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唐阙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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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5 段

《唐阙史》 唐 高彦休卷上○丁约剑解大历初,韦行式为西川采访使。有侄曰子威,年及弱冠,聪敏温克,常耽玩 道书,惑神仙修炼之术。有步卒丁约者,执役于部下,周旋勤恪,未尝少惰,子 威颇私之。一日,辞气惨忄栗云:“欲他适。”子威怒曰:“籍在辕门,焉容自 便。”丁曰:“去计已果,不可留也。然某肃勤左右,二载于兹,未能忘情,思 有以报。某非碌碌求食者,尚萦俗阃耳,有药一粒,愿以赠别。食此非能长生, 限内无他恙矣。”因褫衣带,得药类粟,以奉子威。又谓曰:“郎君道情深厚, 不欺暗室,终当弃俗,尚隔两尘。”子威曰:“何谓两尘?”对曰:“儒谓之世, 释谓之劫,道谓之尘,善坚此亦复遐寿。后五十年,近京相遇,此际无相讶也。”言讫而出。子威惊愕,亟命追之,已不及矣。主将以逃亡上状,请落兵籍。尔后 子威行思坐念,留意寻访,竟亡其踪。后擢明经第,调数邑宰,及従心之岁,毛 发皆鹤,时元和十三年也。将还京师,夕于骊山旅舍,闻通衢甚哗,询其由,曰: “刘悟执逆帅李师道下,将至阙下。”步出视之,则兵仗丛卫,桎梏累累。其中 一人,乃丁约也,反接双臂,长驱而西,齿发强壮,无异昔日,子威大奇之,百 千人中惊认之际,丁约则已见矣,微笑遥谓子威曰:“尚记临邛别否一瞬五十载 矣。幸且相送至前驿。”须臾到滋水,则散絷于邮舍,壁间开一窍,以给食物。子威窥之,俄见脱置桎梏,覆之以席,跃自窦出,与子威携手上旗亭,话阔别之 恨,且叹子威之衰耄。子威谓曰:“仙兄既有相见之期,圣朝奄宅天下,何为私 叛臣耶?”丁曰:“言之久矣,何所逃哉!蜀国睽辞,岂不云近京相遇,慎勿多 讶乎!”又问曰:“果就刑否?”对曰:“道中有尸解、剑解、火解、水解,惟 剑解实繁有徒。嵇康、郭璞,非受戕害者,以此委蜕耳,异韩、彭与粪壤并也。某或思避,自此而逃,孰能道耶?”他问不对,唯云:“须笔。”子威搜书囊以 进,亦愧领之。子威又曰:“某得亲朋书,促令著鞭,以为明晨藁街寓目,岂蜕 于此乎?”丁曰:“未也。夕当甚雨,未克行刑,一再昼,雨止,国有小故,十 九日大限方及。君于此时,幸一访别。”言讫还馆,复入穴,荷校以坐。子威却 往温泉,日已晡矣,风埃坌起,夜中雨果大澍,迟明泥及骭,诏改日行刑。再宿 方霁,则王姬有薨于外馆者,复三日不视朝,果至十九日,方献庙巡廛阝,始行 大戮。子威是日饫仆饱马,诘旦往棘场候焉。停午间,方号令回,观者不啻亿兆 众矣,面语不辨,寸步相失,俘囚才到,丁已志焉,遥目子威,笑颔三四。及挥 刃之际,子威独见断笔,霜锋倏及之,次丁囚,跃出而南,广众之中,蹑足以进。又登酒肆,言当之蜀,脱衣换觞,与子威对饮,云:“某自此遐适矣。勉于奉道, 犹隔两尘,归奉候于昆仑石室。”言讫,下旗亭冉冉西去,数步而灭。○荥阳公清俭荥阳公尚书郑澣,以清规素履,嗣续门风。尹正圻南日,有従父昆弟之孙, 自覃怀来谒者,力农自赡尔,未尝干谒,拜揖甚野,冠带亦古。郑公之子弟仆御, 皆笑其疏质,而公心独怜之。问其所欲,则曰:“某为本邑以民待久矣,思得承 乏一尉,乃锦游故乡里也。”公深然之。而公之清誉重德,为时所归,或致书于 郡守,犹臂之使指也。将脂辖前一日,召甥侄与之会。食有蒸而为饼者,郑孙搴 去其皮,然后食之。公大嗟怒曰:“皮之与中,何以异耶仆常病浇态讹俗,骄侈 自奉,思得以还淳返朴,敦厚风俗,是独怜子力用弊衣,必能知艰难于稼穑,奈 何嚣浮有甚于五侯家绮纨乳臭儿耶!”因引手请所弃饼表,郑孙错愕失据,器而 承之,公则尽食所弃,遂揖归宾闼,赠以束帛,斥归乡里。○郗尚书鼠妖许下郗尚书士美,元和末为鄂州观察使,仁以抚下,忠以奉上,政化之美, 载在册书。一日夙兴,将出视事,束带已毕,左手引鞟,未及陷足,忽有巨鼠 过庭,北向拱立而舞。八座大怒,惊叱之,略无惮意,因掷靴以击,鼠则奔逸。有毒虺堕于鞟中,珠目锦身,长筴细螫,勃勃起于舌端。向无鼠妖,则必致臃 指溃足之患矣。○裴晋公大度皇甫郎中福直附

译《唐阙史》 唐代 高彦休 卷上 ○丁约剑解 大历初年,韦行式任西川采访使。他有个侄子叫子威,年近二十岁,聪明温厚,常常沉迷于道书,惑于神仙修炼之术。有个步卒叫丁约,在他的部下服役,办事周到勤谨,从未稍有懈怠,子威很偏爱他。一天,丁约神情悲惨战栗地说:“我想去别的地方。”子威怒道:“你的名籍在军门,怎么容许你自行离去?”丁约说:“离去的计划已经定了,不能留下了。但我恭敬勤谨地侍奉您左右,到现在已有两年,不能忘情,想找办法报答您。我不是碌碌无为、只求糊口的人,只是还被世俗牵累罢了。我有一粒药,愿意送给您作为临别礼物。吃了它不能长生,但在限期之内不会再有其他疾病了。”于是他解下衣带,从中取出一粒像粟米的药,献给子威。又对他说:“郎君道心深厚,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欺骗自己,最终一定会抛弃世俗,只是还隔着两层尘世。”子威问:“什么叫两层尘世?”丁约回答:“儒家称为‘世’,佛家称为‘劫’,道家称为‘尘’;只要好好坚守这一点,也能再享长寿。五十年后,我们将在京城附近相遇,到那时不要惊讶。”说完便出去了。子威惊愕,急忙命人追赶,却已经来不及了。主将把他逃亡的情况上报,请求削除他的兵籍。此后,子威行走时想,坐下时也想,留心寻找访查,最终却失去了他的踪迹。后来子威考中明经,调任数县县令,到了从心之年,头发全白了,当时是元和十三年。他将要返回京师时,晚上住在骊山的旅舍,听见大街上十分喧闹,询问原因,有人说:“刘悟擒获了叛将李师道,押着他将到宫阙之下。”子威步行出去观看,只见兵器林立、卫士簇拥,囚徒一个接一个。其中一人,正是丁约。他双臂被反绑,向西长驱而行,牙齿和头发都强健壮盛,与昔日没有不同。子威大为惊异,正在百千人中惊讶地认出他时,丁约也已经看见了他,远远微笑着对他说:“还记得临邛分别吗?转眼已经五十年了。幸好请你送我到前面的驿站。”不久到了滋水,丁约被解开绳索,暂时安置在驿舍里,墙上开了一个小孔,用来递送食物。子威从孔中窥看,忽然看见丁约脱去桎梏,用席子盖住它们,从小孔跃出,拉着子威的手登上旗亭,诉说久别的遗憾,并感叹子威已经衰老。子威对他说:“仙兄既然早有相见之期,圣朝如今已经统治天下,你为什么还要私下帮助叛臣呢?”丁约说:“这件事我早就说过了,还有什么可逃避的呢!当年在蜀地分别时,难道不是说过‘将在京城附近相遇,千万不要太惊讶’吗?” 子威又问:“你果真会接受刑罚吗?”丁约回答:“道术中有尸解、剑解、火解、水解,其中剑解确实最常见。嵇康、郭璞并不是遭受杀害,而是以这种方式遗弃躯壳,与韩信、彭越的尸体同粪土腐烂不同。我有时也想躲避,如果从这里逃走,谁能说明我去了哪里呢?”子威再问其他事情,他不回答,只说:“需要笔。”子威搜寻书囊拿给他,也惭愧地接受了这件事。子威又说:“我收到亲友的书信,催促我快马赶路,说明天早晨将在藁街供人观看。你难道会在这里尸解吗?”丁约说:“还不会。今晚将有大雨,不能执行刑罚;过一两天雨停后,国家又有小变故,直到十九日大限才到。你在那时如果有幸,请来同我告别。”说完回到馆舍,又钻入孔穴,戴着刑具坐下。子威却前往温泉,太阳已经偏西了,风沙尘土突然四处飞扬。夜里果然下起大雨,天亮时泥水已经没到小腿,诏令改日行刑。又住了两夜才放晴,却有王姬在外馆去世,朝廷又三天不上朝。果然到了十九日,才举行献祭宗庙、巡行街市的仪式,开始执行大规模杀戮。子威当天让仆人吃饱、让马匹喂足,第二天清早前往刑场等候。到了中午,才下令返回,观看的人不下亿兆之众,人面对面也辨认不清,走一步就会与同伴失散。俘囚刚到,丁约已经看见了他,远远看着子威,笑着点了三四次头。到了挥刀行刑的时候,子威只见断笔落下,寒霜般的刀锋突然逼近;轮到丁约受刑时,他跃出人群向南,在广众之中踮足前行。随后又登上酒肆,说要前往蜀地,脱下衣服换取酒杯,和子威相对饮酒,说:“我从此要远行了。请努力奉行道术,你我还隔着两层尘世,归去后请在昆仑石室等候我。”说完,下了旗亭,缓缓向西走去,走了几步便消失了。○荥阳公清俭 荥阳公尚书郑澣,以清正的规矩和一贯的操守,继承并延续了家门的传统。任尹正圻南时,有位从父兄弟的孙子从覃怀来拜访他,只靠务农养活自己,从未请求拜谒,行礼作揖十分粗野,冠帽衣带也很古旧。郑公的子弟和仆役车夫都笑他粗疏质朴,只有郑公心中怜爱他。郑公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我在本县作为百姓已经很久了,想得到一个承乏县尉的职位,这样就可以荣耀地回到故乡了。”郑公深以为然。郑公清廉的声誉和厚重的德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有时他给郡守写一封信,郡守也会像手臂听从手指一样听命。郑公即将出发赴任的前一天,召集外甥、侄子与他会面。席上有蒸熟后制成饼的食物,郑公的孙子把外皮剥掉后才吃。郑公大为叹息发怒,说:“外皮和里面有什么不同呢?我常常忧虑浇薄的风气和虚浮的习俗,忧虑骄奢地供养自己,想着要使人返本还淳、恢复质朴、敦厚风俗。唯独我怜悯这个孩子,穿着破旧衣服,必定懂得农事的艰难,哪里想到他的轻浮竟然比五侯家的绮罗纨绔、乳臭未干的孩子还厉害呢!”于是伸手索要他丢弃的饼皮。郑公的孙子惊愕失措,只好拿器物承接;郑公却把丢弃的部分全吃了,随即作揖送客出门,并赠给他一束帛,让他回乡去了。○郗尚书鼠妖 许州人郗尚书士美,元和末年任鄂州观察使,以仁爱安抚下属,以忠诚奉事君上,政教的美善都载入史册。一天清早起床,将要出门办理政务,已经束好衣带,左手牵着鞟,还没有来得及把脚伸进去,忽然有一只大老鼠经过庭院,面向北方拱立而舞。郗公大怒,惊喝斥责它,老鼠却毫无畏惧,于是他扔靴子去打,老鼠便逃走了。原来有一条毒蝮蛇掉在鞟中,眼睛像珠子,身体有锦缎般的花纹,长着尖细的毒牙,正从舌头上昂然吐出。若不是老鼠作怪,必然会造成脚趾肿胀、脚部溃烂的祸患。○裴晋公大度,皇甫郎中福直附

皇甫郎中湜气貌刚质,为文古雅,恃才傲物,性复褊而直。为郎南宫时,乘 酒使气,忤同列者。及醒,不自适,求分务温洛,时相允之。值伊瀍仍岁歉食, 正郎滞曹不迁,省俸甚微,困悴且甚。尝因积雪,门无辙迹,庖突无烟。晋公时 保厘洛,宅入有以为言者,由是卑辞厚礼,辟为留守府従事。正郎感激之外,亦 比比乖事大之礼,公优容之如不及。先是,公讨淮西日,恩赐钜万,贮于集贤私 第,公信浮屠教,且曰:“燎原之火,漂杵之诛,其无玉石俱焚者乎!”因尽?舍讨叛所得,再修福先佛寺。危楼飞阁,琼砌璇题,就有日矣。将致书于秘监白 乐天,请为刻珉之词值正郎在座,忽发怒曰:“近舍某而远征白,信获戾于门下 矣!且某之文,方白之作,自谓瑶琴宝瑟,而比之桑间濮上之音也。然何门不可 以曳长裾,某自此请长揖而退。”座客旁观,靡不股忄栗。公婉词敬谢之,且曰: “初不敢以仰烦长者,虑为大手笔见拒。是所愿也,非敢望也。”正郎赪怒稍解, 则请斗酿而归。至家,独饮其半,寝酣数刻,呕哕而兴,乘醉挥毫,黄绢立就。又明日,洁本以献,文思古謇,字复怪僻。公寻绎久之,目瞪舌涩,不能分其句。读毕叹曰:“木玄虚、郭景纯《江》、《海》之流也。”因以宝车名马、缯彩器 玩约千馀缗,置书,命小将就第酬之。正郎省札大忿,掷书于地,叱小将曰: “寄谢侍中,何相待之薄也!某之文,非常流之文也,曾与顾况为集序外,未尝 造次许人。今者请制此碑,盖受恩深厚尔,其辞约三千馀字,每字三匹绢,更减 五分钱不得。”小校既恐且怒,跃马而归。公门下之僚属列校,咸扼腕切齿,思 脔其肉。公闻之笑曰:“真命世不羁之才也。”立遣依数酬之。自居守府,至正 郎里第,辇负相属,洛人聚观,比之雍绛泛舟之役,正郎领受之,无愧色。湜褊 急之性,独异于人,尝为蜂螫手指,因大躁急,命臧获及里中小儿辈,箕敛蜂巢, 购以善价。俄顷山聚于庭,则命碎烂于砧机杵臼,绞取其液,以酬所痛。又尝命 其子松录诗数首,一字小误,诟詈且跃,呼杖不及,则擒啮其臂,血流及肘而止。其褊讦之性,率此类也。○吐突承璀地毛仲尼云:“必也正名乎!”近世逢掖,耻呼本字,南省官局则曰版图、小绩、 春闱、秋曹,北省官位则曰紫微、貂蝉、侧坡、夕拜,未尝正名其名,岂宣父之 本意也。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方承恩顾,及将败之岁,有妖生所居,先是,承璀 尝华一室,红梁粉壁,为谨诏敕、藏机务之所。一日,晨启其户,则有毛生地, 高二尺许,承璀大恶之,且恐事泄,乃躬执箕帚,芟除以瘗。虽防口甚固,而亹 亹有知者,承璀尤不欲达于班列。一日,命其甥尝所亲附者曰:“姑为我微行省 闼之间,伺其丛谈,有言者否?”甥禀教敛躬而往。至省寺,即词诘守卫,辄不 许进。方出安上门,逢二秀士,自贡院回,笑相谓曰:“东广坤毳,可以为异矣。”甥驰告曰:“醋大知之久矣!”且易其名呼矣。”谓左军为东广,地毛为坤毳矣。承璀笑曰:“其可那何!”或令专局北司,则飞龙庄宅,内园弓箭,皆得以文呼 也。其明年,承璀以托附澧王,潜图不轨,籍没其家○丞相妻命朱衣吏引马丞相河南公妻晋国夫人,京兆□□才辨强明,资质瑰秀。尝登楼轴帘,俯瞰 阡陌,轩车簪绂,经过楼下,俯盖挝马,若不自安,而晋国冶态自恃,无羞避色。一日,命妇朝觐皇太后,仗鼓才下,晋国出宅,将升步辇,执烛者双前步引。晋 国怒不乘马,傍有中书绯衣吏二人,方请事于丞相门,晋国谓曰:“第持炬前导!”绯衣吏辞以前无规,晋国曰:“且使有之,亦因人而著,非天降地出也,今则以 自我而始。”吏逡巡不得免,乃捧火登骑。自是宰相妻出,得以中书朱绂吏为驺 导。○沧州钓飞诏大和末,司空陇西公之镇横海也,九年十一月,朝廷行大戮,宣刑于四方, 急诏北渡。于时寒气方隆,河冰层合,以诏北渡。公急击冰令截舟中流,水胜舟 覆,舟人尽溺,诏书随没。守者以状闻,水工大恐,失脚捽地,走东西阶。乃连 使飞令,鞭策相沓,以必复为命。守吏持众击冰抉诏,搜索六日,竟不得。浑河 奔湍,崩腾东走,度其泛去,不啻千万里也。水工又谓津吏曰:“王命莫大,尔 吏不敬,俾有斯溺。且不得诏,吏无大小一死之。”吏辈得令大怒,于是相与言 曰:“吾帅信于用刑,今不得诏,吾百族之血,当殷于河畔枯草矣。然河神阴骘, 遽敢没天子之书,而忍嫁祸于吾辈哉!”请帅祷祭,冀凭肸蚃而有以复也。水工 乃命具蠲洁版词而祝之。词卒,酒沥划然有声,若飞雳横霆,地动水响,倏而视 之,则河冰中断二十馀丈,间阔三四步,沉丝一钓,随钩而出,第印微湿,封角 不败

译皇甫郎中湜性情刚强质直,文章古雅,凭才华傲视他人,性格又偏狭而率直。他任南宫郎官时,借着酒意逞强,使性气,得罪了同僚。酒醒后心中不安,便请求分派职务到温洛,当时的宰相同意了。适逢伊水、瀍水连年歉收,正郎滞留在官署而不得升迁,俸禄很少,困苦憔悴得十分厉害。曾有一次大雪,门前没有车辙,厨房烟囱也不冒烟。裴晋公当时在洛阳主持政务,有人把此事告诉他,于是他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征召皇甫湜为留守府从事。皇甫湜除了感激之外,也屡屡违背侍奉长官的大礼,裴公却宽容他,仿佛唯恐不能容纳。此前裴公讨伐淮西时,朝廷赏赐了巨额财物,储存在集贤私第。裴公信奉佛教,又说:“燎原之火、漂杵之诛,难道不会玉石俱焚吗?”于是把讨伐叛军所得的财物全部拿出来,重新修建福先佛寺。高楼飞阁、琼玉般的台阶和美玉装饰的门楣,很快就要完成了。他将要写信给秘书监白乐天,请他撰写刻碑的文章。当时皇甫湜在座,忽然发怒说:“近处舍弃我,却远远去请白乐天,确实是获罪于您的门下了!况且我的文章与白乐天的作品相比,我自认为如瑶琴宝瑟,而把他的作品比作桑间濮上的淫靡之音。可是,天下哪里还有不能让我拖着长衣裾登门的地方?我从此请求作揖告退。” 座中旁观的人无不两腿战栗。裴公委婉地致敬道歉,并说:“起初我不敢拿这件事来烦劳长者,是担心被大手笔拒绝。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本来不敢奢望。”皇甫湜脸上的怒色稍稍消解,便请求要一斗酒酿后离去。到家后,他独自喝了酒的一半,酣睡了几刻,呕吐着起来,趁着醉意挥笔写作,黄绢上的文章立即写成。第二天,他把誊清的稿本清洁整齐后献上,文思古雅艰深,字迹又奇怪冷僻。裴公反复读了很久,瞪目结舌,不能分辨句读。读完叹道:“这是木玄虚、郭景纯所作《江》《海》赋一类的文章。”于是用宝车、名马、缯彩和器玩等约值一千多缗的财物,连同书信一起放好,命小将送到皇甫湜府上酬谢。皇甫湜看了书信大怒,把信扔在地上,斥责小将说:“请代我问候侍中,为什么这样轻视我!我的文章不是寻常人的文章。我除了曾经为顾况的文集作过序,未曾仓促答应过别人。如今答应撰写这篇碑文,实在是因为承受恩遇深厚罢了。文章约三千多字,每字三匹绢,少五分钱也不行。”小校又害怕又生气,跃马回去。裴公门下的僚属和列校全都捋袖咬牙,恨不得把皇甫湜剁成肉酱。裴公听说后笑道:“真是当世少有的、不受拘束的奇才啊。” 裴公立即按他说的数目送去酬谢。从留守府到皇甫湜的里第,运送财物的车辆接连不断,洛阳人聚集观看,把这件事比作雍、绛两地泛舟运送财物的盛举;皇甫湜领受这些东西,脸上毫无惭愧之色。湜性情偏狭急躁,独异于常人。他曾被蜜蜂螫了手指,因而非常烦躁急迫,命奴仆和乡里的小孩们把蜂巢搜集起来,并用高价收购。不一会儿,蜂巢堆得像山一样聚在庭院中,他便命人把它们放在砧、机、杵、臼中捣碎,再绞取蜂液,以报复手指的疼痛。又曾命儿子松录写几首诗,只要有一个字写错,就辱骂并跳跃,呼喊拿杖来,杖还没拿到,便抓住儿子的手臂咬,直到鲜血流到肘部才停下。他这种偏狭刻薄的性情,大多就是这样。○吐突承璀地毛 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近世的儒生以直呼本名称字为可耻,南省官署便称为“版图”“小绩”“春闱”“秋曹”,北省官位便称为“紫微”“貂蝉”“侧坡”“夕拜”,从来不直接说出它们的名称,难道是孔子本来的意思吗?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正受到皇帝宠信,到了他将要败亡的那一年,他居住的地方出现了妖异之物。此前,承璀曾修饰一间屋子,红梁粉壁,用来谨慎处理诏敕、收藏机密政务。一天早晨打开房门,发现地上生出一片毛,约有二尺高。承璀非常厌恶,又害怕事情泄露,于是亲自拿簸箕扫帚铲除,将它埋掉。虽然严密防止泄露消息,但还是渐渐有知情者;承璀尤其不想让它传到朝班中。有一天,他命令一个平时亲近他的外甥说:“你姑且微服在省署之间察访,打听人们私下谈论时有没有提到这件事。”外甥奉命恭敬地去了。到了省寺,他以言辞盘问守卫,守卫总是不许他进去。他刚走出安上门,遇到两个从贡院回来的秀才,二人笑着互相说:“东方有广大的坤毛,这可算奇异了。”外甥赶快回去报告说:“醋大们早就知道了!而且还改了名称来称呼它。”他们把左军称为“东广”,把地上的毛称为“坤毳”。承璀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有时北司下令专门办理某些事务,飞龙庄宅、内园弓箭等,也都可以用文雅的名称来称呼了。第二年,承璀因依附澧王,暗中图谋叛乱,朝廷抄没了他的家产。○丞相妻命朱衣吏引马 丞相河南公的妻子晋国夫人,是京兆的□□,才智强明,资质奇秀。她曾登楼卷起帘子,俯视田间道路,轩车和簪绂经过楼下时,车盖低垂、马匹被驱赶,仿佛很不自在;晋国夫人却仗恃自己的艳丽姿态,毫无羞怯回避的神色。一天,命妇朝见皇太后,仪仗和鼓乐刚刚下楼,晋国夫人走出宅门,将要登上步辇,拿蜡烛的人两人走在前面引路。晋国夫人恼怒,不肯乘马;旁边有两个身穿中书省绯衣的官吏,正到丞相门下请示事务。晋国夫人对他们说:“只管拿着火炬在前面引路!”绯衣官吏以过去没有这种规矩为由推辞,晋国夫人说:“即使以前没有,也可以因人而创立;这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下生出的,今天就从我开始。”官吏迟疑不前,无法免除,只好捧着火炬登马。从此宰相的妻子出行,便可以让中书省穿朱绂的官吏担任前导。○沧州钓飞诏 大和末年,司空陇西公镇守横海。九年十一月,朝廷执行大规模杀戮,把刑罚诏令传告四方,紧急诏书要渡过黄河向北送达。当时寒气正盛,河冰层层冻结,于是带着诏书向北渡河。陇西公急忙击打冰面,命人把船截停在河心,水势压过船只,船便翻覆,船夫全都淹死,诏书也随之沉没。守卫把情况上报,水工非常恐惧,跌倒在地,奔走于东西阶之间。于是连续派人传达飞令,鞭打催促接连不断,以务必找回诏书为命令。守吏带领众人凿击冰层寻找诏书,搜寻了六天,最终没有找到。浑河急流奔涌,翻腾着向东而去,估计诏书漂走的距离,已经不下千万里了。水工又对津吏说:“王命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你们这些官吏不敬重它,才使诏书沉没。况且找不到诏书,官吏无论大小都要一死。”官吏们听到命令大怒,于是相互说道:“我们的主帅确实相信刑罚,如今找不到诏书,我们全族的血,恐怕要染红河边的枯草了。然而河神暗中护佑,怎么敢沉没天子的诏书,又忍心把祸害嫁给我们这些人呢!”于是请求主帅祈祷祭祀,希望凭借神灵的感应能够找回诏书。水工便命人准备洁净的木版和祝祷文,向河神祝祷。祝词念完,酒液倾洒而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飞雷横空、霹雳震动,地面震动,河水轰响。转眼看去,只见河冰中间断开二十多丈,裂缝宽三四步,一根钓丝沉在水中,随着鱼钩被拉出;只有印玺稍微湿了,封角却没有损坏。

议者曰:“黄河流激,大冰既合,而布封一尺,轻止半升,长水之下,六日 之久,复与一缕相遇,斯盖水神、河伯以芝泥缄敕蛟鱼辈,推鳞翼总而归之。时 有従事掾宋藩为记甚备,然多归美于水工,议者以此薄之。○周丞相对扬文宗皇帝自改元开成后,尝郁郁不乐,驾幸两军,球猎宴会,十减六七。宠 锡之命,左解于右,盖上意有所嫌忌而不能去也。四年冬杪,风痹稍间,延英初 对宰臣,时以药饵初平,台座略奏事后,诸司及待制官并不召对,盖虑宸居之疲 倦也。及仗下后,又坐思政殿,拱默良久,左右侍卫者屏息不敢进。上徐谓曰: “今日直翰林者为谁?”学士院使奏曰:“中书舍人周墀。”上曰:“试命名来。”汝南公既至,上命之坐,以金屈卮赐酒三器。问曰:“朕何如主?”汝南公降阶 再拜而称曰:“小臣不足以知大君之德。凡百臣庶,皆言陛下唐尧之圣,虞舜之 明,殷汤之仁,夏禹之俭。”上曰:“卿爱君之志,不得不然,然朕不敢追踪尧 舜禹汤之明,所问卿者,何如周赧、汉献尔?”汝南公震惧惶骇,又再拜而言曰: “陛下自出震乘乾,光宅天下,诞敷文教,销偃武功,蛮貊怀柔,车书顺轨,臣 窃谓羲、昊、轩、顼才可抗衡,至于周之成康,汉之文景,曾不足比数,岂可以 赧、献亡国之君,而上攀睿德哉!伏愿陛下无执捴谦之小节,以为社稷之大幸也。则天下幸甚,生灵受福,非独臣之愿也。”上又曰:“朕自以为不及也。周赧、 汉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臣,固以为不及也。”既而龙姿掩抑,泪落衣 襟,汝南公陨越于前,不复进谏,因俯伏流涕,再拜而退。自尔不复视朝,以至 厌代。○李文公夜醮李文公翱自文昌宫出刺合淝郡。公性褊直方正,未尝信巫觋之事?客有李处 士者,自云能通鬼神之言,言事颇中,一郡肃敬,如事神明。公到郡旬月,乃投 刺候谒,礼容甚倨。公心忌之,思以抑挫,抗声谓曰:“仲尼大圣也,尚云未知 生,焉知死,子能贤于宣父耶?”生曰:“不然。独不见阮生著《无鬼论》,精 辨宏赡,人不能屈,致鬼神见乎!且公骨肉间,朝夕当有遘病沉困者,宴安鸩毒 则已,或五常粗备,渍于七情,孰忍视溺而不援哉!”公愈怒,立命械系之,将 痛鞭其背。果哕食昏瞑,百刻不糁,遍召医药,曾无少瘳。爱女数人,既笄未嫁, 环床呱呱而泣,且归罪于公之桎梏李生也。公以伉俪义重,息胤情牵,不得已解 缧绁而祈叩之。则曰:“第手翰一状,俟夜祷之,某留墨篆同焚,当可脱免。”仍诫曰:“慎勿笺易铅椠,他无所须矣。”公敬受教,即自草词祝,洁手书之。性褊,札写数纸皆误,不能爽约,则又再书。烛灺更深,疲于毫研,克意一幅, 缮札稍严,而官位之中,竟笺一字。既逾时刻,遂并符以焚,闻呻吟顿减,阖室 相庆。黎明,李生候谒,公深德之。生曰:“祸则可免,犹谓迟迟,诫公无得漏 略,何为复注一字?”公曰:“无之。向写数本,悉以涂改,不忍自欺。就焚之 书,颇为精谨,老夫未尝忘也。”生曰:“谭何容易,祝词在斯。”因探怀以出 示,则昨日所烬之文也。公惊愕惭赧,避席而拜,酬之厚币,竟无所取。旬日告 别,不知所従,病亦渐间。○路舍人友卢给事路舍人群与卢给事弘止性相异,情相善。紫微清瘦古淡,未尝言朝市;夕拜 魁梧富贵,未尝言山水。紫微日谋高卧,有制诏则就宅草之;夕拜未尝乞告,有 宾客则就省谒之。虽秦吴所尚,而埙篪其友。一日,雪满玉京,紫微在假,夕拜 将欲晏入,先及路门,紫微寓于南垣茅亭,肆目山雪,鹿冠鹤氅,手卷膝琴,篝 火于炉,酌杯于机。忽闻卢至,曰:“适我愿兮!”促命延入。夕拜金紫华焕, 意气轩昂,偶紫微道服而坐。紫微曰:“卢六卢六,曾莫顾我,何也?”夕拜曰: “月限向满,家食相仍,日诣台庭,以图外任。”紫微貌惨曰:“驾肩权门,所 不忍视,且有夙分,徒劳汝形。腊营一壶,能同幕席天地否?”夕拜曰:“诣省 之计决矣。”紫微又呼侍儿曰:“卢六,待去早来,药糜宜洁匀,越中二饮器, 我与给事公俪食。”夕拜振声曰:“不可。”紫微曰:“何也?”夕拜曰:“今 旦犯冷,且欲遐征,已市血食之加蒜者餐矣。”时人闻之,以为路之高雅,卢之 俊达,各尽其性。○李丞相特达

译议论此事的人说:“黄河水流湍急,大冰已经冻结,而诏书的封布长一尺、重量不过半升,沉在长河之下六天之久,竟又与一根钓丝相遇,这大概是水神、河伯用芝泥封缄诏书,命蛟龙鱼类推着鳞甲羽翼将它送回来的。正值从事掾宋藩作了记载,写得十分详备,但多把功劳归给水工,议论此事的人因此轻视这篇记载。” ○周丞相对扬 文宗皇帝自从改元开成以后,曾经郁郁不乐,驾临两军、击球、打猎、宴会等活动,减少了十分之六七。对于宠幸赏赐的诏命,往往从左边解释到右边,显然是皇帝心中有所嫌忌,却又不能将其罢除。开成四年冬末,风痹稍有缓解,皇帝在延英殿第一次召见宰相,当时药物刚见效,台阁官员略微奏报事务后,其他各司官员和待制官都没有召见,想来是担心皇帝疲倦。仪仗退下后,皇帝又在思政殿坐着,拱手沉默了很久,左右侍卫都屏住呼吸,不敢上前。皇帝慢慢问道:“今天在翰林当值的是谁?”学士院使奏报:“是中书舍人周墀。”皇帝说:“试着把他的名字召来。”汝南公周墀到了,皇帝命他坐下,用金屈卮赐酒三器。皇帝问:“我算是什么样的君主?”汝南公走下台阶拜了两拜,说:“小臣不足以知晓大君的德行。所有臣民都说陛下有唐尧的圣明、虞舜的明智、殷汤的仁德、夏禹的节俭。”皇帝说:“你爱护君主的心意使你不得不这样说;然而朕不敢追比尧、舜、禹、汤的圣明。我问你的,是朕比起周赧王、汉献帝来怎么样?”汝南公震惊恐惧,又拜了两拜说:“陛下从登临帝位、承受乾运以来,光明地统治天下,大力施行文教,停止武功,使蛮貊之族感怀归顺,车轨和文字都遵循同一规范。臣私下认为,只有伏羲、太昊、黄帝、颛顼才可以和陛下相抗衡;至于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尚且不足以与陛下相比,怎么可以拿亡国之君周赧王、汉献帝来向上比拟圣德呢!” 伏望陛下不要拘执于过分谦逊这一小节,把它当作社稷的大幸。这样天下就十分幸运,百姓也能受到福泽,不只是臣个人的愿望。”皇帝又说:“朕自己认为还不如他们。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而如今朕受制于家臣,所以本来就认为不如他们。”不久,皇帝的龙颜黯淡压抑,眼泪落在衣襟上。汝南公在皇帝面前惊惧失措,不再进谏,于是俯伏流泪,拜了两拜退下。从此皇帝不再上朝,直到去世。○李文公夜醮 李文公李翱从文昌宫出任合淝郡刺史。李公性情偏狭、刚直方正,从来不相信巫师占卜之事。有个客人叫李处士,自称能传达鬼神的话,所说的事情颇多应验,全郡人都肃然敬畏他,像侍奉神明一样。李公到郡一个多月后,李处士才投递名帖求见,礼仪神态十分傲慢。李公心中忌恨他,想办法压制挫折他,厉声说道:“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说不了解生,怎么能知道死,你难道比孔子还贤能吗?”李处士说:“不是这样。难道没见阮籍写《无鬼论》,精密辨析、内容宏富,别人不能使他屈服,却招致鬼神现身吗?况且您的骨肉亲属中,早晚会有人突然患病而沉重困顿;如果能安然享乐,像饮鸩毒一样,那就算了;但如果五常大体具备,却被七情浸染,谁忍心看着他沉溺而不去援救呢!”李公更加愤怒,立即命人给他戴上刑具拘禁,准备狠狠鞭打他的背部。果然李公呕吐食物,昏沉不醒,一百刻没有进食,遍请医药,也丝毫没有好转。李公有几个爱女,已经成年却尚未出嫁,她们围着床哭泣,并且把罪过归咎于父亲把李处士拘禁起来。李公因为夫妻情义深重,又被子女亲情牵累,不得已解开李处士的枷锁和绳索,向他跪拜请教。李处士说:“只要亲手写一份文书,等到夜里为他祈祷,我把墨写的符篆一同焚烧,就可以解除灾祸。” 他仍告诫说:“千万不要再用笺纸和笔墨写什么,此外已经没有别的需要了。”李公恭敬地接受教诲,便亲自起草祝词,洗净手后书写。他性情偏急,写了几张纸都出错,不能爽约,于是又重新书写。蜡烛燃尽,夜已深了,他因劳于笔墨而疲惫,终于专心写成一幅,誊写时稍加严谨,却竟在官位中漏写了一个“笺”字。时间已经超过约定时刻,于是连同符契一起焚烧,听到呻吟声顿时减轻,全室相互庆贺。天亮时,李生等候拜谒,李公深深感激他。李生说:“祸患虽可免除,您还说来得太迟,告诫您不得有所遗漏,为什么又写漏了一个字?”李公说:“没有这回事。先前写的几份,全都涂改了,我不忍心自己欺骗自己。拿去焚烧的那一份,颇为精细谨慎,我从未忘记。”李生说:“说起来容易,祝词就在这里。”于是从怀中取出给他看,正是昨天焚烧的那篇文章。李公惊愕惭愧,离开座席下拜,以厚重的财物酬谢他,但李生最终什么也没有接受。十天后告别,不知他去了哪里,李公的病也渐渐好转。○路舍人与卢给事 路舍人路群与卢给事卢弘止性情不同,感情却很友善。路紫微清瘦古雅,从不谈论朝廷和市井;卢夕拜身材魁梧、富贵显达,从不谈论山林水色。路紫微每天谋划高卧休息,有制诏时就到宅中起草;卢夕拜从不请求休假,有宾客时就到尚书省拜谒。两人虽然所崇尚的如秦、吴之地各不相同,却像埙箎一样相互友爱。一天,玉京下满了雪,路紫微正在休假,卢夕拜将要晚些入朝,先到路府门前。路紫微住在南墙边的茅亭中,放眼观赏山间的雪景,戴着鹿冠,披着鹤氅,手中拿着书,膝上横放琴,炉中烧着火,在几案上斟酒。忽然听说卢夕拜到了,便说:“正合我的心愿!”急忙命人请他进来。卢夕拜穿着华美的金紫官服,意气轩昂,偶然看见路紫微穿道服坐着。路紫微说:“卢六,卢六,你竟然从不顾念我,这是为什么?”卢夕拜说:“任期快满了,家中饮食供应接连不断,我每天到台省,想谋求外任。”路紫微面色凄惨地说:“攀附权贵之门,是我不忍心看的事;况且你我早有缘分,这样只是白白劳累你的身体。腊月置办一壶酒,能不能同我在这幕席之间共享天地之乐?”卢夕拜说:“到尚书省去的计划已经决定了。”路紫微又呼唤侍女说:“卢六,等他离开后早点回来,药粥要调制得洁净均匀,拿两个越中式的饮食器具来,我要和给事公一同进食。” 卢夕拜提高声音说:“不行。”路紫微说:“为什么?”卢夕拜说:“今天早晨受了寒,而且将要远行,已经买了加蒜的熟肉吃过了。”当时的人听到这件事,认为路紫微的高雅、卢夕拜的俊逸通达,都充分体现了各自的性情。○李丞相特达

丞相陇西公之秉钧衡也,以特达自负,鱼服民间。时尝旅游覃怀,寓王氏别 野,王氏先世薄宦,子不以力稼自赡,杀鸡炊黍,以备日饷,汧相德之。及佐佑 大化,王氏之赍逾限官□来谒,蹇驴村仆,不得与鸣珂武卫者较进,则隐于执金 挝坎舍,伺板舆出,拜于道左。汧相久之方省,曰:“故人也。”遂刍饩之。逾 旬,以前衔除大理寺评事,且赪吉钿,轴于天官氏,面授之:“前制,狱寺有新 莅官者,必寺寮旧委,微此,则在朝五品以上清资官为识。”盖国家慎刑谳也。王氏子罢耕客长安,寺官既不友其僚,朝客又皆昧其面,往不克莅,复谒相门。机务方繁积于外,无肯为道其姓氏者。既不果谒,候坎舍如前,步辇始过,则凫 趋以进,具道前事。相君问曰:“有状乎?”对曰:“无?”。又曰:“有纸乎?”亦曰:“无。”“襟袖何贮?”则遽探轴以进。丞相舁中尝置毫砚,遂拥百骑, 批绫纸曰:“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平章事李回识。”仍语廷评曰:“寄谢棘寺诸 曹长,此亦五品以上清资朝官也。”时议许以特达称。○杨江西及第祭酒杨尚书敬之任江西观察使,载江西应科,时成均长年,天性尤切。时已 秋暮,忽梦新榜四十进士,历历可数。寓目及半,钟陵在焉,其邻则姓濮阳,而 名不可辨。既寤,大喜,访于词场,则云:“有濮阳愿者,为文甚高,且有声誉。时搜访草泽方急,色目雅在选中。”遂寻其居,则曰:“闽人未至京国。”杨公 诫其子,令听之,俟其到京,与之往来,以符斯梦。一日,杨公祖客灞上,客未 至间,休于逆旅。舍有秣马伺仆,如自远来者。试命询之,乃贡士。侦所自,曰: “闽。”问其姓,曰:“濮阳。”审其名,曰:“愿。”杨公曰:“吁!斯天启 也。安有既梦于彼,复遇于此哉!”亟命相见,濮阳逡巡不得让,执所业以进。始阅其人眉宇清秀。次与之语,词气安详。终阅其文,休理精奥。问其所抵,则 曰:“今将僦居。”杨公曰:“不然。”尽驱所行,置于庠序,命江西寅夕与之 同处。杨公朝廷旧德,为文有凌轹韩柳意,尤自得者,《华山赋》五千字唱在人 口。是后大称濮阳艺学于公卿间,人情翕然,谓升第必矣。试期有日,因食面之 寒者,一夕腹鼓而卒。杨公惋痛嗟骇,搜囊甚贫,乡路且远,力为营办,归骨闽 中。仍谓江西曰:“我梦无征,汝之一名亦不可保。”及第甲乙,则江西中选, 而同年无氏濮阳者,固不可谕之。夏首将关送于天官氏,时相有言:“前辈重族 望,轻官职,今则不然。竹林七贤曰陈留阮籍、沛国刘伶、河间向秀,得以言高 士矣。”是岁慈恩寺榜,因以望题。题毕,杨公闲步塔下,仰视之,则曰弘农杨 载、濮阳吴当,恍然如梦中所睹。○崔相国请立太子丞相太保崔公庄严宏厚,清雅公忠,善诱后来,有佐时许国之志。时以艺学 进者,一参讲席,如登龙门。初诏以绣衣自洛朝觐,访别承国寺僧神照。照亦近 岁名僧,无出其右者。谓曰:“弟子忝官西上,师有何言赠别?”僧笑曰:“大 哉,临别之问!”公避席以请,则曰:“恶事不为贤人也,善事不为圣人也。崇 高之名,博施之利,天下公器也,与众共之,无或独擅,无或多取。独善多取, 祸生其中矣,孔、孟其犹病诸!”言既而别。崔公不谕,祥鸾威凤,游于青云。爰立作相,时宣宗景化维新,求理方切,将擅相印洽人望者,十稔不易。崔公春 秋鼎富,誉望云高,朝野人情,谓可以继汾阳王二十四考矣。一日,备顾问于便 殿,宰臣齐进。上曰:“朕以时和岁丰,万方无事,欲御楼肆赦,以答天休,可 否?”丞相令狐公奏曰:“御楼所费至多,宣下须有名目。次则频行赦宥,实启 幸门。今边戍衣赐未充,臣不敢草草商议。俟至中书,召有司计度,续具申奏。”上不悦曰:“遣朕何处求御楼名目?”太保奏曰:“臣闻太子是天下之本,实系 万国之心,七鬯是司,国朝盛典。陛下倘行大礼,则岂惟肆赦,兼可郊天。”时 上方饵金石药,求长生之术,遂致躁渴不康,内外无人知者。疑忌方切,恶聆斯 言,俯首久之,不复顾问。后旬日,罢知政事。时同列恶其太劲,有以飞语巧中 者,所赖自居台席,人情攸归,上亦素知其名,不能动摇,不尔则忧在意表。老 僧赠别,于斯验焉。○裴丞相古器

译丞相陇西公掌握宰相大权时,以才能卓异自负,曾穿着平民服装行走民间。当时他曾游历覃怀,寄居在王氏别墅。王氏的先祖官位低微,儿子不能靠耕作养活自己,便杀鸡煮黍来供给他每日的饭食,李丞相很感激王家。等到他辅佐朝廷推行大政后,王氏带着超过官定限额的礼物来拜谒,骑着跛驴、由乡村仆人跟随,不能同佩鸣珂的武卫相比,于是躲在执金吾的门房中,等候丞相乘坐板舆出门,在道路左侧拜见。过了很久,李丞相才省悟,说:“是故人啊。”于是给他准备草料和粮食。过了十多天,便以他以前的官衔授任大理寺评事,并且把任命文书加盖红印,卷好送到天官氏,亲自当面授给他,说:“按照先前的制度,刑狱寺署有新到任的官员,必须由寺中旧日同僚作保;如果没有这个条件,就必须由在朝五品以上的清资官作保。”这是因为国家慎重审理刑狱。王氏的儿子停止耕作,来到长安谋求仕进。寺官既不与他同僚相交,朝中的官员又都不认识他的面孔,他前往任职却不能到任,只得再次拜访丞相府。此时政务正繁重,门外事务堆积,没有人愿意替他说明姓名。他没能成功拜见,便像以前一样等候在门房。步辇刚刚经过,他便快步上前,把先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丞相问:“有文状吗?”他回答:“没有?”丞相又问:“有纸吗?” 他也说:“没有。”丞相问:“衣襟袖子里装着什么?”他便急忙取出卷轴递上。丞相的舆中一向放着笔和砚,于是带领百骑,在绫纸上批写道:“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平章事李回作保。”又对廷评说:“替我向棘寺诸位曹长致意,这也是一位五品以上的清资朝官。”当时舆论称许他才能卓异。○杨江西及第 祭酒杨尚书杨敬之任江西观察使时,江西参加科举考试;当时他年长于成均诸生,天性尤其热切。那时已经是深秋,他忽然梦见新科榜上有四十名进士,名字历历可数。看到一半时,榜上有钟陵人,他旁边是一个姓濮阳的人,但名字看不清。醒来后,他非常高兴,便到文士中打听,听说:“有个濮阳愿,文章写得很高明,而且颇有声誉。当时搜访民间人才正急,他的名次一向在选取之中。”于是寻找他的住处,却听说:“这个闽人还没有到京城。”杨公告诫自己的儿子,让他留意此人,等他到京城后同他来往,以符合这个梦。一天,杨公在灞上为宾客饯行,客人还没有到,在旅舍中休息。旅舍里有个正在喂马、侍候仆从的人,好像是从远方来的。杨公试着命人询问,原来是贡士。探问他从哪里来,他说:“闽。”问他的姓,他说:“濮阳。”仔细询问名字,他说:“愿。”杨公说:“啊!这是上天的启示。怎么会先在梦中见到他,又在这里遇到他呢?”急忙命人召见。濮阳愿谦让徘徊,无法推辞,便拿出自己的文章进呈。先看他的相貌,眉目清秀;接着同他交谈,言辞气度安详;最后看他的文章,义理精深奥妙。问他准备住在哪里,他说:“现在正要租房居住。” 杨公说:“不是这样。”便把他所带的行李全部搬来,安置在学校中,命江西早晚同他住在一起。杨公是朝廷中的旧德名臣,文章有凌驾韩愈、柳宗元之上的气势,尤其自负的是《华山赋》,五千字的篇章传诵于人口。此后,他在公卿之间大力称赞濮阳的才艺学问,人们纷纷响应,都说濮阳一定能够登第。考试日期将近时,濮阳因吃了寒冷的面食,一夜之间腹部胀满而死。杨公悲痛惋惜,惊骇不已;他搜查自己的行囊,发现十分贫困,而濮阳的乡里又路途遥远,便竭力筹办丧葬,将遗骨送回闽中。随后对江西说:“我的梦没有应验,你的一个姓名也未必能够保全。”等到公布甲乙等第时,江西考中,而同年中没有姓濮阳的人,本来就无法解释这件事。初夏将要把登科名册送交天官氏时,当时的宰相说:“前代重视族望,轻视官职;如今却不是这样。竹林七贤中,陈留阮籍、沛国刘伶、河间向秀,都可以凭籍贯称为高士。”这一年慈恩寺的榜文,便根据这番话拟定题目。题目写完后,杨公闲步到塔下,抬头看榜,见上面写着弘农杨载、濮阳吴当,恍惚间正如梦中所见。○崔相国请立太子 丞相太保崔公庄重严整、宏厚宽和,清雅而公正忠诚,善于诱导后进,有辅佐时政、报效国家的志向。当时凭才艺学问进身的人,只要参加一次他的讲席,就像登上龙门一样。起初,朝廷下诏让他穿绣衣从洛阳入朝觐见,他临行前去拜访承国寺僧人神照。神照也是近年有名的僧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崔公说:“弟子承蒙任官,要向西去,老师有什么话赠给我作别吗?”僧人笑说:“临别时能提出这样的问题,真是伟大啊!”崔公离席请教,神照说:“恶事,贤人不应做;善事,圣人也不应做。崇高的名声、广泛施与的利益,都是天下共有的器物,应当同众人共享,不可有人独自占有,也不可有人多取。独自为善、多取利益,祸患就从中产生了,孔子、孟子尚且以此为忧!”说完便告别。崔公没有理解,像祥鸾威凤一样游于青云之上。后来他被任命为宰相,当时宣宗皇帝使政治焕然一新,求治理国事正切,将要专掌相印、完全符合人望,十年之内地位都没有改变。崔公正值盛年,声誉威望极高,朝野人心都认为他可以继承汾阳王郭子仪历任二十四考的成就。一天,他在便殿接受顾问,宰臣们一同进见。皇帝说:“我认为时和年丰、天下无事,想登楼大赦,以答谢上天的恩惠,可以吗?” 丞相令狐公上奏说:“登楼大赦所费极多,诏令下达必须有名目。其次,频繁施行赦免,实际上会开启侥幸求免的门路。如今边境戍卒的衣物赏赐还不充足,臣不敢草率议论。等到了中书省,召集有关部门筹算,再继续具奏。”皇帝不高兴地说:“难道要朕到哪里去寻求登楼大赦的名目?”太保上奏说:“臣听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实在关系万国之心;七鬯之礼由太子主持,是国朝的盛典。陛下如果举行立太子的大礼,那么岂只是大赦,还可以兼行郊天礼。”当时皇帝正服用金石药,寻求长生之术,因而烦躁口渴,身体不适,宫内宫外都无人知道。皇帝疑忌正深,厌恶听到这番话,低头沉默了很久,不再询问。十多天后,崔公被罢免知政事之职。当时同列厌恶他过于刚强,有人用流言巧妙地中伤他;所幸他身居台席,民心归附,皇帝也一向知道他的声名,不能动摇他,否则忧患就会出人意外。老僧临别时的赠言,至此得到了验证。○裴丞相古器

丞相河东公尚古好奇,掌纶诰日,有亲表调授宰字于曲阜者。耕人垦田,得 古铁器曰盎,腹容三斗,浅项痹足,规口矩耳,朴厚古丑,蠹蚀于土壤者。既洗 涤之,复磨砻之,隐隐有古篆九字带盎之腰,曲阜令不能辨。兖州有书生姓鲁, 善八体书,子男召致于邑,出盎示之,曰:“此大篆也。非今之所行者,惟某颇 尝学之,是九字曰,齐桓公会于葵邱岁铸。”邑宰大奇其说,及以篆验,则字势 存焉。乃辇致于河东公之门,公以为麟经时物,得以为古矣,宝之犹钟玦郜鼎也, 视草之暇,辄引亲枝之分深者观之,以是京辇声为至宝。公后以小宗伯掌文学柄, 得士之后,生徒有以盎宝为请者。裴公一日设食会门生,器出于庭,则离立环观, 迭词以赞。独刘舍人蜕以为非当时之物,乃近世矫作也。公不悦曰:“果有说乎?”紫微曰:“某幼专邱明之书,齐侯小白谥曰桓公,九合诸侯,取威定霸,葵邱之 会是第八盟。又按《礼经》,诸侯五月而葬。同盟至既葬然后反虞,既虞然后卒 哭,卒哭然后定谥,则葵邱之会实在生前,不得以谥称之,此乃近世矫作也。”裴公恍然始悟,立命击碎,然后举爵尽欢而罢。○杜舍人牧湖州杜舍人再捷之后,时誉益清,物议人情,待以仙格。紫微恃才名,亦颇纵声 色,尝自言有鉴裁之能。闻吴兴郡有长眉纤腰有类神仙者,罢宛陵従事,专往观 焉。使君籍甚其名,迎待颇厚。至郡旬日,继以洪饮,睨观官妓曰:“善则善矣, 未称所传也。”览私选曰:“美则美矣,未惬所望也。”将离去,使君敬请所欲, 曰:“愿泛彩舟,许人纵视,得以寓目,愚无恨焉。”使君甚悦,择日大具戏舟 讴棹,较捷之乐,以鲜华夸尚,得人纵观,两岸如堵。紫微则循泛肆目,竟迷所 得。及墓将散,俄于曲岸见里妇携幼女,年邻小稔。紫微曰:“此奇色也。”遽 命接致彩舟,欲与之语。母幼惶惧,如不自安。紫微曰:“今未必去,第存晚期 耳。”遂赠罗缬一箧为质。妇人辞曰:“他人无状,恐为所累。”紫微曰:“不 然。余今西航,祈典此郡,汝待我十年不来而后嫁。”遂笔于纸,盟而后别。紫 微到京,常意霅上。厥后十四载,出刺湖州,之郡三日,即命搜访,女适人已三 载,有子二人矣。紫微召母及嫁者诘之,其夫虑为所掠,携子而往。紫微谓曰: “且纳我贿,何食前言?”母即出留翰以示之,复白曰:“待十年不至,而后嫁 之,三载有子二人。”紫微熟视旧札,俯首逾刻曰:“其词也直。”因赠诗以导 其志。诗曰:“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树成 阴子满枝。”翌日,遍闻于好事者。○许道敏同年贡士许道敏随乡荐之初,获知于时相。是冬,主文者将莅事于贡院,谒于相 门。丞相大称其文学精臻,宜在公选,主文加简,揖额而去。许潜知其旨,则磨 厉以须,屈指试期,大挂人口。俄有张希复员外,结婚于丞相奇章公之门,亲迎 之夕,辟道敏为傧赞。道敏乘其喜气,纵酒飞章,摇珮高谈,极欢而罢。居无何, 时相敷奏不称旨,移秩他郡,人情恐骇,主文不敢第于甲乙。尔后晦昧坎壈,不 复闻达,继丁家故,垂二十载。至柘国小兵部知举年,方擢于上科。时有同年张 侍郎读,一举成事,年才十九,乃道敏败于垂成之冬,傧导外郎鹊桥之夕,牛夫 人所出也。差之毫厘,何啻千里!○韦御史铛怪故山北従事韦某殿中,尝话幼年在痒序,甫书云节,逮夜自学舍捧书以归。及堂寝,阗其无人,独狭室有篝火烹油之所,因窥之,则铛长数尺,久而复低, 如是者三四。潞豸大恐,奔出于门,方见其家悉于宇下营时尊之具,潞豸神色惨 白,且告之故,即众訾之,以为稚子妄语也。俄顷偕入,其主庖青衣,就铛蒇事, 仍贮婴孩子怀抱间。婴涌身须食,因误坠于铛中,沸油浪涌,青衣大叫,火已及 屋,长幼奔救,或沃以水,焰则益炽,盖膏水相反也。乃杂掷罂缸茵毯之类,久 之方灭。灭后视婴,已焦爇矣。阖室惊怖,为之罢节废奠,青衣亦以心悸而终。○郑相国题马嵬诗马嵬佛寺杨贵妃缢所,迩后才士文人,经过赋咏,以导幽怨者,不可胜纪, 莫不以翠翘香钿,委于尘土,红凄碧怨,令人伤悲,虽调苦词清,而无逃此意。独丞相荥阳公畋为凤翔従事日,题诗曰:“肃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后人观者,以为真辅相之句。公之篇什, 可以糠秕颜、谢,笞挞曹、刘。为渭南县尉日,尝有《题缑山王子晋庙》诗,尤 为绝唱。其中警策之句曰:“晓花珠弄蕊,春茹玉生苗。楚妓红丝瑟,秦郎白管 箫。衣従星渚浣,丹就日宫烧。句曲觞金洞,天台啸石桥。雾垂鸦翅发,冰冻虎 章腰。”议者以为傥遇评于精鉴,当在李翰林、杜工部之右。

译丞相河东公裴公崇尚古物、喜好奇异之物,掌管诏令时,有一位亲属在曲阜被调授为宰字[疑有误]。农夫开垦田地,得到一件古代铁器,名叫“盎”,腹部容量三斗,颈部浅短,足部细小,圆形器口、方形耳,质朴厚重而古拙丑陋,长期被泥土侵蚀。洗涤后又加以磨砺,隐约看见器腹腰部有九个古篆字,曲阜县令无法辨认。兖州有个姓鲁的书生,擅长八体书,县令召他到县里,拿出盎给他看,说:“这是大篆,不是今天通行的字体,只有我略微学过一些。这九个字是:‘齐桓公会于葵邱岁铸。’”县令对他的说法大为惊奇,等拿篆书字形来验证,果然还保留着这些字的笔势。于是把它用车运到河东公府门前。河东公认为这是《麟经》时代的器物,认定它是古物,把它像钟、玦、郜鼎一样珍藏;在起草诏令之余,常常召集亲属中关系亲近的人来观赏它,因此京城中都称它为至宝。后来裴公任小宗伯,掌管文学权柄。取得士人以后,门生中有人请求把盎作为宝物观赏。裴公有一天设宴招待门生,把器物拿到庭院中,众人便分立四周围观,交替说话赞美。只有刘舍人刘蜕认为这不是当时的器物,而是近世伪造的。裴公不高兴地说:“果真有根据吗?” 紫微说:“我从小专心学习左丘明的著作。齐侯小白的谥号是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取得威势、安定霸业;葵邱之会是其中第八次盟会。又考察《礼经》,诸侯死后五月下葬;同盟诸侯等到下葬后才返回举行虞祭,举行虞祭后才停止哭丧,停止哭丧后才确定谥号。那么,葵邱之会实际上发生在齐桓公生前,不可能用谥号称呼他,因此这件器物是近世伪造的。”裴公恍然大悟,立即命人把它击碎,然后举杯尽情欢乐,宴会才结束。○杜舍人牧湖州 杜舍人杜牧再次登科以后,当时的声誉更加清正高雅,社会舆论和人们的情感都把他当作神仙一般的人物。紫微倚仗才名,也颇为放纵声色,曾自称有鉴别裁量的才能。他听说吴兴郡有一名长眉纤腰、很像神仙的女子,便辞去宛陵从事,专程前往观看。刺史早已听闻他的名声,迎接招待得很优厚。到郡十多天后,接连大饮,他斜眼看着官妓说:“好是好,却不符合传闻。”又看了私人选送的女子,说:“美是美,却没有达到我的期望。”将要离去时,刺史恭敬地请问他想要什么,他说:“希望泛舟彩船,允许人们自由观看,使我能够尽情观赏,我就没有遗憾了。”刺史非常高兴,选择日期大规模准备彩船、歌妓和划船的人,以比赛快船为乐,用鲜明华丽的装饰相互夸耀,任人围观,两岸人多得像墙一样。紫微便随着船游览,放眼观看,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将要散场时,忽然在曲折的岸边看见一个乡村妇人带着幼女,女儿年纪约近十五六岁。紫微说:“这是奇异的美色。”急忙命人接到彩船上,想同她谈话。母女二人惊惶恐惧,局促不安。紫微说:“今天未必就要带她走,只是约定晚些时候相见罢了。”于是送给她们一箱罗缬作为信物。妇人推辞说:“别人行为无礼,恐怕会因此连累我们。”紫微说:“不是这样。” 我现在要向西航行,祈求主持这个郡的政务;你等我十年,十年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再嫁人。”于是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彼此立誓后分别。紫微到了京城,心里常常想着霅上。后来过了十四年,他出任湖州刺史,到郡第三天,便命人搜寻当年的女子。女子已经嫁人三年,生了两个孩子。紫微召来她的母亲和她本人询问此事。她的丈夫担心她会被掠走,便带着孩子一同前来。紫微对他说:“姑且收下我的财物吧,为什么要违背先前的话?”女子的母亲立即拿出紫微留下的书信给他看,又说明:“等了十年他还没有来,然后才嫁人;如今已经嫁了三年,有了两个孩子。”紫微仔细看着旧信,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的话是直率诚实的。”于是赠诗来开导她的心志。诗说:“只是因为寻找春色去得稍晚,不必惆怅怨恨花开的时节。狂风吹落了满树的深红花朵,绿树成荫时,果实已挂满枝头。”第二天,这首诗便传遍了喜好谈论此事的人中间。○许道敏同年 贡士许道敏在乡荐初次取得资格时,得到当时宰相的知遇。这年冬天,主文官将要到贡院主持事务,便到丞相府拜谒。丞相大力称赞他的文章精深完美,认为他应当列入公开选拔的人选;主文官又作了简略应答,拱手告辞。许道敏暗中了解了丞相的意思,便磨炼自己等待时机;他屈指计算考试日期,名声很快广为人知。没过多久,员外张希复在丞相奇章公府上成婚,迎亲当晚,请许道敏担任傧赞。许道敏乘着喜庆兴奋之气,纵情饮酒,挥笔写文章,摇动佩玉高谈阔论,尽情欢乐后才离开。过了不久,当时的宰相上奏不合皇帝旨意,被调任其他郡,舆情惊恐,主文官不敢把许道敏列入甲乙等第。此后他处境昏暗坎坷,不再显达闻名,接着又遭逢家中丧事,前后将近二十年。直到柘国小兵部主持考试的那一年,才在上等科第中被选拔出来。当时有同年张侍郎张读,一次考试便成就功名,年仅十九岁;这正是许道敏在将要成功却功亏一篑的那个冬天、在傧赞引导员外迎亲的鹊桥之夜,由牛夫人所生。相差不过毫厘,哪里只是千里之远啊!” ○韦御史铛怪 已故山北从事韦某任殿中时,曾讲述他幼年在学校里的事情:刚刚读完《云节》[疑为书名,原文“痒序”或有讹误],到夜里便从学舍捧着书回家。到了堂屋和寝室,里面喧闹却没有人;只有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有篝火和煮油的地方,于是他窥看,见一口大锅长达数尺,过了一会儿又缩低了,像这样反复了三四次。韦某非常害怕,奔出门去,才看见他家全都在屋檐下摆设祭祀时尊奉的器具。他面色惨白,把事情告诉众人,众人都斥责他,认为这是小孩子胡说。过了一会儿,大家一起进去,家中的厨妇穿着青衣,正在锅边办理祭祀事务,还把婴儿抱在怀中。婴儿扭动身体要吃奶,因而不慎掉进锅里,沸油翻涌,青衣大叫,火已经烧到屋子,老少奔跑救火,有人用水浇,火焰反而更加旺盛,这是因为油和水相互排斥。于是杂乱地投掷瓦罐、缸、褥毯之类的东西,过了很久才熄灭。火灭后查看婴儿,已经烧焦了。全家惊恐,为此停止了节日活动,废止祭奠,青衣也因惊悸而死。○郑相国题马嵬诗 马嵬佛寺是杨贵妃上吊的地方,此后才子文人经过这里,作赋吟诗,借以排遣幽怨的,多得数不清;没有谁不写翠翘香钿被弃置尘土、红色凄惨、青色含怨,使人感伤悲痛,即使声调苦涩、词句清丽,也都不能脱离这个意思。唯独丞相荥阳公郑畋任凤翔从事时,题诗说:“肃宗回马时杨妃已死,云雨之情虽已消亡,日月却已经更新。终究是圣明天子的事,景阳宫井又有谁呢?”后人观看这首诗,认为确实是辅佐君王的宰相所作之句。郑公的诗篇,可以把颜延之、谢灵运的作品视为糠秕,可以鞭打曹植、刘桢的诗作。他任渭南县尉时,曾作《题缑山王子晋庙》诗,尤其是绝唱。其中警策的句子说:“晓花如珠,摇弄花蕊;春草如玉,生出嫩苗。楚地歌妓弹奏红丝瑟,秦地郎君吹奏白管箫。衣服随着星渚之水洗涤,丹药在太阳宫中烧炼。句曲山以金洞设酒,天台山在石桥上长啸。雾气垂落,像乌鸦翅膀般的头发;冰雪冻结,像虎纹般的腰带。”评论者认为,假如遇到精于鉴赏的人品评,这些诗应当在李翰林、杜工部之上。

○秦中子得行人书秦川富室少年有能规利者,盖先兢慎诚信,四方宾贾慕之如归,岁获美利, 藏镪巨万。一日逮夜,有投书于户者,仆执以进。少年启书,则蒲纸加蜡,昧墨 斜翰,为其先考所遗者。且曰:“汝之获利,吾之冥助也。今将有祸,履校灭趾, 故先觉耳。然吾已请于阴骘矣,汝及朔旦,宜斋躬洁服,夕于春明门外逆旅,仍 备缣之随龄者三十有五,蘖帕韬之,候夜分,则往灞水横梁,步及石岸,见有黄 其衣者,乃置于前,礼祝而进,灾当可免。或无所遇,即挈缣以归,善计家事, 急为窜计,祸不旋踵矣。”少年捧书大恐,阖室素服而泣,专志朔旦,则舍弃他 事,弹冠振衣,宵出青门之外,俨若不寐。恭候夜分,乃従一仆,乘一马,驰往 横梁,怯于无觌。至则果睹一物,形质恢怪,蓬头黄衣,交臂束膝,负柱而坐, 俯首以寐。少年载惊载喜,捧素于前,祈祝设拜,无敢却顾,急驱而回,返辕相 庆,以为幸免。独有仆之司驭者,疑其不直,曾未逾旬,铜壶始漏,复有掷书者, 厩皂立擒之,乃邻宇集痒序导青襟者。启其缄札,蒲蜡昧札如上,词曰:“汝灾 甚大,曩之寿帛,祸源未塞,宜更以缣三十五重置河梁。”富室少年列状始末, 诉于县官,诘问伏罪,遂置枯木。时故桂府李常侍丛制锦万年讼牍,数年前尚在, 往往为朝士取去。○齐将军义犬禁军大校有瑛名而齐姓者,始以驰聘,大承恩宠,以是假御史衔,至于剧宪。家畜良犬四,尝畋迥广中,辄饲以粱肉。其一独填茹咽喉齿牙间以出,如隐丛薄, 然后食罄则复至,齐窃异之。一日,敕仆伺其所往,则圯垣枯窦,有母存焉。老 瘠疥秽,吐哺以饲。斋亦义者,奇叹久之,乃命篚牝而归,以败茵席温之,馀饼 饵饱之,犬则摇尾俯首,若怀感激尔。后擒奸逐狡,指顾如飞。齐将扈猎驾前, 必获丰赏。逾牛牝死,犬弥加勤。又更律琯,齐亦殂落,犬嗥吠终夕,呱呱不辍。越月,将襄事于邱陇,则留四獒以御奸盗。及悬窆之夕,斯犬独举足,踣土成坳, 俯首叩棺见血,掩土未毕,犬亦致毙。○真陵开山丞相夏侯公为宣宗山陵使,有司妙选陵寝,虽山形外正,而蕴石中顽,丞相 衔命,以丰价募丁匠,开凿皇堂,弥月不就。京府两邑,隶纳锻具,联车以载, 辙迹相望,至则镬醯以沃之,且煎且凿,役百万丁力,孜孜矻矻,竟日所攻,不 及函丈。暨石工告毕,百步夷然,于柏寝之上,得折钗半股,其长如掌,衔于顽 石间,匠者抉取,以献夏侯公,公以园陵甫及,圣情哀慕,寝而不奏。上古已前, 宁无妆牖,桑海陵谷,其可谓诬○郑侍郎判司勋检吏部郑侍郎薰介洁方廉,以端劲自许,朝右畏惮。咸通初,有德音云:“官 阶至朝散大夫者,许追荣先世,及妻以邑封。至正议大夫者,用勋荫子。至光禄 大夫者,得衮服庙祭,设棨戟。”一日,内侍省牒言:“弓箭库使正议大夫内谒 者监某乙,请少恩例,用阶荫子。”吏部牒司勋刺检云:“大历中,鱼朝恩曾有 是事。”郑公怒,吏判其后云:“正议大夫诚宜荫子,内谒者监不合有男。”在 司具以此牒,自是无敢复请者。后以聚食百口,困于朝俸,白执政以外任为请。时宰以公清望耆德,议假端揆,出刺华州,拟状留中不出,论者或以为尝失律于 宛陵,上意迟于再委分阃,而仆射李公亦尝不利于镜水,何三拥朱轮于莲华峰下 哉!盖以三峰且无戎机,不侔藩府,止类关辅丞郎耳。今者恩命不行,实以刚简 为幸臣所忌。○赵江阴政事咸通初,有天水赵宏者,任江阴令,以片言折狱著声。由是累宰剧邑,皆以 雪冤获优考,至于疑似晦伪之事,悉能以情伪辩之。时有楚州淮阴农者,比庄顷 以丰岁而货殖焉。其东邻则拓腴田数百亩,资镪未满,因以庄券质于西邻,贷缗 百万,契书显验,且言来岁赍本利以赎。至期果以腴田获利,首以贮财赎契,先 纳八百缗,第检置契书,期明日以残资换券。所隔信宿,且恃通家,因不征纳缗 之籍。明日,赍余镪至,遂为西邻不认矣,且无保证,又乏簿籍,终为所拒。东 邻冤诉于县,县为追勘,无以证明。邑宰谓曰:“诚疑尔冤,其如官中所赖者券, 乏此以证,何术理之?”复诉于州,州不能辨。东邻不胜其愤,远聆江阴之善政, 讼者乃越江而南,诉于赵宰。越宰谓曰:“县政地卑,且复逾境,何计奉雪?”

译○秦中子得到行人的书信 秦川有一位富家少年,善于经营获利。他一向谨慎、诚信,所以四方宾客商人都仰慕他,如同归家一般;每年都能获得丰厚利润,积藏的钱财达数万。一天天将近夜晚时,有人把一封信投到门上,仆人拿来呈给他。少年拆开信,只见是蒲纸封蜡,用昧墨斜写,原来是他已故父亲留下的。信上还说:“你所获得的利润,也是我在阴间暗中帮助你的结果。如今将有灾祸,可能遭受刑罚而伤残脚趾,所以我先来让你知道。不过,我已经向阴间的福德神祇请求过了。你到朔旦那天,应当斋戒自身,穿洁净的衣服,晚上到春明门外的旅舍去等候;还要准备三十五匹与年龄相应的缣帛,用蘖帕包好。等到半夜,就前往灞水横梁,走到石岸,看见一个穿黄衣的人,就把缣帛放在他面前,行礼祝祷后离开,这场灾祸应当可以免除。如果什么人也没有遇到,就带着缣帛回来,好好安排家事,赶紧设法逃避,灾祸很快就会接踵而至。”少年捧着信大为恐惧,全家穿着素服哭泣;到了朔旦,他专心等待,放下其他事情,弹去帽上的尘土,抖整衣服,连夜出了青门,神情庄重,像是没有睡觉一样。他恭敬地等到半夜,才带着一个仆人,骑一匹马,疾驰到横梁,因为害怕见不到人而忐忑不安。到了那里,果然看见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蓬头散发,穿着黄衣,交叉双臂、屈膝而坐,背靠柱子低头睡着。少年又惊又喜,把素帛捧到它面前,祈祷行拜,不敢回头顾看,急忙驱马回来;回到家中,转身相互庆贺,以为幸免了灾祸。只有那个负责驾车的仆人,怀疑事情不合常理。不到十天,铜壶开始滴漏,又有人投来一封信,马厩的役夫当即把投信者抓住,原来是邻屋里教授《集韵》并引导青襟生徒的先生。拆开他的信,仍然是像上次一样的蒲纸、蜡封和昧墨字迹,信上说:“你的灾祸非常大。先前送来的寿帛,祸根还没有堵住,应当再拿三十五重缣帛放到河梁上。”富家少年把事情的始末写成状子,向县官申诉。审问后投案认罪,于是把他置于枯木上。此时,故桂府李常侍丛制的《锦万年》讼牍还在,常常被朝士取走。○齐将军的义犬 禁军大校中有一人名瑛、姓齐,起初凭借驰聘本领受到重重恩宠,因此借用御史的名衔,后来做到执掌重法的官职。他家养了四条良犬,曾经在空旷的郊野打猎,总是用粱米和肉喂它们。其中一条狗唯独把食物塞在喉咙和牙齿之间带出来,好像要藏在草丛里,等吃完后又回来,齐某暗自觉得奇怪。一天,他命仆人察看这条狗去了哪里,才发现是一堵倒塌的墙和一个干枯的洞穴,里面还活着一只母狗。那母狗又老又瘦,满身疥疮污秽,便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喂它。齐某也有义行,惊奇赞叹了很久,于是命人用竹筐把那只母狗带回来,用破旧的褥席给它取暖,再用剩下的饼饵喂饱它;那条狗便摇尾低头,仿佛心怀感激。后来齐某捕捉奸邪、追逐狡徒,指挥调度快如飞驰。齐某跟随皇帝到驾前侍猎,必定获得丰厚赏赐。过了一年,那只母狗死了,狗更加勤奋。又经过一次更换律管的时节,齐某也去世了,狗整夜哀号吠叫,呜咽声不断。过了一个月,将要在丘陇办理丧葬时,只留下四条獒犬守御奸盗。到了下葬的晚上,只有这条狗抬起脚来,踢土踢成凹坑,低头撞击棺材,头部流血;还没等覆土完毕,这条狗也死了。○真陵开山 丞相夏侯公担任宣宗山陵使,有关官署精心选择陵寝地点,虽然山形从外面看端正,但内部蕴藏的石头坚硬顽固。丞相奉命以丰厚的价格招募工匠,开凿皇堂,过了一个月仍未完成。京府两县所属的地方负责缴纳锻造器具,车辆接连不断地运送,车辙相望;到了工地,就把镬中的醯汁浇在石头上,一边煎煮一边凿石,动用了百万丁的力量,勤勉艰苦地劳作,整天开凿下来,进度还不到一丈。等石工完毕,在柏寝上方百步处的平地中,发现一支折断的钗股,长得像手掌那么长,卡在坚石之间。工匠挖出来献给夏侯公,夏侯公认为园陵工程刚刚涉及此处,而圣上正在悲伤思念,便把这件事压下没有上奏。上古以前,难道就没有妇女的妆奁吗?桑田变海、陵谷变迁,这难道可以说是欺骗吗?○郑侍郎判司勋检 吏部郑侍郎薰,耿介清廉方正,以端庄刚劲自许,朝廷内外的官员都畏惧他。咸通初年,有恩诏说:“官阶达到朝散大夫的,允许追荣先世,并给妻子以邑封;达到正议大夫的,可以用勋荫子;达到光禄大夫的,可以穿衮服祭祀宗庙,并设置棨戟。”一天,内侍省发牒文说:“弓箭库使、正议大夫、内谒者监某乙,请求依照恩例,使用官阶荫补儿子。”吏部发牒给司勋司查验,写道:“大历年间,鱼朝恩曾有这件事。”郑公大怒,判语写在牒文后面:“正议大夫确实应当荫补儿子,但内谒者监不应有儿子。”司勋司把这份牒文完整保存下来,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提出这种请求。后来他因家中聚食者有百口,困窘于朝廷俸禄,便向执政请求出任外职。当时宰相认为他有清高声望和年长德望,商议授予端揆之职,出任华州刺史;拟好的奏状留在宫中,始终没有发出。评论者有人认为,他曾在宛陵任职时失去法度,皇上的意思因此迟疑,不愿再次把一方军政交给他;而仆射李公也曾在镜水失意,那么为什么三次乘坐朱轮,来到莲华峰下呢?大概是因为三峰那里没有军务,不能同藩府相比,只相当于关辅的丞郎罢了。如今恩命没有实行,实在是因为他刚正简约,被宠臣所忌恨。○赵江阴政事 咸通初年,有个天水人赵宏,担任江阴令,因只用几句话就能断明诉讼而闻名。因此他屡次治理重要县邑,都因洗雪冤屈而获得优等考评;对于似是而非、隐晦虚假的事情,也都能根据实情辨明真伪。当时楚州淮阴有个农民,近来因为年成丰收,便在庄田附近经营货殖。他的东邻开拓了数百亩肥沃田地,资金还没有全部付清,于是把庄田的契券抵押给西邻,借了一百万缗钱。契书写得清楚,凭据也很明确,并且说来年带着本金和利息来赎回。到了期限,东邻果然靠肥田获利,首先积存钱财来赎契,先交纳八百缗,只是查看并收置契书,约定第二天用剩余的钱换回契券。两家只相隔一夜,而且彼此是通家之好,所以没有索取并登记交款的钱数。第二天,东邻带着剩余钱财到来,西邻却不承认这件事;既没有保证人,又缺少簿籍记录,最终被西邻拒绝。东邻含冤向县里申诉,县里追查勘问,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县令对他说:“我确实怀疑你受了冤屈,可是官府所依靠的正是契券;缺少这个凭证,又有什么办法处理呢?”他又向州府申诉,州府也无法辨明。东邻无法忍受愤怒,远远听说江阴政事清明,于是越过长江向南,向赵县令申诉。赵县令对他说:“县里的政区地位低,而且你又越过了辖境,我有什么办法替你洗雪冤屈呢?”

东邻则冤泣曰:“此地不得理,则无由自涤也。”赵曰:“第止吾舍,试为思之。”经宿,召前曰:“吾计就矣,尔果不妄否?”则又曰:“焉敢厚诬。”赵曰: “诚如是言,当为置法。”乃召捕盗之干事者数辈,至淮_,曰:“有聚啸而寇 江者,按验已具,且言有同恶相济者,在某居处。”名姓形状,俱以西邻指言, 请械送至此。先是,邻州条法,唯持刃截江,无得藏匿。追牒至彼,果擒以还。然西邻自恃无迹,未甚加惧,至则旅于庭下。赵励声谓曰:“幸耕织自活,何为 寇江?”囚则号呼与泪随曰:“稼穑之夫,未尝舟楫。”赵又曰:“辨证甚明, 且姓氏无差,或言伪而坚,则血肤取实。”囚则大恐,叩头见血,如不胜其冤者。赵又曰:“所盗率多金银锦绣,非农家所宜有也。汝宜籍舍之产以辨之。”囚意 稍开,谓皆非所贮者,且不疑东邻之越讼也,乃言:有稻若干斛,庄客某甲算纳 到者;绸绢若干匹,家机所出者;钱若干贯,东邻赎契者;银器若干件,匠某锻 成者。”赵宰大喜,即再审其事,复谓曰:“汝果非寇江者,何为讳东邻所赎八 百缗?”导引诉邻,令其偶值,于是惭惧灰色,祈死厅前。赵令桎梏往本土,检 付契书,然后置之于法。○B进士辨字进士B长鸣者,随计求试于春官日,袖状诉吏云:“某姓B(音丹)为笔引 榜者易为单(音善),B诚姓氏之僻,而援毫吏得以侮易之,实贻宗先之羞也。”主司初不谕,久之方云:“方口尖口,亦何异耶?”长鸣厉声曰:“不然。梯航 所通,声化所暨,文学之柄属在明公,明公倘以尖方口得以互书,则台州吴儿乃 ‘吕’州‘矣’儿也。”主文者不能对,词场目为举妖。○李仆射方正三峰端揆李公,有居第在长安修行里。有密邻,即故日南阳相也。丞相早岁 与之有旧,及登庸,权倾天下,相君选妓数辈,以宰府不可外馆,栋宇无便事者, 独书阁东邻,乃李公冗舍也,意欲吞之,垂涎久矣,且迟迟于发言。忽一日,谨 致一函,以为必遂。及睹覆札,大失所望。又逾月,召李公之吏得言者,愿以厚价购之。或曰:“水竹别墅交质。”李公复不许。又逾月,乃授公之子弟官,冀 其稍动初意,竟无回命。有王处士者,知书善棋,加之敏辨,李公寅夕与之同处。丞相密召,以诚告之,托其讽谕。王生抃捧其旨,勇于展效,然以李公褊直,伺良便者。良久之间,公遘疾,生独侍前。公谓曰:“筋衰骨弱,风气因得乘间而入,所谓空穴来风,枳枸来巢也。”生对曰:“然向聆西院枭集树杪,某心忧之, 果致微恙。院之来妖禽,犹枳枸来巢矣。且知赍器换缗,未如鬻之以赡医药。”李公卞急,揣知其意,怒发上植,厉声曰:“男子寒死馁死,鹏而死尔,其死命 也,先人之敝庐,不忍为权贵优笑之地。”挥手而别。自是王生及门,不复再接矣。

译东邻含冤哭泣说:“如果在这里也不能得到审理,我就没有办法洗清自己的冤屈了。”赵宏说:“你只管住在我的舍下,让我试着替你想办法。”过了一夜,他召来东邻说:“我的办法想成了。你果真没有说假话吗?”东邻又说:“哪里敢无端诬陷人。”赵宏说:“如果确实如你所说,我就替你依法处理。”于是召集了几名主管捕盗事务的人,到了淮地,说:“有一伙聚众呼啸、在江上作盗的人,案情已经查验清楚,而且供称有同党相互勾结,藏在某处住所。姓名、相貌、形状,都由西邻指认说出,请把他们戴上刑具押送到这里。”此前,邻州的法令规定,只有手持刀刃拦截江道的人,不得藏匿。追捕的公文送到那里后,果然把西邻抓来押回。西邻自以为没有罪迹,并不十分害怕,到了以后还傲然站在庭下。赵宏厉声对他说:“幸好你还能靠耕种纺织养活自己,为什么要在江上做盗?”囚犯号哭流泪说:“我是种田的人,从来没有乘过船。”赵宏又说:“证据辨认得十分清楚,姓氏也没有差错;如果你还要说假话硬撑,就要刺破皮肤取血来验证。”囚犯大为恐惧,叩头叩得流血,像是受了极大冤屈。赵宏又说:“所盗的东西大多是金银锦绣,不是农家应当拥有的。你应当登记家中财产,用来辨明真伪。” 囚犯的心意稍稍松动,认为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家中所藏的,又没有怀疑东邻越境诉讼的事,于是说道:“有若干斛稻米,是庄客某甲计算后交纳来的;有若干匹绸绢,是家中织机织出的;有若干贯钱,是东邻赎契时交来的;有若干件银器,是工匠某人锻造的。”赵县令大喜,立即再次审问此事,又对他说:“你果真不是在江上做盗的人,为什么要隐瞒东邻赎契时交来的八百缗?”于是引导他指认并控诉邻人,命令他与东邻当面对质。西邻顿时羞惭恐惧,脸色灰白,在厅前请求处死。赵宏命人给他戴上桎梏押回本土,查验并交付契书,然后依法处置了他。○B进士辨字 进士B长鸣,在随计赴春官应试时,把状子藏在袖中,向主考官的属吏申诉说:“我姓B(音丹),却被负责誊写榜文的人改成了单(音善)。B确实是一个偏僻的姓氏,但执笔的官吏竟因此轻慢并擅自改动它,实在给宗族和先人带来了羞辱。”主考官起初没有听懂,过了很久才说:“方口、尖口,不也是一样的吗?”长鸣严厉地说:“不是这样。交通所能到达的地方,声教所能达到的地方,掌管文学取士之权在于明公。明公如果认为尖、方、口这些部件可以互相改写,那么台州的吴儿就会变成‘吕’州的‘矣’儿了。”主文官无法回答,文场中把他视为举人中的怪人。○李仆射方正 三峰端揆李公,在长安修行里有一所宅第。他有一位关系密切的邻居,就是已故的日南相。丞相年轻时便同他有旧交,等到登上宰相之位、权势倾动天下时,相君选了几名歌妓,因为宰相府不能在外面另设馆舍,而宅第中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唯独李公书阁东边的一处空房合适,于是想把它吞并过来,垂涎已久,只是迟迟没有开口。忽然一天,他郑重地送去一封信,以为这次必定能够如愿。等看到李公的回信,大失所望。又过了一个月,他召来李公手下能进言的官吏,愿意出高价购买那处房舍。有人提出用水竹别墅交换,李公仍然不答应。又过了一个月,他便授予李公的子弟官职,希望能使李公稍微改变原来的意思,最终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有个王处士,通晓经书,善于下棋,又机敏善辩,李公早晚都同他相处。丞相暗中召见他,把实情告诉他,托他设法婉转劝说。王生拍手接受了这个意旨,积极想要效力,但因为李公性情褊狭刚直,只等待合适的机会。过了很久,李公得了病,王生独自在他面前侍奉。李公说:“筋力衰弱、骨骼虚弱,风邪之气便乘隙侵入,这就是所谓空穴来风、枳枸招鸟筑巢啊。”王生回答说:“是的,先前听到西院有恶鸟聚集在树梢,我心里就为此忧虑,果然使您患了小病。” “院子招来妖异的禽鸟,也就像枳枸招来鸟巢一样。况且我知道您可以拿器物换钱,但还不如把它卖掉来供给医药费用。”李公性情急躁,猜出了他的用意,气得头发直竖,厉声说:“男子即使冻死、饿死,哪怕像鹏鸟一样死去,那也是自己的死命;先人的破旧房屋,我不忍心把它变成供权贵取笑的地方。”说完挥手离去。从此王生来到门前,李公不再接见他。

卷下○郑少尹及第世传《前定录》,所载事类实繁,其间亦有邻委曲以成其验者。今复有前定 卓异之说,且非诞妄,故附于此。长安鼎甲之族,有荥阳郑氏,尝为愚言,其先 相故河中少尹讳复礼,应进士举,十不中所司选,困厄且甚。千福寺有僧宏道者, 人言昼则平居,夕则视事于阴府,十祈叩者,八九拒之。蒲亚不胜其蹇踬愤惋, 则择日斋沐候焉。颇容接之,且曰:“某未尝妄泄于人,今知茂才抱积薪之叹, 且久之不能隐忍耳,勉旃进取,终成美名。然其事颇异,不可名也。”蒲亚拜请 其期,宏道曰:“唯君无期,须四事相就,然后遂志。四缺其一,则复负冤。如 是者,骨肉相继三榜。三榜之前,犹梯天之难;三榜之后,则反掌之易也。”蒲 亚愕眙不谕。复再拜请语四事之目。宏道持疑良久,则曰:“慎勿言于人。君之 成名,其事有四,亦可以为异矣。其一,须是国家改元之第二年;其二,须是礼 部侍郎再知贡举;其三,须是第二人姓张;其四,同年须有郭八郎,四者缺一, 则功亏一篑矣。如是者,贤弟侄三榜,率须依此。”蒲亚虽大疑其言,然郁郁不 乐,以为无复望也,唯敬谢而退。至长庆二年,人有导其姓名于主文者,蒲亚以 其非知贡举,意甚疑之,果不中第。直至改元宝历之二年,新昌杨相国再司文柄, 蒲亚私喜其事,未敢泄言,来春遂登第。第二人姓张,名知实,同年郭八郎名言 扬。蒲亚奇叹且久,因记于小书之杪,私自谓曰:“宏道言三榜率须如此,一之 已异,其可至于再乎,其可至于三乎!”次至故尚书右丞讳宪应举,太和二年, 颇有籍籍之誉,以主文非再知举,试日,果有期周之恤。尔后应太和九年,九举 年年败于垂成。直至改元开成之二年,愚江夏伯祖再司文柄,右辖私异其事,明 年果登上第,第二人姓张名棠,同年郭八郎名植,又附书于小书之杪。三榜虽欠 其一,两榜且无小差,闺门之内,私相谓曰:“岂其然乎,岂其然乎!”时僧宏 道已不知所往矣。次至故驸马都尉讳颢应举,时誉转洽,至改元会昌二年,礼部 柳侍郎再司文柄,都尉以状头及第,第二人姓张名潜,同年郭八郎名京。三榜皆 改元第二年,主文再知举,第二人姓张,同年有郭八郎。阴骘驱驾,须及于斯, 非兔楮可以尽述者。尔后荥阳之弟侄就试,如破竹之势,迎刃自解矣。以其前定 稍异,故书。○卢员外题青龙寺卢骈员外,才俊之士。忽一日,晏抵青龙精舍,休于僧院,气凄惨如蓄甚忧 者。吁嗟往复于轩槛间,僧问不对。逮夜,将整归骑,徘徊四顾,促命毫砚,题 于南楣曰:“寿夭虽云命,荣枯亦太偏。不知雷氏剑,何处更冲天?”题毕,草 草而去。涉旬出官,未逾月卒。其诗至今在院,僧逢人辄话其异。

译卷下 ○郑少尹及第 世间流传的《前定录》,所记载的事情种类很多,其中也有通过曲折安排而最终应验的事情。现在又有关于前定的奇异说法,而且并非荒诞虚妄,所以附记在这里。长安鼎甲之家中,有荥阳郑氏。他们曾对我说:他们的先祖、已故河中少尹郑复礼,应进士举时,十次都没有被主管部门选中,处境非常困苦。千福寺有个和尚名叫宏道,据人们说,他白天和平常人一样居处,晚上却在阴间处理事务;十个人去祈求叩问,八九个都会被拒绝。蒲亚受不了自己的坎坷困顿和愤懑,便选定日期斋戒沐浴去等候他。宏道很是容许接见他,并说:“我从来没有无故把这些事泄露给别人。如今知道茂才您心中怀有积薪难用的叹息,而且长久以来已经无法忍耐了。您要努力进取,最终必能成就美名。但这件事很奇异,不能明说。”蒲亚拜谢,请问应验的日期。宏道说:“唯独您没有确定的日期,必须四件事同时具备,然后才能实现志愿。四件中缺少一件,就会再次蒙受冤屈。像这样,骨肉亲属要接连经历三榜。三榜以前,难如登天;三榜以后,却容易得如翻掌。”蒲亚惊愕地睁大眼睛,不能理解。又拜了两拜,请求说明四件事的具体内容。宏道犹豫了很久,才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您成名的条件有四件,也可以说是奇异的:第一,必须是国家改元的第二年;第二,必须是礼部侍郎第二次主持贡举;第三,必须是第二名姓张;第四,同年进士中必须有郭八郎。这四件事缺少一件,功业就会前功尽弃。像这样,贤弟和侄辈三次登榜,大体都必须符合这些条件。”蒲亚虽然非常怀疑这番话,但心中郁郁不乐,认为自己再也没有希望了,只恭敬道谢后退去。到了长庆二年,有人把他的姓名推荐给主考官,蒲亚因为主考官不是第二次主持贡举,心中很疑惑,果然没有中第。直到改元宝历的第二年,新昌杨相国第二次主持文柄,蒲亚暗自为这件事高兴,却不敢泄露所听到的话,第二年春天便登第了。第二名姓张,名知实;同年进士中有郭八郎,名言扬。蒲亚惊奇叹息了很久,于是把这件事记在小册子的末尾,私下对自己说:“宏道说三榜大体都要这样,一次已经很奇异了,难道还能达到两次、三次吗?”接下来是已故尚书右丞郑宪应举。太和二年,他颇有声誉,但因为主考官不是第二次主持贡举,考试那天果然遭遇期周之恤。此后他参加太和九年的考试,九次应举,年年都在将要成功时失败。直到改元开成的第二年,我的江夏伯祖第二次主持文柄,右辖私下对这件事感到惊异,第二年果然登上第一名;第二名姓张,名棠;同年进士中有郭八郎,名植。他又把这件事附记在小册子的末尾。三榜虽然缺少其中一次,但两榜都丝毫不差,闺门之内,家人私下相互说:“难道真会这样吗?难道真会这样吗?”这时和尚宏道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接下来是已故驸马都尉郑颢应举,当时的声誉更加显著。到了改元会昌二年,礼部柳侍郎第二次主持文柄,都尉以状头及第;第二名姓张,名潜;同年进士中有郭八郎,名京。三榜全都是改元第二年,主考官第二次主持贡举,第二名姓张,同年进士中有郭八郎。阴间的福德安排驱使着事情必须到这里才应验,这不是用兔毫笔可以完全写尽的。此后荥阳郑氏的弟弟和侄子参加考试,便如劈竹一般,迎着刀刃自然解开了。因为这件事的前定稍显奇异,所以记下它。○卢员外题青龙寺 卢骈员外,是一位才华出众的人。忽然一天傍晚,他来到青龙精舍,停留在僧院中,神情凄惨,好像积蓄了极深的忧愁。他在轩廊和栏槛之间来回叹息,僧人询问他,他也不回答。到了夜里,他将要整理车马回去,徘徊四顾,催促取来笔墨,在南边的屋檐下题写道:“寿命长短虽说由命运决定,荣辱兴衰也实在太不公平。不知雷氏之剑,何处还能冲上云天?”题完后匆匆离去。过了十多天,他出任官职,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这首诗至今还在寺院里,僧人遇到别人就谈说它的奇异。

○崔起居题上马图崔雍起居誉望清举,尤嗜古书图画,故钟、王、韩、展之迹,萃于其家。尝 宝《太真上马图》一轴,以为画品之上。咸通戊子岁,授禄二千石于和州。值庞 勋构逆丰、沛间,贼锋四掠,历阳麽郡,古史儒生,非枝拒所及矣。乃命小将, 赍羽檄牛酒犒贼师,且以全雉堞、活黎庶为请,由是境亡剽掠之患。虽矫为款谕, 而密表自陈,时宰有不协者,因置之以法,士君子相吊。后有得崔君所宝画者, 轴杪题云:“上蔡之犬堪嗟,人生到此;华亭之鹤徒唳,天命如何!”字虽真踪, 不书时日。识者云:“闻命之后,无暇及此。”其预知耶,复偶然耶!○崔尚书雪冤狱尚书博陵公碣任河南尹,摘奸翦暴,为天下吏师。先是,有结客王可久者, 膏腴之室,岁鬻茗于江湖间,常获丰利而归。是年,又笈贿适楚,始返楫于彭门。值庞勋构逆,阱于寇域,逾期不归。有妻美少,且无伯仲息胤之属,妻尝善价募 人,访于贼境之内,四裔竟无得其影迹者。或曰:“已戕于巨盗而帑其财贿矣。”洛城有杨乾夫者,以善卜称,妻晨持一缣,决疑于彼。杨生素熟于事,且利其色, 思以计中之,乃为端蓍虔祝,六位既兆,则曰:“所忧岂非伉债耶是人绝气久矣, 象见坟墓矣,遇劫杀与身并矣。”妻号咷将去,即又勉之曰:“阳乌已晚,幸 择良辰清旭,更垂访问,当为再祝。”妻诚信之。他日复往,振策布算,宛得前 卦,乃曰:“神也异也,无复望也。”仍言号恸非所以成礼者,第择日举哀,缞 服髽发,绘佛饭僧,以资冥福。妻且悲且愧,以为诚言,无巨细事,一以托之。杨生主办,雅竭其志,则又谓曰:“妇人茕独而积财贿,寇盗方炽,身之灾也, 宜割爱以谋安适。”妻初不纳,夜则飞砾以惧之,昼则声寇以饵之。妻多杨之义, 遂许嫁焉。杨生既遂志,乃悉籍所有,雄据优产。又逾月,皆货旧业,挈妻卜居 洛渠北。其明年,徐州平,天子下洗兵诏,大憝就擒外,胁従其间者宥而不问, 给篆为信,纵归田里。可久髡裸返洛,疥痒瘠秽,丐食于路,至则访其庐舍,已 易主矣。曲讯妻室,不知所従,辗转饥寒,循路号叫。渐有人知者,因指其新居。见妻及杨肆目门首,欲为揖认,则诃詈诟辱,仅以身免。妻愕眙以异,复制于杨。可久不胜其冤,诉于公府。及法司按劾,杨皆厚贿以行,取证于妻,遂诬其妄。时属尹正长厚,不能辩奸,于是以诬人之罪加之,痛绳其背肩校强。可久冤楚相 萦,殆将溘尽,命禄未绝,洛尹更任,则衔血赍冤,诉于新政。新政亦不能辩, 其所鞫吏得以肆堇毒于簧言,且曰:“以具狱讼旧政者,有汉律在,则又列夤配 邑之遐者,隶执重役。”可久双眦洒血而目枯焉。时博陵公伊大燕居,备聆始卒, 天启良便,再领三川,狱吏屏息,覆盆举矣。揽辔观风化之三日,潜命就役所出 可久以至,仍敕吏掩乾夫一家,并素鞫吏,同桎其颈,且命可久暗籍其家服玩物, 所存尚夥,而鞫吏贿赂丑迹昭焉。既捶其胁,复血其背,然后擢发折足,同弃一 坎,收录家产,手授可久。时离毕作沴,黳云复郁,断狱之日,阳轮洞开,通逵 相庆,有至出涕者。沉冤积愤,大亨畅于是日,古之循吏,孰能拟诸!○李可及戏三教优孟师曾见于史传,是知伶伦优笑,其来尚矣。其开元中黄幡绰,玄宗如一 日不见,则龙颜为之不舒,而幡绰往往能以倡戏匡谏者。漆城荡荡,寇不能上, 信斯人之流也。咸通中,优人李可及者,滑稽谐戏,独出辈流,虽不能托讽匡正, 然巧智敏捷,亦不可多得。尝因延庆节,缁黄讲论毕,次及倡优为戏。可及乃儒 服险巾,褒衣博带,摄齐以升崇座,自称三教论衡。其隅坐者问曰:“既言博通 三教,释迦如来是何人?”对曰:“是妇人。”问者惊曰:“何也?”对曰: “《金刚经》云:‘敷座而坐’。或非妇人,何烦夫坐然后儿坐也?”上为之启 齿。又问曰:“太上老君何人也?”对曰:“亦妇人也。”问者益所不喻,乃曰: “《道德经》云:‘吾有大患,是吾有身。及吾无身,吾复何患!’倘非妇人, 何患于有娠乎?”上大悦。又曰:“文宣王何人也?”对曰:“妇人也。”问者 曰:“何以知之?”对曰:“《论语》云:‘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向非妇人,待嫁奚为?”上意极欢,宠锡甚厚。翌日,授环卫之员外职。○梦神医病者

译○崔起居题上马图 崔雍起居声望清正高雅,尤其喜爱古书和图画,因此故钟、王、韩、展的书画遗迹,都汇集在他家中。他曾珍藏一幅《太真上马图》,认为是画品中的上等之作。咸通戊子年,他在和州领取二千石的俸禄。正值庞勋在丰、沛一带发动叛乱,贼军锋芒四处劫掠,历阳是个小郡,古史儒生也不是能够抵抗他们的人。于是他命令一名小将,带着羽檄、牛和酒去犒劳贼军,并请求保全城墙、使百姓活命,因此境内免除了被劫掠的祸患。虽然他表面上是假意写信劝谕,暗中却上表陈述实情,当时的宰相中有人与他不合,便借机依法处置了他,士大夫们相互哀悼。后来有人得到崔君珍藏的那幅画,画轴末端题着:“上蔡的狗实在可叹,人生走到这里;华亭的鹤只是徒然哀鸣,天命究竟如何!”字迹虽然确是真迹,却没有写日期。知情的人说:“听到命令以后,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他是预先知道自己的命运,还是偶然如此呢?○崔尚书雪冤狱 尚书博陵公崔碣担任河南尹,揭发奸邪、剪除暴徒,是天下官吏的表率。在此以前,有个结交宾客、名叫王可久的人,家境富足,每年在江湖间贩卖茶叶,常常获得丰厚利润后回来。这一年,他又带着财物前往楚地,刚要从彭门乘船返回,就遇到庞勋发动叛乱,陷入盗贼控制的地区,过了期限仍没有回来。他的妻子年轻貌美,而且没有兄弟子嗣等亲属,曾经出高价招募人手,到贼境之内寻找他,但向四方寻找,最终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有人说:“他已经被大盗杀害,财物也被抢走了。”洛城有个杨乾夫,以善于占卜闻名。王可久的妻子早晨拿着一匹缣帛,到他那里占决疑惑。杨生一向熟悉这类事情,又贪图她的美色,便想用计谋欺骗她,于是摆设蓍草虔诚祷祝。六爻显出征兆后,他说:“您所担忧的难道不是丈夫吗?这个人已经断气很久了,卦象显示已经遇到坟墓,也就是说被劫杀时连尸身一起遭遇了。”妻子号哭着准备离开,他又劝阻她说:“太阳已经西斜,幸好您选择一个良辰清晨,再来询问,我可以替您重新占卜。”妻子相信了他。另一天她又前往,杨生振动蓍策排布卦数,结果仍然得到与前卦相同的卦象,于是说:“神异啊,神异啊,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又说,号哭悲恸不是完成礼仪的办法,只管选择日期举行哀礼,穿丧服、披散头发,绘制佛像、供饭给僧人,以此资助亡者的冥福。妻子又悲伤又惭愧,认为他说的确是真话,无论大小事务,都一概托付给他办理。杨生主持操办,极力尽心,又对她说:“妇人孤苦独居而积聚财物,如今盗贼正猖獗,这是自身的灾祸,应当割舍财物来谋求安稳。”妻子起初不接受,杨生夜里就投掷石块来吓唬她,白天又制造盗贼来袭的声势来诱骗她。妻子感念杨生的义气,于是答应嫁给他。杨生达到目的后,便把所有财产登记在自己名下,占有了肥沃的产业。又过了一个多月,他把旧日的产业全都卖掉,带着妻子选择住在洛渠以北。第二年,徐州平定,天子下诏洗兵,除首恶被擒者外,对其中被胁从的人宽赦不问,并发给诏书作为凭信,放他们回乡。可久剃发赤身返回洛阳,身上疥痒、瘦弱污秽,沿路乞食。到了那里,他寻找自己的住宅,却发现已经换了主人。曲折打听妻子的下落,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得在饥寒中辗转,沿路号哭。后来渐渐有人认出他,便指给他看妻子的新居。他看见妻子和杨生在门口瞪眼张望,想上前作揖相认,却遭到呵斥辱骂,仅仅逃脱了性命。妻子对此又惊又疑,便把事情告诉杨生。可久无法忍受这冤屈,向公府申诉。法司审查弹劾时,杨生用重金行贿,并从妻子那里取得证词,于是诬称可久所说是妄言。当时尹正任职,宽厚却不能辨明奸情,便以诬告之罪加在可久身上,严酷地用刑具束缚并鞭打他的背部和肩膀。可久含冤受苦,几乎要死去,但命数和禄命尚未断绝。洛阳尹更换任职后,他含血带冤,向新任长官申诉。新任长官也不能辨明真相,负责审讯的官吏便得以肆意用恶毒的假话陷害他,还说:“拿已经结案的诉讼来控告旧任长官,自有汉律规定;还应依照流配到偏远州县的条款,把他隶属去服重役。”可久双眼流血,最后连眼睛也干枯了。当时博陵公伊大燕居家中,把事情的始末全都听到了。天意给了他良机,他再次统领三川,狱吏便屏息畏惧,长期蒙冤的案件终于得以昭雪。他巡视风俗教化三日后,暗中命人把正在服役的可久带来,又命官吏查抄“乾夫”一家以及原先审讯可久的官吏,把他们的脖子一同锁上,并命可久暗中登记他们家中的衣服、玩好等物。查得的财物仍然很多,审讯官吏受贿的丑行也昭然若揭。伊大燕先打伤他们的胁部,又把他们的背部打出血,随后拔掉他们的头发、打断双脚,把他们一同扔进一个坑里;又没收并登记其家产,亲手交给可久。当时阴霾未尽,黑云再次密布;到了判决案件的那天,太阳突然穿云而出,四通大道上的人都相互庆贺,有人甚至感动得流泪。多年沉积的冤屈和愤恨,在这一天完全舒展。古代的循吏,谁能和他相比呢!李可及戏弄三教 优孟的事曾见于史传,可知伶人以滑稽取笑来表演,源流已经很久了。开元年间的黄幡绰,玄宗一天见不到他,龙颜便为之不舒展;而黄幡绰往往能借助倡优戏谑来规劝皇帝。有人说“城墙漆得高大平整,盗贼无法攀登”,黄幡绰正是这一类人。咸通年间,有个叫李可及的优人,滑稽诙谐,远远超出同辈;虽不能借讽刺来匡正时政,但机智敏捷,也实在是难得的人才。一次因延庆节,僧道讲论完毕,接着轮到倡优表演。李可及于是穿上儒服,戴上险巾,穿着宽衣博带,提起衣裳下摆登上高座,自称进行“三教论衡”。坐在旁边的人问:“既然说你博通三教,那么释迦如来是什么人?”他回答:“是妇人。”提问者惊讶地问:“为什么?”他回答:“《金刚经》说:‘铺设座位然后坐下。’如果不是妇人,为什么要先让丈夫坐下,然后自己才坐呢?”皇上听了露齿而笑。又问:“太上老君是什么人?”他回答:“也是妇人。”提问者更加不明白,便问:“为什么?”他回答:“《道德经》说:‘我有最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了,我还会有什么忧患呢?’如果不是妇人,怎么会忧虑怀孕呢?” 皇上大为高兴。又问:“文宣王是什么人?”他回答:“是妇人。”提问者问:“你怎么知道?”他回答:“《论语》说:‘卖掉它吧,卖掉它吧,我是在等待合适的价钱。’如果不是妇人,为什么要等待出嫁呢?”皇上的兴致极为欢畅,赏赐非常丰厚。第二天,授予他环卫之员外职。梦中神医治病

青龙寺西廊近北,有绘释氏部族曰毗沙门天王者,不详谁氏笔迹,而精妙如 动,祈请辐辏,传有神异。尝有民居新昌里者,因时疫百骸绵弱,不能胜衣,其 室甚富,有妻且少,视之燕宋也。母氏啜泣,遍访医巫,竟无能原其病状。一日, 自言欲従释氏,且不能破倚,其可髡首而缁体乎。母徇其欲,肩致绘壁之下,厚 施主僧,眼食于寺庑。逾旬喜寐,梦有人魁形铠服,焰加于肩,弓梏其臂,持筋 类鲙,以食病者。复若严悸,促迫咀嚼,坚韧不堪其忧。所食袤丈,蘧然而觉, 绵骨木强矣。又明日能步,又明日能驰,逾月以力闻。先是,禁军悬弧矢之六石 者于门,且示曰:“能引其半者,骈粮以赐之,满者倍斯。”民应募,随引而满, 于是服厚禄以终身。○渤海僧通鸟兽言公冶长通鸟语,介葛卢辨牛鸣,著在格言,固非妄矣。咸通初,有渤海僧萨 多罗者,寓于西明精舍,云能通鸟兽之言,往往闻鸟鹊燕雀啅噪,则说休咎及闾 巷间事如目击者,佛图澄之听铃语,不是过也。一日,秋暑方炎,与小朝客数人 联骑,将纳凉于城西别墅。路遇牝豕引诸豚而行,喀喀有声。一朝士戏曰:“此 猪有语否?”对曰:“有之,人自不能谕也。”又问曰:“所语何?”对曰: “巨彘顾诸雏云:‘行行行,向前树阴下吃奶。’料其不远当遇官槐而止,且饲 郡子矣。”诸朝士颇奇之,因缓辔以侦,果逾沟不没,过圈不奔,直抵木荫,踞 乳诸子尔。后贵臣宅互迎问之,无少差忒。后中官主禁旅者,将籍名于军寺,蕃 僧不乐,杖锡出京,不知所往。○御楼前一日雨咸通丙戌岁,上以年和时丰,思减徭免罪,乃下诏,以其冬御丹凤楼,申眚 灾肆赦之命,有司择用十月十日。近岁以知星食禄者,止能胶柱选日,不克风雨 之候。前一日,百司蒇事向毕,巳时风雨暴作,上仁恻及物,不罪日官,乃手香 以祝。及未而霁,人心甚悦,诏有司令市良土,以夷楼前坳潦之所。时丞相李公 蔚尹正神州,于是严令两邑召载土者以集事。先是,有以只轮载土而鬻者,每乘 不逾三十钱,至是幸时之急,遂高其价,逾倍方止。两邑官吏有司捕盗者,专其 事,虑价不廉,惧未敢发。李公以羲驭向晚,闵事不集,坐退朝别馆,其桎梏鞭 扑于前,援毫以伺督责,骑步旁午于道。二县僚不得已,趋而前曰:“常鬻土者, 每轮十数及三,今则幸其急,骤加十至七,愿立毙其首,以衄其价。”李公谓曰: “事非舒缓,安以价为。”遂令每乘加钱至百二,官吏奉命大喜,只轮云集。至 暮,夷坳燥潴俱毕。役夫乐其善价,继来不已,金吾司候有佚背而回者。诘旦, 上御楼宣赦,百官毕集,乐悬具举,兵仗罗列,建鸡免囚,楼观之下,纤埃不生, 圣颜甚悦。后一日,鬻土者诣府请直,则复给五十钱。○王居士神丹有长乐王居士者,耄年鹤发,精彩不衰。尝持珠诵佛,施药里巷,家属十馀 口,丰俭适其中。一日,游于终南山之灵应台。台有观音殿基,询其僧,则曰: “梁栋栾栌,悉已具矣。属山路险峻,辇负上下,大役工徒,非三百缗不可集事。”居士许诺,期旬日赍镪而至。至京,乃托于人曰:“有富室危病医药不救者,某 能活之,得三百千,成终南山佛屋足矣。”果有延寿坊鬻金银珠玉者,女岁十馀, 遘病?甚危,众医聚药,手不能措,愿以其价疗之。居士则设盟于笺,期于必效, 且曰:“滞工役已久矣,今留神丹不足多虑,某先持此镪付所主僧,冀获双济。”鬻金者亦奉释教,因许之,留丹于小壶中,赍缗而往,涉旬无耗语,女则物化。其家始营丧具,居士仗策而回,乃诟骂囚拘,将送于邑。且曰:“某苟大妄,安 敢复来?”请入户视之,则僵绝久矣。乃命密一室,焚槐柳之润者,涌烟于其间, 人不可迩。中平一榻,籍尸其上,褫药数粒,杂置于顶鼻中,又以铜器中贮温水, 置于心上,则谨户与众伺之。及晚,烟烬薰黔其室,居士染指于水,曰:“尚可 救。”亟命取乳碎丹数粒,滴于唇吻,俄顷流入口中,喜曰:“无忧矣。”则以 纤纩蒙其鼻,温水置于心。及夕,执烛以俟。铜壶下漏数刻,鼻纩微噱,又数刻, 心水微滟,则以前药复滴于鼻。须臾忽苏,黎明则胎息续矣。一家惊异,愧谢王 生,生乃更留药而去。或许再来,竟不复至。后移家他适,不知所依従。女适人, 育数子而卒。○辛尚书神力

译青龙寺西廊靠近北面的地方,有一幅描绘佛教诸部族、名为毗沙门天王的画像,不知是谁的笔迹,精妙得仿佛会活动;前来祈求的人络绎不绝,传说很有神异。曾有个住在新昌里的百姓,因为时疫而全身软弱,连衣服也承受不起。他家很富有,有个年轻的妻子,看他的病情如同燕、宋一带所说的那样。母亲哭泣不止,到处寻访医者和巫师,最终都没有人能弄清他的病状。一天,他自己说想要皈依佛教,而且连倚靠身体都做不到,怎么能剃发出家、穿黑衣呢?母亲顺从他的愿望,肩扛着他把他送到那幅画的墙下,向主持僧人厚施财物,让他在寺庑下进食。过了十多天,他喜欢睡觉,梦见一个身形魁伟、身穿铠甲的人,肩上有火焰,弯曲并钳制着他的手臂,拿着像鱼脍一样的筋肉给病人吃。那人又严厉地惊吓催逼他咀嚼,筋肉坚韧,难以承受。吃下的食物有一丈长,他突然醒来,瘦弱的骨骼已经僵直。第二天,他能走路;又过一天,能够奔跑;过了一个月,便以力气大而闻名。此前,禁军把一张能发射六石箭的弓挂在门上,并表示:“能拉开一半的,给两份粮食;能完全拉开的,加倍赏赐。”百姓报名应试,随即把弓拉满,于是享受优厚俸禄直到终身。渤海僧能通晓鸟兽语言 公冶长通晓鸟语,介葛卢能辨别牛叫,这些事都载在格言中,当然不是虚妄。咸通初年,有个渤海僧萨多罗,寄居在西明精舍,自称能通晓鸟兽的语言。他往往听到鸟、鹊、燕、雀的鸣叫,便能说出吉凶以及里巷之间的事情,仿佛亲眼看见一般;佛图澄听懂铃声中的话,也不过如此。一天,秋暑正盛,他和几名小朝官一同骑马,准备到城西别墅纳凉。路上遇到一头母猪带着几只小猪走过,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名朝士开玩笑说:“这头猪会说话吗?”他回答:“会,只是人自己不能理解。”又问:“它说了什么?”他回答:“大母猪回头对小猪们说:‘走,走,走,到前面树荫下吃奶。’我料想它们不久就会遇到官槐而停下,并且在那里喂养这些小猪。”朝士们很是惊异,于是放慢马缰观察,果然它们过沟而不沉,经过猪圈也不奔跑,一直来到树荫下,蹲在那里让小猪吃奶。后来贵臣宅第轮流迎请他询问,每次都没有丝毫差错。后来掌管禁军的宦官要把他的姓名登记进军籍,蕃僧不愿意,便拄着锡杖离开京城,不知去了哪里。御楼前一日下雨 咸通丙戌年,皇上因为年成和顺、时节丰收,想要减免徭役、赦免罪过,于是下诏,准备在当年冬天登临丹凤楼,重申因灾异而大赦的命令,有司选定十月十日举行。近些年来,那些靠观测星象领取俸禄的人,只会拘泥于历法选择日期,却不能预测风雨的时令。前一天,各部门的事务将要办完,巳时突然风雨大作。皇上仁慈怜悯万物,没有责罚选定日期的官员,只是亲自焚香祈祷。到了未时雨便放晴,众人十分高兴,皇帝下诏命有司购买好土,填平楼前低洼积水的地方。当时丞相李公蔚任神州尹,于是严令两县征召运土的人来完成这件事。此前,有人用独轮车运土出售,每车不超过三十钱;这时趁着事情紧急,便抬高价钱,超过原价一倍才肯停止。两县的官吏和负责捕盗的有司专门办理此事,担心价格不合适,又害怕承担责任,不敢轻易行动。李公见太阳将近傍晚,怜悯事情不能完成,便坐在退朝后的别馆里,把枷锁、手铐和鞭子摆在面前,拿着笔等候发令督责,骑马和步行的人在道路上来往不断。两县属吏不得已上前说:“平常卖土的人,每车十几钱至三十钱;如今趁着事情紧急,突然加价到七十钱。请允许我们立即砍掉他们的首级,以压低土价。”李公说:“事情不能拖延,哪里还顾得上价钱!” 于是下令每车加价到一百二十钱。官吏奉命大喜,独轮车纷纷聚集而来。到傍晚,低洼处和积水洼地全都填平并弄干了。役夫因为价钱优厚而高兴,后来的人仍不断赶来,金吾司的巡候中甚至有人背着土返回。第二天早晨,皇上登楼宣布大赦,百官全部聚集,悬挂的乐器一齐奏响,兵器仪仗罗列整齐,树立鸡形标志,释放囚犯。楼观之下,一点尘埃也没有,皇上龙颜大悦。又过一天,卖土的人到府中请求支付差价,官府又补给每人五十钱。王居士的神丹 有个长乐王居士,年老头白,但精神神采不衰。他常常拿着念珠诵佛,在乡里施药,家中有十多口人,家境丰俭适中。一天,他游览终南山的灵应台。台上有观音殿的地基,他询问寺僧,僧人说:“梁、栋、栾、栌等木料全都准备好了,只是山路险峻,搬运上下山并雇用大批工匠,非得三百缗钱不能完成。”居士答应下来,约定十天后带钱到来。他回到京城,便托人说:“有富贵人家有人病重,医药都不能救,我能够使她活下来,得到三百千钱,就足以建成终南山的佛殿。”果然有个住在延寿坊、贩卖金银珠玉的人,女儿十多岁,突然得病,病情十分危急,众多医生聚集用药,也束手无策;他愿意按照居士所说的价钱给钱治病。居士便在纸上立下誓约,约定一定见效,又说:“工程停滞很久了,如今留下神丹不必过多担心;我先拿这笔钱交给主持僧人,希望两方面都能得到成全。”卖金银珠玉的人也信奉佛教,于是答应了他,把丹药留在小壶中,带着钱前往。过了十多天没有任何消息,女儿却死了。那家人开始准备丧事,居士拄着杖回来,于是被斥骂、拘押,准备送到县府。居士说:“如果我果真是个大骗子,怎么敢再回来?” 他请求进屋查看,发现女儿已经僵硬断气很久了。于是命人把一间屋子密封起来,焚烧潮湿的槐木、柳木,使烟雾充满屋内,人不能靠近。在屋中铺好一张床,把尸体放在上面,取出几粒药,分别放在头顶和鼻中;又把铜器装满温水,放在心口,然后关好门,和众人一起守候。到了傍晚,烟灰熏黑了屋子,居士把手指蘸入水中,说:“还可以救。”立即命人取来乳白色的丹药数粒,滴入她的唇吻之中,不一会儿药液流进嘴里,他高兴地说:“不用担忧了。”于是用细棉絮蒙在她鼻上,把温水放在心口。到了晚上,他拿着蜡烛等待。铜壶漏水过了几刻,鼻上的棉絮微微动了一下;又过了几刻,心口的水微微荡漾,于是把先前的药再次滴入她鼻中。不一会儿她突然苏醒,黎明时呼吸已经恢复。全家惊异,惭愧地向王居士道谢;居士又留下些药便离开了。他有时答应再来,却最终没有再来。后来他举家迁往别处,不知去了哪里。女子嫁人后,生了几个孩子,最终去世。辛尚书的神力

邕府辛谠尚书传有神力。尝与故滑台杜仆射为泗上郡职,时属丰沛兵起,浮 磬雉堞围于贼锋,其不抵于偷儿之手者,数板而已。杜公将有包胥乞师之请于邻 封,以劘垒方严,募辕门勇士,无敢应者,独谠请行。岸列霜锋,河浮战舰, 裸身宵度,胜舟而济,获告邻部,果解重围,贼锋遂衄。朝廷录功,累授刺史于 曹州,团练于泗州,节度于邕州。尝言微时力田自粒,三伏甚暑,与邻庄老农纳 凉于山之阴。山上有巨牛怒斗者,哮吼争力,声达数里。邻人虑其奔北退走,则 有蹂践冲触之患,相谋备钩索,为制拒之针。辛曰:“众力非及,某能当之。”俄顷有牛果北而下,狞蹄踣土,凶角以奔。辛则正立中逵,俊其欲至,两执其角, 牛不能前。旁观移时,如不置力,牛怒滋甚,退身数尺,养力而冲。如是三四, 划然有声,流血滂沱,角折牛仆。其主乃屠肉聚食,以酬壮观,则命持斫斧断角, 坚不可刈,辛复拉之,应手而碎。时谠侏儒瘠瘁,如不胜衣,至官崇体腯,力 亦随灭。○贱买古画马荥阳外郎叶宰万年日,有荷校者以贼呼之,言尝绐妇人,廉市马画。外郎奇 之,命取以视,则古丝烟晦,幅联三四,蛮罽裁标,斑黾鼍轴之。曰:是画也, 太尉李公所宝,隙有赞皇图书篆焉。人有以七万购献牢盆者,得署渭渠横梁,梗 船碎职,因出妓于阁,又落民间,言是寇幸其不鉴,于是卑价市之,为妓主自他 方归所诉请,以所亏价书罪,外郎不能决。时延寿里有水墨李处士,以精别画品 游公卿门,召至辨之,瞪目三叹云:“韩、展之上品也。”黄沙之情已具,丹笔 之断尚疑。会有赍籍自禁军来认者,外郎以其异奸盗,非愿荷留,因并画桎送, 后永亡其耗。○韦进士见亡妓京兆韦氏子举进士,门阀甚盛。尝纳妓于潞,颜色明秀,尤善音律,慧心巧 思,众寡其伦。韦曾令写杜工部诗,得本甚舛缺,妓随笔铅正,文理晓然,以是 韦颇惑之。十六归京兆,二十一而雕落,韦悲咽痛悼,不能悦情。茹蔬甚赢,弃 事而寐,意其梦睹。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处士者,得返魂之术,韦尝视妓妖蛊, 时则牵于相念,促命见之。乃妙选良辰,斋除堂室,舒帏于壁,穗香于炉,仍须 一经身之衣,以导其魂。韦自喜自叹,搜衣荩箧,皆换福于梵王家矣,唯馀一裙 之金缕者。任曰:“事济矣。是日,宜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诫,设灯炬 于香前,曰:“观后烬寸,即复去矣。”韦洁服敛息,一禀其诲。是夜,万籁俱 止,河汉澄明,清露始垂,任忽长啸,香裙在手,面帏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 嗟之声,俄顷映帏微出,蒨服少选,斜睇而立,幽芳怨态,若不自胜。韦惊起拜 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泪揖坐,无异平生,或与之言,可否 以首。鼎居逾刻,烛跋及期,欻欲逼之,纷然而灭。生乃捧帏长恸,既绝而苏, 仿佛衣香泛于坐侧。任生曰:“某非猎食者,哀君情切,因来奉救。沤珠槿艳, 不必多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韦尝赋诗曰:“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 伴行云。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悼亡甚多,不复备录。韦自此郁 郁不怿,逾年而没。○卢尚书庄隋雷公洛城建春门外有信安卢尚书庄,竹树亭台,芰荷洲岛,实为胜境。乾符乙未 岁,有乡荐之士,相与避暑,坦率于西亭。钓罢弈棋之际,阴云暴兴,雷霆击空, 食顷大雨,未可整归骑,第临轩观霖霪之势。忽有一物,堕于檐下,膻牂其状, 而崇角奢足,随陨偃于弈榻之前,如伤困者。众咸惊异,相与环观,危轩跨池, 少顷则泅转于水中矣。柔毛雨渍,印于碧砌,积久不灭。相与逼视,馀腥薄人, 命仆搜池,竟不复得。○泗州风狂尼丞相陇西公蔚建大旆于广陵日,时咸通十二年也。有泗州状,言女僧二人, 至普光王寺,将祈礼者,睢盱顾视。女病风狂云:“后二年国有更变,此寺大圣 和尚当履宝位。”循廊喧叫,聚人甚多,不迹其来,释徒大恐。正欲拘縻之际, 则齐登峻塔,投身而下。其一不救,其一堕伤,狂痛昏迷,诘问不获。丞相立命 火焚其状,仍牒州杖杀之。至十四年,果懿皇晏驾,今上即位,是为普王。○迎佛骨事

译邕府辛谠尚书,传说有神奇的力气。他曾和故滑台杜仆射一起担任泗上郡的职务。当时丰沛一带发生战乱,城池和雉堞被敌军包围,城中不落入盗贼之手的地方,只剩几块城墙而已。杜公将要向邻近藩镇提出像申包胥那样乞求援军的请求,但敌军营垒正严密,于是招募辕门勇士,没有人敢应募,只有辛谠请求前往。岸边排列着寒光森森的兵刃,河面上漂着战船;他赤身在夜里渡河,胜过船只而渡到对岸,向邻部传达消息,邻部果然解除了重围,敌军锋势于是受挫。朝廷记录他的功劳,接连授予他曹州刺史、泗州团练、邕州节度等职。他曾说,自己年轻卑微时靠耕田养活自己,三伏天酷热,曾和邻庄的老农到山阴乘凉。山上有两头巨牛愤怒相斗,咆哮争力,声音传到数里之外。邻人担心它们败退奔逃,会造成践踏冲撞的祸患,便商议准备钩索,用来制止它们。辛谠说:“众人的力量不够,我能抵挡它。”不一会儿,果然有一头牛向北冲下来,凶猛地用蹄刨土,竖起凶角奔来。辛谠便直立在道路中央,等它将要冲到时,双手抓住它的两只角,牛不能前进。旁观了很久,仿佛他没有用力;牛更加愤怒,退后几尺,蓄力后再次冲来。这样反复三四次,只听见啪的一声,鲜血大量流出,牛角折断,牛倒在地上。牛的主人便把牛宰杀,聚集众人吃肉,以酬谢这场壮观的事情;于是命人拿斧头砍断牛角,但牛角坚硬得无法砍断,辛谠再次用手拉它,随手便把它拉碎了。当时辛谠身材矮小而瘦弱,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后来官位显贵,身体肥胖,力气也随之消失了。低价买到古画马 荥阳外郎叶宰任职万年县时,有个戴着刑具的人把他称为盗贼,说他曾欺骗妇人,低价买下了一幅画马。外郎对此感到奇怪,命人取来查看,只见古丝已经烟熏昏暗,画幅连接成三四幅,边缘用蛮罽裁制,轴上有斑黾、鼍等纹饰。他说:“这幅画是太尉李公珍藏的,空隙处还有赞皇图书篆印。”有人曾以七万钱购买并进献给掌管盐铁的官员,后来得到署理渭渠横梁、梗船碎职等职务;此人于是把妓女从阁中带出,画又流落民间。有人说,这是盗贼侥幸遇到不懂鉴赏的人,于是以低价买下;妓女的主人从别处回来后提出诉讼,要求以所亏损的钱数定罪,外郎无法裁决。当时延寿里有个水墨画家李处士,凭借精于鉴别画品而出入公卿之家,外郎召他前来鉴定。他瞪大眼睛,连叹三声,说:“这是超过韩幹、展子虔的上品。”关于黄沙的案情已经具备,但用朱笔作出的判决仍有疑问。恰好有个带着籍册、从禁军来的人前来认领,外郎认为其中有不同寻常的奸盗之事,不愿让他被拘留,于是把他和画一并上枷押送,后来永远没有了消息。韦进士见到亡妓 京兆韦氏的子弟考中进士,家门显赫。他曾在潞地纳一名妓女,容貌清秀,尤其精通音律,心思聪慧、构思巧妙,众人很少能与她相比。韦氏曾让她抄写杜工部的诗,得到的底本错误残缺很多,妓女随手用铅笔订正,文理清楚明白,因此韦氏十分倾心。她十六岁时随韦氏回到京兆,二十一岁便凋零去世。韦氏悲咽痛悼,心情无法舒畅。他吃素,身体十分瘦弱,放下事务睡觉,心想也许能在梦中见到她。一天,家僮说嵩山任处士懂得返魂之术,韦氏曾经见过那妓女的妖异魅力,此时又被思念牵动,便急忙命人请他来。于是选定良辰,斋戒洒扫厅堂,在墙边展开帷帐,在炉中焚香,还必须准备一件曾经穿过她身体的衣服,以引导她的魂魄。韦氏又喜又叹,翻找衣箱,发现衣物都已经送到梵王家去了,只有一条缀有金线的裙子留下。任处士说:“事情办成了。”又说当天应当隔绝外人、停止其他事务,并告诫他不要亲近或悲哭;在香炉前设置灯火,说:“看见灯烬只剩一寸时,她就要再次离去了。”韦氏洁净衣服,收敛气息,完全遵从他的教诲。当天夜里,万籁俱寂,银河澄澈明亮,清露刚刚降下,任处士忽然长啸,手拿香裙,面对帷帐招引。这样做了三次,忽然听到叹息声,不久便看见帷帐后隐约出现身影;她穿着红衣片刻,斜着眼睛站立,身上幽香、神情幽怨,仿佛难以自持。韦氏惊起下拜哭泣,任处士说:“不必这样,恐怕会因为逼迫她而使她突然返回。”韦氏忍住眼泪作揖请她坐下,她和平日没有不同;有时和她说话,她便用点头表示可否。这样相对站立过了一刻多,蜡烛燃尽到了约定的时刻,韦氏忽然想靠近她,她便纷纷消散。韦氏于是捧着帷帐大哭,哭昏后又苏醒,仿佛衣服的香气还飘荡在座位旁。任处士说:“我不是来猎取食物的鬼物,只因怜悯你的深情,特来相救。露珠、槿花的美艳都很短暂,不必过于怀念。”韦氏想要酬谢他,他却不理会而离开。韦氏曾作诗说:“惆怅那条金泥簇蝶裙,春来时还仿佛伴着行云。若不是布施才勉强留下,简直像当初遇见李少君。”他悼念亡者的诗很多,这里不再全部记录。韦氏从此郁郁不乐,过了一年便去世了。卢尚书庄中隋雷公 洛城建春门外有信安卢尚书的庄园,竹树亭台、菱荷洲岛,实在是优美的胜境。乾符乙未年,有些乡荐士子相互结伴避暑,在西亭中坦率相处。钓鱼、下棋结束时,阴云突然兴起,雷霆震响,过了一顿饭工夫便下起大雨,无法整顿马匹回去,只好临轩观看大雨倾注的情势。忽然有一物坠落在屋檐下,形状像一只带膻味的羊,长着高大的角和宽大的脚,随着坠落倒在棋榻前,像是受伤疲困。众人都惊异,一同围着观看;亭轩跨在池上,过了一会儿,那东西便在水中游动旋转起来。细软的毛被雨水浸湿,印在青绿色的台阶上,积留很久也不消失。众人一起靠近察看,残留的腥气逼人,便命仆人搜遍池水,最终再也没有找到它。泗州发狂的尼姑 丞相陇西公李蔚在广陵建立大旆时,正是咸通十二年。泗州送来公文,说有两个女僧到普光王寺,准备祈祷礼拜,却瞪眼张望、四处顾视。一个女僧发疯似地说:“再过两年,国家将发生变故,这座寺中的大圣和尚应当登上皇位。”她沿着走廊喧叫,聚集的人很多,却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僧徒十分恐惧,正要把她捆绑起来时,两个女僧一同登上高塔,投身跳下。其中一个没有救活,另一个坠落受伤,因疯狂疼痛而昏迷,审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丞相立即下令把这份公文烧掉,又发文给泗州,命令将她杖杀。到了咸通十四年,果然懿皇帝驾崩,今上即位,这就是普王。迎接佛骨的事情

咸通癸巳岁,有诏迎佛骨于岐下。先是,元和末,宪宗命取到京,时韩吏部 上疏极谏,以为远近农商弃业奔走如不及,至有火其顶者,刃其臂者。当时佛骨 之盛,已如此,至是又加甚,不啻百千倍焉。有僧自京一步一礼,至凤翔法门寺。及到京,则倾城迎请,幡幢珂伞,香车宝马,阗咽衢路。天子御安福楼,降万乘 之尊,亲为设礼。兆众涕泪,感动左右,竭家产,断肌骨,以表诚志者,不可胜 纪,皆言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此敬信,吾辈何所吝哉!此乃上之风行, 下则草偃,固其宜也。然有鹤盘其上,牛跪于下,又何情哉!明年,懿宗升遐, 今上即位,诏归本寺,肩舁陌上,粗备香梵。去岁徒众,万无一来,循路见者, 顶别而已。人情寒暑,既已牢落,丹顶莹蹄,亦不复至。所异者,桃林之兽,青 田之禽,岂能时其盛衰,改柯易叶,浮沉于世态耶!○丞相兰陵公晚遇丞相兰陵崔公,清誉俭德,时所推服。尝统戎于番禺,有酌泉投香之誉,以 是夷估辐辏,至于长安宝货药肆,咸丰衍于南方之物,由此人情归美。今上诞圣 于壬午,龙飞于癸巳,皇算十有二岁矣。思命耆德,佐佑大化,乃自奉常卿起公 为上相公,时年八十有三。居台席数载,汲引贤哲,导畅皇慈,俭德既彰,浇风 少革。及薨于位,上再兴不慭遗之叹,而废常朝者三日,册赠之礼,有加美焉。议者曰:“高位厚禄,苟有其分,阴灵必助其寿考,不然者,安有过悬车之岁, 而命相之主始生!”世传太公晚达七十而遇文王,今又逾钓渭之年一纪,乃知荣 辱之分,岂偶然哉!○寿安山土棺寿安之南,有土峰甚峻。乾符中,因雨而圮,半壁衔土棺,棺下有木横互之, 木见风揉而成尘,土形尚固。邑令涤之泥,汩于水,粉腻而蜡黄,剖其腹,依稀 骸骨。因征近代,无以土为周身之器者。《戴记》云:夏后氏用{即土}周,殷人 以棺,周人以椁。郑玄注曰:{即土}周以土为之也。”岂锡玄圭之世窆耶莫究其 年代是非矣。○卢相国指挥镇州事丞相范阳公携清苦律身,专刂断无滞,代天理物,必先鹑衣觳食,遐陬远裔, 以是四方之誉,翕然归之。乾符于酉岁,因与同列廷诤机务,词气相高,朝廷两 解之,偕授宾翼储闱,分秩洛氵丙。河朔三镇屡贡表词,且以弃瑕擢用为请。先 是,常山帅王景崇者,年十有八,袭继父位,朝廷常姑息之。时每律琯三周,则 各隆品爵,仍与幽魏并制。幽魏继有更变,景崇时独得军情,以是爵位相悬,镇 至剧品。景崇时已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常山郡王、食邑五千户,实食袭三百户, 穷极勋赏,无以加焉,而幽魏官秩尚卑,以镇州故,未行册命。常山揣朝廷方用 恩泽,怀抚方伯,青徐之野,尚聚萑蒲,饷挽方繁,兵力且困,乃上表,其略曰: “臣当道与卢龙、魏博往列,三载考绩,咸蒙宠荣。今者以臣官位稍崇,而两镇 久稽成命。臣弟冀州刺史检校工部尚书景儒,自委郡符,亟闻美政,诚惭内举, 堪委外藩。请回臣官荣,授景儒一镇。”意图易定。时内臣秉权者,固欲与之。一日,枢密使出至中书奉宣,与宰臣商量镇州事,乃曰:“相公为国择帅,尝难 其人。令或能教战抚民,袭守政化,即良将也,何必拒常山之请耶况某知景儒恪 居官次,若别选用,未必及之。适奉圣旨,便委中山,以收后效。”诸相无言, 独崔公沆曰:“开府固昧远大之计矣。国朝自蒯胡作乱,于今三道止类国宾,尝 贻宗社之羞,未雪神人之愤。今者徇其苟得,又授景儒,一失其机,噬脐无及。始则入充贡赋,终尔渐紊彝章,疆界接连,既以与之,复欲取之,未知其可也。景儒既卒,必以军意请立子孙。傥未议加兵,即立须降节,然后魏博岂无骨肉, 必俯瞰洛城,显然卢龙,坐邀青社,开府此际何术枝梧?”二内臣呿颐结舌者 久之,且曰:“适奉圣旨,遣与相公商量,所仗者庙谟,非敢参以末议。”崔公 遂草诏意进曰:“卿世袭忠贞,材兼文武,即竭事君之节。必先体国之诚。卿弟 冀州刺史景儒英卫齐勋,龚黄让政,至于擢用,自贮素心,但以患在不均,理须 经久,易定既为恩赏,幽魏何以酬劳辍食再思,难允诚请,临轩注想,宜悉朕怀。”望付翰林如此赐诏。诏书再往,勤请愈坚,表云:“愿得手足之荣,共竭股肱之 效。”圣上为之旰食,乃诏范阳公以兵部尚书入觐。到京旬日,拜特进、门下侍 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三镇有表贺宰辅得其人。时公以步蹇,未任衙射,上因 命中书官就宅问计。对曰:“臣待罪台司,五环星岁,前后三镇,以甘言佞臣, 美贶饵臣,臣皆拒而不纳。或所论奏,不违程式者,翌日允之,仍召奉使水将显 皇恩,且诫曰:‘事出此口,言归彼耳,可否面定,不自外来,无为贿妄于其间 也。

译咸通癸巳年,皇帝下诏到岐下迎取佛骨。在此以前,元和末年,宪宗命人把佛骨取到京城。当时韩吏部上疏极力劝谏,认为远近的农民和商人都弃业奔走,唯恐赶不上,甚至有人烧灼头顶、割伤手臂。当时佛骨受到的推崇已经如此,到这时又更加厉害,岂止增加了百千倍!有个和尚从京城出发,一步一拜,走到凤翔法门寺。佛骨到了京城后,全城人都来迎接、请奉,旌幡、仪仗、珂伞、香车宝马塞满道路。天子登上安福楼,降低万乘之尊,亲自举行礼仪。百姓流泪,感动了左右,倾尽家产、割断肌肤骨肉来表示诚心的人,数也数不清;他们都说: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且这样敬信,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这就是上面的风气流行下来,下面的人便像草随风倒,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然而,有鹤盘旋在佛骨上面,有牛跪在佛骨下面,这又是什么情形呢?第二年,懿宗去世,今上即位,下诏把佛骨送回本寺,由人肩抬着走在道路上,只粗略备办了香火梵乐。去年的徒众,万人中没有一个前来,沿途看见的人,也只是摸摸头顶而已。人情已经像寒暑交替一样冷暖变迁,衰落不振;那丹顶鹤和莹蹄牛也不再来了。奇怪的是,桃林的野兽、青田的禽鸟,难道也能随着时势判断盛衰,改变枝叶,随世态浮沉吗?丞相兰陵公晚年得遇 丞相兰陵崔公,以清白声誉和俭朴德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和敬服。他曾在番禺统领军队,有饮用泉水、投香水中的美誉,因此各地夷人和商贾纷纷聚集,长安的珍宝、药材和商铺,也都充满了南方的货物,由此人们都归美于他。今上在壬午年诞生,在癸巳年即位,如今圣寿十二岁了。皇帝想任用年高有德的人来辅佐、帮助推行教化,于是把崔公从奉常卿提拔为上相公,当时他已经八十三岁。他任宰相数年,荐举贤能,宣导并畅行皇帝的仁慈,俭朴的德行得到彰显,浮薄的风气稍有改变。等到他任职期间去世,皇帝再次发出“不慭遗”的叹息,并停废常朝三天;追赠的册命礼仪,也格外优厚。议论的人说:“高位厚禄,如果确实有他的命分,冥冥中的神灵一定会帮助他延年益寿;否则,怎么会有人过了悬车之年,还能等到任命他的君主出生呢?”世间传说太公晚年七十岁才遇到文王;如今崔公又超过姜太公钓渭水的年纪一纪十二年,这才知道荣辱的命分,难道是偶然的吗?寿安山土棺 寿安以南有一座非常陡峭的土峰。乾符年间,因下雨而崩塌,半面山壁中夹着一口土棺,棺材下面有木头纵横交错。木头经风吹日晒而化成尘土,土制的棺形却还坚固。县令把它上的泥土洗去,泥土流入水中,呈粉状、油腻而蜡黄;剖开棺腹,隐约可见骸骨。于是查考近代,没有发现用土制成包裹全身的葬具。《戴记》说:夏后氏用[原文疑误:{即土}]周,殷人用棺,周人用椁。郑玄注说:[原文疑误:{即土}]周,就是用土制成的。难道这是赐玄圭的时代下葬的吗?已经无法考究它的年代和是非了。卢相国指挥镇州事务 丞相范阳公以清贫自守,专断决事而没有滞碍,代替天子治理万物,总是先想到穿粗布衣、吃粗劣饭食的人,以及偏远地区和边远族裔,因此四方的声誉都一致归于他。乾符[原文疑误:于酉岁],他因与同僚在朝廷争论机要政务,言辞和气势互不相让,朝廷把双方分开调解,让他们一同担任宾翼储闱,分别管理洛水两岸。河朔三镇多次上表,称赞他的才能,并请求朝廷不计旧过而加以擢用。在此以前,常山节度使王景崇年仅十八岁,承袭父亲的职位,朝廷常常姑息他。当时每逢历法经过三周,便各自提高品级爵位,并仍与幽州、魏博一同制定。幽州、魏博后来相继发生变故,王景崇却时时独得军情,因此他的爵位和二镇相差悬殊,常山镇的品级达到极高的程度。王景崇当时已经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常山郡王,食邑五千户,实际食封三百户,功勋赏赐已经到了极点,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了;而幽州、魏博的官秩还低,因为镇州的缘故,朝廷尚未举行册命。常山揣测朝廷正要施行恩泽、安抚各地藩镇;青州、徐州的原野上还聚集着盗贼,粮饷运输正很繁忙,兵力也将要困乏,于是上表说:“臣所处的藩镇与卢龙、魏博过去并列,三年考核功绩,都承蒙宠荣。如今臣的官位稍微尊崇,而两镇却长期拖延应当完成的任命。臣的弟弟冀州刺史、检校工部尚书景儒,自从任郡守以来,屡次听到他的美政,实在惭愧于把亲弟推荐到朝廷,认为他足以委任为外藩。请收回臣的官职荣宠,授予景儒一个藩镇。”他的意图是改换易定。当时掌握权力的宦官本来就想成全他。一天,枢密使来到中书省传达圣旨,与宰臣商量镇州事务,说:“相公为国家选择节度使,过去常常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如今如果有人能够训练军队、安抚百姓,继承并守护政教,那就是良将,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常山的请求呢?何况我知道景儒谨慎地居于官位次序之中,如果另外选人任用,未必比得上他。恰好奉到圣旨,便把中山交给他,以求取得日后的功效。”各位宰相都没有说话,只有崔公沆说:“开府确实没有考虑长远的计策。自从蒯、胡作乱以来,到今天三道只是一类国宾,曾经给宗社带来羞辱,神人之愤还没有洗雪。如今如果顺从他们以求苟且成功,又授予景儒,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开始只是让他们进入朝廷、充当贡赋之臣,最终就会渐渐扰乱常法;疆界彼此相连,既然已经给了他们,再想夺回来,不知是否可行。景儒死后,他们一定会以军心为理由请求立他的子孙。如果不议论出兵讨伐,就必须马上授予节度使;这样一来,魏博难道没有骨肉亲族吗?他们必然俯视洛城,卢龙也会明显地坐等取得青社。开府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办法来应付?” 两名宦官张口结舌了很久,然后说:“刚才奉圣旨派我们来同相公商量,所凭借的是朝廷的谋略,我们不敢把微末的意见参杂进去。”崔公于是起草诏书内容进呈,说:“你家世代承袭忠贞,兼具文武才干,正应竭尽事君的节操,首先应当体察国家的诚意。你的弟弟冀州刺史景儒,英明勇卫,功勋齐同龚遂、黄霸;至于得到擢用,原本就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只是恩赏如果不均,按道理必须从长计议。易定既然已经得到恩赏,幽州、魏博又用什么来酬劳?停食再三思考,实在难以答应你的诚恳请求。朕登临殿堂,专心思虑此事,你应当完全体察朕的心意。”希望把这番话交给翰林院,照此颁赐诏书。诏书送去两次,常山的请求反而更加坚决;他的表章说:“愿意让手足兄弟共同得到荣宠,一同竭尽股肱辅佐之效。”皇帝因此吃不下饭,于是下诏召范阳公以兵部尚书身份入朝觐见。他到京十天后,被授予特进、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镇上表祝贺宰辅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当时范阳公因步行艰难,不能到衙门赴任,皇帝便命中书官到他的宅第询问政事。他回答说:“臣任台司之职,已经五环星岁[原文疑误],前后经历三镇,从来有人用甜言蜜语来诱惑臣,用美好赏赐来引诱臣,臣都拒绝接受。有些奏议如果不违背程序,第二天便批准;仍然召来奉使水将[原文疑误]来彰显皇恩,并且告诫说:‘事情从这个人的口中说出,就要传到那个人的耳中;能否决定,应当当面议定,不要从外面传来,也不要让贿赂和虚妄夹杂其中。

前日驿书,已告尔帅矣,宜以覆族为。’以是知臣一心事主,必合信臣。臣 请与书谕以是非祸福之源,君臣父子之道。”立进书草。卢公才辨词藻,尤工于 指谕事理,上览书色动,命中使送春服象只者赍往。及回表云:“冀州刺史景儒 自聆擢用,黎庶偃辕,令望加官,勤留当道。且言臣滥分茅土,曾乏内劳,位冠 三台,官崇一品,方思让爵,不敢贪荣。幽魏加官,请循往例。”上大悦。○太清宫玉石像明皇朝,崇尚玄元圣主之教,故以道举入仕者,岁岁有之。诏天下州府立紫 极宫,度道流,为三元朝醮之会,长安重建太清宫,琢玉石为玄元皇帝真像。雕 镌之丽,不类人工,列太常乐悬,服天子兖冕,次又以玉石雕成玄宗、肃宗二圣 真容于殿之东室,次又琢左右丞相李林甫、陈希烈于东西序。至代宗朝,人有以 为言者曰:“陈、李二相,阴狡险诈,常欲动摇东宫,将有不利于先帝者数四, 赖玄宗英明,社稷垂祐,不尔则宗庙有缀旒之危,奈何以玉琢二臣,列于清敬之 地,比扁舟五湖之人,铸金肖形之像也。”寻诏除去,瘗于殿阴,尔后人无知者。至广明庚子岁,丞相范阳公为太清宫使,因命葺修颓废之所,工役掘地,得玉石 人,涤去泥壤,则簪裾端简如龙之像。工人不知其所自,以状白公。公命寻究之, 则林甫官衔铭于其背。丞相公忠肃直者,大以为不可,因具奏其事,且曰:“林 甫险巧罪迹,不宜获保首领,请辇送京兆府击碎之。”议者以为李林甫、陈希烈 辅佐明皇,骄奢贪狠,而又益憎蓄怨,摇动储君,信是一乱臣贼子也。然礼经云: “刑不上大夫。”而况琢石之像,且异戮尸之责,况朝服簪裾而碎于府门,君子 谓是失刑政矣。遂有好事者,传丞相奏章云:“臣闻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 逐鸟雀也。右相李林甫等,宠异之命,冠于人臣,枭獍之心,勃于君上。像已辇 送京兆府,集众击碎讫。其徒伴陈希烈,见搜擒次,候获日,送府司同罪。”土 大夫闻之,无不掩笑。辇碎林甫、搜寻希烈之事,则实有之,至于徒伴擒获之语, 斯又妄也。○卢左丞赴陕郊诗卢左丞渥冠裳之盛,近代无出其右者,伯仲四人咸居清显。乾符初,服丧纪 于洛下,先终制,渥自前中书舍人拜陕郊观察使。又旬日,其弟绍自前长安县令 除给事中。又旬日,弟沆自前集贤校理授左拾遗。又旬日,弟沼自前畿尉迁监察 御史。鸣珂珮玉,纡朱拖紫,照耀街巷,士族荣之。及赴任陕郊,洛城自保厘尹 正已下,更设祖筵,以鲜华相尚。分秩故相及朝容恶日两邑县官,卑秩麻衣,倾 都出郭,洛城为之一空。食器酒具,罗列道路,盛于清明簪洁松槚之日,填咽 临都驿,前后十五里,车马不绝。左辖始舍辔居首筵,则为川尹邀去,乃大合乐 于旧相之座,而诸朝容已携酒馔出城者,散于田野,选胜聚饮,歌乐四起,飘飘 然若澧州上已、会稽禊事也。无贵无贱,及暮醉归。有白髯驿吏声指曰:“某自 拥簅清邮五十载,未尝睹祖送之盛有如此者。”左辖有诗题在嘉祥驿云: “交亲荣饯洛城空,秉钺戎装上将同。星使自天丹诏下,雕鞍照地数程中。马嘶 静谷声偏响,旆映晴山色更红。到后定知人易化,满街棠树有遗风。”此诗为牌 子,后为易定帅王处存碎之。○杨尚书补吏青州杨尚书损观风陕郊日,政令颇肃,郡人戎校缺,必采于舆论而升陟之, 缕及细胥贱卒,率用斯道,以是莅政累载,无积薪叹燥请托之源。一日,使院有 专兵籍者阙,局司颇重,选置惟难。有吏两人,众推合授,较其岁月职次,功绩 违犯,无少差异者,従事掾不能决,请裁于长,长或臆断,谁曰无私。杨公俯首 久之,曰:“余得之矣。”乃谓曰:“为吏之最,孰先于书算耶姑听吾言。有夕 道于丛林间者,聆群跖评穷贿之数,且曰:‘人六匹则长五匹,人七匹则短八匹。’不知几人复几匹?”顾主砚小吏著于纸,令俯阶筹之,且曰:“先达者胜。”少 顷,一吏果以状先,遂授良阙,侪类则眙伏而退。以其类亥二首六身之说,故书。○薛氏子为左道所误

译前几天的驿站文书,已经把这些话告诉你的主帅了,应当以覆灭全族作为警戒。’因此可知臣一心侍奉君主,必定能够取得信任。臣请求写信说明是非祸福的根源,以及君臣、父子之间的道理。”他立即写成书信草稿。卢公才思敏捷、文辞华美,尤其善于指陈并说明事理。皇帝看完书信后神色有所触动,命中使带着春服和象只[原文疑误]送去。等到回报的表章送来,说:“冀州刺史景儒听到将要得到擢用后,百姓纷纷挽留,要求为他增加官职,恳切挽留在本道;又说臣滥受分封的土地,过去没有为朝廷建立内在的功劳,如今位列三台、官居一品,正想让出爵位,不敢贪恋荣宠。请给幽州、魏博加官,请依照过去的惯例。”皇帝非常高兴。太清宫玉石像 明皇在位时,崇尚玄元圣主的教法,因此通过道举考试入仕的人,年年都有。皇帝下诏令天下州府建立紫极宫,度人为道士,举行三元朝醮之会;长安重新修建太清宫,雕刻玉石制成玄元皇帝的真像。雕刻精美华丽,不像人工所能完成;像前排列着太常寺的乐悬,身穿天子的兖冕服。其次,又用玉石雕成玄宗、肃宗二位皇帝的真容,安置在殿堂东室;又雕刻左右丞相李林甫、陈希烈,安置在东西两侧的廊序。到代宗朝,有人进言说:“陈希烈、李林甫二位宰相,阴险狡诈,常常想动摇东宫,几次差点对先帝不利;幸赖玄宗英明,社稷受到保佑,否则宗庙就有将要倾覆的危险。怎么能把这两个臣子雕刻成玉像,排列在清静恭敬的地方,和五湖泛舟之人的铸金肖像相比呢?”不久,皇帝下诏把玉像除去,埋在殿堂北面,此后人们便不知道了。到了广明庚子年,丞相范阳公任太清宫使,于是命人修葺荒废破败的地方。工役挖地时,发现了玉石人像;洗去泥土后,只见它头戴簪、身穿朝服、姿态端正,像龙一样。工人不知道它的来历,把情况报告给范阳公。范阳公命人查究,才发现李林甫的官衔刻在玉像背上。丞相公忠诚肃正、刚直不阿,认为这件事绝对不可,于是详细上奏此事,并且说:“李林甫奸险机巧,罪行累累,不应当保全他的首领,请把玉像用车运送到京兆府打碎。”议论的人认为,李林甫、陈希烈辅佐明皇时骄奢贪暴,而且不断增加憎恨、蓄积怨气,动摇太子,确实是乱臣贼子。然而《礼经》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何况这是雕刻的石像,与戮尸之刑也不相同;更何况让它穿着朝服、戴着簪冠,在府门前打碎,君子认为这是刑政失当。于是有好事者传播丞相的奏章说:‘臣听说,见到有人对君主无礼,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右相李林甫等人,蒙受特殊宠命,位居群臣之上;而枭獍般的心肠,却对君上勃然显露。玉像已经用车运送到京兆府,召集众人打碎完毕。那同党陈希烈,正在搜捕擒拿,等抓获那天,一并送到府司治罪。’士大夫听到后,没有不掩口发笑的。用车运送并打碎林甫玉像、搜寻陈希烈的事,确实有过;至于说要擒获他的同党,那又是虚妄的。卢左丞赴陕郊诗 卢左丞渥的家族官服显赫,近代没有超过他的;兄弟四人都处在清要显贵的职位上。乾符初年,他在洛下服丧,丧期尚未终满,渥便由前任中书舍人授任陕郊观察使。又过十天,他的弟弟绍由前任长安县令除授给事中。又过十天,弟弟沆由前任集贤校理授任左拾遗。又过十天,弟弟沼由前任畿尉升任监察御史。佩响珂、佩玉,身系朱绶、拖着紫服,光耀街巷,士族都以此为荣。等他赴任陕郊时,洛城从保厘尹正以下,又设下祖送宴席,竞相以鲜明华美相夸耀。分秩故相及朝容恶日两邑县官[原文疑误],即使是品秩低微、穿麻衣的人,也全城出郭相送,洛城因此几乎空了。食器酒具排列在道路上,盛况超过清明插簪、洁松槚的日子;临都驿一带人声车马拥挤,前后十五里,车马接连不断。左辖刚刚停住马缰,坐到第一席,便被川尹邀请离开;于是旧相的席位上大规模奏乐,而各位朝官已经带着酒食出城的,便分散到田野间,选择景胜之处聚饮,歌声乐声四处响起,飘然仿佛澧州上巳节和会稽修禊的盛会。不论贵贱,直到傍晚都醉醺醺地回去。有个白胡子的驿吏指着这些人说:“我自从主持清邮五十年,从未见过像这样盛大的祖送场面。” 左辖在嘉祥驿题诗说:“亲友争相荣盛地饯行,洛城几乎空了;手执斧钺、穿着戎装,正如上将出征。天上的使者奉丹诏而来,雕鞍在数程道路上照耀大地。马在寂静山谷中嘶鸣,声音格外响亮;旌旗映着晴朗的山色,显得更加鲜红。到了任所之后,必定知道人心容易改变;但满街的棠树,还会留下遗风。”这首诗曾刻在牌子上,后来被易定节度使王处存打碎了。杨尚书补授属吏 青州杨尚书在巡察陕郊期间,政令相当严肃。郡中军校有缺额时,必定听取舆论,从中提升任用;即使细小的胥吏和低贱的士卒,也一概采用这种办法。因此他任政多年,没有积压人才、叹息职位枯竭和请托求情的弊病。一天,使院中掌管兵籍的官职空缺,相关部门认为职位重要,难以选任。有两个吏员,众人都推举他们适合授任;比较他们的年资、职位次序、功绩和过犯,没有一点差别。从事掾无法决断,请杨公裁定;如果长官凭主观判断,谁能说没有私心呢?杨公低头沉思了很久,说:“我想到办法了。”于是对他们说:“做吏员最重要的本领,难道有比书写和计算更优先的吗?姑且听我说。有天晚上,有人在丛林间行走,听见一群盗贼评议所抢财物的数目,还说:‘每人六匹,长者五匹;每人七匹,短者八匹。’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几匹布?”杨公回头让掌管砚台的小吏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又命人俯在台阶上计算,并且说:“先算出结果的人胜出。”不久,一个吏员果然先算出答案,于是授予他这个空缺职位;同僚们惊惧佩服地退下。因为这件事类似“亥二首六身”的说法,所以记下它。薛氏子被左道之士误导

有河东薛氏子二,野居伊阙,茂林修竹,面水背山,力田藏书,皆务修进。先世亟典大郡,薄留伏腊婚嫁之资。一日,木阴初成,清和戒候,偶有击扉者, 启而视之,则星冠霞帔之士也。草屩霜髯,气质清古,曰:“半途病渴,幸分一 杯浆。”二子则延人宾位,雅谈奥论,深味道腴。又曰:“某非渴浆者,杖藜过 此,气色甚佳,因愿少驻。”二子则留连之。坐之,复曰:“舍此东南百步而近。有五松虬偃在疆内者。”曰:“某之良田也。”左道愈喜,因屏入言:“此下有 黄金百斤,宝剑二口,其气隐隐浮张翼间,某寻之久矣。丰狱即其地,三品可以 分赡。亲属之甚困者,唯龙泉自佩,当位极人臣。某亦请其一效斩魔之术。”二 薛大惊,左道曰:“家童暨役客辈,悉命具畚锸之类,俟择日发土,须臾可以目 验矣。无术以制,则逃匿黄壤,不复能追。今俟良宵,翦方为墠法,步水噀 之,不能遁也。”且诫僮仆无得泄者。又问结坛所须,则曰:“须徽纆三百尺 随方缗彩缣素甚夥,暨机案炉香茵褥之具。”且曰:“某非利财矣,假以为法, 不毫触耳,所费者祭膳十座,醑茗随之,器以中金者为首。”二子则竭产以经营, 其所缺者贷于亲友。又言:“某善点化术,以是粪睨金玉,常以济人危急为务。今有橐装寓太微宫,欲以奉寄。”二子许诺,乃召人负荷而至。囊笈四所,重不 可胜,缄鐍甚严,祈托以寄。旋至吉日,因大施法具于五松间。命二子拜祝讫, 亟令返第,封门而俟,且诫无得窥隙:“某当效景纯散发衔剑之术,脱或为人窥, 则福移祸至。俟行法毕,当举燧以呼。炬兴,可与僮役偕来矣。俟扶桑未烛,聚 力以发,冀得静观至宝也。”二子敬依此教,严戢舆皂,无得妄行。自夜分危坐, 系望烛光,杳不见举,伺久则鸡晨树杪矣。二子虑太阳东上,觉于行人,不得已 辟户遐侦之,默无影响,步于松下,则掷杯覆器,似数辈纵食于其间者。炉香机 案,倾侧左右,缗彩器皿,悉已携去,轮蹄印迹,错于短墙,疑用徽纆萦固以 遁。因发四箧,瓦砾实中。自是家产甚困,失信于人,惊愕忧惭,默不敢诉,而 骇谈非论,夕遍京洛。○军中生饩寇陷钟陵毒,逋岁诏会诸侯之师讨之,未格苗间,统兵者带绕于贼堞,王人 督军,日月而至,宴犒迎饯,旬日无虚时。先是,自九江至于敷浅源,宝视肥▯ 宁,及大军加境,畅饮荐羞,不常厥味,猫脾鼠肝,亦登于俎。是以二物也,犹 傲价于雾市,逾月复罄。一日,上命内臣之贵显者,慰抚于柳营。有军帅置生饩 于皇华,发函伸幅,以肉脚冠其首。皇华喜为珍贶,不以羊呼者意其避心瞿之字 也,则命启器,乃刑刖一足,屈于椟中,缣袎麻屦,亦不削去。皇华大哕,终 日不食。○虎食伊璠巢偷污踞官阙,与安、朱之乱不侔。其间尤异者,各为好事传记。冠裳农贾 挈妻孥潜迹而出者,不可胜记,至有积月陷寇,终日逃避,竟不睹贼锋者。独前 泾阳令伊璠为戎所得,屡脱命于刃下。其后血属相失,村服晦行,及蓝关,为猛 兽搏而食之。祸患之来,其可苟免!○蓝田贡冰蓝田县岁贡冰,常在冬杪,有腊候尚怒,蓝水不冰,则主吏宣命以祭,一夕 而成冰,形似今承柱之础,方尺数之,三,厚寸数之十,乃镌额求中矩者,亦艰 难以具美。至于清虚明洁,如椎骊颔而割蚌腹也。或有粟砂线叶黏于其中,则命 镌取,以跃汤补之,汤澄蓝水沸于中,金器赫天不辍,以傒其用。或沃以冷,则 冻敛不固,寻复脱去。用火泉填之,乃水纹丝散,交涯如织,磨砻以平。他邑亦 贡,其数甚寡,且非上品,不及蓝冰也。中和辛丑,翠华在蜀,优诏以云栈岩险, 罢贡洞庭丹,实是年木奴之属,既醯且瘠。有鸡林僧亦言:本国濒海岛上,其不 多卤,或有如锉蘖投其中者。唯淮波截海。而渡,味甘色澈,愈病析酲。彼国或 一岁息于朝贡,则淮水为之不至,且多群疫,水旱作厉,与冰橘之说符。○东都焚寺东都圣善寺,缔构甲于天下。愚曾看《修寺记》云:“殿基掘地及泉,以蜃 灰和香土错实之,所以备倾蛰也。”乾符初,尝有估客沥愿帚除殿屋之表,工徒 集金三十万以埏埴,叠脊峻十有三尺,每瓦邱铁贯之具,率以木者,神功异绩, 不可殚记,咸此类也。巢贼陷洛之前年,寺僧见东鸱鸣吻上有青碧霏烟,径冲天 汉,如筒如幛,其围合抱。是日秋霁,天无纤云,斯气也自卯至酉,而后销散, 烟中隐隐如有物上下,观者如堵,竟不能谕。粤二年,烬灭于贼燧。

译河东薛氏有两个儿子,住在伊阙野外,那里茂林修竹,面临水、背靠山;他们努力种田、藏书,都致力于修养进取。他们的祖先屡次任大郡长官,只留下很少的祭祀、寒食和婚嫁费用。一天,树荫刚刚形成,天气清和、季节将要转暖,偶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个戴星冠、披霞帔的人。他穿草鞋,留着霜白胡须,气质清雅古朴,说:“我走到半路口渴了,幸好请你们分一杯浆水给我。”两个薛氏兄弟便把他请到宾客的座位上,和他高雅地谈论深奥的道理,深深体会道家言论的滋味。他又说:“我并不是专门来求浆水的,只是拄着藜杖经过这里,见你们气色很好,因此愿意稍作停留。”两个兄弟便挽留他。让他坐下后,他又说:“离这里向东南走一百步左右,有五棵松树盘曲倒伏在地界内。”兄弟说:“那是我们的良田。”左道之士更加高兴,于是屏退旁人,私下说:“这地下面有黄金一百斤、宝剑两口,金宝之气隐约浮动在张翼之间,我寻找它们很久了。丰城、雷焕得剑的地方就在这里,三品官可以分得供养。亲属中最困窘的,只要得到龙泉剑随身佩带,将来就能位极人臣。我也愿意为你们施展一次斩魔的法术。”两个薛氏兄弟大惊。左道之士说:“家童以及役使的客人,全都命令他们准备畚箕、铁锹之类的工具,等选定日子掘土,很快就可以亲眼验证了。如果没有法术来制伏它,它就会逃入黄土之中,再也无法追寻。现在等到良夜,我剪裁方形布料,设置墠法,在水上行步并向水中喷洒,就不能让它逃遁了。”他又告诫童仆,不许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两个兄弟又问设坛所需要的东西,他说:“需要徽纆三百尺,随方缗结的彩色缣帛和白绢很多,以及机案、香炉、褥垫等物。”又说:“我并不是贪图钱财,只是借这些东西施法,一丝一毫也不会碰;所需的费用是祭祀用的膳食十席,酒和茶随之供应,器物以中等黄金制品为首。”两个兄弟于是倾尽家产筹办,缺少的部分还向亲友借贷。他又说:“我擅长点化术,因此把粪土视作金玉,常常以救济别人的危急为要务。如今有四囊行装寄放在太微宫,想托付给你们。”两个兄弟答应了,于是叫人把它们扛来。四只囊笈,重得无法承受,封缄锁闭得十分严密;他请求代为寄放。很快到了吉日,便在五棵松树间大规模陈设法器。命两个兄弟拜祝完毕后,立即让他们回到住宅,关门等候,并告诫他们不得从缝隙窥看:“我将施展景纯披散头发、口衔宝剑的法术;如果被人窥见,福气就会转移,灾祸就会到来。等施法完毕,我应当点燃烽火来呼唤你们。火炬升起后,就可以和童仆一同前来。趁扶桑还没有照亮天空,大家合力挖掘,希望安静地观看这件至宝。” 两个兄弟恭敬地依照他的教导,严格约束车夫和奴仆,不许他们擅自行动。他们从半夜起正襟危坐,专心等待火光,却始终没有看见火光升起;等候了很久,鸡已经在树梢间报晓了。兄弟担心太阳从东方升起,被行人发现,不得已打开门远远窥探,只见寂静无声;走到松树下,便看见酒杯被扔在地上、器物翻倒,仿佛有几个人曾在这里纵情饮食。香炉、机案向左右倾倒,缗彩、器皿全都被带走;车轮马蹄的印迹交错在矮墙旁,猜想是用徽纆捆缚牢固后逃走了。于是打开四只箱笈,里面全是瓦砾。从此薛家家产十分困乏,又失去了对人的信用;他们惊愕、忧虑、惭愧,默默不敢申诉,而惊骇的传闻和非议,到了晚上便传遍了京城。军中出现生祭肉 盗贼攻陷钟陵,造成严重祸患;此前拖延了一年的诏令终于召集诸侯军队讨伐他们。军队还没有抵达苗间,统兵将领就被贼军城垒牵制;朝廷使者督促军队,日夜赶来,宴饮、犒劳、迎接、饯行,十天中没有一刻空闲。在此以前,从九江到敷浅源,所看重的是肥美的祭肉;等大军进入境内,畅饮并进献菜肴,口味便不再讲究,猫肉、鼠肝也都摆上了祭器。因此这两样东西仍然能在雾市抬高价格,过了一个多月也被吃光了。一天,皇帝命一名显贵的宦官到柳营慰劳军队。有位军帅把生祭肉放在皇帝使者的车驾前,打开盒子,展开包裹,竟把一只肉脚放在最上面。使者高兴地把它当作珍贵的赏赐,没有称作羊肉,反而以为军帅是在避讳‘瞿’字,便命人打开器皿;原来那是一只被刑刖去一足的动物,蜷缩在盒中,缣制的衣物和麻鞋也没有剥去。使者大吐不止,整天都没有吃东西。老虎吃伊璠 巢贼偷袭并玷污、占据了宫阙,这与安禄山、朱泚的叛乱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尤其奇异的事,各自都被好事者写成了传记。那些身穿冠裳的士人以及农民、商人,携带妻子儿女偷偷逃出的人,数也数不清;甚至有人被贼军困住数月,整天躲避,最终竟没有见到贼人的刀锋。唯独前任泾阳县令伊璠被戎贼擒获,多次在刀刃下逃得性命。后来他又与亲属失散,穿着村民的衣服,隐蔽行走,到了蓝关,被猛兽扑食。祸患到来时,哪里能够侥幸避免呢!蓝田进贡冰 蓝田县每年进贡冰,通常在冬末。若腊月时节寒气仍然猛烈,而蓝水却不结冰,主管官吏就传达命令举行祭祀;一夜之间便能结成冰。冰的形状像如今承柱的础石,方圆有数尺,厚度有十寸;然后凿刻冰面,选择合乎规矩的,能够完整制成的也很艰难。至于那种清澈、空明、洁白的冰,就像从骊龙下颔取珠、剖开蚌腹一样。有时冰中黏着谷粒、沙粒、丝线或叶片,便命人凿取出来,再用沸汤填补;把澄清的蓝水烧沸在其中,金器烧得通红而不停歇,以等待使用。有时用冷水浇它,冰就收缩冻结而不牢固,不久又会脱落。用火泉填补后,水纹便像丝线一样散开,交错在边缘,如同织物;再加以磨砺,使其平整。其他县也进贡冰,但数量很少,而且不是上品,比不上蓝田冰。中和辛丑年,皇帝车驾在蜀地,因云栈道路险峻,颁下宽免的诏书,停止进贡洞庭丹;实际上这一年木奴之类的果实,既已腐坏,又很瘦小。有个鸡林僧人还说:他们本国临海的岛上,盐卤并不多,有时把类似锉碎的蘖木投入其中。只有淮河的水横截海面而流渡过去,味道甘甜,颜色清澈,能够治病并解酒。那个国家有时一年不来朝贡,淮水便因此不能到达,而且多有群体疫病,水灾旱灾也会造成祸害,这与冰和橘子的说法相合。东都焚烧寺院 东都圣善寺的建筑,在天下寺院中首屈一指。我曾看过《修寺记》,上面说:“殿基挖地直到泉水,用蜃灰和香土交错填实,是为了防备倾斜蛰伏之患。”乾符初年,曾有商人倾尽心愿,拿扫帚清除殿屋表面的尘垢;工匠聚集资金三十万,用来和泥制陶,屋脊层层叠起,高达十三尺。每片瓦都用铁件贯连固定,所用的大多是木材。这样的神奇功绩,数不胜数,大都属于这一类。巢贼攻陷洛阳的前一年,寺僧看见东边鸱吻上有青碧色的烟雾,直冲云汉,形状像筒子,又像帷幛,周长足有两人合抱。那天秋日放晴,天空没有一丝云,这股气从卯时一直到酉时,随后才消散;烟中隐约像有东西上下移动,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最终也不能弄清那是什么。到了第二年,寺院被贼军的烽火焚烧殆尽。

逸文

公母有心疾,因悍妒得之,及嫠,家苦贫。公与弟不获安居,常索米丐衣于 邻郡邑,母昼夜念之,病益甚。公随计宣州,母因忧愤发狂,以苇刀自刭,人救 之得免。后遍访医药,或发或瘳,常恃二壮婢,厚给衣食,俾扶卫之,一旦稍怠, 毙于坎井。时裴晋公为三省,本厅对客,京兆府申堂状至,四坐惊愕。薛给事存 诚曰:“某所居与白邻,闻其母久苦心疾,叫呼往往达于邻里。”坐客意稍释。 他日,晋公独见夕拜谓曰:“前时众中之言,可谓存朝庭大体矣。”夕拜正色曰: “言其实也,非大体也。”由是晋公信其事。后除河南尹、刑部侍郎,皆晋公所 拟。凡曰坠井,必恚恨也,陨获也;凡曰看花,必怡畅也,闲适也。安有怡畅闲 适之际,遽致颠沛废坠之事乐天长于情,无一春无咏花之什,因欲黻藻其罪。又 验《新井》篇,是尉周至时作,隔官三政,不同时矣。

译逸文 某公的母亲患有心病,是因刚强嫉妒而得病的;到了守寡以后,家中非常贫困。某公和弟弟无法安居,常到邻近的州郡讨米求衣,母亲日夜思念他们,病情更加严重。某公前往宣州参加计吏选试时,母亲因忧愁愤懑而发狂,拿苇刀自刎,被人救下才得以幸免。后来遍访医药,她的病有时发作,有时痊愈,平常总是依靠两个强壮的婢女,厚给她们衣食,让她们扶持守卫母亲;有一天稍有懈怠,母亲便死在井坎中。当时裴晋公任三省长官,正在本厅接待客人,京兆府的呈报文书送到,满座都惊愕不已。薛给事存诚说:“我所住的地方与白居易相邻,听说他的母亲长期患心病,叫喊声常常传到邻里。”在座宾客的疑虑才稍稍消释。另一天,晋公单独召见“夕拜”,对他说:“先前你在众人中的那番话,可以说维护了朝廷的大体。”夕拜神色严肃地说:“那是实话,不是为了维护什么大体。”从此晋公相信了这件事。后来白居易被任命为河南尹、刑部侍郎,都是晋公拟定的。凡是说坠井,必定是怨恨悲愤,或者遭遇灾祸;凡是说看花,必定是愉快舒畅、闲适自在。哪里有在愉快闲适之际,突然发生颠沛失意、废弃坠落之事的道理?乐天长于抒写情感,没有一个春天不作咏花诗篇,因此想用文辞来掩饰自己的罪过。又考察《新井》一篇,知道这是他任周至县尉时所作;与后来相隔了三任官职,并不是同一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