既与曾公不协,今彼总督两江,恐其隐扼我饷源,败我功也。”然文正为西征筹饷,始终不遗余力,士马实赖以饱腾。又选部下兵最练将最健者,遗刘忠壮公(松山)一军西征。文襄之肃清陕甘及新疆,皆倚此军之力。是则文襄之功,文正实助成之,而文襄不肯认也。文襄每接见部下诸将,必骂文正。然诸将多旧隶文正者,退而愠曰:“大帅自不快于曾公,斯已矣。何必对我辈烦聒,且其理不直,其说不圆。聆其前后所述,不过如是,吾耳中已生茧矣”迨壬申二月,文正薨于位,文襄寄挽联云:“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五负平生。”又致书唁︱刚袭侯,措辞颇为恳挚。余谓文襄自此气可平矣。庚辰辛巳间,文襄奉旨召枢廷。文武官僚于中途进谒者,皆云左相言语甚多,大旨不外自述西陲设施之绩及诋讥曾文正公而已,谈次不甚及他事。既入军机,文襄奏言直隶永定滹沱等河,水患日剧,请自出相度机宜,督率旧部旧营,挑浚修治。阅数月,文襄奏报河工蒇事,颇多铺张,并有数十年积弊一扫而空之语。于是清议之士,渐多失望,咸谓左相之疏,未免虚夸,远不逮李相节次治河之奏,周详核实。意者其西陲功绩皆不过如是乎?余谓议者推崇文襄,始固不免过当,因而责望亦太重。不知北河末流之弊,本非岁月所能奏功。且距京师咫尺,有效无效,众所共知。文襄出笔太易,乃其习惯使然,殆不始于此日也。顷之,文襄总督两江,官绅有赴金陵者,皆云文襄见宾客无他语,不过铺陈西陲功绩,及历诋曾文正公而已。苏绅潘季玉观察,以地方公事,特赴金陵,欲有所陈。归而告人曰:“吾初谒左相,甫寒喧数语,引及西陲之事,左相即自述西陲功绩,刺刺不能休,令人无可插话。旋骂曾文正公。语尚未畅,差弁侍者,见日已旰,即举茶杯,置左相手中,并唱送客二字,吾乃不得不出。翌日,左相具柬招饮,方谓可乘间言地方公事矣。乃甫入座,即骂曾文正公,迄终席,言尚如泉涌也。既撤席,吾又不得不出。越数日,禀辞,左相始则骂曾文正公,继则述西陲之事,终乃兼骂合肥李相及沈文肃公。然其意若谓本不如己远甚,初无待其力攻也。侍者复唱送客。吾于起立时,方欲陈地方事数语。左相复引及西陲之事,吾乃疾趋而出”云。潘君之言如此,可谓形容惟肖矣。又李相覆陈海防事宜一疏,即余代草,刊在《庸庵文编》者也。疏上时,适文襄在关外奉召将至。恭邸及高阳李协奏,以事关重大,静俟文襄至乃议之。文襄每展阅一页,每因海防之事,而递及西陲之事,自誉措施之妙不容口,几忘其为议此折者。甚至拍案大笑,声震旁室。明日复阅一页,则复如此。枢廷诸公,始尚勉强酬答,继皆支颐欲卧。然因此散值稍晏,诸公并厌苦之。凡议半月,而全疏尚未阅毕。恭邸恶其喧聒也,命章京收藏此折。文襄亦不复查问,遂置不议。

译曾公在奏牍末尾批示说:“我曾见过这个人,早就知道他贤能,只是因为他是左某所保荐的人,所以未能相信,等等。”荆子范太守把这件事告诉我,说曾公是在推及爱屋及乌的情意。辛未年,曾公再次任两江总督,张子青中丞想调我到上海,便向曾公商议,曾公于是极力称赞我。这年冬天,曾公到上海阅兵,称我是著名的好官,对我的奖励和勉励十分优厚。听说我想引退,他特意命令涂朗轩方伯再三慰留我。可见曾公已经忘掉以前的事情了。后来我见到常州吕庭芷侍读,谈到二公交恶的事情。侍读说:上一年我在吴门拜见曾公,同他谈起左公与他结怨的始末。曾公说:“我一生凭诚信自信,而他却怪罪我欺骗他,所以这件事始终令我耿耿于怀。”当时侍读刚从甘肃刘省三军门那里回来,曾公便询问左公各方面的部署,说:“你只管平心静气地评论。”侍读逐一讲述左公办事精细周密、自我约束艰苦、以国家为重而公忠体国。又说:“以我的愚见,私下认为像左公这样做事的人,如今朝廷内外没有第二个了。”曾公拍着桌子说:“确实如此。如今西部边疆的事务,如果左君有一天离开,不要说我不能接替他,就是把胡文忠从九泉之下召回来,恐怕也不能接替他。” “你说朝廷内外没有第二个,我认为他简直是天下第一!”于是我们共同感叹曾公能够识人知善,而用心又如此公正。我又说:“洪福▯没有死,曾公只是被诸将欺骗,并不是曾公存心欺骗别人,原本不必因此耿耿于怀。”曾公去世后,左公寄来挽联说:“知人的明察,谋国的忠诚,我惭愧不如元辅;以金攻错来砥砺,以石琢玉[原文‘□’处缺字],相约不要辜负平生。”读者由此可以看出他们生死不渝的交情。从前韩忠献与富文忠都是一代贤臣,只因撤帘一事,也彼此不合,终身不相往来。等到韩公去世,富公竟然没有前去吊唁。如今看曾、左二位相国彼此相处的情形,比古人贤者还相差很远(《庸闲斋笔记》一则)。左文襄公自同治甲子年与曾文正公绝交以后,双方互不通信。到了丁卯年,文襄以陕甘总督的身份入关讨伐贼军,途经湖北,遇到威毅伯沅浦宫保,便说明自己与曾公绝交的原因,说责任在曾文正的一方有七八成,自己也承认有二三成。文襄常对客人说:“我既然与曾公不和,如今他担任两江总督,恐怕会暗中扼制我的军饷来源,使我功败垂成。”然而文正为西征筹措军饷,始终不遗余力,士兵和战马确实依靠这些军饷得到充足供给。他又选取部下中训练最精、将领中最强健的人,交给刘忠壮公(松山)率领一军西征。文襄能够肃清陕甘及新疆,都是依靠这支军队的力量。因此,文襄的功业,实际上是文正帮助促成的,但文襄不肯承认。文襄每次接见部下诸将,必定辱骂文正。但诸将中有许多原来隶属于文正的人,退下后愤愤地说:“大帅自己对曾公不满,这也就罢了。何必对我们唠叨不休?况且道理并不在他这一边,说法也不圆满。听他前前后后所说的,不过就是这些,我们耳朵都听出茧了。”到了壬申年二月,文正死于任上,文襄寄来挽联说:“谋国的忠诚,知人的明察,自惭不如元辅;同心如金石般坚固,彼此砥砺如以石攻错,相约[原文‘五负平生’,其中‘五’字疑有讹误]不要辜负平生。”又写信慰问刚袭侯,措辞很是恳切。我认为文襄从此可以平息心中的怒气了。庚辰、辛巳年间,文襄奉旨被召入枢廷。文武官员在途中拜见他的,都说左相话很多,大意不外乎自我陈述西部边疆的治理功绩,以及历数、讥刺曾文正公,谈话中很少涉及其他事情。入军机后,文襄上奏说,直隶永定河、滹沱河等河流的水患日益严重,请求亲自出面勘察应采取的措施,督率旧部和旧营进行疏浚修治。几个月后,文襄上奏报告河工完毕,颇多铺陈夸饰,并说数十年来积累的弊病已经一扫而空。于是清议之士渐渐失望,都说左相的奏疏未免虚夸,远不如李相历次治河奏疏那样周详核实。难道他在西部边疆的功绩也不过如此吗?我认为,议论者起初推崇文襄,本来就不免过分,因此后来对他的责望也太重了。他们不知道,北河下游的弊病,本来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取得成效的;而且那里距离京师很近,有没有效果,众人都看得见。文襄下笔过于轻易,这是他的习惯使然,大概并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的。不久,文襄任两江总督,凡有官员和士绅前往金陵的,都说文襄接见宾客时没有别的话,不过铺陈西部边疆的功绩,以及逐一斥责曾文正公而已。苏州士绅潘季玉观察因地方公事特意到金陵,想向他陈述一些事情。回来后告诉别人说:“我第一次拜见左相,刚寒暄了几句话,话题一涉及西部边疆的事情,左相就开始自述西部边疆的功绩,喋喋不休,让人没有插话的机会。随后又骂曾文正公。话还没有说完,侍候的差役见天色已晚,就举起茶杯放到左相手里,并高声说出‘送客’两个字,我不得不出来。第二天,左相写请柬邀请我饮酒,我正以为可以趁机谈地方公事了。可是刚一入座,他就开始骂曾文正公,一直到宴席结束,话仍像泉水一样涌个不停。撤席后,我又不得不出来。过了几天,我前去禀告辞行,左相先是骂曾文正公,接着讲西部边疆的事情,最后又连同骂合肥李相和沈文肃公。不过他的意思仿佛是说,那两人的能力远远不如自己,根本不值得他费力攻击。侍者又高声说‘送客’。我站起身时,正想说几句地方上的事情,左相又扯到西部边疆的事情,我只好快步走出来。” 潘君的话说到这个程度,可以说把情形描绘得十分逼真了。又有一次,李相复奏海防事宜的一道奏疏,就是我代为起草、刊载在《庸庵文编》中的那一篇。奏疏上呈时,正好文襄在关外奉召即将到来。恭邸和高阳李协奏说,此事关系重大,等文襄到来后再议。文襄每展开阅读一页,常常因为海防的事情而逐渐谈到西部边疆的事情,夸赞自己措施的精妙,几乎说个没完,差点忘了自己是在讨论这份奏疏。有时甚至拍案大笑,声音震动隔壁房间。第二天再读一页,又是这样。枢廷诸公开始还勉强应答,后来都托着下巴想睡觉。然而也因此散值稍晚,诸公全都对这件事感到厌烦。前后讨论了半个月,整篇奏疏还没有读完。恭邸厌恶他的喧闹,命章京把这份奏疏收藏起来。文襄也不再追问,于是此事便搁置不议了。

《庸闲斋笔记》数卷,海宁陈子庄大令所著也。太令名其元,为金华教官二十年,以卓异荐为知县,历任江苏大缺,复调上海,数年告归。陈氏为浙江第一旧族,故大令于先朝掌故、家世渊源,述之较详,又颇能留心时务。阅历既深,凡所篡论,均惬人意,惟每于左文襄公事,颇觉推崇过当。又其间所论文襄与曾文正公龃龉一条,则更持议偏颇,褒贬失当,余固疑大令当尝受文襄私恩者也。后又阅之,果言文襄于去浙时,保荐浙士三人,丁丙、陈政钥与大令也。然文正实尝访得大令而荐之文襄者,何以大令又不知感,窃谓文正之宏奖素广,广则受之者不以为奇。文襄之荐剡素隘隘,则得之者益以自喜。即大令于涉笔之时,亦时存一沾沾之意曰:“我左公所荐也。”且文襄意气之矜忮,素著于时,彼亦以为偶一纪述,毋宁抑曾而扬左。抑曾则断无后患,抑左则或招尤悔,此又因畏之之心。转而为誉,亦人情所时有也。呜呼!世风之偷薄久矣。余尝怪世之议者,于曾左隙末之事,往往右左而左曾,此其故亦有两端。一则谓左公为曾公所荐,乃致中道乖违。疑曾公或有使之不堪者,而于其事之本末,则不一考焉。一则谓左公不感私恩,专尚公义。疑其卓卓能自树立,而群相推重焉。斯皆无识者流也。夫公义所在,不顾私恩可也。若既受其荐拔之恩,复挟争胜之意以求掩之,又得群无识者助之以取胜,而名实两全,则人何惮而不背恩哉?余恐后之在上位者,以文正为鉴而不敢荐贤也,此亦世道之忧也(《庸庵笔记》二则)。按,王姜斋曰:“翕然为人所推奖,乃大不幸事。以推崇之既过,而成乎不肯下之势,则力护其名,而邪淫生焉。如阳明抚赣以前,举动俊伟,岂人所易及?后为龙溪心、齐绪山、萝石辈推高,便尽失其吾故。故田州之役,一无足观矣。”呜呼!以此论阳明,似稍失当,若生理则诚无以易也。曾左晚年交恶事,君子为贤者讳,不欲多揭之。然其事实彰彰在人耳目,不可诬也。其孰曲孰直不必论,但以数十年艰难共事之人,胡为乎功成名就之后,而乃至此?文襄粗材不足责也,文正学道有年,晚岁当益进,今若此,于所谓休休有容者,宁无惭德耶?吾尝谓学文者,当学咸丰八年以前之文正。其时处忧危之地,坚苦刻厉,忍辱负重,纯然为完尚高粹之人格。八年以后日以下矣,得毋姜斋先生所谓护名之累耶?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文正于不淫一义,其所造殆有未至矣。颇闻文襄之骂文正也,专标一伪字。咸丰八年以后之文正,得毋有实不免于此一字者,使文襄得窥其隐耶?呜呼!学道之难也如此。使当时之事业而属于革命的也,则两公其必至于相杀而已。吾未见其与太平之杨韦相去几何也。两公皆以公义起,而以私怨终。夫以两公之贤而犹如是也,则后之有志经国者,其可以为鉴也。◎文文端公相业清代二百余年,凡磊落宏伟,世之勋业,皆出满洲世族及蒙古汉军之隶旗籍者。汉臣虽不乏贤俊,不过以文学议论,黼黻隆平而已。清先帝措注之深意,盖谓疏戚相维,近远相驭之道当如此。而风气文弱,不娴骑射,将略非所长,又其次也。乾隆嘉庆间,防畛犹严,如岳襄勤公之服金川,二杨侯之平教匪,虽倚任专且久,而受上赏为元勋者,必以旗籍当之,斯制所由来旧矣。虽然,人才视时势为转移者也。限于一格,则时栋不出,用之无方,则赓续不穷。必有深识伟量者,默烛先几,乃能知穷变通久之道,而断然行之不疑。此其干旋气运之功,何可及耶?长白相国文端公文庆,以咸丰初年为大学士军机大臣。是时海内多故,粤寇纵横,经略大臣,如赛尚阿、纳尔经额两使相,皆以失律获咎。公尝言欲办天下大事,当重用汉人。彼皆从田间来,知民疾苦,熟谙情伪。岂若吾辈未出国门一步,瞢然于大计者乎?平时建白,常密请破除满汉藩篱,不拘资地以用人。曾文正公起乡兵击贼,为寿阳祁文端公所觚排。又累战失利,公独谓曾某负时望,能杀贼,终当建非常之功,时时左右之。胡文忠公以庚子江南科场失察,与公同镌秩。公尝与胡公语,奇其才略,由贵州道员一岁间擢巡抚湖北,所请无不从者,公实从中主之。当是时,袁端敏公甲三,督师淮上。骆文忠公秉章,巡抚湖南。公尝荐其才,请勿他调,以观厥成。其兼管户部也,相国朝邑阎公方为主事,明习部务,公常采用其议。虽他司所掌,亦询之以定稿。郑亲王端华,侍卫肃顺,渐进用事,然独严惮公。公累世贵显,气度浑融,能断大事,为八旗王公所敬信。端华、肃顺,虽颇被裁抑,弗敢怨也。

译《庸闲斋笔记》共有数卷,是海宁陈子庄大令所著。大令名叫其元,做了二十年金华教官,因政绩卓异被推荐为知县,历任江苏要缺,后来又调任上海,几年后告老还乡。陈氏是浙江第一等的旧族,所以大令对于先朝掌故和家世渊源,叙述得比较详细,又很能留心时务。他阅历深厚,所作论述大都合乎人意,只是每逢谈到左文襄公的事情,常觉得他推崇过分。其中谈论文襄与曾文正公不和的一条,更是持论偏颇,褒贬失当。我本来就怀疑大令曾经受到文襄的私恩。后来再读此书,果然书中说,文襄离开浙江时,保荐浙江士人三人,即丁丙、陈政钥和大令本人。不过,文正确实曾访察大令,并把他推荐给文襄,大令为什么又不知道感念?我私下认为,文正向来广泛奖掖人才,受到他荐举的人多了,受荐者便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文襄向来很少荐举人才,所以得到他推荐的人反而更加自喜。即使大令下笔写作时,也常存着一点沾沾自喜的意思,说:“我是左公所荐的人。”而且文襄意气自负、好强嫉妒,向来为当时人所知;大令也许认为,偶尔记述此事,与其抬高曾公,不如压低曾公而抬高左公。压低曾公,绝不会留下后患;压低左公,却可能招来责怪和悔恨,这又是因为畏惧左公的心理。把这种畏惧转变成赞誉,也是人情中时常有的事情。唉!世风偷薄,已经很久了。我曾感到奇怪,世人的议论涉及曾、左交恶的后续事情时,往往偏袒左公而贬低曾公,其中的原因也有两个方面:一方面,他们认为左公是曾公所推荐的,后来却在中途关系破裂,于是怀疑曾公也许有使左公无法忍受的地方;但对于事情的始末,却根本没有考察。另一方面,他们认为左公不感念私人的恩情,只尊重公义,于是怀疑左公卓然自立,所以大家都推重他。这些全都是没有见识的人。公义所在,固然可以不顾私恩;但如果既然受过他荐拔的恩惠,又挟着争胜之心想掩盖这份恩惠,同时还得到一群无知者的帮助来取得胜利,使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得到,那么以后的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背弃恩德呢?我担心后世居于上位的人会以文正为鉴,不敢再推荐贤才,这也是世道的忧患(《庸庵笔记》二则)。按语:王姜斋说:“得到众人一致推奖,对一个人来说实在是不幸的事情。因为推崇过分,便形成不肯居下的势头,于是竭力维护自己的名声,邪僻放纵的行为就产生了。像王阳明在抚赣以前,举止卓异伟岸,哪里是一般人轻易能够达到的?后来被龙溪心、齐绪山、萝石等人极力抬高,便完全失去了原来的自我。所以田州之战,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唉!用这番话评论阳明,似乎稍有不当;但若说到人的本性和处境,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曾、左晚年交恶的事情,君子替贤者避讳,不愿多加揭露。然而事实明明白白,人人都看在眼里,不能加以歪曲。至于谁对谁错,不必讨论;只是两人共同经历了数十年的艰难,为什么功成名就之后,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文襄才质粗疏,不足责备;文正多年学习道术,晚年本应更加进步,如今却这样,对于所谓宽宏大度、能够容人的品德,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我曾说,学习作文的人,应当学习咸丰八年以前的文正。那时他处在忧患危难之中,坚苦刻厉,忍辱负重,完全表现出完美、崇高而纯粹的人格。咸丰八年以后,他的境界一天不如一天,莫非正是姜斋先生所说的维护名声反而成为拖累吗?孟子说:“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 在“不为富贵所淫”这一点上,文正所达到的境界恐怕还没有完全做到。我听说,文襄辱骂文正时,专门指责他有一个“伪”字。咸丰八年以后的文正,莫非确实难免带有这个“伪”字,所以才让文襄窥见了他的隐情?唉,学习道术竟然如此艰难。假如当时两人的事业属于革命性质,那么二人最终一定会互相残杀而已。我看不出他们与太平天国的杨、韦相差多少。两人都是因公义而起,最终却以私怨收场。以二人的贤能尚且如此,那么后世有志于治理国家的人,难道不应以此为鉴吗?◎文文端公的相业 清代二百多年间,凡是光明磊落、宏伟壮盛的功勋事业,都是满洲世族以及属于蒙古、汉军旗籍的人所建立的。汉臣虽然不乏贤能俊杰,但不过凭借文学和议论,来文饰太平而已。清朝先帝安排政务的深意,大概是认为应当采用亲疏相互维系、远近相互驾驭的办法。至于汉人风气文弱,不熟悉骑射,军事谋略又不是他们的长处,这还在其次。乾隆、嘉庆年间,满汉之间的界限仍然严格,例如岳襄勤公平定金川、二杨侯平定教匪,虽然受到专一而长久的倚重,但接受上等奖赏、成为元勋的,必定是旗籍之人,这种制度由来已久。即便如此,人才还是会随着时势而变化。拘限于一种格局,时代的栋梁就不会出现;任用人才没有办法,人才的接续就不会穷尽。一定要有见识深远、气量宏大的人,默默洞察先机,才能懂得穷尽变化、通达长久的道理,并果断实行而不疑虑。这种扭转气运的功劳,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呢?长白相国文端公文庆,咸丰初年任大学士、军机大臣。当时天下多事,粤寇纵横,像经略大臣赛尚阿、纳尔经额两位使相,都因失律获罪。文端公曾说,想要办理天下大事,就应当重用汉人。他们都来自田间,知道百姓的疾苦,熟悉人情真伪,哪里像我们这些一步也没有走出国门的人,对国家大计还蒙昧无知呢?他平时提出建议,常常秘密请求打破满汉之间的藩篱,不拘泥于资历和籍贯来任用人才。曾文正公兴办乡兵讨贼,受到寿阳祁文端公的排斥。后来又屡次作战失利,文庆公却独自认为曾某负有时望,能够杀贼,将来终究会建立非凡功业,时时在旁帮助他。胡文忠公因庚子年江南科场失察,与文庆公一同被降职。文庆公曾与胡公交谈,惊异于他的才略,在一年之间就把他从贵州道员提升为湖北巡抚,胡公所请之事没有不被批准的,文庆公实际上在其中起了主导作用。当时,袁端敏公甲三在淮河一带督师,骆文忠公秉章任湖南巡抚。文庆公曾推荐他们的才干,请求不要把他们调任别处,以观察他们最终取得的成就。他兼管户部时,相国朝邑阎公当时任主事,熟悉部务,文庆公经常采纳他的意见。即使是其他部门主管的事务,也要征询他的意见来确定稿件。郑亲王端华、侍卫肃顺逐渐得到重用并掌权,但唯独对文庆公十分敬畏。文庆公世代显贵,气度浑厚融和,能够决断大事,受到八旗王公的敬重和信任。端华、肃顺虽然多次受到他的裁抑,也不敢怨恨他。

及公将薨,遗疏谓各督抚如庆端、福济、崇恩、瑛▯等皆难胜任,不早罢之,恐误封疆事。其后数人皆如公所料,而庙谟亦颇循公成画。未及数年,曾、李、左诸公,联翩大用,遂以削平群寇。曾公克金陵报捷也,推使相官文恭公居首,而己次之,海内称其让德。伯相李公将平捻寇,将军都兴阿公甫受命督师,而寇适灭。都公谦不报捷,大功之成,由汉大臣专报,自兹役始。迨左文襄公平国寇,则竟不参以他帅,满汉已无町畦。功名之路大开,贤才奋而国势张,盖文文端公之力为多。夫宰相以荐贤为职,荐一世之贤,平一世之难,其功固不浅。若所荐不仅一世之贤,而移数百年积重之风气,非具不世出之深识伟量,其孰能之?余故表而书之,谓中兴之先论相业者,必以公为首焉。◎记宰相有学无识(前略)相国某公者,累掌文柄。门下士私相标榜,推为儒宗,以学问淹雅负重望。一时考据辞章之士,与讲许氏学者,翕然称之。道光季年,以尚书入为军机大臣,与首相穆彰阿共事,无龃龉。咸丰初,遂为首相。粤贼之踞武昌、汉阳也,进陷岳州以逼长沙。曾文正公以丁忧侍郎起乡兵逐贼,出湖南境,进克武、汉、黄诸郡,肃清湖北。捷书方至,文宗显皇帝喜形于色,谓军机大臣曰:“不意曾国藩一书生,乃能建此奇功。”某公对曰:“曾国藩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福也。”文宗默然,变色者久之。由是曾公不获大行其志者七八年。侍郎吕文节公贤基,疏论天下事,颇忤政府。是时皖北,全境糜烂。某公请派吕公还籍,治团练,无兵饷以畀之。吕公自陈书生不知兵,陛辞日,痛哭而出。未几,遂殉舒城之难。刑部员外郎邵懿辰,以经学文章名于世,性戆直,好议天下大计。与某公学术不相中,又素与曾公善,时为军机章京,会粤贼北犯,某公请遣懿辰出防河。人谓懿辰:“黄河绵亘千里,纵有劲兵数万,且不易守,而况徒手无一兵者乎?此政府欲置君死地,否则以疏防罪君也。”已而粤贼果渡河躏畿辅,懿辰坐是镌秩去。寇气日棘,某公乞病,予告。同治初元,征用耆旧,复以大学士衔补礼部尚书,入值鸿德殿。适两江总督何桂清以玩寇弃城,逮入刑部狱。舆论皆谓死有馀罪,某公独上疏力救,为言路卞宝第等所纠。士大夫诵其弹章,交口称善,由是清望益减。盖好贤恶不肖,宰相职也。某公于贤者嫉之如仇,于不肖者爱之若命。观其好恶,可以卜其相业焉。又有相国某公者,以咸丰初年入政府,后遂为首相。力荐何桂清兼资文武,必能保障江南。迄苏、常告陷,犹不悟,力庇桂清,谋贳其罪。与端华、肃顺等共事,肃顺尤横恣,某公未常迕之。庚申之变,乞病予告,亦以同治初元征起。某公条议时事颇备,不自上疏,诣军机大臣请代陈之。其大旨谓楚军遍天下,曾国藩权太重,恐有尾大不掉之患。于所以撤楚军削曾公权者,三致意焉。是时曾公负朝野重望,天子方倚以平贼。军机大臣见而哂之,由是不获再用。但有旨暂权都察院事,以疾笃辞,遂卒(下略)。按,所谓某公某公二人者,前者为祁文端,后者为翁文端云。使其说得行,则曾文正之末路,亦将与李秀成等耳。乱亡之不恤,而娼嫉之为务。以视文文端,何其远哉?何其反哉?◎记胡官交欢事伯相辽阳文恭公官文总督湖广时,宫保益阳胡文忠公巡抚湖北。文忠才气卓荦,以一行省之力,经纶天下事,文恭拱手以听,遂成大功,海内两贤之。然二公离合之始末,议者或未之知也。咸丰五六年间,粤贼陷踞武昌、汉阳,蔓及旁郡,蹂躏数千里。是时文恭由荆州将军改总督,凡上游荆、宜、襄、郧诸郡兵事、饷事,悉主之。文忠驻军金口,进规武昌,凡下游武、汉、黄、德诸郡兵事、饷事悉主之。二公值湖北全境糜烂之余,皆竭蹶经营,各顾分地。文忠尤崎岖险阻,与劲寇相持,独为其难。督、抚相隔远,往往以征兵调饷,互有违言。僚吏意向,显分彼此,抵牾益甚。文恭于巨细事,不甚究心,多假手幕友家丁,诸所措注,文忠尤不谓然。既克武昌,威望日益隆。文恭亦欲倚以为重,比由荆州移驻武昌,三往拜而文忠谢不见也。

译等到文端公将要去世时,他在遗疏中说,像庆端、福济、崇恩、瑛▯等各位督抚都难以胜任,如果不尽早罢免他们,恐怕会耽误疆域大事。后来这几个人果然都如文端公所料,而朝廷的谋划也颇多沿用文端公已经制定的方案。不到几年,曾公、李公、左公相继受到重用,于是得以削平各地群寇。曾公攻克金陵报捷时,推让使相官文恭公居于首位,自己排在其次,天下人都称赞他的谦让之德。伯相李公将要平定捻寇时,将军都兴阿公刚刚奉命督师,而捻寇恰好已经灭亡。都公谦让而不报捷,大功完成后,由汉人大臣专门上报朝廷,从这次战事开始。到了左文襄公平定国寇时,竟不再让其他统帅参与,满汉之间已经没有界限。功名仕进的道路大为敞开,贤才奋发而出,国势也因此振作起来,这大多是文文端公的力量。宰相以荐举贤才为职责,荐举一代贤人,平定一代的祸乱,他的功劳本来就不浅。如果所荐举的不只是当世贤才,而且能够改变数百年来积重的风气,那么若不是具有世所罕见的深远见识和宏大气量,谁能做到呢?所以我特意表彰并记述此事,认为谈论中兴时期最先应当论及宰相功业的,必定要以文文端公为首。◎记述一位有学问而没有见识的宰相 (前文略)相国某公,曾多次掌管文职权柄。他门下的士人私下互相吹捧,把他推为儒学宗师,认为他学问深厚、文雅博洽,负有很高声望。当时从事考据、辞章的士人,以及讲习许氏之学的人,都一致称赞他。道光末年,他以尚书身份入朝担任军机大臣,与首相穆彰阿共事,彼此没有龃龉。咸丰初年,他便成为首相。粤贼占据武昌、汉阳后,又进而攻陷岳州,逼近长沙。曾文正公以丁忧中的侍郎身份被起用,组织乡兵追击贼军,出了湖南境,接连攻克武昌、汉阳、黄州等郡,肃清湖北。捷报刚送到,文宗显皇帝喜形于色,对军机大臣说:“没想到曾国藩一个书生,竟能建立这样的奇功。”某公回答说:“曾国藩以侍郎身份居籍在乡,仍不过是个平民罢了。平民居住在乡里,一声号召就能突然起兵,跟随他的人有一万多,恐怕未必是国家的福分。”文宗默然不语,脸色变了很久。因此,曾公有七八年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侍郎吕文节公贤基上疏议论天下大事,颇为触犯执政者。当时皖北全境糜烂。某公请求派吕公回原籍办理团练,却不给他兵员和军饷。吕公自己说明是个书生,不懂军事;在辞别皇帝那天,痛哭着走了出去。不久,他便在舒城的灾难中殉难。刑部员外郎邵懿辰以经学和文章闻名于世,性情耿直,喜欢议论天下大计。他与某公在学术上互不相合,又一向同曾公友善,当时任军机章京。适逢粤贼向北进犯,某公请求派邵懿辰出防黄河。有人对邵懿辰说:“黄河绵延千里,即使有数万精兵,也不容易守住,更何况你空手而去、一个兵也没有呢?这要么是政府想把你置于死地,否则就是要以防守不力的罪名治你。”不久粤贼果然渡过黄河,践踏京畿,邵懿辰因此获罪,被削去官阶而离职。贼势日益紧急,某公以病请求休假,获准退休。同治初年,朝廷征召任用年高的旧臣,又以大学士衔补任礼部尚书,入值鸿德殿。恰逢两江总督何桂清因纵容贼寇、弃城而守,被逮捕押入刑部监狱。舆论都认为他即使处死也罪有余辜,只有某公独自上疏极力营救,因此被言官卞宝第等人弹劾。士大夫传诵弹劾他的奏章,异口同声地称好,由此他的清望更加降低。爱护贤能、厌恶不肖,本来是宰相的职责。某公对贤者嫉恨如仇,对不肖者爱护如命。观察他的好恶,就可以预见他的相业了。又有一位相国某公,在咸丰初年入政府,后来成为首相。他极力推荐何桂清,称其文武兼备,必定能够保障江南。直到苏州、常州相继告陷,他仍然没有醒悟,极力庇护何桂清,谋求宽免他的罪责。他与端华、肃顺等人共事,肃顺尤其横暴放肆,某公从未违逆他。庚申之变时,他以病请求休假,也在同治初年被征召起用。某公分条议论时事,内容颇为完备,却不自己上疏,而是到军机大臣处,请他们代为陈奏。其大意认为楚军遍布天下,曾国藩的权力太重,恐怕会形成尾大不掉的祸患。他三番两次强调应当撤除楚军、削弱曾公的权力。当时曾公负有朝野的重大声望,皇帝正倚仗他平定贼乱。军机大臣看了他的意见后讥笑他,因此他没有再被任用。只是朝廷有旨,暂时让他代理都察院事务;他以病情严重推辞,最终去世。(下文略) 按语:所谓某公、某公这两个人,前者是祁文端,后者是翁文端。假使他的主张得以实行,那么曾文正的结局,也将同李秀成等人一样了。对国家的动乱和危亡不加忧虑,却把嫉妒贤能作为要务。与文文端相比,差距何其遥远!又是何其相反啊!◎记述胡官交好之事 伯相辽阳文恭公官文任湖广总督时,宫保益阳胡文忠公任湖北巡抚。文忠才气卓异,凭一省的力量筹划天下大事,文恭拱手听从,于是成就了大功,天下人都称许这两位贤者。然而两人交往离合的始末,议论此事的人有的还不知道。咸丰五、六年间,粤贼攻陷并占据武昌、汉阳,势力蔓延到附近各郡,蹂躏数千里。当时文恭由荆州将军改任总督,凡是上游荆州、宜昌、襄阳、郧阳各郡的军务和粮饷,都由他主持。文忠驻军金口,进取谋划武昌,凡是下游武昌、汉阳、黄州、德安各郡的军务和粮饷,也都由他主持。两人面对湖北全境残破之后的局面,都竭尽力量经营,各自顾及所分管的地区。文忠处境尤其崎岖险阻,同强悍的贼军相持,独自承担了最艰难的任务。总督和巡抚相隔遥远,常常因为征调兵员、调拨粮饷而互有争执。属吏的意向也明显分成彼此两派,冲突更加严重。文恭对大小事务都不太用心,多半假手于幕友和家丁;他所作的各种安排,文忠尤其不以为然。武昌攻克后,文忠的威望日益隆盛。文恭也想依靠他来增加自己的分量,后来由荆州移驻武昌,三次前往拜访,文忠都推辞不见。

或为文恭说文忠曰:“公不欲削平巨寇耶?天下未有督、抚不和而能办大事者。且总督为人,易良坦中,从善如流。公若善与之交,必能左右之。是公不翅兼为总督也,合督抚之权以办贼,谁能御我?”文忠亟往见,文恭推诚相结纳,谢不敏焉。文恭有宠妾,拜胡太夫人为义母,两家往来益密。馈遗无虚日,二公之交亦益固。文忠于是察吏筹饷,选将练兵,孳孳不少倦。文恭画诺仰成而已,未尝有异议。每遇收城克敌,及保荐贤才,文忠辄阴主其政,而推文恭首尸其名。朝廷以文恭督湖广数年,内靖寇气,外援邻省,成功甚伟,累晋大学士授为钦差大臣,宠眷隆洽,文恭心感文忠之力,而文忠亦益得发舒。凡东南各省疆吏将帅之贤否进退,与大局一切布置,每有所见,必进密疏,或与文恭会衔入告。文忠所引嫌不能言者,亦竟劝文恭独言之。订谟所定,志行计从,人谓文忠有旋乾转坤之功,不仅泽在湖北也。既而文忠遘太夫人丧,得旨赏假百日。营葬后,即起视师。驻军皖鄂之交,省中大政,皆归文恭主持。文恭听已革总兵樊燮之诉,奏劾湖南巡抚幕宾、今侯相左公。左公为文忠同学友,文忠尝荐其才可大用者也。既被严劾,文忠愠不言,贻书曾文正公,密解其狱,且荐左公襄办江南军务。文恭有门丁,颇为奸利奔竞,无耻者多缘以求进。文忠所素欲参劾者,文恭或荐之得居要地。府中用财无节省,不足则提用军饷,耗费十余万金。文忠积不能平,独居深念,若重有忧者。当是的,今协揆朝邑阎公以户部员外郎总理粮台,兼运帷幄。往谒文忠,请问言事。文忠屏人,以督府事告之曰:“方今筹饷如此艰难,而彼用如泥沙。进贤退不肖,大臣之职也,而彼动辄乖谬。今若不举实纠参,恐误封疆事,为朝廷忧,吾子以为奚若?”阎公对曰:“公误矣。夫本朝二百年中,不轻以汉人专司兵柄。今者督抚及统兵大臣,满汉并用,而卓有声绩者,常在汉人。固由气运转移,亦圣明大公无私,划刮畦畛,不稍歧视之效也。然湖北居天下冲,为劲兵良将所萃,朝廷岂肯不以亲信大臣临之?夫督、抚相劾,无论未必能胜。就使能胜,能保后来者必胜前人耶?而公能复劾之耶?且使继之者,或励请操、勤庶务,而不明远略,未必不专己自是。彼官至督抚,亦欲自行其志,岂必尽能让人?若是则掣肘滋甚,讵若今用事者,胸无成见,依人而行,况以使相而握兵符,又隶旗籍,为朝廷所倚仗。每有大事,可借其言以得所请。今于军事饷事之大者,皆为公言是听。其失只在私费奢豪耳,然诚于天下事有济。即岁捐十万金以供给之,未为失计。至其位置一二私人,可容者容之,不可容,则以事劾去之。彼意气素平,必无迕也。此等共事人,正求之不可必得者,公乃欲去之何耶?”胡公击案大喜曰:“吾子真经济才也。微子言,吾几误矣。”由是益与文恭交欢无间言,文恭亦敬服之终身。迨文忠薨于位,未几而文恭劾巡抚严公澍森去之。威毅伯曾公巡抚湖北,又劾文恭去之。湖北从此多事,其闳整富强之绩,亦稍ㄨ矣。后人于是益以文忠之能用文恭为美谈云。按,世或传官文恭尝为宠妾开寿筵,藩司某公不肯往拜,而胡文忠独折节结之。官妾之母事胡太夫人,自此始。而官胡交欢,实全以是为枢纽云。此事在崇拜文忠者或讳言之,顾其不足以为文忠盛德之累,昭然明甚矣。傀儡满人,使为我效力,以赞大功之成,斯实中兴事业之源泉。而筹饷用兵诸方略,直其次耳。呜呼!民族势力之消息,岂不在人哉?◎叙益阳胡文忠公御将咸丰之世,粤寇ㄈ扰,益阳胡文忠公治湖北七年,威名满天下。环东南万里被贼之区,其民喁喁相告,皆曰:“胡公援我。”以余所闻,凡公所以察吏、理财、养民、睦邻之具,罔不精绝一时。然公所以能指挥群英而为天下雄者,其御将之略,尤能超轶古今云。初公以道员募乡兵击贼,隶曾文正公部下。追贼至江西,文正密荐公才可大用。俾率师还援湖北,旋拜巡抚之命。公初起,角巨寇。军弱,连战不利,溃而复集者数矣。会罗忠节公泽南,以湖北上游地不可不争,请于曾公。引所部三千人由江西转战而前,连拔数城,簿武昌而垒、朝命听公节制。罗公故以名儒讲学,学者所称罗山先生者也。曾公初练乡兵,招之出。楚军规制,皆所手定,门弟子多崛起为名将。当是时,罗公以宁绍台道赴援湖北,公一见,执弟子礼甚恭。

译有人替文恭劝说文忠:“您难道不想削平大贼吗?天下从来没有总督、巡抚不和而能办成大事的。况且总督为人平易坦率,容易相处,听从善言也很快。您如果善于同他交往,一定能够从旁影响他。这样您就不只是兼任总督了,而是合并总督、巡抚的权力来办理剿贼之事,谁还能制约我们?”文忠立即前往拜见,文恭以诚心同他结交,并谦称自己没有什么才干。文恭有一名宠妾,拜胡太夫人为义母,两家往来更加密切。馈赠礼物没有一天中断,两人的交情也更加牢固。文忠从此考察吏治、筹措粮饷、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勤勉不倦。文恭只负责批可并等待事情办成,从未提出异议。每逢收复城池、击败敌人,以及保举贤才,文忠总是暗中主持政务,却把文恭推在前面,让他享有首要的名义。朝廷认为文恭担任湖广总督数年,对内平息贼势,对外援助邻省,功绩非常卓著,因而多次晋升为大学士,并授为钦差大臣,宠信优厚。文恭心中感念文忠的力量,而文忠也更加能够施展才干。凡是东南各省疆吏、将帅的贤能与否及其进退,以及全局的一切部署,文忠每有见解,必定上密疏,或者同文恭联名上报。文忠因避嫌而不能说的话,也最终劝文恭独自上奏。谋划一经议定,意志得以施行,计策得以采用,人们说文忠有旋转乾坤的功劳,不仅恩泽在湖北。后来文忠遭逢太夫人丧事,奉旨获准休假一百天。办理完安葬后,他立即起身前往视察军队。当时驻军在皖、鄂交界处,省中的大政都归文恭主持。文恭听取了已经革职的总兵樊燮的诉讼,便上奏弹劾湖南巡抚的幕宾、如今的侯相左公。左公是文忠的同学和朋友,文忠曾推荐说他的才能可以受到重用。左公被严厉弹劾后,文忠心中恼怒却没有明说,写信给曾文正公,请他暗中为左公解脱罪案,并且推荐左公协助办理江南军务。文恭有一个门丁,颇为奸诈逐利、奔走钻营,许多无耻之徒都借助他谋求升进。文忠平素想要弹劾的人,文恭却有时推荐他们,使其占据要职。总督府中用钱没有节制,不够时便挪用军饷,耗费了十多万金。文忠长期不能平静,独自深思此事,好像又增添了一重忧虑。当时,今任协揆的朝邑阎公以户部员外郎身份总理粮台,并参与谋划军务。他前往拜见文忠,请教应当怎样议论此事。文忠屏退旁人,把总督府的事情告诉他:“如今筹措粮饷这样艰难,而他却把钱用得如同泥沙。进用贤人、罢退不肖,是大臣的职责,而他却动不动就做出违背常理的事。现在如果不据实检举弹劾他,恐怕会耽误疆域大事,成为朝廷的忧患,您认为怎么样?”阎公回答说:“您错了。本朝二百年间,一向不轻易把兵权专门交给汉人。如今督抚和统兵大臣满汉并用,而有突出声望和功绩的,往往是汉人。这固然是气运转移的结果,也因为圣明的皇帝大公无私,划除彼此的界限,没有稍加歧视所致。然而湖北处在天下交通要冲,是精兵良将汇集之地,朝廷怎么肯不让亲信大臣镇守那里?总督、巡抚互相弹劾,先不说未必能够取胜。即使能够取胜,又怎么能保证后来的人一定胜过前人呢?而且您还能再次弹劾他吗?再说,假如接任者有的勉强请求操练军队、勤于处理各项事务,却不明白长远谋略,也未必不会专断自是。他官至督抚,也想自行施展抱负,难道一定能够完全让别人作主吗?如果这样,彼此牵制只会更加严重,哪里比得上现在掌权的人胸中没有成见,能够依照别人行事;况且他以使相身份掌握兵符,又属于旗籍,是朝廷所倚仗的人。每逢有大事,都可以借助他的话来取得朝廷准许。如今在军事、粮饷等重大事务上,他都听从您的意见。他的过失只在于私下花费奢侈豪侈罢了,但确实能够对天下大事有所帮助。即使每年捐出十万金来供给他,也不能算是错误的谋划。至于他安置一两个私人亲信,可以容忍的就容忍;不能容忍的,就找个罪名弹劾罢免他。他一向心平气和,一定不会违逆。这种共事的人,正是想求也未必求得到的,您为什么反而想除掉他呢?”胡公拍着桌子大喜说:“您真是有经世济民才干的人。若不是听了您的话,我几乎就要误事了。”从此他更加同文恭交好,彼此没有隔阂,文恭也终身敬佩并信服他。等到文忠在任上去世后,不久文恭便弹劾巡抚严公澍森,使他被罢职。威毅伯曾公任湖北巡抚时,又弹劾文恭,使他被罢免。湖北从此多事,他宏大整饬、富强一方的功绩,也稍有衰减。后来人们因此更加把文忠能够任用文恭视为美谈。按语:世间有人传说,官文恭曾为宠妾设寿宴,藩司某公不肯前往拜见,只有胡文忠屈尊同他结交。官文恭宠妾的母亲侍奉胡太夫人,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而官、胡二人的交好,实际上全以此为关键。崇拜文忠的人中,有的对这件事避讳不谈,但这件事并不足以损害文忠的盛德,实在是明白显著的。让一个傀儡般的满人替我们效力,以帮助成就大功,这才是中兴事业的源泉;至于筹措粮饷、使用军队等各种方略,反而还在其次。唉!民族势力的消长,难道不是在人吗?◎叙述益阳胡文忠公驾驭将领的事迹 咸丰年间,粤寇四处扰乱,益阳胡文忠公治理湖北七年,威名传遍天下。东南方圆万里被贼军侵扰的地区,百姓纷纷相互告知,都说:“胡公来救我们了。”据我听闻,文忠公所用来考察官吏、治理财赋、养育百姓、和睦邻省的各种办法,没有一样不是当时最精妙的。然而文忠公之所以能够指挥群英而成为天下雄杰,他驾驭将领的谋略尤其超过古今。起初,文忠公以道员身份招募乡兵抗击贼军,隶属于曾文正公部下。追击贼军直到江西后,文正公秘密推荐,说文忠公的才能可以受到重用。于是让他率军返回援助湖北,不久便奉到巡抚任命。文忠公刚刚起兵时,同强大的贼军交战,军队弱小,接连作战不利,溃败后又重新集合,已经有好几次了。适逢罗忠节公泽南认为湖北上游之地不可不争,便向曾公请示,率领部下三千人从江西转战前进,接连攻下数座城池,逼近武昌,筑垒驻军,朝廷命令听从文忠公节制。罗公原本是以讲学闻名的儒者,就是学者所称的罗山先生。曾公最初训练乡兵时,招他出山。楚军的编制和训练制度,都是罗公亲自制定的,他的门弟子中有许多人后来成为名将。当时,罗公以宁绍台道身份前往援助湖北,文忠公一见到他,便以弟子礼节恭敬相待。

虽僚属语必称罗山先生,事无巨细,谘而后行。询其将军吏之勇怯材鄙而擢汰之,罗公亦稍稍分其众隶公。俾部勒其士卒,由是尽传楚军规制,变弱为强。自此始,罗公力攻武昌,被重创,三日薨。公哭之恸,以弟女妻罗公长子。举其裨将李忠武公续宾,代领其军,勇毅公续宜佐之。二李者,故罗公高第弟子,沈毅多大略,公以昆弟遇之,而渐增其饷,俾益募兵,遂克武昌,尽收湖北诸郡邑。悉锐攻九江,将沿江以瞰金陵。时李公父母皆笃老,方事之殷,以不能归省为憾。公为迎养其父母,晨昏定省,如事父母。日发书慰二李,二李皆感激,愿尽死力。忠武既克九江,鼓行而东,师锐甚。会援贼大至,战于庐江三河镇。公方奉太夫人讳,有旨百日后起视事,公具疏恳辞。忽闻忠武死绥,遂投袂起,以大事属勇毅公。俾鸠溃散,修守备,吊死疗伤,期年而后用之。且谓之曰:“迪庵自任灭贼,而赍志长瞑。吾誓为竟前功,以报死友于地下,当与弟勉之。”迪庵者,忠武公字也。勇毅于是日夜训厉其众,众益奋。南解宝庆之围,北奠淮西地,大败悍贼陈玉成之众于挂军岭。贼再窜湖北,再平之,勋望隆然,不数年超擢安徽巡抚。先是从曾公起兵者,罗公、李公,皆以陆师称强。其专领水师,则杨公岳斌、彭公玉麟,功名与罗、李相上下。罗、李既皆为公用,而水师诸将亦奉曾公命,先后援鄂,分布江汉间。当是时,兵将骈集,主客▯牾,往往违言。公倾心调和,泯其异同,具饷必丰,奖荐愈隆,务扬善表功以联诸客将,诸客将皆亲附公,与曾公等。曾公久驻江西,不管吏事,权轻饷绌,良将少,势益孤。公名位既与曾公并,且握兵饷权,所以事曾公弥谨,馈饣军源源不绝。湖北既靖,乃遣诸将还江西,受曾公节度,军势复大振。曾公素有知人鉴,所识拔多贤俊。公常从问士大夫贤否,闻曾公有一言之奖,辄百方罗致推谷,惟恐不尽力,或畀以军寄致大用。是时,公所擢任于俦人中者,又有忠勇公多隆阿,今一等子提督鲍公超。多公性颇忮,而老于兵事,饶智勇。鲍公后起,以骁果克敌,功尤多,二人不相下,公因激励而两用之。谓多公曰:“鲍超蠢悍,非兵家所贵。赖吾子庇阴,以有今日。超之功,皆子之功也,幸始终左右之。”谓鲍公曰:“多公言汝勇而无谋。汝能奋功名无蹉跌,则可以间执人口矣,勉之。”二郎河之战,贼来益众,超将退矣。公遣骑驰书告曰:“寇深矣,如林翼辈。生死无足重轻,君威名盖世,宜自重,盍少退。”超益力斗,遂大捷。公知多、鲍二人皆好胜,各予卒万人,当一面。二人争以战功相掩,勋伐皆为天下最。湖北当四战之冲,为贼必争地,备多力分。公乃整榷政,通蜀盐,改漕章,每月得饷金四十万两,养兵五六万人,驱除群寇。又谓守疆当战于境外,分兵援江西、援湖南、援安徽、援河南、浙江,未尝不以天下大局为竞竞。而天下之求将才者,亦不之他省而之湖北。一时以善战名者,若都兴阿、舒保、刘腾鸿、萧翰庆,皆公麾下之选也。公量能授事,体其隐衷而匡其不逮。或家在数千里外,辄馈资用,问遗其父母,珍裘良药,使岁月至。公尝言天下无不可造之才,惟泊于仕宦与绿营旧习者,皆屏勿进。其人忠朴有志节,虽无巨绩,揄奖必逾其量。或巽懦贪冒,不事事,败军政,罚亦不少贷。以是人咸感其遇而服其功,莫不乐为之用。昔李勇毅公尝告曾公曰:“胡公待人多血性,然亦不能无权术。”公答之曰:“胡公非无权术,而待吾子昆季则纯出至诚。”勇毅笑应曰:“然虽非至诚,吾犹将为尽力以灭此贼也。”是时将帅同心如此,故卒有成功云。按,圣贤而豪杰者,曾公也。豪杰而圣贤者,胡公也。李勇毅之评胡公至矣,然惟有血性者乃能用其权术。若无胡公之血性,而学其权术者,殆而已矣。◎苗沛霖之反复同治元年夏四月,多公军克庐州。玉成以皖、鄂胁从数万人,奔苗沛霖于下蔡,欲与同拒官军。苗沛霖者,以诸生为团练长,劫其众以叛,大帅胜保招降之,犹持两端,意叵测。受官于朝,不肯冠带,使其下呼己为苗先生。攻巡抚翁同书于寿明,陷之。杀豪族之不附己者。有诏褫沛霖布政使衔川北兵备道,将进兵讨之。沛霖乃复求抚于胜保,亦阴通款玉成,玉成伪封为平北王。累书招玉成,谓凤、颖二府,形胜可踞,诸乡寨练丁皆习战守,足备征调。玉成信之。既去庐州,多公以劲骑蹂其后,胁从败散略尽,惟余亲兵三千人。沛霖出城迎玉成,执礼甚恭。见其亲兵皆百战精锐,欲夺有之。乃绐玉成驻众城外,仅以百余人入城。沛霖分兵防守诸门,多具酒食,阴令部卒引玉成从者入帐酣饮,而以盛馔飨玉成。伏兵齐起,遂麋之。

译即使属吏说话,也一定称他为罗山先生;无论事情大小,都先向他请教然后实行。文忠公询问将领和官吏的勇怯、才能与鄙陋,再据此提拔或淘汰他们;罗公也逐渐把自己的部众分拨给文忠公统领。文忠公让他们整顿统率士卒,从此楚军的编制和训练制度全部得到传承,军队由弱变强。此后,罗公奋力攻打武昌,遭到重创,三天后去世。文忠公悲痛大哭,把自己的弟弟或女儿嫁给罗公的长子。(“弟女”原文含义不明,疑有缺误。)他提拔罗公的副将李忠武公续宾,代替罗公统领其军,命勇毅公续宜辅佐他。李氏二人原是罗公最得意的弟子,深沉坚毅而且很有谋略,文忠公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他们,并逐渐增加他们的军饷,让他们扩大募兵,于是攻克武昌,完全收复湖北各郡县。随后集中精锐攻打九江,准备沿长江俯瞰金陵。当时李公的父母都年老多病,正值战事繁忙,不能回家省亲令他感到遗憾。文忠公便接来奉养他的父母,早晚定省,像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文忠公每天写信安慰李氏二人,二人都感激不已,愿意竭尽死力。忠武公攻克九江后,击鼓向东进军,军队锐气极盛。适逢援助贼军的大军到来,在庐江三河镇交战。文忠公当时正因太夫人去世而服丧,奉旨百日后起复视事,便具疏恳切辞谢。忽然听到忠武公战死,便立即振作起身,把大事托付给勇毅公。让他收集溃散的士卒,修整防务,吊祭死者、救治伤员,准备一年后再使用这支军队。并且对他说:“迪庵自任一定要消灭贼寇,却含恨长眠地下。我发誓替他完成先前的功业,以报答地下的亡友,这件事要同您共同努力。”迪庵是忠武公的字。勇毅公于是日夜训练、激励部众,士卒更加奋发。南面解除了宝庆的围困,北面安定了淮西地区,又在挂军岭大败悍贼陈玉成的部众。贼军再次逃窜到湖北,又被平定。勇毅公的功勋声望大盛,不几年便破格升任安徽巡抚。在这以前,跟随曾公起兵的人中,罗公、李公都以陆军著称强盛。至于专门统领水师的,则有杨公岳斌、彭公玉麟,他们的功名同罗公、李公不相上下。罗公、李公既然都被文忠公任用,水师各将也奉曾公命令,先后援助湖北,分布在江汉之间。当时兵将聚集,主军与客军彼此抵触,常常发生争执。文忠公尽心调和,消除他们之间的差异;发放粮饷总是充足,奖赏、保举也更加优厚,努力宣扬善行、表彰功劳,以联结各地来的将领。各位客将都亲近依附文忠公,同曾公一样。曾公长期驻扎江西,不管理吏治事务,权力减轻、粮饷短缺,良将又少,处境更加孤立。文忠公的名位既已同曾公相当,而且掌握兵权和粮饷权,所以侍奉曾公更加谨慎,军粮供应源源不断。湖北平定后,便派各位将领返回江西,接受曾公节度,军势又大为振作。曾公一向有识人的眼光,所识别、提拔的大多是贤能俊杰。文忠公常常向他询问士大夫是否贤能,听说曾公说过一句赞许的话,便想尽办法招致、推举对方,唯恐自己没有尽力;有时还把军务托付给对方,使其得到重用。当时,文忠公在同辈人中提拔任用的,还有忠勇公多隆阿,以及如今的一等子、提督鲍公超。多公性情颇为嫉妒,但长期熟悉军事,富有智谋和勇气。鲍公后来崛起,凭勇猛果敢战胜敌人,功劳尤其多。两人彼此不相上下,文忠公便加以激励,同时任用他们。文忠公对多公说:“鲍超鲁莽强悍,并不是兵家所看重的。幸亏有您的庇护,才有今天。鲍超的功劳,都是您的功劳,希望您始终在旁扶助他。”又对鲍公说:“多公说你有勇无谋。你如果能够奋力建立功名而不遭挫折,就可以堵住众人的嘴了,努力吧。”二郎河一战,贼军来得越来越多,鲍超将要退兵。文忠公派骑兵飞驰送信告诉他:“贼军太多了,像林翼那样的名将也难以取胜。生死没有什么轻重,您的威名盖世,应当自重,为什么不稍稍退却呢?”鲍超于是更加奋力作战,终于取得大胜。文忠公知道多隆阿、鲍超二人都争强好胜,便各给他们一万人,让他们各自独当一面。两人争相以战功压倒对方,功勋战绩都成为天下第一。湖北处在四面交战的要冲,是贼军必争之地,因此防务繁重而力量分散。胡公于是整顿盐政,疏通四川盐运,改革漕运章程,每月获得饷银四十万两,供养五六万军队,用来驱除各路寇贼。他又认为守卫疆土应当在境外作战,于是分兵援助江西、湖南、安徽、河南和浙江,始终把天下大局看得极为重要。当时天下寻求将才的人,也都不去其他省份而前往湖北。一时以善战闻名的,如都兴阿、舒保、刘腾鸿、萧翰庆,都是胡公部下所选拔的人才。胡公根据各人的能力授予职任,体察他们的隐情并补救他们的不足。有的人家在数千里之外,他就常常送给他们资财,慰问并馈赠他们的父母,送去珍贵皮衣和良药,使这些东西每年按时送达。胡公曾说,天下没有不能造就的人才;只是那些沉溺于仕宦习气和绿营旧习的人,都排斥不用。对于忠厚朴实而有志向节操的人,即使没有显著功绩,也一定会过分地褒奖他们。对于怯懦、贪婪、冒进、不能尽职、败坏军政的人,处罚也绝不宽贷。因此人们都感激他的知遇,佩服他的功业,没有不乐意为他效力的。当年李勇毅公曾对曾公说:“胡公待人很有血性,但也不能说没有权术。”曾公回答说:“胡公并非没有权术,只是对待我和您的子弟兄弟,完全出于真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六万人〕 李勇毅笑着回答说:“即使不是完全出于真诚,我仍然要竭尽全力来消灭这些贼寇。”当时将帅同心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最终取得了成功。按语:既是圣贤又是豪杰的人,是曾公;既是豪杰又是圣贤的人,是胡公。李勇毅对胡公的评价已经十分透彻了,但只有具有血性的人才能运用权术。如果没有胡公那样的血性,却只学习他的权术,那就危险了。◎苗沛霖的反复无常 同治元年夏四月,多公的军队攻克庐州。陈玉成带着皖、鄂两地数万名被胁迫跟从的人,投奔下蔡的苗沛霖,想同他一起抵抗官军。苗沛霖原是诸生,担任团练长,劫持团练众人反叛。大帅胜保招降了他,但他仍然两面观望,心思难以测度。他接受朝廷的官职,却不肯穿戴官服官帽,只让部下称自己为“苗先生”。他在寿明攻打巡抚翁同书,将其攻陷,并杀死不肯依附自己的豪族。朝廷下诏剥夺苗沛霖布政使衔、川北兵备道的职务,并准备进兵讨伐他。苗沛霖于是再次向胜保请求招抚,同时暗中与陈玉成联络,陈玉成假意封他为平北王。苗沛霖多次写信招引陈玉成,说凤、颖二府地势险要,可以据守;各乡寨的团练兵丁都熟悉战守,足以供征调使用。陈玉成相信了他。陈玉成离开庐州后,多公派精锐骑兵追蹑其后,被胁迫跟从的人几乎全部溃散,只剩下三千名亲兵。苗沛霖出城迎接陈玉成,行礼十分恭敬。他见陈玉成的亲兵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便想把他们夺为己有。于是欺骗陈玉成,让他把军队驻扎在城外,只带一百多人进城。苗沛霖分兵守卫各城门,准备了许多酒食,暗中命部卒把陈玉成的随从带进帐中痛饮,自己则用丰盛的菜肴宴请陈玉成。伏兵一齐出动,于是将他们全部杀死。

送胜保军中,胜保欲降之,不屈。因述胜保败状以为诮,槛送京师,行至延津,有诏磔死。玉成既死,亲兵三千皆降于沛霖,为致死力,沛霖以是益横。明年科尔沁忠亲王追剿捻酋张洛行于颖北,沛霖引兵▯角其后。设伏守隘,而洛行就擒。自谓连立大功,当受上赏。顾以前罪削籍,三年未复,鞅鞅不平。进据寿州怀远,断临淮大营饷道,南畏楚军之威,欲北趋中原,号召群捻,而蒙城扼其冲。乃悉起练众攻围之,连营百余里,势张甚。将军富明阿总兵王万青詹启纶等,引军赴援,皆坚壁不敢战。俄而科尔沁亲王督大军南下,以总兵陈国瑞为先锋。王之诛张洛行也,▯剃积寇无遗种。淮甸之民,震其余威,闻王将至;则已心胆欲碎,窃窃私语,谓苗先生陷我于死也。陈国瑞以数千人先至,连日夜攻击,破沛霖营数垒。沛霖之党,皆夜惊曰:“王爷率大军数十万至矣。今其先锋军威如此,况王爷亲至。我辈其能免乎?”亲兵三千人相与某曰:“我辈故英王旧部也,苗先生肆其诈慝,诱杀我英王。复以威劫我,使为之用。是苗先生乃吾仇也,我辈何苦为之尽力。”一夕,沛霖登营墙有所指挥,亲兵二人掖以赴之外,挺矛舂之,殒。报詹启纶,启纶不信,拒之。迟明,报王万青,万青往验之,信,刭其首,迎献于王。淮南北练党闻沛霖死,数百里间皆启城寨降。王嘉王万青之功,奏赏黄马褂。万青▯二亲兵之分其功也,殪之以灭口。还至高邮,暴病以卒。人谓二亲兵为祟也。

译陈玉成被押送到胜保军中,胜保想招降他,但他不屈服。他于是叙述胜保战败的情状加以讥讽,胜保便把他关在囚车中押送京师。走到延津时,朝廷下诏将他处以磔刑。陈玉成死后,三千名亲兵都投降苗沛霖,为他拼死效力,苗沛霖因此更加横暴。第二年,科尔沁忠亲王在颖北追剿捻军首领张洛行,苗沛霖带兵从后面夹击。科尔沁忠亲王设伏把守隘口,于是张洛行被擒。苗沛霖自认为接连建立大功,应当接受最高赏赐;但他因以前的罪过被削去官籍,三年没有恢复,因此郁郁不平。他进军占据寿州、怀远,截断临淮大营的粮饷通道;南面畏惧楚军的威势,想向北进入中原,号召各路捻军,而蒙城正扼守其要冲。于是他把团练众人全部发动起来,围攻蒙城,营垒连绵一百多里,声势非常嚣张。将军富明阿、总兵王万青、詹启纶等带兵前往救援,都坚守营垒而不敢交战。不久,科尔沁亲王统率大军南下,以总兵陈国瑞为先锋。科尔沁亲王诛灭张洛行时,[此处“▯剃”疑为文字或OCR错误,原义不明],把积年寇贼消灭得没有留下后代。淮河南北的百姓震慑于他的余威,听说亲王将要到来,已经吓得心胆欲碎,私下纷纷议论说:“苗先生把我们陷入死地了。”陈国瑞率数千人先到,连续日夜进攻,攻破苗沛霖营垒数处。苗沛霖的党羽夜间都惊慌地说:“王爷率领数十万大军到了。如今他的先锋军威势已经如此强盛,何况王爷亲自到来?我们难道还能逃脱吗?”三千名亲兵彼此商议说:“我们本来是英王的旧部。苗先生肆意施展奸诈,诱骗并杀害了我们的英王;又用威势胁迫我们,使我们为他效力。苗先生就是我们的仇人,我们何苦为他拼死效力?”一天晚上,苗沛霖登上营墙有所指挥,两个亲兵扶着他到营外,挺起长矛刺杀他,他于是毙命。他们向詹启纶报告,詹启纶不相信,拒绝受理。天快亮时,他们又向王万青报告,王万青前往验看,确认属实,便割下苗沛霖的首级,迎上去献给科尔沁亲王。淮河以南以北的团练党羽听说苗沛霖已死,方圆数百里之间都打开城寨投降。科尔沁亲王嘉奖王万青的功劳,上奏请求赏赐黄马褂。王万青认为那两个亲兵分走了自己的功劳,便把他们杀死以灭口。回到高邮时,他突然得暴病而死。人们说这是那两个亲兵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