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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啁啾漫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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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1 段

《啁啾漫记》 清 佚名

◎毕秋帆制军轶事毕秋帆制军沅,好儒雅,敬爱文士,人有一艺一长,必驰币聘请,惟恐不来,来则厚资给之。开府秦豫,岁以数万金遍惠贫士。以故江左名流,及故人之罢官无归者,多往依之。其时孙星衍、洪亮吉辈,留幕府最久,后皆擢第始散去。星衍喜谩骂人,一署中疾之若仇,严侍读长明等辄为公揭逐之,末言如有留孙某者,众即卷堂大散。公见之不悦曰:“我所延客,诸人能逐之耶?必不欲与共处,则亦有法。”因别构一室处衍,馆谷倍丰于前。诸人益不平,亦无如何也。后移节两湖,其爱姬某,善音律,解吟咏,与幕客某孝廉潜遁。公闻之亦不愠,徐遣骑士持百金,追而赠之于途。二人拜受,感泣而去。其豪旷如此。公殁,符保森挽诗有云:“杜陵广厦今谁继?八百孤寒泪下时。”盖道实也。公生平酷好金石,抚陕时重修省城,秦汉瓦头及砖之有字者,搜罗殆尽。如长乐、未央、兰池瓦当长无相忘之类,拓碑者抚摩以为奇货,传重艺林,铜雀瓦更不足言矣。其幕下某客用古人澄泥之法,手自埏埴,土细工精,出窑时其坚如玉,与真者无少异。再埋土中数月,曾具只眼者莫能辨也。◎金堡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进士,官礼科给谏,刚直敢言,满朝侧目。为权贵所中伤,被杖下狱。崇祯末,避乱至新宁,寓居茅坪巷。每面壁痛哭,人问不答,竟莫测其故也。寻闻永历建号,欣然曰:“中兴之机,其在斯乎?”乃走端州从桂王。复以言事获谴,遂披缁入桂林山中,又入罗浮,自号澹归上人。后移迁于仁化之锦崖,改额曰丹霞山。酒酣耳热,则对崖大哭,与鸟声泉声相应,人以颠僧目之。二子亦祝发,武进赵继鼎语以金氏不可无后,堡恻然,乃听其长子镐还俗。著有《借山遣兴诗集》。尝以书贻定南王孔有德,乞葬明故臣瞿式耜、张同敞遗骸,云:“山僧,吴水之罪人也,承乏掖垣,奉职无状,系锦衣狱,几死杖下。今夏编戍清浪,以道路之便,养疴招提,投躯浮屠,四阅月于兹矣。车驾至桂,咫尺阶前,而不欲通。盖以罪人自处,亦以废人自弃,又以世外之人自恕也。今且有不得不一言于左右者:故督师大学士瞿公、总督学士张公,皆山僧之友也,已为王所杀,可为得死矣。敌国之人,势不并存,忠臣义士,杀之而后成名。两公岂有遗恨于王?即山僧亦岂有私痛惜于两公哉?然闻遗骸未殡,心窃惑之。夫成大业者,表扬忠节,如出天性,杀其身而敬且爱其人,若唐祖之于尧君素,周世宗之于刘仁瞻是也。即我太祖之下金陵,于元御史大夫福寿,即葬之矣,复立祠以祀之。其子犯法当死,又曲法而宥之。盛德美名,于今为烈。至于元世祖祭文天祥,伯颜恤汪立信之家,岂非欲兴起礼教,共植彝伦者耶?山僧盖尝论之,衰国之忠臣,与兴朝之功臣,皆受命于天,同属砥柱乾坤之人。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矣;天下无忠臣,则心术不正矣。事虽殊轨,理则同源。两公一死之重,岂轻于百战者哉?王既已杀之,则忠臣之忠见,功臣之功亦见矣。此又王见德之时矣。请具衣冠,为两公殓,瞿公子孙宜存恤,张公无嗣,益可哀矜,并当择付亲知,归葬故里。则仁义之誉,王且播于无穷矣。如其不尔,便许山僧领尸,随缘藁葬,揆之情理,亦未相妨。岂可视忠义之士如盗贼寇仇然,必灭其家,狼藉其支体而后快其心耶?夫杀两公于生者,王所以自为功也,礼两公于死者,天下后世以王为德也,惟王图之。物外间身,不辞多口,既为生死交情,不忍默默。然于佛氏冤亲平等之心,王者泽及枯骨之令,圣人维持纲常之教,一举而三善备焉。”有德览之,遽令殡葬。◎纪周昌发窃出江忠源遗骸事周昌发字盛侯,沅陵人,性豪爽,喜击刺。咸丰二年,新宁江公忠源募楚勇,昌发允亲兵。三年冬,忠源巡抚安徽,入卢州被围,命昌发缒城促援师,未反而城陷,忠源死焉。湖南援军统领江忠浚者,忠源弟也,谋以死士入城觅其兄尸。昌发慷慨请行,询其术,对曰:“出入百万敌军中,事贵临机应变,其术岂能预定耶?苟不济,请以死报。”忠浚壮其言。乃著所获敌军号衣牌入城,为逻者所执,将诛之。遇黄衣某帅,故其乡人也,得释,使居营屋中,勿许之出。久之,与一卒狎,时引出坐一老人所,闲语及忠源。老人曰:“江公死古塘侧,就掩泥中。”昌发故不信,老人引至塘侧,指示忠源尸所。夜分潜往掘得之,负尸瘗城▯间,解衣覆之去,然而未有隙也。越夕,黄衣帅大醉,急趋尸所,负之逃。城内尸山积,又大风雨,黑云四垂,咫尺不能见,鬼声呜呜然。

译《啁啾漫记》 清代 佚名 ◎毕秋帆制军轶事 毕秋帆,名沅,喜好儒雅之士,敬重爱护文人。有人哪怕只有一技之长,他也一定派人带着钱财聘请,唯恐人家不来;来了以后,就给以丰厚的资助。他在秦、豫任总督时,每年拿出数万金,广泛周济贫困士人。因此,江左的名流,以及过去的朋友中被罢官而无处归宿的人,大多前去依附他。当时孙星衍、洪亮吉等人在他的幕府中留居最久,后来都考中进士才离去。孙星衍喜欢谩骂别人,整个衙署的人都把他视为仇敌,严长明等侍读官屡次替众人发布公揭驱逐他,最后还说:如果有人留下孙某,大家就立即卷起堂上的帷幕一同散去。毕秋帆看到后很不高兴,说:“我所聘请的客人,难道你们能把他驱逐吗?如果一定不愿和他共处,也有办法。”于是另建一室安置孙星衍,供给的饮食比以前丰厚了一倍。众人更加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后来毕秋帆调任两湖总督,他的宠姬某氏,擅长音律,懂得吟诗,和幕客某孝廉偷偷逃走了。毕秋帆听说后也不生气,慢慢派骑士带着百金追上他们,在路上把钱送给他们。两人拜谢接受,感动流泪而离去。他就是这样豪爽旷达。毕秋帆去世后,符保森的挽诗说:“杜陵广厦今谁继?八百孤寒泪下时。”说的确实是事实。毕秋帆一生特别喜爱金石,任陕西巡抚时重修省城,秦汉时期的瓦当以及有文字的砖,他几乎搜罗殆尽。例如长乐、未央、兰池等瓦当上的“长无相忘”一类文字,拓碑的人抚摸爱惜,把它们当作奇货,在艺林中传为珍品;铜雀瓦就更不用说了。他幕下有位客人采用古人制作澄泥砚的方法,亲手揉制泥土;泥土细腻,工艺精良,出窑时坚硬如玉,和真正的古物没有丝毫不同。再埋在土中几个月,即使是曾经见过真品的人也无法辨别。◎金堡 金堡,字道隐,是浙江仁和进士,官任礼科给事中,刚正直率,敢于进言,满朝官员都对他侧目而视。他被权贵诬陷中伤,受杖刑后投入狱中。崇祯末年,他为躲避战乱到了新宁,寄居在茅坪巷。他常常面对墙壁痛哭,人家问他也不回答,始终没人能猜透原因。不久听说永历帝建立年号,他高兴地说:“中兴的机会,难道就在这里吗?”于是前往端州,跟随桂王。后来又因议论政事获罪,于是剃发出家,进入桂林山中,后来又到了罗浮,自号澹归上人。之后迁居仁化的锦崖,改匾额为“丹霞山”。酒喝到兴浓耳热时,他就面对山崖大哭,和鸟鸣、泉声相互应和,人们把他看作疯癫的和尚。他的两个儿子也剃发出家,武进人赵继鼎告诉他说金氏不能没有后代,金堡很是伤感,于是听任长子金镐还俗。他著有《借山遣兴诗集》。他曾经写信给定南王孔有德,请求安葬明朝旧臣瞿式耜、张同敞的遗骸,信中说:“山僧是吴地水乡的罪人,承蒙任职于掖垣,供职却没有做好,被关进锦衣卫的监狱,几乎死在杖下。今年夏天被编入清浪卫戍边,因为道路方便,便在寺院养病,投身佛门,至今已有四个月了。王驾到了桂林,距离台阶之前不过咫尺,我却不愿前去通见。这是因为把自己当作罪人,也把自己看作废人而自暴自弃,又用世外之人的身份为自己开脱。如今有一件不得不向您说的话:故督师、大学士瞿公和总督、学士张公,都是山僧的朋友,已经被大王杀死,这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敌国之人,势不能同时存在;忠臣义士,杀死敌人之后才成就名声。两位公难道会对大王怀有遗恨吗?即使山僧,难道会因两位公而有私人的悲痛和惋惜吗?然而听说他们的遗骸还没有入殓,心里私下感到疑惑。成就大业的人,表彰忠贞节烈本来就像出于天性;即使杀了对方,也仍然敬重并爱惜这个人,唐高祖对尉迟敬德、周世宗对刘仁瞻,就是这样。就是我太祖攻下金陵时,对于元朝御史大夫福寿,也把他安葬了,又建立祠堂祭祀他。他的儿子犯法应当处死,太祖还曲法宽宥了他。这样的盛大德行和美好名声,直到今天仍然光辉显著。至于元世祖祭祀文天祥,伯颜抚恤汪立信的家属,难道不是想振兴礼教,共同树立人伦纲常吗?山僧曾经议论过这件事:衰亡国家的忠臣,和兴盛王朝的功臣,都是奉天命而行,同样属于支撑天地的人。天下如果没有功臣,世道就不公平;天下如果没有忠臣,人心和品德就不端正。事情虽然走的是不同道路,道理却出于同一根源。两位公以死所成就的重大意义,难道会轻于百战功臣吗?大王既然已经杀了他们,忠臣的忠节和功臣的功业也都因此显现出来了。这正是大王彰显德行的时候。请准备衣冠,为两位公入殓;瞿公的子孙应当加以保存和抚恤,张公没有后代,更应当怜悯;还应当选择交付给他们的亲友,送回故乡安葬。这样,仁义的声誉,大王将流传无穷。如果不这样做,就请允许山僧领回尸体,随缘草草安葬;按照情理,也并不相妨。难道可以把忠义之士看得像盗贼仇敌一样,非要毁灭他们的家族、把他们的肢体残骸弄得狼藉之后才称心吗?大王在两位公活着时杀死他们,是大王为自己建立功业;在他们死后以礼相待,天下后世就会认为大王有德,请大王仔细考虑。身在世外,不怕被说多嘴;既然我们有生死之交,就不忍沉默。不过,按照佛教对冤亲平等的慈悲之心、王者恩泽及于枯骨的命令,以及圣人维护纲常的教诲,这一举动可以同时具备三种善行。”孔有德看了这封信,立即下令为两人入殓安葬。◎记周昌发盗出江忠源遗骸的事 周昌发,字盛侯,沅陵人,性情豪爽,喜欢击刺武艺。咸丰二年,新宁人江忠源招募楚勇,周昌发答应充任亲兵。三年冬天,江忠源巡抚安徽,进入庐州后被围困,命周昌发从城上缒下,催促援军;周昌发尚未返回,城池就陷落了,江忠源战死。湖南援军统领江忠浚是江忠源的弟弟,计划派敢死之士进城寻找哥哥的尸体。周昌发慷慨请求前往。江忠浚询问他的计策,他回答说:“出入百万敌军之中,关键在于临机应变,计策哪里能预先定下呢?如果事情办不成,请让我以死报答。”江忠浚认为他的话壮烈。于是周昌发穿上缴获的敌军号衣,佩戴敌军腰牌进城,被巡逻者抓住,将要处死。他遇到一名穿黄衣的将帅,原来是他的同乡,因此获释;那人让他住在营房中,不许他出去。过了很久,他和一名士兵亲近起来,常常借机把他带出来,坐在一位老人那里,闲谈时谈到江忠源。老人说:“江公死在古塘旁边,尸体只掩埋在泥中。”周昌发故意表示不信,老人便把他带到塘边,指明江忠源尸体所在的位置。半夜时分,周昌发偷偷前去挖出尸体,背着尸体把它埋在城墙间隙中,脱下衣服盖在上面就离开了,但一时还没有机会把尸体运出去。第二天晚上,那个黄衣将帅喝得大醉,周昌发急忙赶到尸体处,背起尸体逃走。城内尸体堆积如山,又遇上大风雨,黑云四面压低,近在咫尺也看不见,鬼哭般的声音呜呜作响。

举足非践尸,即陷泥淖中,敌军巡警踵相接,昌发乃祷神求佑。适有阮得胜者,新陷敌中,昌发告之故,啖以金,遂同缒尸于城下。城外竹签密布,昌发且行且拔,过敌卡无觉者,竟夜达援军大营,往返盖八日云。赏千金,辞,强之,受其半,又分半与阮。于是湘楚诸军,无不知周勇士者。五年移师三河,中炮额伤,逾年创发遂卒。同时有江忠信者,忠源之族弟也,骁果善战,从忠浚援卢州。敌军围厚,援军虽日搏战,不得近城,城中饷尽。募能入城馈饷者,众将噤莫敢应。忠信愤然,独以所部六十人往,人怀白镪,夜半逾敌垒,敌惊觉则已入矣,因留守城,未几城陷,从忠源不去。忠源曰:“吾守土者,义当死。城亡,敌必以全力扑援军,援军势单。君速出佐吾弟,徒死无益也。”忠信大恸,逃归本营,卒完其军。呜呼!忠源仓卒临难,而神志不乱,其雅量诚不可及也矣。其后二年,忠信攻桐城中炮亡。余以其行事与昌发类,故并纪之。◎刘岘庄制军轶事新宁刘岘庄制军坤一,性机警,权奇自喜。少时家贫甚,食常不给。一日友人招饮,设有佳馔,举座皆熟识,公大喜。又虑人多不得饱,佯为扪虱足间,扬其敝袜,拂之者再,尘垢飞落撙俎,座客无敢下箸。公则徐起大馋,果腹而去。庚子之变,公力持和约,以保东南。时长江钦差李秉衡者树异议,公窃忧之。一日诡语李曰:“今联军攻天津,京师危甚,老夫受国深思,志在勤王,愿以此席畀公,何如?”李愤然曰:“仆有怀久矣,微公言亦欲以死报国,勤王之举,仆身任之,无烦公也。”后数日李即率师北上。公语人曰:“李公此行,社稷之福也。”或问其故,笑而不答。未几,李战败死绥,而东南半壁,赖公独全。◎纪赵申乔父子赵申乔者慎旃,江苏武进入也。康熙九年成进士,历官至尚书,以廉名显于世。顾惟苛刻,不能容物,遇僚属词色甚厉,稍不称意,辄登白简,人皆畏之。晚岁尤酷虐,喜兴大狱,如戴名世案,无辜株连者三百余人,天下共冤之,而申乔悻悻不顾也。圣祖尝谕曰:“办事当于大者体察,不可刻意苛求,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治天下之道,以宽为本,若吹毛求疵,天下人安得全无过失者?尔前任浙江巡抚时,民多怨之,后任湖南巡抚,大小官员,无不被参,岂一省之内,竟无一好官耶?尔为大臣,不可徒肆意气。”申乔不知省,暴厉如故。其子凤诏授山西太原知府,会车驾西巡,驻跸龙泉关,帝谓凤诏曰:“汝父官声清廉,汝当效法。”凤诏对曰:“微臣所自信者,不受贿而已。居官受贿,无异闺女失节,臣实耻之。”帝笑曰:“尔言虽鄙陋,然如此存心甚佳。”五十四年,山西巡抚苏克劾凤诏受贿三十余万,帝震怒,诏凤诏立正法,其赃银照数追取入官。申乔大惧,求赐罢斥,帝以其疏忿激,失大臣体,严旨诘问。申乔奏称:“臣一念愚诚,誓不欺君,唯皇上始终矜全。”帝怒曰:“汝如不欺君,汝子贪赃数十万银两,汝何以不先陈奏?”申乔语塞谢罪,寻卒于位。◎魏叔子轶事魏叔子先生自言生平未尝蹈邪淫事,而淫念触地而发。又数有天幸,不使成就。其客吴门时,曾青藜昵一娼,其兄庭闻未之知也,叔子偶与娼笑语,颇欲狎之。既以为不可,而念不能绝。翌日晨起,庭闻使仆来请速往,至则迎门而嗄曰:“吾得奇梦,梦君与吾弟共舆一<豸娄>猪淫之,岂君近有遗行耶?”叔子闻之汗下。后每举以戒子弟,其不自欺如此。◎王纲王纲字乾维,乐平人。生有夙慧,读书过目成诵。知天下将乱,益结友言兵事,与欧阳斌、彭士望为刎颈交。务实学,耻言章句,每夜分辨论古今兵农诸大政,辄达旦以为常。往复呼叱,意气激昂,邻人睡,惊起,以为斗詈,而纲舌锋滔滔自若也。甲申燕京陷,庄烈帝殉社稷,纲痛哭不欲生,乃就史阁部可法于维扬幕府。公待以殊礼,奏疏文牍,皆纲起草。未几清摄政王致书招降,公大怒,属纲复书驳之,多尔衮气夺。或传是书为侯朝宗笔者,误也。纲数以奇策进,公未尝不赞叹,然竟不能用,遂辞去。无何,清师南下,史公殉节维扬,南都继陷。纲闻之,竟郁郁死。◎钱牧斋轶事

译他每抬一步脚,不是踩到尸体,就是陷入泥淖之中;敌军的巡逻警戒人员接踵而来,周昌发于是祈祷神灵保佑。恰好有个叫阮得胜的人,刚刚陷入敌军之中,周昌发把事情告诉他,又用金钱诱使他帮忙,于是两人一起把尸体从城墙上缒下去。城外密密麻麻插满竹签,周昌发一边走一边拔除,经过敌军关卡也没有被察觉,终于连夜到达援军大营;来回一共大约八天。上级赏给他千金,他推辞不受;对方强迫他收下,他只接受一半,又分出一半给阮得胜。从此湘军、楚军没有不知道周勇士的。咸丰五年,他移师三河,被炮弹击中额头受伤,过了一年伤口发作,便去世了。同时有个叫江忠信的人,是江忠源的族弟,勇猛果敢,善于作战,跟随江忠浚援救庐州。敌军包围得很严密,援军虽然每天奋战,仍不能靠近城池,城中的粮饷也用尽了。于是招募能够入城运送粮饷的人,众将都闭口不敢答应。江忠信愤然独自率领部下六十人前往,每人怀里藏着白银,半夜越过敌军营垒;敌军惊觉时,他们已经进城了。于是他们留下守城,不久城池陷落,江忠信跟随江忠源,不肯离去。江忠源说:“我守卫土地,按义理本来就应当战死。城池失守后,敌军一定会全力扑向援军,援军势单力薄。你赶快出去帮助我的弟弟,白白死在这里没有益处。”江忠信悲痛大哭,逃回原来的军营,最终使这支军队得以保全。唉!江忠源仓促面临危难时,心神和意志仍不混乱,他的宽宏气度实在无人能及。两年以后,江忠信攻打桐城时被炮弹击中而死。我因为江忠信的事迹和周昌发相似,所以把他的事也一并记载下来。◎刘岘庄制军轶事 新宁人刘岘庄,名坤一,性情机敏警觉,喜欢施展奇谋,颇为自得。他年轻时家里非常贫困,常常连饭也吃不饱。一天,朋友请他赴宴,席上摆有精美的菜肴,而且满座都是熟人,刘坤一非常高兴。又担心人多自己吃不饱,便假装在脚间摸虱子,扬起破旧的袜子,连续弹拂了两次,尘垢飞落到杯盘和菜肴上,座客都不敢下筷子。刘坤一便慢慢起身,大吃一顿,吃饱后离去。庚子之变时,刘坤一竭力坚持和约,以保全东南。当时长江钦差李秉衡提出不同意见,刘坤一暗自担忧。一天,他故意对李秉衡说:“如今联军进攻天津,京城十分危急,老夫深受国恩,正有报效朝廷的心愿,愿意把这个席位让给您,怎么样?”李秉衡愤然说:“我早已有这个想法,即使没有您的话,我也想以死报国;勤王的举动,我本人承担,不劳您费心。”几天后,李秉衡果然率军北上。刘坤一对别人说:“李公此行,是国家的福气。”有人问他原因,他笑着不回答。不久,李秉衡战败,死于军中;而东南半壁江山,则依靠刘坤一独自保全。◎记赵申乔父子 赵申乔,字慎旃,是江苏武进人。康熙九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至尚书,以清廉的名声闻名天下。但他为人苛刻,不能容人,对待同僚言辞脸色都非常严厉,稍不合意,就立即列名弹劾,人人都怕他。晚年尤其残酷暴虐,喜欢兴起大案,如戴名世案,无辜受牵连的有三百多人,天下人都替他们喊冤,赵申乔却满不在乎。圣祖曾告诫他说:“办事应当从大处体察,不可刻意苛求;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诚信就能得到百姓的信任。治理天下的道理,以宽厚为根本;如果专门吹毛求疵,天下人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过失?你以前任浙江巡抚时,百姓大多怨恨你;后来任湖南巡抚,大小官员没有一个不被你参劾,难道一个省之内竟然没有一个好官吗?你身为大臣,不可以只是任意发泄意气。”赵申乔不知悔改,仍旧像从前一样暴厉。他的儿子凤诏被授为山西太原知府,恰逢皇帝西巡,驻跸龙泉关,皇帝对凤诏说:“你父亲的官声清廉,你应当效法他。”凤诏回答:“微臣所能自信的,只是不接受贿赂罢了。做官受贿,和闺女失去贞节没有区别,臣实在以此为耻。” 皇帝笑着说:“你的话虽然鄙陋,但能有这样的存心很好。”康熙五十四年,山西巡抚苏克弹劾凤诏收受贿赂三十余万,皇帝震怒,下诏将凤诏立即正法,并按数追缴其赃银入官。赵申乔非常害怕,请求皇帝赐他罢官斥退;皇帝认为他的奏疏含有忿激之意,有失大臣的体统,便下严旨诘问。赵申乔上奏说:“臣出于一片愚拙的忠诚,发誓不欺骗君主,只求皇上始终怜悯保全我。”皇帝怒斥道:“你如果不欺骗君主,你的儿子贪污几十万两银子,你为什么不先行奏报?”赵申乔无言以对,只得谢罪,不久便死在任上。◎魏叔子轶事 魏叔子先生自己说,他一生从未做过邪淫之事,但淫念一触即发;而且多次有上天的幸运,使他没有做成。他客居吴门时,曾青藜亲近一个娼妓,他的哥哥庭闻并不知道。魏叔子偶然和那娼妓说笑,很想和她亲近;已经认为这样做不可以,却又无法断绝这个念头。第二天早晨,庭闻派仆人来请他赶快过去;到了那里,庭闻迎到门口,喘着气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你和我弟弟共乘一辆车,和一头<豸娄>猪淫乱,难道你近来有失德的行为吗?”魏叔子听了,吓得汗流满面。后来他常常把这件事拿来告诫子弟,他就是这样不自欺。◎王纲 王纲,字乾维,乐平人。他天生早慧,读书过目成诵。知道天下将要发生动乱,便更加结交朋友,谈论军事,与欧阳斌、彭士望成为生死之交。他致力于实学,以谈论章句为可耻;每天半夜,他都和朋友辩论古今军事、农业以及各种重大政务,常常一直谈到天亮。他们来回争辩,互相呼喝,意气激昂;邻人正在睡觉,被惊醒后以为有人争吵辱骂,而王纲仍然口若悬河,神态自若。甲申年燕京陷落,庄烈帝为社稷殉难,王纲痛哭,不想活下去,于是到维扬史阁部可法的幕府中任职。史可法以特殊礼遇待他,奏疏、文书都由王纲起草。不久,清摄政王写信招降,史可法大怒,命王纲复信驳斥,令多尔衮气势受挫。有人传说这封信是侯朝宗写的,这是错误的。王纲多次献上奇策,史可法没有一次不赞叹,但最终不能采用,于是王纲辞去。没过多久,清军南下,史可法在维扬殉节,南都接着陷落。王纲听说后,终于郁郁而死。◎钱牧斋轶事

虞山钱牧斋历事明清,再至尚书,好延引后进。晚岁委蛇,望物顿减。平生喜聚书,所居红豆山庄绛云楼上,牙签缥轴,分别部居,珍如拱壁。性复啬吝,凡世间孤本,辄秘不示人。所撰《绛云楼书目》,凡载宋元善本,皆是中乘,绝佳之品,则并书目亦不存。其后中夜乳媪抱其幼女嬉楼上,剪烛炮,落纸堆中,延烧橱椟,牧斋惊起,已不及救。所藏古书,悉付一▯票。惟割成《明臣志传》数百本,当时备撰,明史在楼外,未及于难。曹倦圃溶,藏书亦富。游长安时,牧斋得暇,便过从,翻检架上,得奇书,便借抄。曹因请南归后,借其路振《九国志》,刘恕《十国纪年》,牧斋慨诺。及曹寓苏州,晤牧斋,言及前约,牧斋疾应曰:“我安有此书?曩者言妄耳。”曹以其先辈,不敢诘。及吊楼灾,谈次,牧斋忽叹曰:“我昔有惜书癖,诚畏因借转辗失之,子前欲借《九国志》、《十国纪年》,我诚有之,今此书已成广陵散矣,使钞本尚在,予可转钞也。”其生平作伪多如此,宜其出入两朝,首鼠靡依也。◎纪陈侍御鄞上陈侍御紫芝,有声台垣。一日,在友人酒坐。时明珠官大学士,坐中誉伯揆无虚口。侍御被酒大言曰:“诸君奚为者?吾方有封事。”众皆愕然。翌日,具疏劾湖广巡抚张▯恃势贪暴,且请罪其举主,张乃明珠所私也。奏入,圣祖语之曰:“满朝为所贿,尔小臣胡独敢言?”侍御顿首曰:“臣秩虽微,臣言责重。知而不言,实负陛下。”帝颔之,谕九卿即与四品卿,侍御益感激思报称。一日,于朝房值明珠,延坐甚恭,并进茗饮,归寓暴卒。盈廷皆疑之,然无敢言者,其威权可想见矣。◎江忠烈公遗事江忠烈公忠源,微时游京师,谒曾文正公国藩。曾时官左庶子,刺入,曾愠曰:“此新宁秀才江岷樵,素无赖,善辞遣之。”门者出,谢曰:“主人敬谢客,客新宁无赖秀才,平生工喝雉耳,主人不暇与若辈游也。”公正色大言曰:“事诚有之。虽然,天下岂有拒人改过曾国藩邪?”门者复入告,曾惊起,迓入。时朝野承平久,公独以为将大乱,侃侃言天下事,声震屋瓦,手指擘画,袖拂茗盏堕地,公谈自若,绝不顾,曾深敬礼之。及去,曾目送之,退谓人曰:“平生未见如此人。”既而叹曰:“此人虽名满天下,然当以节烈死。”闻者亦莫测其旨。而二公之远识深虑皆不可及也。同客举人邹柳溪名兴愚,陕西人也,公以其温雅士,厚遇之。邹病羸喀血,又贫不能赁仆,公亲为量水称药,数月不少懈,而邹竟死。时公之师邓铁松名鹤龄,湘乡举人,亦喀血垂殆。公既为柳溪治丧,属其族人传霖送归陕,而身护师南归,未至亦卒。又为任棺敛,而致其丧湘乡。其后同年生曾春田名如砻死京师,公又归其丧。当是时,公之义声已震京师矣。其送人诗曰:“人生无忧患,谁知性情厚?沦落不及悲,此行当不朽。”盖其气节养之有素也。公才气浩瀚,所著有奏议六卷行世,其遗诗一卷,初刻于长沙,郭意城为之序,谓其忠肝义胆,照耀千古者,原不必以诗传。而其性情所寄,长篇短幅,皆有浩然不可遏抑之气,诚非虚语。集中于三丧之归,皆有诗以纪其事,蔼然仁者之言也。悉录于此,以志高义。其《为邹柳溪驱病诗》云:“阴阳寒热邹鲁哄,热似探汤寒似冻。邹生尔病果何辜?绵历三春过夏仲。我欲乘风上九天,手扣天关如凿空。谒见玉皇借六甲,斩除二竖清恶梦。须臾天仗森排列,大开阊阉受朝贡。臣愚昧死再拜言,愿霁天威听舆诵。臣友邹生狷者徒,安贫久抱汉阴瓮。奇骨例为百神钦,运艰偏被群魔弄。高堂有母下无儿,万一不虞臣实痛。东陵寿考天宁论,原壤不死圣不讽。邹生清耿独扌勾患,一身那敌三彭众?愿假神农草木兵,岐伯专征御飞控。卢扁和缓受节制,四面围攻无一缝。穷追邪贼缮荣卫,只有三焦留雾露。廓清膏下与肓上,从此攻伐长不用。邹生尔病合当苏,虮虱小臣言必中。病鬼不与穷鬼殊,昌黎有文尚能送。”《哭邹柳溪》云:“昂藏意气薄云烟,病里犹思著祖鞭。宛马未酬千里志,海鹏难诉九重天。苏韶讵有回生望?向秀空传思旧篇。或喜修文君不愧,一生孤愤未妨宣。半月论文病即侵,无方起死愧交深,良规尚在人何往?遗箧亲收泪不禁。褥暑蒸云天惨ポ,凄风送雨气萧森。黄金台畔桑乾水,呜咽声声助客吟。”

译虞山人钱牧斋历仕明、清两朝,后来又官至尚书,喜欢提拔引荐后辈。晚年处世周旋,声望和品格都大为下降。他一生喜欢聚集书籍,所居红豆山庄的绛云楼上,牙签、缥轴排列整齐,分门别类收藏,珍爱得如同拱璧。他性情又吝啬,对于世间的孤本,总是秘密收藏,不给别人看。他所编的《绛云楼书目》中,凡是著录的宋元善本,都是中等品;真正绝佳的书,连书目也不保存。后来有一天半夜,乳媪抱着他的幼女在楼上玩耍,剪烛时火星落入纸堆中,延烧到书橱和箱笼,钱牧斋惊醒时已经来不及抢救。他收藏的古书,全部化为灰烬。只有编成的《明臣志传》数百本,当时正准备撰写明史,放在楼外,没有遭遇这场灾难。曹倦圃,名溶,藏书也很丰富。钱牧斋游历长安时,只要有空便去拜访他,翻检架上的书,发现奇书就借来抄写。曹溶因此请求钱牧斋南归后,借给他路振的《九国志》、刘恕的《十国纪年》,钱牧斋慨然答应。等曹溶住在苏州时,见到钱牧斋,谈起以前的约定,钱牧斋立即厉声回答:“我哪里有这些书?从前的话是胡说罢了。”曹溶因为钱牧斋是前辈,不敢责问。后来曹溶去凭吊绛云楼火灾,谈话之间,钱牧斋忽然叹息说:“我过去有爱惜书籍的癖好,实在害怕书借出去后辗转遗失。您以前想借《九国志》《十国纪年》,我确实有这两部书,如今这些书已经成了广陵散了;假如抄本还在,我还可以转抄给您。” 他一生制造假话,大多如此;难怪他出入明、清两朝,像鼠首两端一样,始终没有依附之处。◎记陈侍御 鄞县人陈侍御,字紫芝,在都察院中很有声望。一天,他在朋友的酒席上。当时明珠任大学士,席间不停地称赞伯揆。陈侍御喝醉后大声说:“诸位究竟是干什么的?我正要上密封奏疏。”众人都大为惊愕。第二天,他准备奏疏弹劾湖广巡抚张▯倚仗权势、贪婪暴虐,并且请求治罪于举荐他的官员;张▯正是明珠的亲信。奏疏送入后,圣祖对他说:“满朝官员都被他用贿赂收买了,你一个小臣为什么偏偏敢说话?”陈侍御叩头说:“臣的官秩虽然低微,但臣的言责重大。知道却不说,实在辜负陛下。”皇帝点头认可,下令授予他四品卿的官职。陈侍御更加感激,想着报答皇恩。一天,他在朝房遇到明珠,明珠非常恭敬地请他入座,又亲自进茶相待;陈侍御回到住处后突然暴死。满朝官员都怀疑其中有原因,但没有人敢说出来,由此可见明珠的威势和权力。◎江忠烈公遗事 江忠烈公忠源,年轻未显达时游历京师,拜见曾文正公国藩。曾国藩当时任左庶子,门刺递进去后,曾国藩生气地说:“这是新宁秀才江岷樵,一向是个无赖,善于喝雉,打发他走。”守门人出来,向江忠源致歉说:“主人恭敬地向客人致谢。客人是新宁的无赖秀才,一生只会赌博,主人没有空和你们这类人交往。”江忠源严肃地大声说:“这些事情确实有过。可是,天下难道有拒绝别人改过自新的曾国藩吗?”守门人再次进去报告,曾国藩惊讶地起身,迎接他进来。当时朝廷内外太平已久,只有江忠源认为将要发生大乱,他侃侃谈论天下大事,声音震动屋瓦,伸手指点谋划,衣袖拂倒了茶杯,茶水洒在地上,他仍然神态自若地谈论,完全不在意;曾国藩深深敬重礼待他。江忠源离去时,曾国藩目送他走远,回来后对人说:“我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久又叹息说:“这个人即使名满天下,也应当以节烈而死。”听到这话的人也无法猜测其中的深意。然而两位公的远见和深思,都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同席的举人邹柳溪,名兴愚,是陕西人。江忠源认为他是温文儒雅之士,便厚待他。邹柳溪身体瘦弱,咳嗽吐血,又贫穷得租不起仆人,江忠源亲自为他量水、称药,数月之间从未懈怠,但邹柳溪最终还是去世了。当时江忠源的老师邓铁松,名鹤龄,是湘乡举人,也咳血病危。公为柳溪办理丧事后,嘱咐他的族人传霖护送灵柩回陕西,自己护送邓师南归,未到目的地也去世了。公又替任某办理入棺收殓,并把他的灵柩送回湘乡。后来,同年出生的曾春田,名如砻,死在京师,公又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在这时,公的义声已经震动京师了。他送别友人的诗说:“人生如果没有忧患,谁知道人的性情深厚?身处困厄而来不及悲伤,这次出行应当永垂不朽。”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气节一向经过涵养。他才气浩大,著有《奏议》六卷流传于世,遗诗一卷,最初在长沙刻印,郭意城为它作序,说他忠肝义胆、光照千古,本来不必靠诗歌流传。但他寄托性情的长篇短章,都有一种浩然之气,无法遏止,确实不是虚言。诗集中关于护送三位死者灵柩回乡的事,都有诗来记载,真是仁厚之人的言语。我全部抄录在这里,以记载他的高尚义举。他的《为邹柳溪驱病诗》说:“阴阳寒热在邹鲁之间喧闹,热起来像探入沸汤,冷起来像置身冰冻。邹先生,你这场病究竟有什么罪过?连绵经历三个春天,又过了夏季中旬。我想乘风上九天,亲手叩击天门,仿佛凿穿虚空。拜见玉皇大帝,借来六甲神兵,斩除两个病魔,扫清恶梦。转眼间天子的仪仗森然排列,大开阊阖之门接受朝贡。臣愚昧至极,冒死叩拜进言,希望上天平息威怒,听一听臣下百姓的诵祷。臣的朋友邹先生,是个性情耿介的人,长久安于贫困,怀抱着汉阴的瓦瓮。奇异的骨相本来会受到百神钦敬,命运艰难却偏偏被群魔捉弄。上有高堂老母,下无儿女,万一发生不测,臣实在痛心。东陵先生长寿,难道上天还要追究吗?原壤不死,圣人也不加讥刺。邹先生清正耿直,独自承受忧患,一人哪里抵挡得住三彭那么多病虫?愿借神农的草木药物作为兵器,请岐伯专门出征,驾驭飞车。让卢医、扁鹊、和、缓听从节制,从四面围攻,不留一丝缝隙。彻底追击邪贼,修治荣卫,只留下三焦中的雾露。清除膏肓以下、肓膜以上的病邪,从此长期不再用攻伐之法。邹先生,你这病应当痊愈,臣这个微小的臣子所说的话一定会应验。病鬼和穷鬼没有什么不同,韩愈有文章,尚且能够送走它们。”《哭邹柳溪》说:“昂扬的意气直薄云烟,病中还想着施展祖逖的长鞭。宛马还没有实现驰骋千里的志向,海鹏难以向九重天诉说。苏韶哪里还有使人起死回生的希望?向秀徒然写下思念旧友的篇章。或许你喜欢修撰文章,君子无愧于心;一生的孤愤,也不妨尽情抒发。半月前还在谈论文事,疾病便立即侵袭;没有办法使你起死回生,愧对深厚的交情。良好的规劝还留在人却去了哪里?亲手收拾遗物箱,眼泪禁不住流下。暑气蒸腾如云,天空惨淡;凄风送来冷雨,气象萧瑟阴森。黄金台旁的桑乾河水,声声呜咽,助我这个客居者吟唱。”

《哭邓铁松师》云:“异乡见同气,生死誓相依。嗟我邓夫子,至性终不移。去年客京辇,有弟捷南闱。春明试将迫,盼弟来如期。弟来亦何暮?兄望亦何痴!痴望忽焉到,喜极不自持。忧喜互相攻,呕血倏盈卮。形容日枯槁,行路知难医。谁谓试事毕,阿弟已先归。旅馆嗟谁伴,惟有二竖随。欲归囊无钱,插翅安得飞?曾萧古君子,解橐时其亏。谓我旧及门,鞍马护南驰。南驰未数日,奄及死别离。临危执我手,欲语泪交颐。谓余死不恨,永与同气违。妻孥谁不念?所重在连枝。子归余语季,念我毋过悲。此语谁复闻?沉痛摧心脾。忆昔甲午岁,吾师来夫彝。数月生春风,早得窥樊篱。谓当贡玉堂,勋业媲龙夔。次亦宰百里,膏雨润疮痍。岂谓天难问?用行终无时,潦到五十年,一朝陨路歧。从游实无状,万咎安所辞?异乡恶死人,见辄走避之。逐客今屡下,安望持其危?典衣买柳棺,鬻者尤居奇。送终礼数缺,凄恻徒涕Д。可怜春生子,古谊厚不漓。知我方寸乱,筹画不少遗。哀哀路三千,素车指湖湄。吾师有二子,头角闻嵌崎。扶柩到其家,义当敦切亻思。达人后必大,庶几绍裘箕。《东明阻雨》云:“天公似憎我行速,▯巽雨溅泥止归轴。我留京华逾两载,不惜此间一再宿。男儿进退本宽绰,早归固愿迟不恶。不缘情事有匆遽,逆旅何妨且寻乐。长安故人骨未返,白发倚闾嗟道远。哀哀吾师死他乡,万里一棺何日窆?我欲乘风叩天阊,唤取羲和鞭朝阳。朝阳一出宿雨止,灵乎归来返蒿里。”《哭曾春田》云:“十载走名场,触事多感怆。岂惟嗟沉沦?渐复悲死丧。前年邹与邓,艰难已万状。曾侯我同年,里▯复相望。行年五十三,发白心弥壮。慷慨走幽燕,谈笑轻波浪。同行窃相谓,此老不可量。何期近国门,一病天不相?凄凉路道间,桐棺等藁葬。邸寓始得闻,尚冀传者妄。痴奴走告我,涕泣声辄放。经营易其棺,麦饭聊相饷。谓我稍得志,南归片帆扬,送汝转故乡,免遭赤日炀。不才已摈斥,定省难久旷。孤棺战烈日,万里宁无恙?良由我不德,念之徒自怅。可怜妻若子,按日计胪唱。不知成死别,犹复盼归舫。痛哭长途长,火云烧万嶂。何时到其家,白骨就黄壤。”◎记朱生大兴朱生永庆,字长源,修干美髯,才名籍甚。乙酉清豫王下江南,生起义,兵败被执,隶正黄旗,僦宣府人姜纳吾居。王奇其貌,尝赐以妇人,辄辞不受。时都谏杨兆升死于难,其妾姚氏被掳,王又以赐生,生沈思良久始诺,遂以姚氏归纳吾家。向夕,闭户长揖姚氏曰:“夫人忠臣侧室也,吾何敢非礼?其所以伪聚者,为全夫人节耳。”是时纳吾伏童仆数辈侦两人,而生据椅诵佛,烛且跋,声益高,至晓不辍。童仆报纳吾,纳吾异之,不言。抵夜复令童仆以班伺,生诵如初,纳吾又不言。三夕伺之,又复如初。纳吾晨起问曰:“君既不近妇人,何赘此一受为?”生曰:“此▯绅妾,吾非欲妻之,欲完若璧以归。恐机泄,弗果如愿,故且同室。然非诵佛,无以明心,不意为君侦得,幸秘之,勿败乃公事也。”纳吾曰:“君谊动鬼神,毋弗夕夕苦君。”为治别室,遣老媪侍姚氏,家人咸敬之。久之闻于王,王高其谊,以资遣姚氏归家,而生竟以鳏夫终老。◎清德宗西狩琐闻清德宗久制于孝钦太后,郁郁不得志。拳乱之始,帝心非之而不敢言,且朝贵咸党于太后,虽言亦不得从。及西狩,恒思援各省督抚以自助。勤王之师,陕西藩臣某最先,某故先朝旧勋之裔,帝颇重之,擢陕西巡抚。一日招某入,叩头毕,帝甫有言,而太后适至。帝色变,某亦汗下流背,乃乱以他语而罢,太后未之审也。帝之西狩,衣履敝垢。一日,内侍以新制袜进呈,式劣,帝不悦。有顷,太后至,问袜佳耶?帝曰:“然。”太后又曰:“差长否?”帝曰:“然。”太后乃笑。帝初莅长安,在行宫二重殿召见臣工。门作圆月式,垂棉布帷,王夔石相国趋入,辄为门限所阻,仆于室内,赵尚书舒翘继之。帝大笑,趣内侍扶起之。回銮计定,帝命将新制二轿试坐,太后促之,帝▯躅曰:“不敢。”太后笑曰:“汝略坐无妨。”帝面赤,乃作半跪式略坐即下。◎朝鲜越南文献一斑

译《哭邓铁松师》说:“在异乡遇见志趣相投的人,便发誓生死相互依靠。可叹我的邓夫子,至真至性的本性始终不变。去年客居京城,有个弟弟参加南闱考试。春明的考试将要临近,盼望弟弟如期到来。弟弟怎么来得这样晚?哥哥的盼望又是多么痴情!痴痴的盼望忽然实现,欢喜到了极点而不能自持。忧愁和欢喜交相冲击,突然呕血满杯。容貌一天比一天枯槁,路人都知道已经难以医治。谁料到考试的事情刚结束,我的弟弟已经先我而去了。旅馆中可叹还有谁相伴?只有两个病魔跟随。想回去却没有钱,插上翅膀又怎么飞得回去?曾萧是古代君子,时常打开钱袋补助我的缺乏。他说我是过去的门生,便备好鞍马护送我南行。南行还没有几天,突然就到了永远死别的时候。临危时他握着我的手,想说话却泪流满面。他说自己死了没有遗憾,只是永远要同志趣相投的人分别。妻子儿女谁能不挂念?最看重的还是手足相连。你回去替我告诉弟弟,记着我,不要过分悲伤。这些话还有谁能听到?沉痛摧伤心肺。回忆甲午年,我的老师来到夫彝。几个月间如沐春风,很早便得以窥见门墙。原以为应当被荐入玉堂,功业可以和龙、夔相比;即使次一等,也应当治理百里之地,用膏雨滋润百姓的创伤。哪里料到天意难以追问?任用施行始终没有机会,潦倒地度过五十年,一旦便陨落在歧路上。我跟随学习实在没有成就,所有过错还向哪里推辞呢?” 在异乡,最怕遇到死人,见到便立即躲避。朝廷屡次下诏征召流寓之士,又怎能指望有人扶持他的危难?只得典当衣物买来柳木棺材,卖棺材的人还乘机抬高价格。送终的礼数有所欠缺,只有凄惨悲切地流泪。可怜春田的儿子,古人的情谊深厚而没有衰薄。他知道我心绪纷乱,筹划安排没有遗漏多少。悲哀啊,三千里的路程,白车向着湖边驶去。我的老师有两个儿子,才华出众,早有声名。扶送灵柩到他们家中,按道义应当加意亲切抚恤。通达的人将来一定会显达,希望他们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东明阻雨》说:“老天爷仿佛嫌我赶路太快,骤雨溅泥,阻住了归程的车轴。我留在京城超过两年,不在乎在这里再住一两夜。男儿进退本来应当从容,早些回去固然愿意,晚些回去也不坏。若不是因为事情紧急,旅店中又何妨暂且寻找乐趣。长安的故人尸骨还没有送回,白发老人倚门叹息路远。悲哀啊,我的老师死在他乡,万里之外的一口棺材什么时候才能下葬?我想乘风叩击天门,唤来羲和挥鞭催动朝阳。朝阳一出来,夜里的雨便停止;灵魂啊,回来吧,返回蒿里。”《哭曾春田》说:“十年奔走于科举名场,遇到事情常常感慨悲伤。难道只是叹息沉沦?渐渐又为亲友死亡而悲痛。前些年邹先生和邓先生接连去世,艰难困苦已经到了极点。曾侯是我的同年,乡里相隔也相互望见。年纪五十三岁,头发白了,内心却更加壮烈。慷慨奔走于幽燕之间,谈笑间把风浪看得很轻。同路的人私下相互说,这位老人不可估量。哪里料到接近国门时,竟因一场病而天不助他?凄凉地倒毙在道路之间,只用桐木棺材草草埋葬。住在邸舍的人刚刚听到消息,还希望传闻是假的。痴仆跑来告诉我,哭泣的声音一下子放开。筹办置换了他的棺材,姑且用麦饭供奠。想着我稍有成就,正要乘一叶帆船南归,送你转回故乡,免得遭受烈日炙烤。无才的我已经被摒弃,不能长久侍奉父母。孤棺暴露在烈日下,万里路上难道能平安无恙?实在是因为我没有德行,想到这些只能徒然惆怅。可怜他的妻子和孩子,按日子计算着放榜唱名。不知道这已经成了死别,还在盼望归来的船。长途上放声痛哭,火云烧红万重山岭。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他的家乡,让白骨归于黄土?”},{ ◎记朱生 大兴人朱永庆,字长源,身材修长,长着漂亮的胡须,很有才名。乙酉年,清豫王南下江南,朱生起兵反抗,兵败后被捕,编入正黄旗,租住在宣府人姜纳吾的家里。豫王惊异于他的相貌,曾赏给他一个妇人,他总是推辞不接受。当时都谏杨兆升死于战乱,他的妾姚氏被掳来,豫王又把她赏给朱生。朱生沉思了很久才答应,于是带着姚氏回到姜纳吾家。傍晚时分,他关上门,向姚氏长揖说道:“夫人是忠臣的侧室,我怎么敢对您无礼?我之所以假装聚居,是为了保全夫人的节操。”这时姜纳吾派几个童仆潜伏监视两人。朱生靠着椅子诵读佛经,蜡烛将尽,声音反而越来越高,一直到天亮也没有停止。童仆报告姜纳吾,姜纳吾觉得奇怪,却没有说什么。到了晚上,他又让童仆轮班监视,朱生仍像先前一样诵经,姜纳吾还是没有说什么。这样监视了三夜,朱生依旧如此。姜纳吾早晨起来问道:“既然您不接近妇人,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接受她呢?”朱生说:“这是缙绅的妾,我不是想娶她为妻,而是想保全她的贞节,让她完整地回去。我担心事情泄露,不能达到愿望,所以暂且和她同住一室。然而如果不诵佛经,就无法表明我的心迹。没想到被您派人监视发现了,请您替我保密,不要坏了我的事情。”姜纳吾说:“您的义行感动鬼神,我不会再让人每晚辛苦监视您了。” 于是另设一间屋子,派老年妇人侍奉姚氏,家里人都敬重他们。过了很久,这件事传到豫王那里,豫王赞赏朱生的义行,给钱资助姚氏,让她回到娘家;而朱生最终以鳏夫身份终老。◎关于清德宗西行的琐闻 清德宗长期受制于孝钦太后,郁郁不得志。拳乱开始时,皇帝心里反对这件事,却不敢说出来;而且朝廷权贵都站在太后这一边,即使他说了也不会被采纳。等到西行避难后,他总想着借助各省督抚来帮助自己。前来勤王的军队中,陕西藩臣某人最先到达。某人本是先朝旧勋的后裔,皇帝很器重他,提拔为陕西巡抚。一天,皇帝召某人入见,某人叩头完毕,皇帝刚要说话,太后恰好到了。皇帝脸色变了,某人也吓得汗流浃背,只好胡乱说些别的话,把事情搪塞过去;太后没有察觉其中的原委。皇帝西行时,衣服和鞋子都破旧污脏。一天,内侍进呈新做的袜子,样式很差,皇帝不高兴。不一会儿太后来了,问:“袜子好吗?”皇帝回答:“好。”太后又问:“够长吗?”皇帝回答:“够长。”太后这才笑了。皇帝刚到长安时,在行宫的二重殿召见群臣。门做成圆月形,上面垂着棉布帷幕。王夔石相国快步进去时,恰好被门槛挡住,跌倒在室内;赵尚书舒翘随后也跌倒了。皇帝大笑,催促内侍把他们扶起来。回銮的计划确定后,皇帝命人把新制的两乘轿子抬来试坐。太后催促他,皇帝踌躇着说:“不敢。”太后笑道:“你稍微坐一下没有关系。”皇帝脸红了,于是以半跪的姿势略坐片刻,马上下来。◎朝鲜、越南文献一斑

我国文化,远播殊域,东方如日本、朝鲜,南方如越南,皆最著者。自越沦于法,文献邱墟,论者惜之。而朝鲜复入于日本,典章文物,亦将堕地尽矣。咸丰戊申冬,桂林龙翰臣先生典试湖北,适越南副使王有光道出武昌,以彼国大臣诗集求删订,翰臣选其越国公绵审及潘并二君诗词若干首,为《越风合钞》,并题《庆清朝词》一阕纪其事。词曰:“蝇楷书成,乌丝界就,天南几帙琼瑶。茶江印水,▯人佳景偏饶。曾记画屏围枕,春山淡冶似南朝(“茶江春水印山云,画屏围枕看春山”,皆两人集中佳句也)。风流甚,锦囊待媵,彩笔能描。摹到盛唐韵远,但宋元人后,比拟都超。知音绝久,今番来入星轺。一自淡云句邈,使臣风雅总寥寥。同文远,试登▯乐,聊佐咸韶。”(“淡云微雨小姑词”乃康熙朝朝鲜使臣诗也)。其评论诗格,颇以盛唐相许。今各略录数首,亦以见文化之远,而伤国威之丧也。绵审字仲渊,集名《仓山诗钞》,其《秋怀用遗山均》云:“梦落寒山暮雨声,一樽倚醉坐来清。长风扌戚扌戚迎秋至,古意茫茫入夜生。宾客病多黄叶散,江湖计晚白鹭惊。村南烟舍遥相约,拟买扁舟钓月明。”《送别》云:“落日照衰草,送君多苦吟。穷愁归故里,垂老负初心。驿路寒山瘦,关门秋露深。中途逢九日,相望碧云岑。”仲渊又有《仓山词钞》、《浣溪沙》曰:“料峭东风晓暮寒,飞花和露滴阑干,虾须不卷怯衣单。小饮微醺还独卧,寻诗无计束吟鞍。画屏围枕看春山。”潘并有《菊堂诗钞》,其《工部杜郎中往沱氵襄枉道见访,敉馆把酒奉慰》一首,颇有唐音。诗云:“奠江滚滚下沱洋,相见伊人水一方。万里君门悲贾谊,十年郎署老冯唐。井闾日接文章气,几案风生笑语香。莲酒满斟聊共醉,风流记得在他乡。”《一雁同叔明赋》云:“俦侣几时到?江湖何处居?一声天地外,孤影雪霜余。岁晏愁看汝,吟成独笑予。只应附归翼,远寄故乡书。”《寄绥和县知县杜叙甫》云:“相思那得日相闻?独夜裁书酒正醺。迁客风流君识否?茶江春水印山云。”古风如“风骚久沦靡,微言谁嗣音?天稷挽颓波,百一有遗吟。三唐富杰作,名声犹至今。翩翩陈拾遗,感遇意何深。炼服已千岁,不见蓬莱岑。团团三株树,攀企独劳心。”亦不落凡响者。光绪年间,朝鲜金君▯准与翰臣先生哲子松琴友善,持其乡人《松穆馆集》相赠,松琴有东海奇才,恨不并世之叹。今亦录数首于后。松穆馆者,李虞裳(名彦填)之所居也。李曾于元陵癸未,随通信使入日本,日本诗人率为难题,强均以穷之。李左酬右应,笔飞墨舞,日人皆瞠目吐舌,诧为希有。其才气如此。集中如《日本道中所见》数诗皆佳。诗云:“野凫毛,如绣缎,山鹊毛,有金翠。岚吐起绀碧,云花染成胭脂水。”又,“袖口引粘蝶粉,帽顶坐悬蛛丝。先生赏花深处,茶烟如缕▯枝。”又,“树十围,皮如蟒,桥一弯,背如驼,网散水银鳞跃,棹穿花漆齿歌。”他如《山寺题壁》云:“老衲幽居只树林,石桥苔径入春寻。虚潭骤雨垂龙气,碧幛游云带鹤心。竹里疏灯僧院静,花间清磬佛楼深。百灵来听无生偈,每夜松窗月色阴。”又,“碧天楼阁带春星,槛外飞泉坐倒听。树色湿云诸洞黑,磬声摇月数峰青。院中宿鸟参禅定,池上游龙学佛灵。顿觉前身金粟是,悬灯萝幌独翻经。”皆卓然大家,置之吾国名家集中,真不辨识。呜呼!古人录良友遗诗,尚徘徊痛悼,不能自已,况丧社之邦,遗风堕雅,安可不亟表扬之哉?吾于录是篇而不禁有重慨焉。◎纪康熙己未博学宏词科康熙十七年戊午,圣祖特开制科,以天下之文词卓越、才藻瑰丽者,召试擢用,备顾问著作之选,名曰博学宏词科。敕内外大臣,各荐举来京。于是臣工百僚,争以网罗魁奇闳达之士为胜。宰辅科道题荐八十三人,各衙门揭送吏部七十二人,督抚外荐三十一人,都一百八十六人。于次年己未三月朔考试,中选者五十人。一等:彭孙▯、倪灿、张烈、汪霖、乔莱、王顼龄、李因笃、秦松龄、周清原、陈维崧、徐嘉炎、陆▯、冯勖、钱中谐、汪楫、袁佑、朱彝尊、汤斌、汪琬、邱象随。二等:李来泰、潘耒、沈珩、施闰章、米汉雯、黄与坚、李铠、徐钒、沈筠、周庆曾、尤侗、范必英、崔如岳、张鸿烈、方象瑛、李澄中、吴元龙、庞垲、毛奇龄、钱金甫、吴任臣、陈鸿绩、曹宜溥、毛升芳、曹禾、黎骞、高咏、龙燮、邵吴远、严绳孙。

译我国文化传播到很远的异域,东方的日本、朝鲜,南方的越南,都是其中最显著的国家。越南沦为法国统治后,文献遭到毁弃,论者都为此惋惜。朝鲜又并入日本,典章制度和文物,也将全部毁灭。咸丰戊申年冬天,桂林人龙翰臣先生主持湖北乡试,恰好越南副使王有光途经武昌,拿本国大臣的诗集来请他删订。龙翰臣选取越国公绵审和潘并二人的若干首诗词,编成《越风合钞》,并题写一阕《庆清朝词》来记载这件事。词写道:“蝇头小楷已经写成,乌丝栏也已经界好,天南有几册美玉般的诗文。茶江映照着水色,佳人的美景尤其丰富。曾记得画屏围绕着枕席,春山淡雅秀丽,仿佛南朝(‘茶江春水印山云,画屏围枕看春山’,都是两人诗集中的佳句)。风流才情如此浓厚,锦囊等待着佳作相伴,彩笔能够尽情描绘。摹写到盛唐,韵味深远;即使是宋元诗人以后,也都难以相比。知音断绝已久,今天终于随着使者的车驾而来。自从‘淡云’那首词句遥远之后,使臣的风雅总是寥寥无几。文字相通而相隔遥远,姑且登上▯乐,聊以助成咸韶之乐。”(“淡云微雨小姑词”是康熙朝朝鲜使臣的诗。) 他们评论诗歌格调时,很是把自己比作盛唐诗人。现在略微抄录几首,也用来显示文化传播之远,同时为国威的丧失而悲伤。绵审字仲渊,诗集名为《仓山诗钞》。他的《秋怀用遗山均》写道:“梦中落入寒山,听着暮雨声;倚着一樽酒醉后坐下,心境渐渐清明。长风阵阵迎来秋天,古意茫茫地在夜里生起。宾客多病,黄叶纷纷飘散;江湖上的归计已晚,白鹭受惊飞起。村南的烟村茅舍遥遥相约,我打算买一叶扁舟,在明月下垂钓。”《送别》写道:“落日照着衰草,送你时多有苦苦吟咏。穷困忧愁中回归故里,年老了却辜负了最初的志愿。驿路上的寒山显得瘦削,关门边的秋露深重。途中遇到重阳节,只能隔着青碧的云山相望。”仲渊又有《仓山词钞》,其中《浣溪沙》写道:“东风料峭,早晚都带着寒意;落花和着露水滴在栏杆上,虾须帘不卷起来,是因为衣衫单薄而害怕寒冷。略饮至微醉后仍独自躺下,想寻找诗句却没有办法,只得把吟诗的马鞍束好。画屏围着枕席,看着春山。”潘并有《菊堂诗钞》,其中《工部杜郎中往沱氵襄枉道见访,敉馆把酒奉慰》一首,很有唐诗的声调。诗写道:“祭奠之江滚滚流向沱洋,与你相见,伊人却在水的另一方。万里之外思念君门,悲叹贾谊;在郎署十年,老去如冯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乡里每天都接触文章的气息,几案之间因笑语而充满风雅。斟满莲花酒,姑且一起沉醉;这份风流,记得是在异乡。另有《一雁同叔明赋》写道:“同伴什么时候到来?要居住在江湖的什么地方?一声雁鸣传到天地之外,只留下孤独的身影和雪霜。年末忧愁地看着你,吟成诗篇后只能独自笑我自己。只应当托付归雁的翅膀,远远寄去故乡的书信。”《寄绥和县知县杜叙甫》写道:“相思之中,哪里能有天天相互问候的日子?独自一夜裁写书信时,酒正喝得微醺。被贬谪之人的风流,您知道吗?茶江的春水映着山间的云。”古风诗如:“风骚长期衰落,精微的言论由谁来继承?上天之意挽救衰颓的潮流,百篇之中仍有遗留下来的吟咏。三唐时期佳作丰富,声名至今仍在。陈拾遗风采翩翩,所写《感遇》意境多么深厚。服食仙药已经千年,却仍看不见蓬莱的山岭。三株树团团而立,想攀援仰企,独自劳心。”也并不落入平庸。光绪年间,朝鲜金君▯准与翰臣先生的哲子松琴交好,带来乡人所作的《松穆馆集》相赠。松琴感叹其中有东海奇才,只可惜不能与他同时代。现在也把其中几首录在后面。所谓松穆馆,是李虞裳(名彦填)的居所。李氏曾在元陵癸未年随通信使进入日本,日本诗人纷纷出难题,强作险韵来难倒他。李氏左边应答右边,笔墨飞舞,日本人都瞪大眼睛、伸舌惊叹,认为这是罕见的才华。他的才气就是这样。诗集中如《日本道中所见》数首都很好。诗写道:“野鸭的羽毛,如同绣缎;山鹊的羽毛,带着金色和翠色。山岚吐出深青碧色,云朵像花一样染成胭脂色的水。”又写道:“衣袖边缘沾着蝴蝶的粉,帽顶上停着悬垂的蛛丝。先生在花木深处赏花,茶烟如丝,缭绕在[疑字]枝上。”又写道:“大树十围粗,树皮像蟒蛇;一座弯桥,桥背像骆驼。网状水面散开,银色的鱼鳞跃动;船桨穿过花木,漆黑的鸟嘴般的枝条间传来歌声。”其他如《山寺题壁》写道:“老僧幽居之处只有树林,沿着长满苔藓的石桥小路,进入春日深处寻访。空寂的潭水骤降暴雨,垂下龙一般的气势;碧色山障间游动的云,带着鹤一般的心意。竹林里的稀疏灯火照着寂静的僧院,花丛间清越的磬声传入幽深的佛楼。百鸟来听无生之偈,每夜松窗上映着阴暗的月色。”又写道:“碧蓝的天空下楼阁连接着春日的星光,坐在栏杆外听飞泉倒流般的声响。树色沾湿云气,使各个洞穴显得幽黑;磬声摇动月色,使几座山峰显得青翠。院中的宿鸟进入参禅入定,池上的游龙学着佛的灵异。顿时觉得自己的前身就是金粟如来,只在悬灯照着的萝幌下独自翻阅佛经。”这些作品都卓然成家,放在我国名家诗集中,实在难以辨认出是异国人的作品。唉!古人录下好友遗诗,尚且徘徊痛悼,不能自已,何况是国家沦亡、遗风败落、雅道坠失的国家,怎么能不赶快加以表扬呢?我在抄录这篇文章时,也禁不住再次深深感慨。◎记康熙己未博学宏词科 康熙十七年戊午,圣祖特意开设制科,召集天下文章卓越、才藻瑰丽的人来考试并提拔任用,作为备任顾问和著作的候选,名称叫作博学宏词科。皇帝下令内外大臣,各自推荐人才来京。于是群臣百官争相搜罗杰出、博大通达的士人,把能做到这一点视为胜事。宰辅和科道官员题名推荐八十三人,各衙门揭送吏部七十二人,督抚从地方推荐三十一人,共一百八十六人。第二年己未三月初一考试,录取五十人。一等:彭孙▯、倪灿、张烈、汪霖、乔莱、王顼龄、李因笃、秦松龄、周清原、陈维崧、徐嘉炎、陆▯、冯勖、钱中谐、汪楫、袁佑、朱彝尊、汤斌、汪琬、邱象随。二等:李来泰、潘耒、沈珩、施闰章、米汉雯、黄与坚、李铠、徐钒、沈筠、周庆曾、尤侗、范必英、崔如岳、张鸿烈、方象瑛、李澄中、吴元龙、庞垲、毛奇龄、钱金甫、吴任臣、陈鸿绩、曹宜溥、毛升芳、曹禾、黎骞、高咏、龙燮、邵吴远、严绳孙。

皆授翰林职,入馆纂修明史。王方谷、朱钟仁、申维翰、王嗣槐、邓汉仪、王昊、孙枝蔚七人,则年老入试未选者,特旨授内阁中书舍人。傅山、杜越,辞病未与试,亦授内阁中书舍人。其未试丁忧者:曹溶、戴王纶、汪懋麟、王谷韦、陆陇其、惠周惕、钱芳标、陈学夔、张贞、柯崇朴、柯维桢、黄虞稷、彭桂、林以畏。其未试病故者:叶舒崇、陈九胜。其未试致仕者:祝宏坊。其患病行催不到者:应▯谦、稽宗孟、黄宗羲、李容、魏禧、张九征、张新标、顾豹文、王追骐、范高阝鼎、陆舜、顾景星、蔡方炳。其与试未用者:赵进美、毕振姬、王岱、孙▯、上官鉴、法若真、王紫绶、杨毓兰、张能鳞、王孙蔚、潘扬言、张瑞征、张含辉、王廷璧、田雯、冯云骧、傅▯、嵇永福、章贞、程必升、李念慈、俟七乘、毛际可、徐之凯、徐而芳、叶封、王钺、林尧英、赵延锡、陈宏、刘瑞远、魏学渠、顾鼎铨、田茂遇、宋实颍、董俞、江▯、徐懋昭、李开泰、李芳广、陈玉琪、任辰旦、储方庆、王祚兴、高向台、赵骊渊、马骏、白梦鼐、许孙荃、许自俊、张英、程大吕、高层云、李瑞征、王含真、金居敬、陶元淳、李大春、叶灼棠、谭吉璁、施清、陆次云、潘藩大、张霍、赵廷扬、宋维藩、朱培、陆元辅、吴雯、李良年、徐林鸿、陈荚、吴农祥、叶奕苞、阎若璩、郎戴瓒、冯行贤、邓林梓、王宏撰、杨还吉、罗坤、朱士曾、徐咸清、夏驷、陈僖、宋涵、叶方蔚、成其愿、纪炅、程易、戴茂隆、许先甲、周起莘、黄始、陈恒贞、宋▯、邵允彝。凡此一百八十六人者,虽趋舍各殊,然皆才高学博,著述裴然可观,近代能文之士,未能或之先也。当征试时,有司迫诸遗民就道,不容假借。惟李容、黄宗羲、应抽谦、嵇宗孟、顾景星、蔡方炳以死拒得免。其他类胁以威势,强舁至京,如驱牛马然,使弗克自主。而犹美其名曰,圣天子求贤之盛典也,其然岂其然乎?当戊午正月大科诏下,阁臣争欲以遗民顾炎武荐。炎武预令诸门人之在京者辞曰:“绳刀俱在,无速我死。”众乃止。或曰:“先生盍亦听人一荐?荐而不出,其名愈高矣。”炎武笑曰:“此所谓钓名者也,吾岂为之哉?”同时有魏裔介者,罢相家居,恒谓人曰:“吾不羡东阁辅臣,而羡公车征士。”柏乡县令闻之,称于监司,将之,监司曰:“焉有元老而赴词科者?”遂不敢荐。迷哉!裔介钓名犹不可,而况垂涎乎?人之度量,相越远矣。李容被征,自称废疾,长卧不起。陕抚怒,檄周至县令迫之。遂舁其床至西安,抚臣亲至榻前怂恿,容遂绝粒,水浆不人口者六日。而抚臣犹欲强之,容拔刀自刺,陕中官属大惊,乃免。黄宗羲闻掌院学士叶方蔼将荐己,寓书拒之。叶不从,竟荐于帝前。门人陈锡嘏知之,大惊,诣叶曰:“公如是,是将使吾师为叠山之杀也。”叶愕然,乃又以老病奏闻,事遂得解。魏禧被征,又疾辞,宁都州尹不听,强舁至南昌。赣抚疑其诈,以板扉舁之入署。禧絮被蒙头卧,称疾笃,乃放归。傅山年七十有四,大吏强征之,固辞不可,遂称疾。大吏令役舁其床以行,至京师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大学士冯溥首过之,公卿毕至,山卧床不起,问之不答。魏象枢乃以老病上闻,诏免试放还。特加中书舍人以污之,冯溥诣山强入谢,不可。令宾客百辈诱说之,称疾笃。仍使役舁以入,数人强掖之跪,山力拒不胜,仆于地。魏象枢进曰:“止,止,是即谢矣。”遂放归。山叹曰:“自秦政以来,未有辱士如是之甚者也。”孙枝蔚被征,以老辞,亦不许。授官日,吏部集验于庭,枝蔚独卧不往。已而役至,强拥之去。主爵者见其须眉皓白,劳之曰:“君老矣,幸自爱。”枝蔚瞠目曰:“公何言也?我前以老求免试,诸公必以为壮。今我不欲以得官,诸公又以为老,何耶?”主爵者语塞,卒以金鹭补强加之,然后放归。李因笃被征,以母老辞,阁臣闻其名,必欲致之。大吏承风旨,加意迫促,因笃将以死拒。其母劝之曰:“儿死固佳,七十老人,将何依乎?”不得已,始泣涕就道,应试人翰苑,与朱彝尊、潘耒、严绳孙称四布衣。授官后即上疏乞养,情词恳恻,诏许放归。疏中有曰:“内阁学士臣项景襄、李天馥等,旁采虚声,先后以臣因笃姓名联鏖荐牍,获奉谕旨,吏部遵行,陕西督抚促臣应诏赴京。臣自念,臣母年逾七十,属岁多病,又缘避寇坠马,左股撞伤,昼夜呻吟,久成废疾,困顿床褥,转侧须人。臣年四十有九,儿女并无,母子茕茕,相依为命,躬亲扶持,跬步难离。随经具呈哀辞,次第移咨吏部,吏部谓称亲援病,恐有推诿,一概驳回。而台司郡邑络绎遣臣长行,急若风火。臣趋朝之限,虽迫于戴星,而问寝之私,倍悬于爱日。

译这些人都被授予翰林职务,入馆纂修《明史》。王方谷、朱钟仁、申维翰、王嗣槐、邓汉仪、王昊、孙枝蔚七人,是年老参加考试而未被选中的人,特旨授予内阁中书舍人。傅山、杜越以患病为由辞谢,未参加考试,也授予内阁中书舍人。未参加考试而因丁忧的,有曹溶、戴王纶、汪懋麟、王谷韦、陆陇其、惠周惕、钱芳标、陈学夔、张贞、柯崇朴、柯维桢、黄虞稷、彭桂、林以畏。未参加考试而病故的,有叶舒崇、陈九胜。未参加考试而退休的,有祝宏坊。因病在催促前往时未能到达的,有应▯谦、稽宗孟、黄宗羲、李容、魏禧、张九征、张新标、顾豹文、王追骐、范高阝鼎、陆舜、顾景星、蔡方炳。参加考试而未被任用的,有赵进美、毕振姬、王岱、孙▯、上官鉴、法若真、王紫绶、杨毓兰、张能鳞、王孙蔚、潘扬言、张瑞征、张含辉、王廷璧、田雯、冯云骧、傅▯、嵇永福、章贞、程必升、李念慈、俟七乘、毛际可、徐之凯、徐而芳、叶封、王钺、林尧英、赵延锡、陈宏、刘瑞远、魏学渠、顾鼎铨、田茂遇、宋实颍、董俞、江▯、徐懋昭、李开泰、李芳广、陈玉琪、任辰旦、储方庆、王祚兴、高向台、赵骊渊、马骏、白梦鼐、许孙荃、许自俊、张英、程大吕、高层云、李瑞征、王含真、金居敬、陶元淳、李大春、叶灼棠、谭吉璁、施清、陆次云、潘藩大、张霍、赵廷扬、宋维藩、朱培、陆元辅、吴雯、李良年、徐林鸿、陈荚、吴农祥、叶奕苞、阎若璩、郎戴瓒、冯行贤、邓林梓、王宏撰、杨还吉、罗坤、朱士曾、徐咸清、夏驷、陈僖、宋涵、叶方蔚、成其愿、纪炅、程易、戴茂隆、许先甲、周起莘、黄始、陈恒贞、宋▯、邵允彝。这总共一百八十六人,虽然各自的取舍不同,但都才华高、学问广,著述丰富而且值得观赏;近代能写文章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当时征召考试,有关官员逼迫这些遗民上路,不许他们推托。只有李容、黄宗羲、应抽谦、嵇宗孟、顾景星、蔡方炳以死抗拒,得以免除。其他人多半受到威势胁迫,被强行抬到京城,像驱赶牛马一样,使他们不能自主。可是还把这美其名曰“圣天子求贤的盛典”,这难道是真的吗?戊午年正月,大科考试的诏书下达时,阁臣争着想推荐遗民顾炎武。顾炎武预先命令在京的各位门人代他辞谢说:“绳子和刀都在这里,不要促使我去死。”众人这才作罢。有人说:“先生何不也听从别人推荐一次?被推荐而不出仕,名声反而会更高。”顾炎武笑着说:“这就是所谓沽名钓誉,我难道会这样做吗?”同时有个叫魏裔介的人,罢相后居家,常对人说:“我不羡慕东阁辅臣,却羡慕公车征士。”柏乡县令听到后,向监司称赞他,准备推荐他;监司说:“哪有元老去参加词科考试的道理?”于是便不敢推荐。真糊涂啊!魏裔介连沽名钓誉尚且不可,何况还垂涎于此呢?人的气量,彼此相差实在太远了。李容被征召时,自称患有废疾,长期躺在床上不起。陕西巡抚发怒,下檄文命周至县令逼迫他。于是便把他的床抬到西安,巡抚亲自到床榻前劝诱他。李容于是绝食,六天不吃饭、不喝水。巡抚还想强迫他,他便拔刀刺向自己,陕西的官员们大惊,这才免除了对他的征召。黄宗羲听说掌院学士叶方蔼将要推荐自己,便写信拒绝。叶方蔼没有听从,最终还是在皇帝面前推荐了他。门人陈锡嘏知道后大惊,去见叶方蔼说:“您这样做,是要使我的老师成为叠山那样被杀的人啊。”叶方蔼惊愕不已,于是又以黄宗羲年老多病的情况上奏,事情才得以解脱。魏禧被征召后,又以患病为由辞谢,宁都州尹不答应,强行把他抬到南昌。赣抚怀疑他是假装的,便用门板抬着他进入官署。魏禧蒙着被子躺着,说自己的病很重,于是被放回去了。傅山七十四岁时,大吏强行征召他;他坚决推辞而不被允许,于是便称病。大吏命差役抬着他的床上路,到了京城三十里外,他以死相拒,不肯进城。大学士冯溥首先去看他,公卿们也都来了;傅山躺在床上不起,问他话也不回答。魏象枢于是把他年老多病的情况上报,皇帝下诏免除考试,放他回去。又特意加授中书舍人,想借此羞辱他;冯溥到傅山那里,强迫他入朝谢恩,他不肯。冯溥又命数百名宾客诱导劝说他,傅山仍称病重。官府还是派差役抬他进去,几个人强行扶着他跪下,傅山竭力抵抗,终究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魏象枢上前说:“停下,停下,这就算谢恩了。”于是才放他回去。傅山感叹说:“自从秦朝政治以来,从来没有这样严重地侮辱士人的。” 孙枝蔚被征召时,以年老为由辞谢,也没有获准。授官那天,吏部在庭中集合检验,孙枝蔚独自躺着不去。不久差役来到,强行把他拥走。掌管爵禄的人见他须发全白,慰劳他说:“您老了,希望您自己保重。”孙枝蔚瞪大眼睛说:“您这是什么话?我先前以年老请求免试,诸位却一定认为我还健壮;如今我不想因为得到官职而来,诸位又认为我老了,这是为什么?”掌爵者无言以对,最终还是强行给他加授金鹭补服,然后放他回去。李因笃被征召,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阁臣听说他的名声后,一定要把他征来。大吏迎合上意,格外加紧逼迫,李因笃将准备以死抗拒。他的母亲劝他说:“你死了固然好,可我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将依靠谁呢?”不得已,他才含泪上路,参加考试进入翰苑,与朱彝尊、潘耒、严绳孙并称“四布衣”。授官后立即上疏请求回家奉养母亲,言辞感情恳切悲苦,皇帝下诏准许他回去。奏疏中说:“内阁学士臣项景襄、李天馥等人,旁搜虚名,先后把臣李因笃的姓名联署在推荐文书中,得到皇帝谕旨,吏部遵照执行,陕西督抚催促臣应诏赴京。臣自己想到,臣母年过七十,连续多年多病,又因为躲避盗寇坠马,左腿股部撞伤,日夜呻吟,久已成为废疾,困顿在床褥之间,翻身移动都需要人帮助。臣四十九岁,没有儿女,母子孤苦无依,相互依靠为命,亲自扶持母亲,连半步也难以离开。臣随即呈上哀辞,先后移文通知吏部,吏部却说臣借奉养母亲来援引病情,恐怕是推托,全部驳回。而台司、郡、邑接连不断地派人催促臣赶快上路,急迫得像风火一样。臣赶赴朝廷的期限,虽然逼得必须戴星赶路;但侍奉母亲、早晚问安的私情,却更加系念于母亲的慈爱。”

然呼天不应,号泣就途,心绪荒迷,如坠云雾,低头转瞬,辄见臣母,寝食俱废,肝胆进裂”云云。足证当时官吏促迫之苦也。召试之日,侍卫诸近臣环列左右,众方濡墨属稿,作嗫嚅瑟缩状。惟乔莱则展卷疾书,数千言立成,起顾日晷犹未昃也。同试汪琬等,旁睨其所为,不觉叹服。三月二十日折卷,帝谓阁臣曰:“朱彝尊卷有‘杏花红似火,菖叶小如钗’之句,菖叶安得似钗?”众对曰:“此句不佳。”帝曰:“斯人固老名士,姑略之。”又问:“汪琬赋中有‘或问于予曰,及唯唯否否’之语,岂以‘或’指朕,‘予’自指也?”李天馥对曰:“赋体本有子虚亡是之称,大抵皆寓言,似不必有实指也?”帝曰:“毛奇龄赋中有女娲补天事,信否。”冯溥对曰:“在列子诸书有之,似乎可信。”帝曰:“朕忆楚辞亦有之,但恐《齐东野语》不宜入正赋。”溥曰:“赋本浮会,与铭颂稍异,似可假借作铺张者。”帝曰:“如此则其文甚佳,今在何等?”众对曰:“已置二等之末矣。”帝命稍移在二等之中。填榜将毕,帝忽于二等卷斥出一卷,命阁臣择一有名者补之。于是冯溥以吴农祥、徐林鸿、王嗣槐对,杜立德以白梦鼐、施清高、尚台叶对,方蔼则以其弟奕苞对,且曰:“渠,臣弟也,若不举,当恨臣刺骨。”帝不怿,遂悉罢不用,自取严绳孙卷补之。绳孙召试日,以目疾,仅成《省耕诗》八韵,阁中阅卷已不录,帝素重其名,得置榜尾。彭孙▯、朱彝尊、毛奇龄、汪琬等,皆以绩学雄文,负海内重望,虎视蛟腾,傲睨一世。每逢校艺论文之会,同馆以科目进者,率面内惭,噤不能发一语。遂怀忌嫉,诋之为野翰林。故五十人者,时有野翰林之目。◎傅星岩相国逸事聊城傅星岩相国微时,徒步赴江南谒伊公子密之,相见不及他语,遽曰:“山左傅以渐闻公子侍姬中有素云者,艳倾宇内,愿一平视,公子其许之否乎?”密之逡巡谢曰:“劳君远涉,请少休,容后徐议。”星岩怫然作色曰:“某数千里跋涉而来,无他冫卖也,公子幸许我,诚当少俟,否则无过留。”密之欣然诺,命酒款之。数巡后,环佩锵然,侍女十余辈拥素云出见。星岩微睨叹曰:“名不虚也,此来不负。”因即告别。密之坚挽之,星岩曰:“得睹倾城,私愿已遂,岂为饮食哉?”不顾径去。密之怏快,如有所失。既而曰:“吾何爱一妇人,而失国士?”即乘骏马追及三十里外,挟以俱归。引之入曲室,锦绮华缛,供张悉备。乃揖之曰:“君既属意素云,吾即以赠君。此室即洞房,今夕即七夕也。”星岩曰:“吾何敢夺公子所爱?”曰:“仆以君为丈夫,故有是举,乃效书生羞涩态耶?”语未毕,侍女已导素云出拜。星岩惊喜过望,即留月余,密之又为之治装奁物外,更资以数千金。星岩归里,安然为富人矣。无何满清入关,明社遂墟。星岩值顺治丙戌开科,由大魁历清要,十余年间,遂跻宰辅。会密之以事入狱,曩昔故旧,莫肯援手。素云闻之,谓星岩曰:“君不能脱密之于难,富贵何为?”于是星岩为之营救,其事乃解。密之既出狱,星岩谴使邀之入都,密之复书峻却,谓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报,前后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尽。自兹以往,君为熙朝重臣,某为胜国逸士,两无所憾,不在相见也。星岩与素云得书,叹想不置。◎大臣不跪见诸王之始清初,贵胄势甚盛,阁臣见之必跪白。虽丰功伟绩如洪承畴者,亦未尝不屈膝也。其后康熙二十六年,太皇太后崩,诏王大臣议丧礼于永康门外。时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以次环坐,大学士九卿长跪其前。自晨至午,议未决,大学士王熙年老气衰,膝痛不可忍,屡踣地,康亲王桀书叱之。给事中高层云愤然曰:“是苛制也。”即日抗章弹劾,谓大学士为辅弼大臣,诸王宜加以礼接,不可骄恣倨慢,坐受其跪,失藩臣体。奏上,举朝震骇,皆为高危。寻诏下,嗣后会议政事,大臣不得向诸王长跪,著为令。◎书任侍御康熙时任侍御宏嘉,巡视北城,某锦衣骏马者突其前,叱侍御让道。侍御问何人,众役对曰:“此某亲王所嬖千金旦者也。”侍御命执之,众皆目谢不敢。侍御大怒,身逐之。旦跳入王府,侍御坐府门,呼必得旦乃已。王曰:“是申申者何也?即出敢若何?”旦出,侍御叱缚之,予杖四十。王大恚,入奏,圣祖曰:“任宏嘉所行者国法,非凌若也。若庇优不自惧,而来诉乎?”王觳觫稽首退。当是时直声震朝野,满大臣相戒,勿任侍御者。寻以内艰归,服关不出,终于家。◎文字狱之一

译然而呼天呼地也没有回应,他哭喊着上路,心绪迷乱恍惚,像坠入云雾之中;低头转眼之间,便总看见母亲,因而寝食俱废,肝胆仿佛都要裂开了,如此等等。这足以证明当时官吏催逼人的痛苦。召试那天,侍卫和各位近臣环列在左右。众人正蘸墨构思、起草文章,显出欲言又止、畏缩不前的样子。只有乔莱展开试卷迅速书写,几千字很快写成;起身回头看日晷,太阳还没有偏西。同场考试的汪琬等人,从旁观察他的举动,不由得叹服。三月二十日评定试卷时,皇帝对阁臣说:“朱彝尊的卷子中有‘杏花红似火,菖叶小如钗’的句子,菖叶怎么能像钗呢?”众人回答说:“这句写得不好。”皇帝说:“这个人毕竟是年老的名士,姑且略过不论。”又问:“汪琬的赋中有‘或问于予曰,及唯唯否否’的话,难道是用‘或’指朕,用‘予’自指吗?”李天馥回答说:“赋体本来就有子虚、亡是这样的称谓,大抵都是寓言,似乎不一定有真实所指。”皇帝说:“毛奇龄的赋中有女娲补天的故事,可信吗?”冯溥回答说:“《列子》等书中有这个故事,似乎可以相信。”皇帝说:“朕记得《楚辞》中也有,但只怕《齐东野语》不应收入正赋。”冯溥说:“赋本来就有铺陈会合的特点,与铭、颂稍有不同,似乎可以借用这些材料来铺张文辞。”皇帝说:“这样说来,他的文章很好;现在列在第几等?”众人回答说:“已经放在二等的末尾了。”皇帝命令把它稍微移到二等中间。榜单即将填完时,皇帝忽然从二等试卷中斥出一卷,命阁臣选择一个有名望的人来补上。于是冯溥以吴农祥、徐林鸿、王嗣槐三人回答;杜立德以白梦鼐、施清、高尚台三人回答;方蔼则推荐他的弟弟叶奕苞,并且说:“他是臣的弟弟,如果不录取,他会恨臣入骨。”皇帝不高兴,于是这些人全部不予采用,亲自取严绳孙的试卷补入。严绳孙召试那天因为眼病,只写成一首八韵的《省耕诗》,阁中阅卷时已经不准备录取他;皇帝一向看重他的名声,便让他列在榜尾。彭孙▯、朱彝尊、毛奇龄、汪琬等人,都因为学问深、文章雄健而享有海内的崇高声望,个个如虎视眈眈、蛟龙腾跃,傲视当世。每逢校阅才艺、评论文章的集会,同馆中那些凭科举出身的人,大多面向里面惭愧,闭口不能说一句话。于是他们心怀嫉妒,诋毁这些人为“野翰林”。所以这五十人当时常被称作“野翰林”。◎傅星岩相国逸事 聊城人傅星岩傅相国未显达时,徒步到江南拜访伊公子密之。两人见面后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他便突然说:“山左傅以渐听说公子侍妾中有个叫素云的,美貌倾倒天下,希望能一睹芳容,公子可以答应吗?”密之迟疑推辞说:“劳烦您远道而来,请稍作休息,容我以后慢慢商议。”星岩勃然变色说:“我跋涉数千里来到这里,并没有别的[原文‘冫卖’疑误],公子若答应我,我确实应当稍候;否则就不必多留。”密之欣然答应,命人置酒款待他。酒过数巡后,环佩声铿锵作响,十多个侍女簇拥着素云出来相见。星岩微微斜视她,感叹说:“名声果然没有虚传,我这趟没有白来。”于是立即告辞。密之极力挽留他,星岩说:“能够见到倾城美人,我的私愿已经满足了,难道是为了饮食吗?”不顾一切径直离去。密之怅然若失,随后说:“我何必吝惜一个妇人,却失去一位国士呢?”便骑上骏马,在三十里外追上他,挟着他一同回来。把他引入曲室,只见锦绣华美,陈设供应一应俱全。于是向他作揖说:“您既然看中了素云,我就把她送给您。这间屋子就是洞房,今天晚上就是七夕。”星岩说:“我哪里敢夺走公子所爱呢?” 密之说:“我把您当作大丈夫,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难道您还要装出书生羞涩的样子吗?”话还没说完,侍女已经引导素云出来行礼。星岩惊喜超过预期,于是留住一个多月;密之又替他置办嫁妆等物,另外资助他数千金。星岩回到家乡后,安然成了富人。不久满清入关,明朝社稷便覆亡了。星岩遇上顺治丙戌年开科考试,从考取第一名一路升任清要之职,十多年间便升到宰辅。适逢密之因事入狱,从前的故旧没有人肯出手援救。素云听说后,对星岩说:“您不能把密之从危难中救出来,还要富贵做什么?”于是星岩替他设法营救,事情才得以解决。密之出狱后,星岩派使者邀请他到京城,密之写信严词拒绝,说:“您昔日施给我的恩惠,我今日已经报答;前后的事情既然这样奇异,彼此的心意也已经两相尽了。从今以后,您是熙朝的重臣,我是胜国的遗士,双方都没有遗憾,也不必再相见。”星岩和素云读到信后,感叹思念不止。◎大臣不跪见诸王之始 清朝初年,贵胄势力十分强盛,阁臣见到他们一定要跪着答话。即使像洪承畴那样有丰功伟绩的人,也从未不屈膝下跪。后来康熙二十六年,太皇太后去世,皇帝下诏命王公大臣到永康门外商议丧礼。当时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依次环坐,大学士、九卿长跪在他们面前。从早晨一直到中午,议论仍没有结果。大学士王熙年老气衰,膝痛难忍,多次跌倒在地,康亲王桀书呵斥他。给事中高层云愤然说:“这是苛刻的制度。”当天便上奏章弹劾,称大学士是辅弼大臣,诸王应当以礼相待,不可骄横傲慢,坐在那里接受大臣长跪,失去藩臣应有的体统。奏章上呈后,满朝震惊,都认为高层云将有危险。不久诏书下达,规定今后商议政事时,大臣不得向诸王长跪,著为法令。◎书任侍御 康熙年间,任侍御宏嘉巡视北城时,有个骑着骏马、穿锦衣的人突然冲到他面前,呵斥侍御让路。侍御问他是什么人,差役们回答说:“这是某亲王宠爱的千金旦。”侍御命令捉拿他,众差役都使眼色推辞,不敢动手。侍御大怒,亲自追赶。千金旦跳进王府,侍御便坐在王府门口,喊着说一定要抓到千金旦才罢休。王爷说:“这个人为何这样纠缠?把他放出去,看他能怎么样?”千金旦出来后,侍御呵斥差役把他捆起来,打了四十大板。王爷大为恼怒,入宫上奏。圣祖说:“任宏嘉所执行的是国法,并不是欺凌你。你包庇优伶,自己不害怕,反而来告状吗?”王爷战战兢兢,叩头退下。当时任宏嘉刚直的声名震动朝野,满洲大臣们互相告诫,不要去招惹任侍御。不久他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服丧期满也没有再出仕,最终死在家中。◎文字狱之一

清初,文字之狱大兴,奸人乘之,纷然投匦告讦,富家世族,被其构陷者,锒铛载道。尝有告人作诗触时讳者于刑部,他司官将白堂官移讯,主事李可▯见之曰:“此非某诗,乃唐人薛逢作,题曰《开元后乐》,大概言天宝乱后事者,有何触忌,而移讯耶?”明日李复携唐诗鼓吹,言于堂官,由是被控者方得免。罗织前代人诗以人人罪,二千年来所未闻者。使无李可▯为之昭雪,其人辨之无可辨也。虽然,此不过苦海中之一勺耳,当时有千百倍于是者,可胜叹哉!◎允衤题遗事固山贝子允衤题,于康熙五十七年,以抚远大将军督西陲边事。时有武弁康绩者,运食至半道。会岁饥,民乏食,无以自存,绩尽以所运赈贷之,归白其状。允衤题愕然,而重其义,军法当斩。乃上状云:“绩法宜死,而心宜生。”圣祖异而赦之。允衤题留绩帐中,参机宜事。绩每遇允衤题宴饮,辄谏,允衤题改容谢之。一曰,复以红裙侑觞,绩闻之,排闼直人,流泣而谏,允衤题悚然。绩指群侍饮者曰:“皆若导谀耳。”持拳纵击之。众恨绩刺骨,屡谗之于允衤题。允衤题笑曰:“绩,吾之诤臣也,去绩,吾过亦多矣。”卒不从。世所传允衤题淫虐事,乃世宗造词以诬之者,非实录也。允衤题虽非贤哲,然其阔达大度,有世宗所不及者。◎沈归愚轶事沈归愚尚书,服官数十年,旅进旅退,毫无建树。高宗徒以其捉刀之故,独宠眷不衰。《乾隆御制诗集》半为归愚之作,其他亦必归愚润色者也。一日,帝以所作《大钟歌》赐之阅,归愚读至“道衍俨被荣将命”句,疑“荣将”二字未安,易为“荣国”。帝曰:“若以道衍为荣国公,故易‘荣将’二字耶?不知荣将乃黄帝时铸钟人,若误会涂之,无异点金成铁。然古书读不尽,有我知若不知者,亦有若知我不知者,我固不以此罪若也。”归愚既退,帝顾侍臣曰:“沈德潜今日乃被我难倒矣。”言罢拊掌。归愚卒后,帝闻其泄捉刀事于外,不觉大怒。乃借徐述夔诗案,追夺阶衔祠谥,扑其墓碑。◎海兰察遗事乾隆名将以海兰察为冠。海生有神力,矢无虚发,中者辄死。用兵由天授,善以少击众。其征西藏科尔喀时,至吉龙两大山间,隔深溪,溪岸劣,容一足。驾桥则敌争之,▯雷石雨下,声如雷鸣。将军福安康计无所出,问策于海,海笑曰:“此易攻耳。予我五百人,八日粮,勿问我所往。”乃嘱翼长某速备桥材,八日后驾之,当无一人敢争者。海令故严,及驾桥敌争如故,皆曰:“不意海兰察今乃妄语,贼满山来,何谓一人?”正疑虑间,敌乱,左右奔,山上火发,见我兵矣。群指曰:“彼岩间端坐者,非海耶?”急渡,合而歼之。福安康设酒问其故,曰:“用兵无他,在善思耳。此涧水也,非江非河,源近。发源山必相连,沿涧行,流渐细,百里外,果得山梁。逾梁行两山,望见贼营,众伏草间待期,如兽遇猎不敢动。戒士卒勿语,恐逻者闻。五百人块然如木石,顾度长日如年耳。粮尽而期至,贼空营以争桥,吾据其营,斩守营贼。以上攻下,虽贲育不敢抗,况惊蛇乱窜哉?”福不胜叹服。海貌恂恂如儒生,口不能道辞。然负气好胜,与权贵龃龉。和┞尝讦其在陇西收受毛皮等物,高宗笑曰:“海兰察能杀贼,皮物收以御寒,何必讦责?汝辈既不能杀贼,亦岂能谢绝人情乎?”和大惭沮。◎书罗慎斋事湘潭罗慎斋少卿典致仕后,主讲岳麓书院,以程朱学诲人,造次必于礼法。诸生心向之,而苦其拘。时钱塘袁简斋过湘,闻慎斋名,访之。慎斋薄其为人,拒不见。袁去,慎斋命仆担水,洗门前阶石。仆怪之,曰:“勿使秽迹污吾地也。”闻者传以为笑。慎斋尝著有《读易管见》、《读诗管见》等书,沾沾自喜,恒谓人曰:“能过我一读吾书乎?吾书若传世,两庑冷肉,当分我一席矣。”其后《读诗管见》一书,为新宁周怙盗去。周时就学岳麓,亦能文,慎斋雅重之,而不意其负心也。慎斋寻其书不获,愤惋不自聊。乃延僧道建醮,对神誓曰:“盗吾书者,其后不昌。”因以郁卒。周得书秘不示人。寻暴死。其后转鬻于李某家,李亦暴亡。其家惧,赍之求忠书院,今不知其所在矣。余闻之于故老者如此,而深慨慎斋之不达也。◎宣宗重视清语清制,满蒙人员,凡遇谢恩请安,皆用清语。道光八年,盛京副都统常文回京,在隆宗门外谢恩,以汉语陈奏。宣宗大怒曰:“清语为满洲根本,若偶尔奏对,尚且不能,非忘本乎?”即命革职。◎书胡穆孟事

译清朝初年,文字狱大为兴起,奸人乘机纷纷投匦告发、诬陷他人。富家世族被他们构陷的,戴着枷锁的囚车接连不断。有一次,有人向刑部告发某人作诗触犯当时的忌讳,其他司的官员正要把此事报告堂官,移送审问。主事李可▯看见后说:“这不是某人作的诗,而是唐人薛逢所作,题为《开元后乐》,大体说的是天宝之乱以后的事情,有什么触犯忌讳的地方,为什么要移送审问呢?”第二天,李可▯又带着《唐诗鼓吹》去向堂官说明,因此被控告的人才得以免罪。把前代人的诗牵强罗织成罪名来治罪,这是两千年来从未听说过的事。如果没有李可▯替他昭雪,这个人就无从申辩了。即使如此,这也不过是苦海中的一勺水而已;当时比这多千百倍的事情,哪里说得尽,真令人叹息啊!◎允衤题遗事 固山贝子允衤题在康熙五十七年担任抚远大将军,督理西部边疆事务。当时有个武官康绩,运送粮食走到半路。正好遇上荒年,百姓缺粮,无法维持生活,康绩便把所运粮食全部拿出来赈济借给他们,回来后报告了情况。允衤题听后十分惊讶,却敬重他的义行;按照军法,康绩应当处斩。于是他上奏说:“康绩按法律应当处死,但按他的心意应当让他活着。”圣祖认为奇异,便赦免了他。允衤题把康绩留在军帐中,参与机密军务。康绩每逢允衤题设宴饮酒,总要劝谏,允衤题便改变脸色向他道谢。有一天,允衤题又让穿红裙的女子陪酒,康绩听说后推门直入,流着泪劝谏,允衤题悚然惊惧。康绩指着那些陪侍饮酒的人说:“都是你们引导他听谀言。”说着便挥拳纵击她们。众人恨康绩入骨,多次向允衤题进谗言。允衤题笑着说:“康绩是我的诤臣;赶走康绩,我的过错也会更多。”最终没有听从他们。世间流传的允衤题淫乱暴虐之事,是世宗编造言辞诬陷他的,并不是实录。允衤题虽然不是贤哲,但他的豁达大度,有些地方是世宗所不能及的。◎沈归愚轶事 沈归愚尚书做官几十年,随波逐流,进退随人,毫无建树。高宗只是因为他代笔的缘故,独独对他宠信不衰。《乾隆御制诗集》有一半是归愚代作的,其他篇章也必定经过归愚润色。一天,皇帝把自己作的《大钟歌》赐给他看。归愚读到“道衍俨被荣将命”一句时,怀疑“荣将”二字用得不妥,便改成“荣国”。皇帝说:“你是把道衍当作荣国公,所以才改掉‘荣将’二字吗?你不知道‘荣将’是黄帝时代铸钟的人;如果误解了再涂改它,就如同把金子点成了铁。但古书不可能全都读过,有些地方是我知道而你不知道,也有些地方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我当然不会因此怪罪你。”归愚退下后,皇帝回头对侍臣说:“沈德潜今天终于被我难住了。”说完拍掌大笑。归愚死后,皇帝听说他把代笔之事泄露到外面,不禁大怒。于是借徐述夔诗案,追夺他的阶衔、祠谥,并捶打他的墓碑。◎海兰察遗事 乾隆年间的名将,以海兰察最为出众。海兰察天生神力,射箭从不落空,被射中的人往往当即死亡。他用兵仿佛出于天授,善于以少击众。他征讨西藏科尔喀时,来到吉龙两座大山之间,隔着一条深溪,溪岸狭窄,仅容一只脚站立。若架桥,敌人就会争夺,巨石如雨般落下,声音如雷鸣。将军福安康想不出办法,向海兰察询问计策。海兰察笑道:“这很容易攻取。给我五百人、八天的粮食,不要问我要去哪里。”于是他吩咐翼长某赶快准备桥材,八天后架桥,到时一定没有一个人敢来争夺。海兰察命令一向严明。到了架桥时,敌人果然照旧争夺,众人都说:“没想到海兰察今天竟说了大话,贼兵满山而来,怎么能说没有一个人敢争?”正在疑惑之际,敌军突然混乱,左右奔逃;山上燃起火来,原来已经看见了我军。众人指着说:“那个坐在岩石间的人,不是海兰察吗?”于是赶紧渡溪,会合后将敌人全部歼灭。福安康摆酒询问其中缘故,海兰察说:“用兵没有别的诀窍,只在于善于思考。这是山涧水,不是江也不是河,水源很近。发源处的山一定相连,沿着山涧前行,水流渐渐变细,走出百里之外,果然找到了山梁。越过山梁,沿两山之间前行,望见了贼营。众人埋伏在草丛中等待时机,像野兽遇到猎人一样不敢动弹。” 他告诫士卒不要说话,恐怕被巡逻的敌人听见。五百人一动不动,像木石一样,只觉得漫长的一天如同一年。粮食吃完而约定的日期也到了,敌人倾空营地来争夺桥梁,我军占据了他们的营地,斩杀了守营的敌人。我们从高处攻下低处,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敢抵抗,何况是这些受惊的蛇般乱窜之人呢?”福安康佩服得叹息不止。海兰察外貌恭谨温和,像个儒生,口才却很差,不善于说话。但他意气用事而且好胜,常与权贵不合。和┞曾揭发他在陇西收受毛皮等物,高宗笑着说:“海兰察能够杀敌,收下皮物是为了御寒,何必揭发责备?你们既不能杀敌,难道也能拒绝人情吗?”和┞非常惭愧沮丧。◎记述罗慎斋的事 湘潭人罗慎斋少卿典辞官退休后,主持岳麓书院讲学,用程朱理学教导学生,举止仓促时也必定遵守礼法。诸生心里敬仰他,却苦于他过分拘谨。当时钱塘人袁简斋经过湘潭,听说罗慎斋的名声,便去拜访。罗慎斋认为袁简斋为人轻薄,拒绝见他。袁简斋离开后,罗慎斋命仆人挑水,清洗门前的台阶。仆人对此感到奇怪,他说:“不要让污秽的痕迹玷污我的地方。”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把它传为笑谈。罗慎斋曾著有《读易管见》《读诗管见》等书,沾沾自喜,常对人说:“有谁能超过我,把我的书读一遍吗?如果我的书流传后世,东西两庑的冷肉,应该分给我一席。”后来,《读诗管见》一书被新宁人周怙偷走。周怙当时在岳麓求学,也很能写文章,罗慎斋一向看重他,却没想到他会背信。罗慎斋寻找那本书而没有找到,愤懑悲伤,无法排遣。于是请僧道设坛祈禳,对神发誓说:“偷我书的人,后来不得昌盛。”因此郁郁而终。周怙得到书后秘密收藏,不给人看。不久突然暴死。后来这部书转卖到李某家,李某也突然死亡。他家里害怕了,带着书送到忠书院求助,如今不知道书在哪里了。我从故老那里听到的事情就是这样,深深感慨罗慎斋实在不通达事理。◎宣宗重视清语 清朝制度规定,满洲、蒙古人员凡遇到谢恩、请安,都要使用清语。道光八年,盛京副都统常文回京,在隆宗门外谢恩时,用汉语陈奏。宣宗大怒说:“清语是满洲的根本,如果偶尔奏对尚且不能使用,岂不是忘本吗?”当即下令革职。◎记述胡穆孟的事

胡穆孟者,侯官世家子也。善骑射,应武科,捷乡试,与同年生连江沈廷栋友善。甲寅,耿精忠乱,征武甲武科以为车骑骁骑诸常侍,穆孟坚辞其命,逃之连江,就廷栋家。廷栋房师某,为某邑知县,以事至省,廷栋具书币修候,已入缄未发也。穆孟窃视其书,中述靖南举动乖乱,人心不属,难成大事。骇曰:“此何等语,岂可形之笔札间耶?往必获咎。”因取书润色之,稍隐约其词,为更书入故缄。而廷栋未之知也,以付使人,至城下,为门者所诘,索得其书。涉诽谤,发书刑曹,逮廷栋穷治,诬伏论死。穆孟闻之,谋诸其妇王氏曰:“沈七罪固当然,其母妻老艾,茕茕未有后,若敖之痛可念,为之奈何?”妇曰:“沈母高见,爱子受戮,必无生理,其妻寡无所依,亦必偕亡。是沈一人死,而三人俱毙也。君素善沈君,安容坐视?”穆孟曰:“然则惟吾可出代沈君死耳,吾呱呱者在膝下,虽死犹有后,孰与沈君有灭族之惨耶?”妇曰:“杀身取义,此烈丈夫事也,君为奇男子,妾其甘守愚妇乎?君勉之,毋以妾为念也。顾策将安出?”穆孟因语之故。即赴刑曹,具状自伏。刑曹疑之,召廷栋与质,廷栋实不知易书由,争死甚力。穆孟曰:“书实吾所为,此易辨耳。今第使两人各具书迹,同者坐,复何辞?”刑曹然之。使书,果穆孟笔,乃释廷栋而辟穆孟。论决之日,王氏设奠西市,哭极哀。取其首而缝之,具衣冠敛,且市两棺,属其子于廷栋,令抚视之,而自刎其尸侧。观者数千人,莫不感激泣下。呜呼!死生之际大矣哉!若穆孟之代友受戮,世俗所讥为至拙者非耶?夫自知其拙,而毅然为之不少避,可不谓贤哉?新化有张进者,富室张尚礼之仆也。土寇王进才之乱,尚礼命进往侦,被执,逼言其主所在,进绐曰:“主固有在,但却之以众,恐惊窜耳。”信之,遣二卒同往。至则大呼曰:“主速避,缓则无及矣,我只办一死耳。”尚礼家遁去。顷之贼众至,二卒言其故,械赴贼营,割舌抉眼,拔筋抽肠而死。进椎鲁不读书,而其树立乃卓卓若是。呜呼!此又士君子之所难也矣。◎犬寄诗纳兰峻德工诗画,豪放不羁。尝寓盘山天城寺,与水月庵僧然西以诗往还,系于小犬之项,云:“相望一峰隔,相呼恐不闻。寄诗冯小犬,好去度深云。”僧答诗有“昔有鸿传信,今冯犬寄诗”句,犬寄诗则古所未有者,可为廖融添一诗奴。◎纪鲍廷博藏书事鲍廷博者,字以文,号渌饮,世为歙人。以文携家居于浙,故又称仁和鲍氏云。年二十三,补诸生,屡试不售,遂绝意进取。竭力购求典籍,皆收藏家所罕有者。乾隆三十八年,高宗诏开四库馆,采访遗书,海内藏书家,踊跃进献。廷博家藏善本六百余种,命其子士恭进呈一览。廷博之书,大半宋元旧板,旧写本,又手自校雠,一无讹谬,故为天下献书之冠。四十年复奉诏还其原书。其书内《唐阙史》及《武经总要》,皆御制诗题之,一时传诵。廷博既因进书受知,名闻当世,遂以所藏古书善本,付之梨枣,公诸海内,而以《唐阙史》冠诸首,名曰“知不足斋丛书”。朝夕雠校,寒暑不辍,数十年如一日。仁宗尝题内府《知不足斋诗》,有“斋名沿鲍氏,阙史御题诗。集书苦不足,千文以序推”之句,盖指廷博所刻丛书二十余集,用周嗣兴千文以次排编也。嘉庆十八年,方受畴巡抚浙江,帝问鲍氏丛书续刊何种,受畴以续刊之二十六集进。奉上谕:生员鲍廷博于乾隆年间恭进书籍,其藏书之知不足斋,仰蒙高宗纯皇帝宠以诗章,朕于几暇,亦曾加题咏。兹复据浙江巡抚方受畴代进知不足斋丛书第二十六集,鲍廷博年逾八旬,好古绩学,老而不倦。著加恩赏给举人,俾其世衍书香,广刊秘籍,亦艺林之胜事也。廷博于是又欲刊竣廿七廿八两集,亲自校对,廿七集将刊成,忽患心痛。顾士恭曰:“若继志续刊,无负乃翁意。”言讫而瞑,时手中尚执卷未释也。廷博生平,酷嗜书籍,每一过目,即能记其某卷某页某行某讹字。有持来问者,不待翻阅。见其板口,即日此某氏板,某卷刊讹若干字。案之历历不爽。仪征阮元闻而异之,访诸其家,故问以海内鲜见之古本,及其书之美恶所在,意旨所在,见于某代某家目录,经几家收藏,几次钞刊,真伪若何,语刺刺不休。而廷博答之无不矢口而出,滔滔不竭。文达叹曰:“古人云读书破万卷,鲍君所读破者,奚翅数万卷哉?”◎陈玉成遗事

译胡穆孟是侯官世家的子弟,擅长骑马射箭,参加武科考试,在乡试中中榜,与同年考中的连江人沈廷栋交好。甲寅年,耿精忠作乱,征用武科中的甲科人员,授予车骑、骁骑等常侍职务,胡穆孟坚决推辞这一任命,逃到连江,投奔沈廷栋家。沈廷栋的房师某人担任某邑知县,因事来到省城,沈廷栋准备了书信和礼物前去问候,已经封好但还没有发出。胡穆孟偷偷看了那封信,信中写道,靖南王的举动乖张混乱,人心不归附,难以成就大事。他惊骇地说:“这是怎样的话,怎么可以写在书信里呢?送去一定会获罪。”于是拿过书信加以润色,把措辞稍稍写得隐约一些,重新写好后放回原来的封套。沈廷栋并不知道已经换了信,把它交给使者。使者到了城下,被守门人盘问,搜出了这封信。沈廷栋被指控诽谤,案件交给刑曹审理,并逮捕沈廷栋严加追究,沈廷栋被诬陷而认罪,判处死刑。胡穆孟听说后,和妻子王氏商量说:“沈七获罪固然是应当的,但他的母亲、妻子年老孤苦,又没有后代,敖氏灭族之痛实在令人怜悯,怎么办呢?”妻子说:“沈母已经年高,看着儿子被杀,必定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他的妻子守寡而无所依靠,也一定会跟着死去。这是沈家一人死亡,而三个人都要丧命。您一向与沈君交好,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胡穆孟说:“既然这样,只有我可以代替沈君去死了。我有一个呱呱待哺的孩子在膝下,即使我死了也还有后代,和沈君遭受灭族的惨祸相比,哪一个更值得选择呢?”妻子说:“舍身取义,是刚烈丈夫所做的事。您是奇伟的男子,难道我甘心只做一个愚昧的妇人吗?您尽管去做,不要把我放在心上。不过,具体计划该怎么办?”胡穆孟便把事情告诉了她。随后他到刑曹,写下供状,主动认罪。刑曹怀疑此事,召来沈廷栋与他当面对质。沈廷栋确实不知道换信的事,极力争辩自己不应被判死罪。胡穆孟说:“这封信确实是我写的,这很容易辨别。现在只要让我们两人各自写下字迹,字迹相同的人定罪,还有什么可说的?”刑曹认为他说得对。让两人书写后,果然是胡穆孟的笔迹,于是释放沈廷栋,依法处置胡穆孟。判决执行那天,王氏在西市设祭,哭得极其悲痛。她取下胡穆孟的头,将头颅缝合起来,穿好衣冠入殓;又买了两口棺材,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沈廷栋,让他抚养照看,随后在胡穆孟尸体旁边自刎。观看的人有几千人,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唉!生死关头意义重大啊!像胡穆孟这样代替朋友受死,难道不是世俗所讥笑的极其愚拙吗?明知自己这样做很愚拙,却毅然决然地去做,丝毫不退缩,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新化有个叫张进的人,是富户张尚礼的仆人。土寇王进才作乱时,张尚礼命张进前去侦察。张进被捉住,贼人逼他说出主人在哪里,张进欺骗他们说:“主人当然在,只是那里人多,怕惊动他们逃散。”贼人相信了他,派两名士卒与他同去。到了地方,张进大声喊道:“主人快逃,晚了就来不及了,我只打算一死而已。”张尚礼一家因此逃走。不久贼众赶到,两名士卒说出了事情经过,便把张进戴上刑具押到贼营,割掉舌头、挖出眼睛,抽筋剖腹而死。张进愚笨粗鲁,没有读过书,但他的立身行事竟然如此卓异。唉!这又是士君子很难做到的事情了。◎狗寄诗 纳兰峻德擅长诗画,性情豪放不受拘束。他曾寄居在盘山天城寺,和水月庵僧人然西以诗往来,把诗系在小狗的脖子上,说:“两相遥望,中间隔着一座山峰;互相呼喊,又怕对方听不见。把诗寄托给小狗,请它快快穿过深云送去。”僧人回诗中有“从前有鸿雁传信,今天凭小狗寄诗”的句子。让狗寄诗,是古人从未有过的事情,可以给廖融再添一个诗奴。◎记述鲍廷博藏书的事 鲍廷博,字以文,号渌饮,世代都是歙县人。以文携家居住在浙江,所以又称仁和鲍氏。二十三岁时,补为诸生,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他竭尽全力购买搜求典籍,所藏都是收藏家很少拥有的书。乾隆三十八年,高宗下诏开设四库馆,访求散佚书籍,天下藏书家都踊跃进献。鲍廷博家藏善本六百多种,命令他的儿子士恭进呈,请皇帝阅览。鲍廷博的书,大多是宋元旧刻本、旧抄本,又亲自校勘,一点讹误也没有,所以成为天下进献图书最多、最出众的人。乾隆四十年,他又奉诏取回原书。他的藏书中,《唐阙史》和《武经总要》都由皇帝题写御制诗,一时传诵。鲍廷博因为进书得到皇帝知遇,名闻当世,于是把所藏古书善本付梓刊刻,公开给天下人阅读,并以《唐阙史》列在最前面,命名为《知不足斋丛书》。他早晚校勘,寒暑不停,数十年如一日。仁宗曾为内府所藏《知不足斋诗》题诗,其中有“斋名沿鲍氏,阙史御题诗。集书苦不足,千文以序推”的句子,大概是指鲍廷博所刻的丛书有二十多集,按照周嗣兴的《千文》依次编排。嘉庆十八年,方受畴任浙江巡抚,皇帝问鲍氏丛书续刊了哪些书,方受畴把续刊的第二十六集进呈上去。奉上谕说:“生员鲍廷博在乾隆年间恭敬进献书籍,他的藏书之所知不足斋,承蒙高宗纯皇帝以诗章加以宠遇,我在闲暇时也曾为它题诗吟咏。现在又据浙江巡抚方受畴代为进献的《知不足斋丛书》第二十六集,鲍廷博年过八十,爱好古籍,学问深厚,老年仍不知疲倦。着加恩赏给举人,使他世代传承书香,广泛刊刻秘籍,这也是文艺界的盛事。”鲍廷博于是又想刻完第二十七、第二十八两集,亲自校对。第二十七集即将刻成时,忽然患心痛。他对士恭说:“如果要继承我的志向、继续刊刻,不要辜负你父亲我的心愿。”说完便闭上眼睛,当时手里还拿着书卷没有放下。鲍廷博一生极其嗜好书籍,每次看过一遍,就能记住某卷某页某行的某个讹字。有人拿书来询问,他不用等到翻阅,只要看见版口,就能说出这是某氏的版本,某卷刻错了多少字。查对起来件件都准确无误。仪征人阮元听说后感到惊异,便到他家拜访,故意拿海内少见的古本询问,问及这些书的优劣所在、主旨所在,以及见于哪一代哪一家目录,经过几家收藏、几次抄写刊刻,真伪究竟如何,问题接连不断地问个不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七廿八两〕 而鲍廷博回答这些问题没有一个不是张口就来,滔滔不绝。文达感叹说:“古人说读书破万卷,鲍先生所读破的,哪里只是几万卷呢?” ◎陈玉成遗事

故老言英王陈玉成用兵如神,往来飘忽,如健鹰搏空,一瞬千里,敌莫测其所至。其识略实为诸王冠,每临阵横槊马上,▯▯览山川脉络,举鞭示部将于某所设疑,某所诱故,某所设伏。及胜,卒如其言。或问其故,则亦不能尽道也。倘所谓天授者欤?性忌恶如仇,与洪仁达有隙,而沈桂者,洪秀全之宠臣也,权势炙手可热,幸进者纷集其门。玉成贻书诤之,桂恨刺骨,与仁达谮之于秀全,秀全数谴责之,玉成恒忽忽不乐。安庆之陷,秀全手诏让之曰:“不复此城,毋相见也。”玉成捧诏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左右闻之者皆流涕。未几,卢州继失,益惮秀全不敢东,故败。其受苗沛霖之绐也,拔刀欲自刎,不获,顾沛霖大骂曰:“骏奴反覆,我死行及若,何哉?”沛霖于是囚之,之颍州,献胜保。胜保命冯沂说之降,语次及秀全将覆亡事,玉成仰天笑曰:“某起匹夫,拜王爵,手提百万军。纵横数千里,乃且为降卤哉?且国之存亡,天也,岂一二人留去所能决哉?”不听。沂以其言闻胜保,胜保自鞫之,高坐军帐,盛威仪,诸囚皆俯伏震栗,莫敢抑视。玉成独昂然入,坚植不拜。胜保叱之,玉成厉声曰:“某生不知拜跪为何事,而乃欲以若所习者污我耶?”胜保复问生平所遇,谁善用兵者,玉成笑曰:“李续宾尚不足当吾鞭之一击,况余子哉?”胜保大惭,命左右拥之去,不复见。越数日,槛送京师,至延津,诏磔死。颜色不变,屹立受刑,肉尽而尸不仆。其妻某氏,亦不屈,殉焉。论者谓秀全不忌玉成,则玉成虽败,犹可渡江而东,卷土重来,以图恢复,断不致西奔寿州,以就死也。而卒自坏其长城,以速灭亡,佞人之肉,可足食哉!玉成与秀成善,秀成好以恩信结民心,玉成则壹恣权略,尝曰:“忠王所为,此天下大定事也。今海内纷纷,日相攻杀,且欲事煦仁孑义为哉?”及被絷,坐舟中,所部三千人伏河畔痛哭。玉成命左右启篷,面之,流涕曰:“公等皆去,二十年可相见也。”三千人者皆大哭失声。死后二年,其旧将某卒刺杀沛霖于蒙城壕上,以复玉成仇。◎纪石仑森狱事始末康熙初,三藩平定,有诏蠲免丁粮,湖南过军之地,所当免者十数年,银谷累千万。大吏格沮上意,征敛如故。时天下初定,民惴惴畏吏如虎,无敢言者。湘潭贡生石仑森独愤曰:“此明季之苛政,今世乃有此乎?”即走京师,讼诸守土者。诣合部,莫敢为通,乃怀奏俟车驾出,伏道旁称冤。圣祖览其词,交刑部讯状,给勘合驰驿送归武昌,令督抚案问,事得直。当是时,石仑森之名动天下。自湖南巡抚以下,疾之若仇,而仑森意气激昂自若也。会武昌夏逢龙乱,湖南抚臬密谕湘潭县令杨笃生,假交通叛党收之,家人皆散走,子观逃徐淮间,欲依从妹婿陈鹏年。而鹏年亦屡陷大狱,归京师。观还觐仑森狱中,吏并捕观,论杀仑森。县商民闻之,皆愤恨,聚数百人欲劫出之。仑森告刑者曰:“即杀我,当于城中,出城不可得杀矣。”仓皇就城垣间刃之。先是仑森在武昌闻乱,先走从蜀中,间道还湘潭,所宿尽题名,后记日月。及被收,持之自雪。有司不能傅之罪,虽杀之,秘不具狱。而益恐吓石氏,三年奔避不得葬。及部选仑森学官,乃厚赂其家,令具呈报病死焉。杨笃生以杀仑森博大吏欢,得擢知府。三湘间人,莫不哀仑森而詈杨,然卒无如杨何也。仑森自著《陈情纪事》,述官吏贪虐甚详,乃控京后返鄂所作者。略云:从来事属于公,虽在下非为越分,理持其平,即独鸣不禁陈言。三楚原属一省,从古于兹。湖南明末先遭土寇闯献荼毒,国朝定鼎四年,始入版图。然犹兵来贼去,旋失旋复,邑里邱墟,闾阎榛棘。至顺治十八年经略洪平定,仅见十年生聚。今上御极之三年,龙阳彭之凤纳贿,题疏南北分抚。时值山西用兵疲困,抚军某作俑于前,某踵迹于后,诛求之事渐起。至康熙十三年,吴三桂蹂躏,死徙流亡,不可胜道。十八年恢复民控抛荒田地,抚军韩世琦疏请恩免六年,业已停征三载。忽于二十年,始而追荒费,继而折荒粮。且征荒饷,荡平已久,事出无名,横征暴敛,较前更甚。一阅月而江苏所空之库饷既周,再阅月而长安所记之逋欠又足,未半载鼎盛行盐之重资,渤海发动,辄数十万金,索取搬运,昭明彰著,何一非小民之膏脂。

译故老相传,英王陈玉成用兵如神,来去飘忽不定,像健鹰搏击长空,一转眼便能飞越千里,敌人无法猜测他会到哪里。他的见识谋略确实在诸王中最为出众,每次临阵都在马上横握长槊,俯瞰山川形势,举鞭向部将指出某处设疑兵,某处诱敌,某处设伏。等到获胜,结果都如他所说。有人问他其中缘故,他也不能完全说清。难道这就是所谓天授吗?他性情嫉恶如仇,与洪仁达有嫌隙;沈桂是洪秀全的宠臣,权势炙手可热,谋求进身的人纷纷聚集到他门下。陈玉成写信劝谏沈桂,沈桂恨他入骨,便和洪仁达一起在洪秀全面前诬陷他。洪秀全多次责备陈玉成,陈玉成一直闷闷不乐。安庆陷落后,洪秀全亲手下诏责备他说:“不能收复这座城,就不要再见我。”陈玉成捧着诏书哭道:“臣难道敢不竭尽臣下全部力量,以死来继续作战吗?”左右听到的人都流泪。不久卢州又失守,他更加害怕洪秀全,不敢向东进军,因此失败。他受到苗沛霖的欺骗后,拔刀想自刎,却没有成功,回头大骂苗沛霖说:“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奴才,我死了也要追上你,为什么不呢?”苗沛霖于是把他囚禁起来,押往颍州,献给胜保。胜保命冯沂劝他投降。谈话间说到洪秀全将要覆亡的事情,陈玉成仰天大笑说:“我起自平民,受封王爵,亲自统率百万军队,纵横数千里,如今难道要做投降的俘虏吗?况且国家的存亡在于天意,岂是一两个人的去留所能决定的吗?”他不肯听从。冯沂把这些话报告给胜保,胜保亲自审问他。胜保高坐军帐,仪仗威严,其他囚犯都俯伏在地,吓得发抖,没有人敢抬头正视。只有陈玉成昂首挺胸走进去,直立不拜。胜保呵斥他,陈玉成厉声说:“我活着时不知道跪拜是什么事,你却想用你所习惯的礼节来玷污我吗?”胜保又问他平生遇到过谁善于用兵,陈玉成笑说:“李续宾还不值得承受我马鞭的一击,何况其他人呢?”胜保非常惭愧,命左右挟持他离开,不再见他。过了几天,他被押送京师,到了延津,接到诏令将他处以磔刑。陈玉成面色不变,挺立着接受刑罚,直到肉被割尽,尸体仍没有倒下。他的妻子某氏也没有屈服,跟着殉死。评论者认为,如果洪秀全不猜忌陈玉成,那么陈玉成即使失败,也还可以渡江向东,卷土重来,谋求恢复,绝不会向西逃奔寿州,以至于送命。可是洪秀全最终亲手毁掉自己的长城,加速了灭亡,谄媚小人的肉,难道值得拿来吃吗?陈玉成与忠王秀成友善。秀成喜欢用恩惠和信义来结交民心,陈玉成却一味纵情施展权谋。他曾说:“忠王所做的,是天下大定之后的事情。如今全国纷乱不已,每天互相攻杀,难道还要去做温和仁慈、孤立无助的义举吗?”陈玉成被捉住后,坐在船中,他的部下三千人伏在河岸边痛哭。陈玉成命左右打开船篷,面对他们,流泪说:“你们都离开吧,二十年后还可以相见。”三千人都放声大哭。陈玉成死后两年,他的旧部某人最终在蒙城城壕上刺杀苗沛霖,为陈玉成报仇。◎记述石仑森狱案的始末 康熙初年,三藩平定后,朝廷下诏免除丁粮,湖南经过军队的地区,应当免除的有十多年,涉及银、谷累计数千万。地方大吏违抗并阻挠皇帝的旨意,仍照旧征收。那时天下刚刚安定,百姓战战兢兢,像害怕老虎一样害怕官吏,没有人敢说话。湘潭贡生石仑森独自愤怒地说:“这是明末的苛政,今天怎么还会有这种事?”于是立即前往京师,控告地方官吏。他到有关衙门,没有人敢替他传递诉状,便把奏章藏在怀中,等候皇帝车驾出行,伏在道路旁喊冤。圣祖看了他的奏词,交给刑部审讯核实,发给勘合,命人通过驿站快马把他送回武昌,令督抚查问,事情终于得到公正处理。当时,石仑森的名声震动天下。从湖南巡抚以下的官员都把他恨如仇敌,但石仑森仍然意气激昂,神色自若。适逢武昌夏逢龙作乱,湖南巡抚和按察使秘密命令湘潭县令杨笃生,假借他与叛党交通的罪名将他逮捕。石家人全都逃散,儿子石观逃到徐淮一带,想投靠从妹婿陈鹏年。但陈鹏年也多次陷入大狱,已经回到京师。石观回来探望狱中的石仑森,官吏连石观也一并逮捕,以谋杀罪论处石仑森。县里的商人和百姓听说后,都愤怒痛恨,聚集数百人想把他劫出。石仑森告诉行刑的人说:“即使要杀我,也应当在城里杀;出了城,就不能杀我了。” 官吏仓皇地把他押到城墙之间,用刀杀死了他。此前石仑森在武昌听说发生叛乱,先逃往蜀中,后来从小路返回湘潭,所住之处都题写姓名,后来又记下日期。等到被捕时,他拿这些作为证据为自己洗雪。有关官员无法给他罗织罪名,虽然杀了他,却秘密处理,不把完整案情记录下来。同时他们更加恐吓石家,使石家三年奔逃躲避,不能为他下葬。等到吏部选授石仑森为学官,杨笃生才重金贿赂他的家人,让他们写呈文报告说石仑森是病死的。杨笃生以杀害石仑森来讨好大吏,得以升任知府。三湘一带的人没有不哀悼石仑森、咒骂杨笃生的,但最终也无法把杨笃生怎么样。石仑森亲自撰写《陈情纪事》,详细叙述官吏贪婪暴虐的情形,这是他到京城控告后返回湖北时所写的。大略说:一向以来,事情属于公共事务,即使身处下位,也不算越权;只要依据道理主持公正,即使只有一个人发声,也不应禁止他陈述意见。三楚原本就是一个省,自古以来一直如此。湖南在明朝末年先遭受土寇闯、献的荼毒,国朝定鼎四年,才纳入版图。然而后来仍然军队来、贼寇去,地方时而失陷、时而收复,城邑田野成为废墟,民间道路长满荆棘。直到顺治十八年,经略洪平定局势,才仅仅有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本朝皇帝登极第三年,龙阳人彭之凤收受贿赂,上疏请求南北分设巡抚。当时正值山西用兵、财力困乏,抚军某人首先开了这个头,某人随后照做,苛刻搜求的事情逐渐兴起。到康熙十三年,吴三桂蹂躏地方,百姓死亡、迁徙、流亡,无法一一说尽。十八年,百姓恢复后控告荒废田地,抚军韩世琦上疏请求恩免六年,当时已经停止征收三年。忽然到了二十年,先是追征荒地费用,继而把荒地折算成粮赋征收。而且征收荒地税饷,战事早已平定,事情没有依据,却横征暴敛,比以前更加严重。一个月之内,江苏所欠的库饷就已经补足;再过一个月,长安所记载的拖欠也已经收齐;不到半年,盛行盐业所需的大笔资金,渤海一带一动辄就是数十万金,索取、搬运等费用,明明白白,哪一样不是从小民身上榨取的脂膏。

如此者四载,湖南之民力竭矣。每见朝廷有公事,视为奇货。即如南杉木植功令各官捐助,湖南派在里民,按粮加派,延及烟户,计口出金,殃民且以肥己,一邑数万。追比啼号,不忍听闻。虽经排夫控部题疏,然而全情未楚。又如户部行查荒粮,止清数也,而湖南藉以丈荒派费。皇上岳麓赐匾,以重道也,而湖南亦因之科费。如此之类,不堪枚举。今二十载计之,某某苛剥于民,然犹重儒术也,今则斯文扫地矣。某之害止于苛派粮里,今则罗钳吉网,令州县访士民之饶裕者,动称院访,拘禁讲价,一网打尽矣。某之纵贪,于秽迹著闻者,间有参罚之时,今则苞桑孔固,不动不摇矣。某于士民之呼号者,虽不申冤,亦不加害,今则阿堵入手,任其肆虐矣。某犹勉强顾名,一年之前,某则饕餮横行于下车之日,益深益热。愈趋愈下。虽后恩浩荡,湖南不沾涓滴,百姓反罹苦害。漕粮每石,价止征四钱,每石解折二两二钱,一倍五倍。况荒熟并征,新旧交迫,为祸更烈。即今督宪仁廉,诸如禁乡保,革里役,停词讼,惩滥取,不许承差下属种种大泽,上及湖北。独湖南洞庭阻隔,全无忌惮,竟成鬼域,民有冤情,一控督宪。即触抚怒,底死不释,如安乡刘永昆、潘士进、邹海扬、王中公,至今尚幽囹圄。即督宪属驳行提,而锻炼如故。大抵养鹰遗患,南楚之害,未必非楚人为之。仑世居湖湘,耕读为业,情属同室之斗,敢为不平之鸣。思范文正公为秀才时,以天下为己任,仑才不能逮公,心窃同患。忍令湖南一隅地,若越人视秦人肥瘠,而漠不相关者乎?

译像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四年,湖南的民力已经耗尽了。每当看到朝廷有公务,地方就把它看成可以牟利的奇货。就如南杉木植功令中规定各官捐助,湖南便摊派给里民,按照粮额加派,甚至牵连到烟户,按人口出钱,既祸害百姓又肥了自己,一个县就达到数万。追逼催缴时,百姓哭喊之声令人不忍听闻。虽然排夫曾向有关部门控告并上疏,但全部实情仍未弄清。又如户部下令查核荒粮,本来只是清查数目,湖南却借此丈量荒地并摊派费用。皇上在岳麓赐匾,是为了尊重道统,湖南也因此征收费用。类似这样的事情,无法一一列举。如今按二十年计算,某某苛刻剥削百姓,但还算重视儒术;现在却已经斯文扫地了。某某造成的祸害,只限于在粮赋和里甲中苛刻摊派;如今却像罗网和钳制一样,命令州县访查士民中富裕的人,动辄称作“院访”,拘禁起来讨价还价,企图一网打尽。某某放纵贪污,对于那些污秽劣迹已经声名显著的人,间或还有参劾惩罚的时候;如今却像苞桑之根牢固异常,纹丝不动了。某某对于士民的呼号,虽然不替他们申冤,却也不加害;如今只要钱财到手,便任由他们肆意虐害。某某还勉强顾及名声;一年以前,某某却在到任之日便贪暴横行,日益深重,日益炽烈。这种局面越来越坏。即使后来皇恩浩荡,湖南也没有沾到一丝一毫的恩惠,百姓反而遭受了更多苦害。漕粮每石,价格只征收四钱,但每石解运折合却要二两二钱,差距达到一倍、五倍。何况无论荒年熟年都一并征收,新旧负担又同时逼迫,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就拿现在督宪的仁慈廉正来说,诸如禁止乡保、革除里役、停止词讼、惩治滥取、不许承差及下属任意作威作福等种种大恩,已经施及湖北。唯独湖南被洞庭湖阻隔,完全没有顾忌,竟成了鬼域;百姓有了冤情,便去控告督宪。即使触怒巡抚,也至死不肯释放,如安乡的刘永昆、潘士进、邹海扬、王中公,直到现在还被幽禁在牢狱中。即使督宪所属官员驳回案件并下令提审,仍照旧严刑锻炼。大体说来,养鹰反而留下祸患;南楚的祸害,未必不是楚人自己造成的。仑世代居住在湖湘,以耕读为业,感到这属于同室相斗,所以敢于为不平之事发声。想到范文正公做秀才时,便把天下大事视为自己的责任;仑的才能比不上范公,但内心私下也同样忧患。难道能忍心让湖南这一隅之地,像越人看待秦人的肥瘦一样,漠然视之、毫不相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