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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社纪事
自制举艺之法行,其撰着之富,单行可传,无如临川陈大士际泰。大士与其友罗文止万藻、章大力世纯、艾千子南英,实共为此学;三子者仅举于乡、大士久困诸生,未遇也。金沙周介生锺始以制艺甲乙天下,其推重者曰临川、曰莱阳。宋九青玫父子兄弟治一家言,于临川不及也;然最以科第显。盖介生为此说。踰年,而吾师张天如先生(讳溥)从娄东往,复社之举自此始。
初,先生起里中,诸老先生颇共非笑其业以为怪。一时同志,苏州曰杨维斗廷枢、曰徐九一汧,松江曰夏彝仲允彝、曰陈卧子子龙;而同里最亲善曰张受先釆,读书先生七录斋,海内所目为娄东两张者也。受先举戊辰会试第三人,九一进史馆,是为崇祯改纪之初年。先生以贡入京师,纵观郊庙辟雍之盛,喟然太息曰:『我国家以经义取天下士垂三百载,学者宜思有表章微言、润色鸿业。今公卿不通六艺,后进小生剽耳佣目,幸弋获于有司。无怪乎■〈扌豕〉人持柄而折枝舐痔,半出于诵法孔子之徒。无他,诗书之道亏,而廉耻之途塞也。新天子即位,临雍讲学,丕变斯民。生当其时者,图仰赞万一,庶几尊遗经、砭俗学,俾盛明著作比隆三代,其在吾党乎』!乃与燕、赵、卫之贤者为文言志,申要约而后去。
受先既筮仕临川,纲维张设,一以古循吏为师。先生归,尽发筐中书,视其传写之蹐驳、笺解之纰缪,点定而钩贯之;于制举艺别芟订以行世,颜曰表经、曰国表:昭本志也。楚熊鱼山先生开元用能治剧,换知吴江县事;以文章饰吏治;知人下士,喜从先生游。吴江大姓吴氏、沈氏洁馆舍庇,饮食其郊,以待四方之造请者;推先生高第弟子吕石香云孚为都讲。石香好作古文奇字,浙东西多闻其声;而湖州有孙孟朴淳锐身为往来绍介。于是臭味翕习,远自楚之蕲、黄,豫之梁、宋、上江之宣城、宁国、浙东之山阴、四明,轮蹄日至;秦、晋、闽、广,多有以其文邮致者。先生丹铅上下,人人各尽其意,高举隆洽,沾丐远近矣。
三年庚子省试,胥会于金陵,江、淮、宣、歙之士咸在。主江南试为江西姜燕及先生;榜发,维斗褎然为举首;自先生以下,若卧子及伟业辈凡一、二十人,吴江吴来之昌时亦与焉,称得士。而大士同时始举于其乡,主者从废卷中力索之始遇;燕及先生犹以不得介生有余恨云。四年辛未,伟业举礼部第一,先生选庶吉士,天下争传其文;而艾千子独出其所为书相訾謷。千子之学雅自命大家,然于其乡南丰、临川两公之言,未尝无依据;顾为人褊狭矜愎,不能虚公以求是。尝燕集弇洲山园,卧子年十九,诗歌、古文倾一世。艾旁睨之,谓此年少,何所知!酒酣论文,仗气骂坐。卧子不能忍,直前殴之;乃嘿而逃去。已复侨居吴门,论定帖括,挟异同、贾声利,故为抑扬,以示纵横;非其读书本指。已先生既笃志五经、诸史,不复用制艺与千子争短长,独取其折衷于介生。
介生之从兄曰仲驭鏖,南司农郎,着风节,解官讲授南都。兄曰简臣铨,才不及弟,与彝仲、卧子同举丁丑进士。介生生平执友大士七十登第、九青已踰九卿,骎骎公辅矣;介生沦落诸生,自如也。先生初以为少,长兄事介生,既显贵,倾介生客,顾修旧节唯谨;于事必首介生,而己为之下。介生亦不以贫贱故,少有所抑损。世称友道,以周、张为难。
受先既谢病归,先生亦请假还里,公廉于郡邑,无所私谒。先生性好士,穷乡末学粗知好古攻文,辄许与不置口,赖其奖擢成名者数十百人;台使者视所言以为取舍。以此附丽益众,或稍乘其气凌藉于人;而士之不见齿录者多褊心,不能无望。受先即遇同辈,亦多所摩切。敢为激发之行,数以古法治乡党;闾左铢两之奸辄诵言诛之,若惟恐其人弗闻知者。两公性不同相爱,见则互教诫所不及;介生、卧子亦贻书归之,然终不改。
译《复社纪事》自从制举文的写作方法实行以来,论著之丰富、单独刊行即可流传的,没有比临川陈大士际泰更突出的。大士和他的朋友罗文止万藻、章大力世纯、艾千子南英,实际上共同研习这门学问;这三人只考中了乡试,大士则长期困顿于诸生之中,还没有得到际遇。金沙周介生锺首先凭借这种文章在天下评比中列为甲等、乙等,他所推重的人说是临川和莱阳。宋九青玫父子兄弟研治一家之学,在临川方面还比不上;然而他们最以科第显达。大概周介生就是这样说的。过了一年,我的老师张天如先生(名溥)从娄东前往,复社的活动从此开始。起初,先生在乡里兴起时,几位老先生大多共同非难、嘲笑他的学业,认为很怪异。当时志同道合的人,苏州有杨维斗廷枢、徐九一汧,松江有夏彝仲允彝、陈卧子子龙;同乡中最亲近友善的是张受先釆。他在先生的七录斋读书,是海内所称的“娄东两张”之一。张受先在戊辰年会试中考取第三名,徐九一进入史馆,这正是崇祯改元初年。先生以贡生身份进入京师,纵观郊庙、辟雍的盛况,感慨长叹说:“我国以经义选取天下士人,已经将近三百年了,学者应当考虑阐明经书中精微的义理,润色国家的宏大事业。如今公卿不通晓六艺,后辈年轻人只会剽窃耳闻、依赖目见,侥幸从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猎取功名。难怪那些■〈扌豕〉人掌握权柄、折腰逢迎、谄媚权贵,其中一半出自诵习、效法孔子之徒。没有别的原因,是《诗》《书》的道理衰微了,而廉耻之路堵塞了。新天子即位,在辟雍临场讲学,使这些民众发生重大改变。我们生逢这个时代,应当设法仰助圣明,哪怕只能贡献万分之一,或许可以尊崇先代遗经、针砭流俗之学,使盛明时代的著作与三代相媲美,这难道不在我们这一党人身上吗!”于是他同燕、赵、卫一带的贤者作文表明志向,重申约定后才离去。张受先已经通过占卜择日出仕临川,建立纲纪,一概以古代的循吏为榜样。先生归来后,把筐中的书全部拿出来,查看其中传抄的错杂、笺解的谬误,逐一校点订正并贯串编排;对于制举文,另行删削订正后刊行于世,题名为《表经》《国表》,用来彰明本来的志向。楚地熊鱼山先生开元因为能治理繁剧事务,调任吴江县知县;他用文章来修饰吏治,善于知人而礼贤下士,喜欢同先生交游。吴江县的大姓吴氏、沈氏,整修馆舍加以庇护,在郊外供给饮食,用来接待四方前来请教的人;推举先生门下成绩最高的弟子吕石香云孚担任都讲。吕石香喜欢创作古文和奇异文字,浙东浙西大多听到他的声名;湖州又有孙孟朴淳,锐意亲自往来作介绍。于是志趣相投的人迅速聚集,远至楚地的蕲州、黄州,豫地的梁、宋,上江的宣城、宁国,浙东的山阴、四明,车马接连每日到来;秦、晋、闽、广一带,也有许多人把他的文章邮寄来。先生用丹砂和铅粉反复校订评点,使每个人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文章高雅宏阔、融洽贯通,恩泽惠及远近了。三年庚子年举行省试,士人全都聚集在金陵,江、淮、宣、歙一带的士人也都在场。主持江南试务的是江西人姜燕和先生;榜单公布后,杨维斗出类拔萃,成为举人第一名;从先生以下,像陈卧子以及伟业等总共一二十人,吴江的吴来之昌时也在其中,号称选得了人才。陈大士在同一时期才在乡里考中举人,主考官从废弃的试卷中极力搜寻,才开始发现他;姜燕和先生还以没有得到周介生为遗憾。四年辛未,吴伟业考中礼部第一名,先生被选为庶吉士,天下争相传诵他的文章;而艾千子独自拿出自己所作的文章来讥评他。艾千子的学问一向自命为大家,然而对于他乡里的南丰、临川两位先生的言论,也并非没有依据;只是为人心胸狭窄、骄矜任性,不能虚心公正地求取是非。曾经在弇洲山园设宴聚会时,陈卧子十九岁,诗歌和古文压倒一世。艾千子在旁边斜眼看他,说:“这个年轻人懂得什么!”酒兴正浓时谈论文章,凭恃意气辱骂在座的人。卧子不能忍受,径直上前打他;艾千子于是默不作声地逃走了。后来他又寄居吴门,议论科举文章,挟持异同,贩卖声名和利益,故意褒贬,以显示自己纵横驰骋;这并不是他读书的本来宗旨。后来先生既然专心研习五经、诸史,便不再拿制举文同千子争高下,只取其与介生相互折中的地方。周介生的堂兄叫仲驭鏖,任南司农郎,以风节著称,辞去官职后在南都讲学。哥哥叫简臣铨,才华不如弟弟,和夏彝仲、陈卧子一同考中丁丑年进士。周介生平生的挚友中,陈大士七十岁才登第,宋九青已经超过九卿之位,渐渐将要成为公辅;周介生却沉沦于诸生之中,仍然自在如常。先生起初认为周介生地位低微,后来以长兄的礼节事奉他;周介生显贵以后,先生让周介生的门客全部倾心归附,却更加谨慎地守住旧日交情;凡遇事情必定先推举周介生,而自己处在他之下。周介生也不因先生贫贱而稍有压抑、损抑。世人称道朋友之义,说周介生和张先生的交情最为难得。张受先已经称病辞职归乡,先生也请假回到乡里,在郡县之间公正廉洁,不私下拜谒任何人。先生天性喜爱士人,即使穷乡僻壤中学问浅陋、只是略知好古攻文的人,也总是予以称许,口中不止;依靠他的奖掖提拔而成名的有数十、上百人。台使者还根据他所称许的人来决定取舍。因此依附他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稍稍借着他的势头,便盛气凌人、欺压他人;而没有被士人行列录取的人大多心怀偏狭,不能没有怨望。张受先遇到同辈,也常常加以切磋规劝。他敢于采取激烈奋发的行动,多次以古法治理乡党;乡里下层百姓中极细微的奸邪之事,他总是公开宣告并加以惩罚,好像唯恐那个人不知道一样。两位先生性情不同却彼此相爱,见面就互相教诫对方所未能做到的地方;周介生、陈卧子也写信劝告他们,但他们最终没有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当复社未起时,吾郡虞山钱牧斋、吴门文湛持、姚现闻三君子由忤珰召用,牧斋以枚卜为乌程相讦奏罢归。其同时奏对称旨、先乌程大拜者阳羡周挹斋先生——主辛未会试,在先生及伟业为座主,自以位尊显无所称于士大夫间,欲介门下士以收物望;寻谢政得请。而乌程窃国柄,阴鸷惨核,谋于其党刑部待郎蔡弈琛、兵给事中薛国观,思所以剚刃于东南诸君子。先生搤腕太息,早夜呼愤。其门弟子从苕、霅间来者,具得相温阴事;名为廉洁奉法,实纵子弟暴横乡里,招权利、通金钱。先生引满听之,以为笑谑,语稍稍流闻;相温时盛修郄虞山,思一举并中之,未得闻也。会上忧耳目壅阏,诏吏民极陈时政阙失。山阳一妄庸武生上书言事,躐拜吏给事中;海内轻躁险陂之徒,竞思钩奇抵巘,以封事得官。相温阴计此便,遂钩致陈履谦、张汉儒与谋。履谦、汉儒者,故虞山胥吏有罪亡命入京师;而政府遣腹心延之东第,密受记,告牧斋及其门人瞿公式相所为不法,。相温从中下其章银铛逮治,而复社之狱并起。
先是,郡司理闽周之夔宿名士,与两公为旧好;而太仓守东粤刘公士斗皆辛未同年,相厚善。郡司以他事与守相失,阴中守于漕御史,御史显以郡章闻。守有惠政,两公挽之不得,进让周,俾无所容。周内惭困怼甚,曰:『若我故人,遇事不右我而众辱我』;持两公所为军储说显相诘。而军储本由一邑规便益建请,事亦未施行,于漕政无所得失;虽假借相诘拄,不能有以难也。周性卞急,又以蜚语构间,颠呓日甚,上台亦浸厌之,寻发狂易疾,乞养去官。州人陆文声者驵侩无行,尝招摇取赂,受先执而抶之。知当国方雠复社,逸入都,就张汉儒同邸舍;夤缘得谒见国观,捃摭两公事十余条,踵汉儒上章诬奏。上疑两案难并逮,下提学御史山阴倪公元珙验治。倪公贤者,即苏松道慈溪冯公元扬所谳以奏曰:『臣奉诏董诸生,而复社多高材生,相就考德问业,不应以此为罪。文声挟私憾,瞒谰诋毁,荧惑上听。所奏故不以实,昧死闻』。有诏:并元扬镌级调用。相温自谓怨己构事,终辽缓不决。文声小人,语不足动上听,知司理老悖失职,可以利啖而动也,嗾奸弁李应实条奏。内诘之夔去状,微开其端,命弈琛召而挑之;若来,故物可引手致。而之夔以母服走七千里,伏阙上书矣。往者,邑子不快于社事,谓先生以阙里自拟,曰配、曰哲,傅会指目。先生门下士以古文书志表,误「配」作「妃」;寻手自窜定,其本已有流传者。之夔草「复社或问」,遂大书之,讦为僭端。又无名氏诡托徐怀丹檄复社十大罪,语皆不经。之夔入京师,执二书为左验。先自言争漕弃官,语侵抚臣张公国维、按臣祁公彪佳,坐以党私壅蔽;于溥、釆则危言丑诋,陷不以轨。赖上神圣,疑其太切、当有诈,章下所司如前。之夔修饰「或问」及檄,谋再上;而陈履谦、张汉儒为东厂缉获事,榜死长安右门,尽得温相关通状,坐罢免。宵小为失气,之夔竟不得官。文声去为道州簿,赃败瘐死。
未几,薛国观以庶僚得政察,弈琛与里豪吴中彦者交,私受其金为鬻狱;南御史成分勇发其事,以指纵疑先生,谋益急。吴来之昌时为礼部郎,移书先生曰:『虞山毁不用,湛持相三月即被逐,东南党狱日闻;非阳羡复出,不足弭祸。今主上于用舍多独断,然不能无中援;惟丹阳盛顺伯可与谋』。顺伯时客先生所,故与介生姻旧,雅负权谲;见其书,奋曰:『来之算诚善。顾非公言莫足鼓动者,某既衔命矣』。先生嘿不应。来之以己意数申款问遗中贵人,卒不能得要领;间刺探一、二禁密语疏中,数为人传说,沾沾自多,公卿固侧目。国观以私人王陛彦赂遗事发败,下北司,考竟得罪。陛彦,云间人,出自吴氏;国观微疑语泄,以及此祸。将死,语监者曰:『吴昌时杀我』!语上闻,来之不以为忧,顾色喜。已而阳羡果召。召出自上意,初非有他也;而来之自谓谋已行,视世事弥不足为。先生前十日属疾卒于家,千里内外皆会哭,私谥曰仁学先生;崇祯十四年辛巳五月也。
译在复社兴起以前,我们郡中虞山的钱牧斋、吴门的文湛持、姚现闻三位君子,因为触犯宦官而被征召任用。钱牧斋因“枚卜”之事被乌程人弹劾,罢官归乡。和他同时上奏答对而符合皇帝心意、又先于乌程人登上大位的,是阳羡周挹斋先生;他主持辛未会试,先生和吴伟业都是他的门生,自认为地位尊显,却没有在士大夫之间建立声望,想借助门下士来收取天下声望;不久便辞职获准。乌程人窃取国柄,阴险狠毒,和他的党羽刑部待郎蔡弈琛、兵给事中薛国观谋划,想找办法向东南诸位君子下刀。先生握腕长叹,早晚呼喊愤怒。那些从苕、霅之间来到先生门下的弟子,把温体仁的阴私之事全都说了出来:名义上是廉洁奉法,实际上纵容子弟在乡里横行霸道,招揽权势利益,勾通金钱。先生斟满酒听他们说,把这些当作笑谈,言语渐渐流传出去;温体仁当时正大力同虞山结怨,想着一举把他们一并击倒,只是还没有听到这些话。正好皇帝担忧耳目被堵塞,下诏让官吏百姓极力陈述时政的缺失。山阳一个轻浮无能的武生上书谈论政事,越级授任吏给事中;海内轻薄急躁、险诈不正的人,争相想钩取奇闻、触犯险峻,以呈递封事得到官职。温体仁暗中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于是诱引陈履谦、张汉儒参与谋划。陈履谦、张汉儒原是虞山的胥吏,因犯罪逃亡到京师;而政府派亲信到东第招引他们,秘密接受他们的文书,告发钱牧斋及其门人瞿公式相所做的不法之事。温体仁从中把他们的奏章下发,派人戴银铛逮捕治罪,于是复社之狱也同时兴起。在这以前,郡司理福建人周之夔是久负盛名的士人,同两位先生本来交情深厚;太仓太守、东粤人刘士斗公与他们同为辛未年同年,彼此非常亲善。郡司理因其他事情同太守失和,暗中向漕御史中伤太守,御史公开把郡司理的奏章上报。太守有惠民政绩,两位先生设法挽救他却没有成功,于是进而斥责周之夔,使他无处容身。周之夔内心惭愧而又困顿怨恨至极,说:“你们是我的老朋友,遇到事情却不站在我这边,反而让众人羞辱我。”他拿出两位先生关于军储的奏议,公开质问刘士斗。但军储本来是一个县为谋求便利和利益而提出的建议,事情也没有实行;对于漕政来说没有得失,即使借此发难质问,也不能造成什么困难。周之夔性情急躁,又用流言蜚语挑拨离间,疯言呓语一天比一天严重,上级官员也逐渐厌恶他,不久便发狂得病,请求归养而离职。州人陆文声是一个无赖掮客,品行不端,曾经招摇撞骗收取贿赂,张受先拘捕他并施以鞭打。陆文声知道当权者正在同复社结仇,便逃到京城,住进张汉儒的住处;通过攀附关系得以拜见薛国观,搜集两位先生的十多条事情,接着张汉儒上奏诬告。皇帝怀疑两案不能同时逮捕,便下令提学御史、山阴倪元珙公查验审理。倪公是贤者,便把情况连同苏松道、慈溪人冯元扬公所审理的结果上奏说:“臣奉诏管理诸生,而复社中有许多才华出众的学生,他们相互交往以考察品德、询问学业,不应因此获罪。” “陆文声挟带私怨,隐瞒事实,肆意诋毁,迷惑皇上的听闻。他所奏之事本来就不符合事实,臣冒死上报。”皇帝下诏:冯元扬和倪元珙一并降级调用。温体仁自以为他们是因为怨恨自己才构成此案,事情始终拖延缓慢,不能决断。陆文声是小人,他的话不足以动摇皇上的听闻;他知道周之夔这个司理年老昏悖、失职,可以用利益诱使他动摇,于是唆使奸邪之徒李应实列条上奏。朝廷内廷追问周之夔离任的情况,略微打开了事端,命蔡弈琛召来周之夔加以挑拨;如果周之夔前来,过去的事情就可以顺手牵连进来。但周之夔因母亲服丧,奔走七千里,到宫阙前上书了。以前,县中有人对复社的事情不满,说先生把自己比作阙里的人,说什么“配”、什么“哲”,牵强附会地加以指摘。先生门下士人用古文写表文,误把“配”写成“妃”;不久先生亲手改定,但已经有抄本流传出去了。周之夔起草《复社或问》,于是把这件事大书特书,指责为僭越的端倪。又有无名氏假托徐怀丹之名发布檄文,列举复社十大罪状,言辞全都荒诞不经。周之夔进入京师,拿着这两篇文字作为相互印证的证据。他先自称因争论漕运而弃官,言语牵涉巡抚张国维公、按察使祁彪佳公,便以结党营私、壅蔽上闻论罪;对于张溥、张釆,则用危险的言论丑诋,陷害他们,使其罪名不合常法。幸亏皇帝圣明,怀疑他的言辞过于急切,其中应当有欺诈,于是把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同前案一样。周之夔修饰《复社或问》和那篇檄文,谋划再次上奏;而陈履谦、张汉儒因东厂缉捕案件被捕,在长安右门被拷打至死,所有同温体仁相互勾通的情状都被查出,于是温体仁被定罪罢免。宵小之徒因此失去了气势,周之夔最终也没有得到官职。陆文声离职后任道州簿,因贪赃败露,死在狱中。不久,薛国观以庶僚身份参与政务考察,蔡弈琛又同乡里豪强吴中彦交往,私下收受他的金钱替他卖放狱讼;南御史成分勇揭发了这件事,因而把它牵连到先生身上,谋害更加紧迫。吴来之昌时任礼部郎,写信给先生说:“钱虞山被毁谤而不被任用,文湛持任宰相三个月就被驱逐,东南党狱日益传闻;如果不是阳羡重新出任,便不足以消除祸患。如今皇上在任用和罢免方面多半独断,然而也不能没有内廷的援助;只有丹阳盛顺伯可以共同谋划。”盛顺伯当时正客居先生处,过去同周介生有姻亲旧交,一向自负有权谋诡诈之才;看了这封信,奋然说:“来之的筹划确实好。不过,不是公卿的意见就不足以鼓动事情,我既然已经承受使命了。”先生默然不答。吴来之按照自己的意思多次向宫中贵人表达请求、赠送礼物,最终不能得到要领;间或刺探到一两句宫禁中的秘密言语,便多次向人传说,沾沾自喜,公卿本来就对他侧目而视。薛国观因私交王陛彦贿赂送礼的事情被揭发败露,交付北司审讯,最终获罪。王陛彦是云间人,出自吴氏;薛国观暗中怀疑泄露言语,于是造成了这场祸患。他临死时对监守说:“吴昌时杀了我!”这话被上报皇帝听见,吴来之不以为忧,反而面露喜色。不久,阳羡果然被召回。这次召回出自皇上的意思,起初并没有别的原因;但吴来之自以为谋划已经实现,看世间事情越发不值一提。先生在阳羡被召回前十天感染疾病,死在家中,千里内外的人都来哭吊,私下谥为“仁学先生”;这时是崇祯十四年辛巳五月。
其十一月,蔡弈琛以贿国观前事逮讯,不肯入狱,抗章自讼为复社诸人构陷;以旧邑令丁煌语为征,取「复社或问」及檄增益上之;且因以并攻虞山曰:『复社杀臣,谦益教之也』。阳羡方敦趣在中道,时相为调旨责三人具对,谦益奏曰:『臣先张溥中进士二十余年,结社会文,止为经生应举。臣叨任卿贰,不应参涉。弈琛以旧辅温体仁亲戚,疑臣报复;其坐王陛彦事,自有睿断,非远臣所得与知』。釆奏曰:『复社之起,在臣令临川日;自此,杜门病废十年。谓复社是臣事,则臣非其时;谓复社非臣事,则张溥实臣至友』。上览其词直,置弗问;而弈琛坐本罪论戍。再用御史刘熙祚言,先生所纂五经疏大全及礼书、乐书、名臣奏议数百卷,缮写进览。人皆谓先生著作之才见嫉时宰,不获尽史职于生前,仅得受主知于身后,可为国家人材痛惜!然先生死而谗口嗷嗷,犹追仇其地下之骨;幸蒙天子湔雪,又并其遗书拭拂之,于以见稽古之不容泯灭,而海内为之兴起。此乃斯文厚幸,而先生之夙志也。先生尝密疏救时十余事,要阳羡以再出必行。会上虚己,属任师相,蠲逋租、举废籍、撤中使、止内操,政多可纪,悉当时所笏记。识者皆追功先生,而颇恨其身殁不究于用;阳羡亦以此不终云。
来之不知书,粗有知计,尤贪利嗜进,难以独任。比阳羡得志,来之自以为功,专擅权势,阳羡反为所用;山阴、江北诸君不能平,面责数来之于朝。熊鱼山则复社初起时所宗,来之以邑诸生亲受奖遇者也;至是,官棘寺,为国是异同,延击首臣,忤旨杖阙下,系诏狱。来之力能俾政府申救,顾不肯强诤,阳阴唯诺,漫具槖饘,示调解而已。无何,御史发来之他罪,首臣为所罪累与俱败,事具国史。
介生,癸未成进士,选庶常。踰年国亡,不能死,污伪命南奔,伏法于金陵。仲驭以钩党赐自尽,受先为经纪其丧。仲驭之讲授南都也,怀宁阮大铖故奄党,倾危、喜结纳,仲驭令其门人檄之出境,阮缓颊输平,弗许。介生常一遇之于杯酒间,少弟我容后至;语不合,推案坏坐,坐者皆失色,介生徐引去不为谢,阮衔之次骨。山东刘泽清,故群盗也;既贵,阳幕(?)知名士,奉书五百金,虚左席以邀致介生。介生却其币,弗往。弘光中,此两人中擅威福,南士甘心复社,迎合当事之意,流传增饰,取不逞词传生口中。二憾交作,遂伏首恶之诛,乃并至仲驭不免。人始知介生应死,其杀之未必尽得其罪。仲驭刚肠疾恶,横为匪人所害,后世必有纪其事者,可无憾矣。介生以一念濡忍,缓于引决;重为用事者齮龁,蒙彼恶声,殒身独柳。使先生在,必为嘘唏掩涕,恨其舍生取义之未能,而身名并灭,贻天下戮笑也!
明年,南都覆,九一、彝仲、卧子、维斗诸君子或抱石沈渊、或流肠碎首,同时老成具尽。而受先为邑螙里猾乘乱摽击,剟刺几无完肤,绝而复苏;又两年,而病殁于避迹之荒野。其老儒佚叟零落仅存,于往事都不复记忆,亦罕有能言之者矣。熊鱼山流离南国,削发祝融峰下,携楖栗来吴中,缚禅灵岩山寺,号蘖庵和尚,今无恙。余故辑而存之,其姓名宜书者附见于篇。
译这年十一月,蔡弈琛因贿赂薛国观旧案被逮捕审讯,他不肯入狱,上奏为自己申辩,说是被复社诸人设计陷害;他以原来县令丁煌的话作为证据,取出《复社或问》和那篇檄文,增饰内容后上奏;并且借此一并攻击钱虞山,说:“复社杀害了臣,是钱谦益教他们这样做的。”阳羡正催促赶赴任所,走到半路时,宰相奉皇帝旨意责令三人分别答辩。钱谦益上奏说:“臣在张溥中进士二十多年以前,结社作文,只是为了经生应试。臣忝居卿贰,不应参与其中。蔡弈琛因为是旧辅温体仁的亲戚,怀疑臣是在报复;他因王陛彦之事获罪,自有皇上的英明裁断,不是远在外地的臣所能知道和参与的。”张釆上奏说:“复社兴起时,正是在臣任临川县令的时候;从那以后,臣闭门患病荒废了十年。如果说复社是臣的事情,那么臣并不在其时;如果说复社不是臣的事情,那么张溥确实是臣最亲密的朋友。”皇帝看了他的言词正直,置之不问;蔡弈琛则按本罪判处戍边。后来又采用御史刘熙祚的意见,把先生编纂的《五经疏大全》以及礼书、乐书、名臣奏议数百卷,缮写进呈皇帝阅览。人们都说,先生以著作见长,却被当时的宰相嫉妒,生前不能完全承担史职,只能在死后得到皇帝的知遇,这实在是国家痛惜人才的事情!然而先生死后,诽谤之声仍然喧嚣不止,还要追究他地下的尸骨;幸而得到天子的洗雪,又把他的遗书一并拂拭保存,由此可以看出,考察古代的学问不容泯灭,海内人士也因此振作起来。这是当时文教的大幸,也是先生一生的志愿。先生曾秘密上疏,提出救治时政的十多件事情,要求阳羡重新出任后一定实行。正好皇帝虚心纳谏,任用师相,免除拖欠的租赋,举用废弃的人才,撤去宦官使者,停止宫内操练,政事中有许多值得记载之处,全都符合当时先生所记录的内容。有见识的人都追念先生的功劳,却很遗憾他本人已经去世,不能亲自参与施行;阳羡也因此没有做到最后。吴来之不读书,只是粗略地有些谋略,尤其贪图利益、热衷升进,很难独自承担重任。等到阳羡得志,吴来之自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专擅权势,阳羡反而被他驱使;山阴、江北诸位君子不能平忍,当面在朝廷责备、数说吴来之。熊鱼山是复社刚兴起时所尊奉的人,吴来之当初还是县中诸生时,也曾亲自受到他的奖掖和优待;到了这时,熊鱼山任棘寺官,因为对国是的意见有异同,延请并攻击首臣,触犯皇帝旨意,在宫阙下受杖刑,关进诏狱。吴来之有能力让政府出面申救,却不肯极力争辩,只是对阳羡一味唯唯诺诺,随便准备些袋装饭食,表示调解罢了。不久,御史又揭发吴来之的其他罪行,首臣因受到他的罪案牵累而一同败露,事情详载于国史。周介生在癸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常。过了一年明朝灭亡,他不能以死殉国,受到伪命玷污,向南逃奔,最后在金陵伏法。周仲驭因被指为钩连党羽而获赐自尽,张受先替他料理丧事。周仲驭在南都讲学时,阮大铖原是旧日宦官党人,喜欢倾覆危害他人、结交收纳,周仲驭命令门人发布檄文要把他驱逐出境;阮大铖低声下气地求情讲和,周仲驭不答应。周介生曾在一次酒席间遇到阮大铖,介生的弟弟我容后来才到;谈话不合,周介生推倒桌案,撞坏座位,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周介生慢慢离去,连道歉也不作,阮大铖因此恨他入骨。山东刘泽清原来是群盗;富贵以后,阳幕(?)有名士,送来书信和五百金,空出上座邀请周介生。周介生退还钱财,没有前往。弘光年间,这两个人在朝中专擅威福,南方士人一心想报复复社,迎合当权者的意旨,流传过程中不断增饰,把不得志的言辞说成出自周介生口中。两种怨恨交相发作,于是周介生被处以首恶之诛,周仲驭也一并不能免。人们这才知道,周介生确实应当处死,但杀他的罪名未必完全符合他的实际罪过。周仲驭刚正疾恶,却横遭坏人陷害,后世一定会有人记载他的事迹,这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周介生因为一念之间迟疑忍让,延缓了自杀;又被当权者反复排挤,蒙受那些恶名,最终死在独柳。假使先生还在世,一定会为此叹息流泪,遗憾他们没能舍生取义,反而身败名裂,一同被毁,留下让天下人耻笑的结局!第二年,南都覆亡,徐九一、夏彝仲、陈卧子、杨维斗诸位君子,有的抱着石头沉入深渊,有的剖腹断首而死,同时代的老成之士全都死尽了。张受先又被县里的恶棍、乡里的奸猾之徒乘乱袭击砍刺,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气绝后又苏醒;又过了两年,病死在躲避追捕的荒野中。那些年老的儒者和隐逸老人零星残存,对往事全都不再记得,也很少有人能够谈说这些事情了。熊鱼山流离于南方,削发在祝融峰下出家,携带禅杖来到吴中,结庐于灵岩山寺,号蘖庵和尚,如今还健在。我所以把这些事编录保存下来,其中那些应当书写姓名的人,附带见于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