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复辟录 明 杨瑄
景泰八年春正月,上染疾,免百官朝数日,内外群臣患之。十有一日,左都御史萧维祯、左副都御史徐有贞率十三道同百官问安于左顺门外。太监兴安自内出,问曰:“若皆何官?”维祯答曰:“乃都御史六科十三道给事中,御史五府六部堂上官,圣体不宁,谨来问安。”兴安以指作十字,谓病之笃不过是日耳。又曰:“若皆朝廷大臣,耳目不能为社稷计,日日徒问安耳。”众乃惶惶而退。即日,维祯同有贞集十三道御史议曰:“今日兴安之言,若皆达其意否?”众曰:“皇储一立,无他患矣,请早立之。”二公喜曰:“斯议得矣。”众还道中作封事,草其略曰:“圣躬不宁,五日未朝,内外忧惧,京民震恐,盖为皇储未立,以致如此。伏望皇上早建元良,正位东宫,以镇人心。草具呈堂,二公是之,会稿于朝。集文武群臣石亨、张輗、张靰、于谦、王文、胡濙、杨善等,于左掖门议允佥题,维祯举笔曰:“我更一字,乃更建字为择字。”笑曰:“吾带亦欲更也。”是日进奏。十有三日,本出。奉圣旨:“朕这几日偶染疾,是以不曾视朝。待正月十七日早朝,请择元良一节难准。”部院科道皆勃勃忧虑,与同官监察御史钱琎、樊英同曰:“斯当复请。”未几,礼部尚书胡濙令一办事官赴道报曰:“请立东宫事,今本部会阁下及文武大小群臣于十七日待上视朝,合辞恳请,令来报知佥名。”瑄与琎、英不胜忻忭,约曰:“上再不可,吾等皆免冠叩头,辞职乞还田里。满朝若是,上亦心动,事无不可。”皆会议于礼部,学士商辂主笔草奏其略曰:“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传之于宣宗、陛下、宣宗之子、宣宗之孙,以祖父之天下传之于孙,此万古不易之常法。”稿成,登正本会佥,因姓氏众,字画多讹,至十六日晡时方完。是日,先进题知,明日对伏陈进,亦无害也。徐有贞时常往返石亨家,人莫知其故。是日未末,有贞自造亨家,燃烛时方出。十七日四鼓时,众集于朝,人人谨待上出,以期事济。顷之,南城呼噪震地,群臣失色。须臾,鸣钟鼓,上皇御极矣。于是朝野欢腾,以为复见太平,本遂不进。旨下,擒于谦、王文等,以其迎立外藩故也。有贞、亨等皆进爵。有差究迎立之迹无实可验,乃曰:“谋而未成。”于谦、王文杀死弃市,商辂免,还为民,余从编戎伍。有贞以己乃谋首,功冠文武,论于上前,乃锡以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武功伯兼东阁大学士。亨一日自引千户卢旺、颜敬二人侍于文华殿前,上问曰:“二人何人也?”亨对曰:“臣之心腹。”何谓心腹?”对曰:“臣每有机事与二人谋,他人不知也。如迎请。”上时亦与斯二人谋,乃特拜二人为指挥使。自是求请无虚日,冒报功次,升六千余人。上甚厌之。事定日久,上察迎立事,愈无状,心颇见疑,每讦亨及张靰、曹吉祥等迎立外藩之故。对曰:“臣亦不知,乃有贞向臣言耳。”石、曹二家,专权恣肆,无复畏忌,生死予夺,皆在其手。士皆重足而立,莫敢仰视,君子患焉。有贞亦遏其势,每沮其谋,互相排抑,于是文武二途矣。
成化改元,修国史,瑄询史馆,未载是事。瑄乃身为目见,故谨录于斯,以彰国史之公,以备修史者采焉。浙江按察司副使丰城杨瑄识。
译《复辟录》 明代杨瑄 景泰八年春正月,皇上染病,免除百官朝见数日,内外群臣都为此忧虑。十一日,左都御史萧维祯、左副都御史徐有贞率领十三道官员和百官,到左顺门外问安。太监兴安从宫内出来,问道:“你们都是些什么官?”萧维祯回答:“我们是都御史、六科十三道给事中、御史、五府六部堂上官。圣体不安,所以恭谨前来问安。”兴安用手指比画出“十”字,说皇上的病重,不过还能有十天罢了。又说:“你们都是朝廷大臣,作为皇上的耳目,却不能为社稷筹划,只知道天天来问安罢了。”众人这才惶恐地退下。当日,萧维祯和徐有贞召集十三道御史商议,说:“今天兴安的话,你们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吗?”众人说:“只要立了皇储,就没有别的忧患了,请求尽早册立。”二人高兴地说:“这个议论就这样定了。”众人回去途中起草密封奏事,大略写道:“圣上身体不安,已有五日没有临朝,内外忧惧,京城百姓震恐,大概是因为皇储尚未册立,才导致如此。伏望皇上早日册立太子,正位东宫,以安定人心。”草稿写好后呈交堂上,二人认为可以,于是约定在朝廷会同署名。召集文武群臣石亨、张輗、张靰、于谦、王文、胡濙、杨善等,在左掖门商议,同意联名上奏。萧维祯提笔说:“我改一个字,就是把‘建’字改成‘择’字。” 他笑着说:“我连带也想改一个字。”这一天便进呈奏章。十三日,奏本发出。传下圣旨:“朕这几天偶然染病,所以没有临朝。等到正月十七日早朝,请求册立太子这一件事,难以准许。”部院科道官员都忧虑不已,同僚监察御史钱琎、樊英一同说:“这件事应当再次请求。”不久,礼部尚书胡濙命一名办事官到十三道报告说:“请求册立东宫的事情,本部现在约同阁下以及文武大小群臣,于十七日等皇上临朝时,一同恳切请求,特来通知你们署名。”杨瑄与钱琎、樊英非常高兴,约定说:“皇上如果再次不答应,我们都摘下帽子叩头,辞职请求回到田里。满朝官员如果都这样,皇上也一定会心动,事情没有办不成的。”众人都在礼部集会,学士商辂执笔起草奏章,大意说:“天下是太祖、太宗的天下,太祖、太宗把它传给宣宗,又传给陛下;陛下是宣宗之子,宣宗之孙,把祖父的天下传给孙子,这是万古不变的常法。”稿子写成后,刊定正式奏本并会同署名,因为署名的人很多,笔画又多有讹误,直到十六日午后才完成。这一天,先把奏题呈上让皇上知道,明天当面伏地陈奏进呈,也没有妨碍。徐有贞当时经常往返于石亨家中,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这天将近未时结束时,徐有贞亲自到石亨家,直到点燃蜡烛时才出来。十七日四更时,众人聚集在朝廷,人人谨慎地等待皇上出来,希望事情能够成功。不久,南城方向呼喊喧闹,声震大地,群臣都变了脸色。片刻之后,钟鼓声响起,太上皇登上皇位了。于是朝廷内外欢腾,以为重新见到了太平盛世,原来的奏本便没有进呈。圣旨下达,逮捕于谦、王文等人,说他们是因为迎立外藩的缘故。徐有贞、石亨等都晋爵。有差役查究迎立之事,却没有真实证据可查验,于是便说:“虽然谋划了,但没有成功。”于谦、王文被杀后弃尸市中,商辂免罪,仍回乡为民,其余人发往军伍。徐有贞认为自己是谋划此事的首要人物,功劳超过文武百官,便在皇上面前陈说,于是皇上赐给他“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武功伯兼东阁大学士”的名号。石亨有一天亲自带着千户卢旺、颜敬二人在文华殿前侍立,皇上问:“这两个人是谁?”石亨回答:“是臣的心腹。”皇上问:“什么叫心腹?”他回答:“臣每有机密事情,都同这两个人商议,别人不知道,例如迎请太上皇的事。”皇上当时也曾同这两个人商议,于是特别任命二人为指挥使。从此以后,请求封赏没有一天间断,冒报功劳和资次,升用六千多人。皇上非常厌恶这种做法。事情平定已久,皇上察看迎立太上皇的事情,越发觉得没有根据,心中渐渐产生疑虑,常常责问石亨、张靰、曹吉祥等迎立外藩的缘故。他们回答:“臣也不知道,只是徐有贞向臣说的罢了。”石亨、曹吉祥两家专擅权力,肆意妄为,再也没有畏惧和顾忌,人的生死和官爵黜陟,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士大夫都战战兢兢地站着,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君子为此忧虑。徐有贞也遏制他们的势力,每每阻挠他们的谋划,双方互相排斥压制,于是形成了文臣、武臣两条道路相互对立的局面。成化改元后,修撰《国史》,杨瑄询问史馆,发现没有记载这件事。杨瑄亲眼目睹此事,所以谨慎地把它记录在这里,用来彰显国史的公正,也供修史者采录。浙江按察司副使丰城杨瑄识。
初,景泰不豫图富贵者,因起异谋。大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欲取襄王世子立为东宫。其事渐泄,既而景泰疾亟,太监兴安讽群臣,请复立东宫。佥请上皇,子固宜复之,惟王文之意不在此,阁下陈循辈亦知之,贤因会议问学士萧铉,乃曰:“既退,不可再贤。”始觉其有异谋也。文人,对众曰:“今只请立东官,安知朝廷之意在谁?”贤益知其必然。明日早,观奏词曰:“早选元良,人皆曰此非复立之意。”遂驾其说于石亨辈,曰:“王文、于谦已遣人赍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去矣。即于十七日早,带兵入南城,请上皇复位。”是时,景泰不朝已四日矣。先一二日又驾其说于石亨辈去,景泰命太监张永等拿亨数人掌兵者,共谋立上皇。中官吉祥、蒋冕辈白于太后,写敕旨与亨辈,成此事。遂以王文辈为大逆奸恶。然王文初谋,于谦辈未必知。亨辈不过因于谦平日总督军务,一切兵政专而行之,亨不得遂其所私,乃乘此机而除之。其余皆因平日不足者而中伤之,未必皆知王文之初谋也。况王文之谋,其实未发,所以诛戮者多非其罪。乃曰:“臣等舍命举此大事,以为有社稷之功。”上亦信之,极其报典之隆。而亨遂招权纳贿,擅作威福,冒滥官爵,恣情妄为,势焰赫然,天下寒心。初,徐有贞亦与迎驾之谋,特命入阁。有贞以陈循辈在前,不得自专,乃助亨除去循辈。未几,有贞亦为亨所嫉而出之。人以为天道好还不意,亨复遭烈祸,益见天道这好还也。
景泰有疾,都督张靰、武清侯石亨、太监曹吉祥以南城之谋扣太常卿许彬。彬曰:“此社稷功也,虽然彬老矣,无能为也,盍图之徐元玉。”靰、亨等从其言。是月十四日,夜会有贞,有贞曰:“太上皇帝昔者出狩,非以游畋,为赤子故耳。今天下无离心,谋必在此,特不知南城知此意否?”靰等曰:“两日前有阴达者。”有贞曰:“必伺获审报,乃可议。”靰等去两日,夜再会有贞。言报得矣,计将安施。有贞乃升屋览,步乾象,亟下附靰等耳言:“时在今夕,不可失。”遂相与密语,人不得闻。已而靰云:“今卢骑薄都城,夺何?”有贞言:“正宜乘此以备非常为名,阴纳兵入内,谁不可者?”靰等首肯之,复密语,既仓皇以出。有贞焚香祝天,与家人诀曰:“事成,社会稷之福;不成,家族之祸矣。归人不归鬼。”遂往会靰、亨、吉祥、王骥、杨善、陈汝言等,收诸门钥。夜四鼓,开长安门,纳兵近千人,宿卫官军惊愕不知所为。有出入者,兵辄叱止之。有贞命仍锁诸门,曰:“万一内外夹攻,事去矣。”锁讫,有贞取钥投水窦,并靰等莫知之。时天色晦冥,靰等惶惑,有贞趣行,靰顾谓曰:“事当济否?”有贞大言:“时至矣,勿退。”薄南宫城门,铁锢牢密,扣不应。俄闻城中隐隐然有开门声,有贞等命取巨木架悬之。数十人举撞城门,又令勇士逾垣入,与外兵合毁垣。垣坏门启,城中黯无灯火,靰等入见太上皇,烛下独出,问曰:“尔等何为?”众俯伏合声:“请陛下登位。”乃呼兵士举辇来,兵士惊惧不能举。有贞等助挽以前,掖上皇登辇,有贞等又自挽以行。忽天色昭朗,星月辉光。
上皇顾问有贞等:“卿为谁?”各对某官某。有贞等前导,密迩属车。既升奉天殿,诸臣犹有在举前者。武士以椎击有贞,上叱止之。时斧座尚在殿隅,诸臣往推之至中,上升座。鼓钟鸣,群臣百官入贺。景皇帝闻钟鼓声,问左右云:“于谦耶?”左右对曰:“太上皇帝。”
景皇帝曰:“哥哥做,好!”上既复辟。即日,命有贞依旧左副都御史兼翰林学士。明日,升兵部尚书,命掌内阁事。三月,封武功伯,仍命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
景泰八年,正月十二日,礼部会内阁及文武群臣议立东宫事,具奏不允。十四日,内阁大臣陈循等招石亨至东阁,会本请复立茂陵为皇太子。亨对曰:“上面有病,休要激恼他。”又言少停慢慢说话,因见人多不曾说得。初,景皇帝有病,群臣不知其危剧。本月十三日夜,石亨独蒙宣,到郊坛斋宫榻前面受命,代行礼。亲见,知必难起。于是时有南城之谋。十七日早四更时,有郎中龙文至循家,盖文素善张靰,得之。靰谓前日石总兵要与循计较,说道西边病重难起,若请复立东宫,不如就请太上皇复位,可以得功赏。要与循说,辏循不着。却与徐有贞计较,言先要与陈学士说,不曾说得。本官回言:“陈学士往日在人前说你无功封侯,此事如何与他说?他见为首请立东宫,若他得知西边难起是的,又会集百官恳请太上皇复位,大众所为,必无功赏,切不可令知之,只纳内外典兵柄者三五人密为之,庶几功勋有归,权宠任己。”又与亨计,必须捏个异故,方显得吾辈功高。此事在今日早发。
译起初,景泰帝身体不适,图谋富贵的人便因此生出异谋。大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划,想把襄王世子取来立为东宫。事情渐渐泄露,后来景泰帝病势危急,太监兴安暗中示意群臣,请求重新册立东宫。众人共同请求上皇,认为皇子的名分本来就应当恢复;只是王文的意图不在于此,阁下陈循等人也知道这一点。薛瑄因会议时询问学士萧铉,萧铉于是说:“既然已经退下,就不能再次立为太子。”这才察觉他们另有阴谋。王文当面对众人说:“如今只是请求册立东宫,怎么知道朝廷的意图究竟在谁身上?”薛瑄更加知道事情必然如此。第二天早晨,他看到奏词中写着:“早日选择太子。”人人都说这不是恢复册立太子的意思。于是他把这个说法告诉石亨等人,说:“王文、于谦已经派人带着金牌敕符,去取襄王世子了。十七日早晨,他们将带兵进入南城,请上皇复位。”这时景泰帝已经四天没有临朝了。此前一两天,薛瑄又把这个说法告诉石亨等人。景泰帝命太监张永等人逮捕石亨等几个掌兵的人,说他们共同谋划拥立上皇。宦官曹吉祥、蒋冕等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写下敕旨交给石亨等人,于是成就了这件事。王文等人遂被说成大逆奸恶之徒。然而,王文起初的谋划,于谦等人未必知道。石亨等人不过是因为于谦平日总督军务,一切兵政都由他专断施行,石亨无法实现自己的私欲,于是借这个机会除掉他。其余人也都是因为平日对他们有所不满,便加以中伤,未必都知道王文最初的谋划。何况王文的谋划实际上还没有发动,所以被诛杀的人大多并不是他们的罪过。石亨等却说:“我们冒着生命危险举做这件大事,是为了取得有利于社稷的功劳。”皇上也相信了他们,给以极其优厚的报赏。石亨于是招揽权势、收受贿赂,擅自施加威福,冒滥授予官爵,任意妄为,权势气焰十分显赫,使天下人寒心。起初,徐有贞也参与迎驾的谋划,皇上特命他入阁。徐有贞因为陈循等人在前,不能独揽其权,于是帮助石亨除掉陈循等人。不久,徐有贞也被石亨嫉恨而排挤出朝。人们认为这是天道喜欢报还因果,却没有想到石亨后来又遭遇大祸,更加显见天道确实喜欢报还因果。景泰帝有病,都督张靰、武清侯石亨、太监曹吉祥以南城谋划之事扣问太常卿许彬。许彬说:“这是有功于社稷的事。虽然如此,我已经老了,不能有所作为,为什么不去谋划徐元玉呢?”张靰、石亨等听从了他的话。这月十四日,夜里他们会见徐有贞。徐有贞说:“太上皇过去出外巡狩,并不是为了游猎,而是因为百姓的缘故。如今天下人没有离心,谋划一定在这里,只是不知道南城方面是否明白这个意思?”张靰等说:“两天前已经有人暗中传达了消息。”徐有贞说:“一定要等侦察的人捕获并核实报告后,才可以商议。”张靰等离开两天后,夜里再次会见徐有贞,说已经得到报告,问计策应当如何施行。徐有贞于是登上屋顶观察天象,依照乾象推步,急忙下来,附在张靰等耳边说:“时机就在今夜,不可错过。”于是彼此秘密交谈,旁人无法听见。过了一会儿,张靰说:“现在卢骑兵迫近都城,要夺取什么呢?”徐有贞说:“正应当借此以防备非常之事为名,暗中把军队纳入宫内,谁还不能对付?”张靰等点头同意,又秘密交谈一番,随后仓促离去。徐有贞焚香祈天,与家人诀别说:“事情成功,是国家社稷的福分;不成功,就是家族的灾祸了。这次回来的是活人,不能回来就是鬼了。” 于是他前往会见张靰、石亨、曹吉祥、王骥、杨善、陈汝言等人,收取各门的钥匙。夜里四更,打开长安门,放进近千名士兵,宿卫官军惊愕,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出入,士兵就呵斥阻止。徐有贞命令仍旧锁住各门,说:“万一内外夹攻,事情就完了。”锁好之后,徐有贞拿着钥匙投入水道,连张靰等人也不知道。此时天色昏暗,张靰等人惶恐疑惑,徐有贞催促前进。张靰回头问:“事情能够成功吗?”徐有贞大声说:“时机已经到了,不要退缩。”他们逼近南宫城门,只见铁锁严密牢固,敲门也没有回应。不久听到城中隐约传来开门声,徐有贞等人命人取来巨木架起悬挂。几十个人抬起巨木撞击城门,又命勇士越墙而入,和外面的士兵会合,拆毁墙垣。墙被毁坏,城门打开,城中昏暗无灯。张靰等人进去见太上皇,只见他独自从烛光下走出来,问道:“你们来做什么?”众人俯伏在地,齐声说:“请陛下登位。”于是呼喊士兵抬车辇来,士兵惊惧,不能抬动。徐有贞等人帮助拉车向前,扶持上皇登上车辇,随后又亲自拉车前行。忽然天色明朗,星月发出光辉。上皇回头问徐有贞等人:“你是谁?”众人分别回答自己的官职姓名。徐有贞等人在前面引导,紧紧靠近属车。上皇登上奉天殿后,仍有几位大臣在抬车辇。武士用椎杖击打徐有贞,上皇呵斥制止他们。当时斧形御座还在殿角,群臣过去把它推到殿中央,上皇登上御座。鼓钟齐鸣,群臣百官入殿祝贺。景皇帝听见钟鼓声,问身边的人:“是于谦吗?”左右回答:“是太上皇帝。” 景皇帝说:“哥哥做得好!”上皇既已复辟,当天便命徐有贞仍任左副都御史兼翰林学士。第二天,升任兵部尚书,命他掌管内阁事务。三月,封为武功伯,仍命兼任华盖殿大学士,掌管文渊阁事务。景泰八年正月十二日,礼部会同内阁及文武群臣,商议册立东宫之事,具奏后没有得到允许。十四日,内阁大臣陈循等人召石亨到东阁,会同上奏请求恢复册立茂陵为皇太子。石亨回答:“皇上身体有病,不要激怒他。”又说暂且停一停,慢慢再说,因此因在场的人多,没有把话说完。起初,景皇帝有病,群臣不知道病情已经危重。本月十三日夜,石亨独自受到召见,到郊坛斋宫的御榻前接受命令,代替皇上行礼。他亲眼见到皇上,知道皇上必定难以起身。于是就有了南城的谋划。十七日早晨四更时,郎中龙文来到陈循家,大概是因为龙文一向同张靰交好,从张靰那里得知了情况。张靰说,前一天石总兵想同陈循商议,说西边皇上病重,难以起身;如果请求恢复册立东宫,不如干脆请求太上皇复位,这样可以得到功劳和赏赐。他本想同陈循商议,却没有接触到陈循,反而同徐有贞商议,说先要同陈学士商量,但没有说成。徐有贞回答:“陈学士过去曾当着众人的面说你没有功劳却封侯,这件事怎么能同他说?他现在正带头请求册立东宫,如果他得知西边皇上病重,难以起身,就会再次召集百官恳请太上皇复位。这样由众人共同做成,必然没有功劳和赏赐,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只秘密召集内外掌握兵权的三五个人来做,或许功勋才能归于自己,权势恩宠也能由自己掌握。” 徐有贞又同石亨谋划说,必须捏造一个异常的缘故,才显得我辈功劳高大。这件事就在今天早晨发动。
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日,圣上复位。当日拿于谦、王文,第二拿项文曜,闻父丧未起身送锦衣卫,皆打一百。第二日拿陈循、萧镃、商辂、俞士悦、江渊、王伟、顾镛、丁澄、沈敬等多官问,皆打二十,拟谋逆重罪。题奉圣旨,且监着内臣王诚、舒良弄权者十四五人,皆拟重罪。升副都御史徐有贞为兵部沿书,太常卿许彬大理卿,薛瑄加礼部侍郎。
敕:“腾居南城,今既七年,心已忘天下,不幸奸臣谋逆。武清侯石亨等能机谋忠义,奉迎朕复正大位,功在宗社,可特进封为忠国公,食禄一千五百石。右都督张靰为太平侯,食禄一千三百石。张輗为文安侯。都御史杨善为兴济伯,食禄一千二百石,俱子孙世袭。如敕奉行。”正月二十二日圣旨:“于谦、王文、舒良、王诚、张永、王勤,论法本当凌迟,从轻决了罢。家下人口免死充军,家小免为奴,着随住,家财入官。陈循、江渊、俞士悦、项文耀免死,发口外永远充军,家小随住。萧镃、商辂、王伟、顾镛、丁澄原籍为民。”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于奉天门钦奉圣旨:“于谦、王文结同内贼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构成邪谋,逢迎景泰,篡位易储,依阿从谀,废黜正后,内外朋奸,紊乱朝政,擅夺兵权,将军国大事都坏了。近因有疾,不能临朝视政,这厮每自知罪恶深重,恐朕不容,因其谋为不轨,纠合心腹都督范广等,要将总兵官等擒杀,迎立外藩以树私恩,摇动宗社。其一般奸党陈循、萧镃、项文耀、俞士悦、王伟、顾镛、丁澄、商辂亦各密知前谋,不行发举,及朕复位,这厮每奸谋节次败露,已将于谦,王文、王诚、舒良、张永、王勤处以极刑,籍没家产,成丁男子俱发充军。仍将其余奸党陈循等发口外永远充军及原籍为民了。这厮每图危宗社的情理,穷凶极恶,本当族灭,如今体上天好生之德,都从轻处治了。今后内外的官务,要竭力尽忠,奉公守法,以保身家,不许似这厮每朋奸乱政,违了必诛不饶。恁都察院便出榜,晓谕多人每知道。钦此。”
天顺元年二月初六日,奉圣旨:“轩靰升刑部尚书。刘广衡刑部左侍郎。李宾调大理寺卿。李秉调南直隶管粮储,张凤调南京户都,薛希琏调南京刑部。萧维祯调南京都察院,姚夔调南京礼部。宋琰调兵部。郑泰、李敏、孟鉴、张睿、沈翼、张惠、孙元贞、张炖、杨宁、张敏、王騋、年富、马瑾、马昂、韩福、栾恽、程南云、蔡翼、严憎、姜胜都着他致仕。刘本道替张睿管京仓粮储。翰林院便写敕书着人铺马里去。钦此。
上复宝位二三日间,诸文臣首功之人,列侍文华殿。上喜见眉宇,呼诸臣曰:“弟弟好矣,吃粥矣,事固无预弟弟,小人坏之耳。”诸臣默然。都督刘深亦带刀在侍,亦以复位功进左都督。后充总兵官,挂征蛮将军印,来广西为盛,偶及此,其语尤详。
壬申,易储之诏既下,何文渊尝告人曰:“诏文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传之子。”此文渊语,陈阁老思不及也。既归田里,又屡以告郡邑亲识,人皆知之天顺改元。乡人固虞文渊必及祸,祸在旦夕。一日,递报陈都御史将至,邑人并惊信,文渊因自经死。未几,至者乃广东陈副使便道过家耳。陈以都宪改职,因误去。
天顺初,上以郕王薨,欲令汪妃殉葬。贤因奏曰:“汪妃虽立为后,即遭废弃幽闭,幸与两女度日。若令随去,情所不堪,况幼女无依,尤可矜闵。”上恻然曰:“卿言是。朕以弟妇少年,不宜存内,初不计其母子之命。”一日,上曰:“汪妃既存,不宜在内,欲移居旧府,何如?”贤曰:“如此诚便,但衣食用度不可阙减。”上曰:“朕更欲加厚,岂可减乎?”其原侍宫人悉随之,复遣老成中官数人,以备使令,由是母子保全,甚得其所。
译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日,圣上复位。当日逮捕于谦、王文;第二天又逮捕项文曜,他听说父亲去世,还没有起身前往吊丧,就送到锦衣卫,全部各打了一百杖。第二天又逮捕陈循、萧镃、商辂、俞士悦、江渊、王伟、顾镛、丁澄、沈敬等许多官员审问,全部各打二十杖,拟以谋逆重罪。奏请后奉圣旨,暂且把内臣王诚、舒良等弄权者十四五人也监禁起来,全部拟处重罪。升副都御史徐有贞为兵部尚书,升太常卿许彬为大理卿,薛瑄加任礼部侍郎。敕令说:“我居住在南城,如今已经七年,心中早已忘却天下;不幸有奸臣谋逆。武清侯石亨等人能够施展机谋、秉持忠义,奉迎朕复归正大之位,功劳关系到宗庙社稷,可以特别晋封为忠国公,享受一千五百石俸禄。右都督张靰为太平侯,享受一千三百石俸禄。张輗为文安侯。都御史杨善为兴济伯,享受一千二百石俸禄,均由子孙世代承袭。都依照敕令奉行。”正月二十二日圣旨:“于谦、王文、舒良、王诚、张永、王勤,依法本应凌迟,姑且从轻处决。家中人口免于死罪,发往军中充军;家属免于没入为奴,准许跟随居住;家产没收入官。陈循、江渊、俞士悦、项文耀免死,发往口外永远充军,家属跟随居住。萧镃、商辂、王伟、顾镛、丁澄发回原籍为民。”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人在奉天门恭敬接受圣旨:“于谦、王文勾结内贼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人,策划邪谋,迎合景泰帝,篡夺皇位、改变储君,阿谀顺从,废黜正后,内外勾结奸邪,扰乱朝政,擅自夺取兵权,把军国大事全都败坏了。近来因为景泰帝有病,不能临朝处理政务,这些人自知罪恶深重,恐怕朕不容他们,于是因为他们谋划不轨,纠合心腹都督范广等人,想要擒杀总兵官等人,迎立外藩来树立私恩,动摇宗庙社稷。那些奸党陈循、萧镃、项文耀、俞士悦、王伟、顾镛、丁澄、商辂,也各自秘密知道先前的谋划,却不检举揭发。等到朕复位,这些人的奸谋一一败露,已经把于谦、王文、王诚、舒良、张永、王勤处以极刑,抄没家产,成年男子全部发往军中充军;又把其余奸党陈循等人发往口外永远充军,以及发回原籍为民。这些人图谋危害宗庙社稷,情状穷凶极恶,本来应当灭族,如今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全都从轻处治了。今后内外官员办理政务,都要竭尽全力尽忠,奉公守法,以保全自身和家族,不许像这些人一样结党为奸、扰乱政务;违犯者一定诛杀,绝不宽恕。你们都察院立即张榜,向众人晓谕明白。钦此。” 天顺元年二月初六日,奉圣旨:“轩靰升任刑部尚书。刘广衡任刑部左侍郎。李宾调任大理寺卿。李秉调往南直隶管理粮储。张凤调任南京户部。薛希琏调任南京刑部。萧维祯调任南京都察院。姚夔调任南京礼部。宋琰调任兵部。郑泰、李敏、孟鉴、张睿、沈翼、张惠、孙元贞、张炖、杨宁、张敏、王騋、年富、马瑾、马昂、韩福、栾恽、程南云、蔡翼、严憎、姜胜,都令其致仕。刘本道代替张睿管理京仓粮储。翰林院立即写好敕书,派人通过铺马递送。钦此。” 上皇复位后二三天内,几位以首功著称的文臣排列侍立在文华殿。上皇面露喜色,叫这些大臣说:“弟弟已经好了,已经能喝粥了,这件事本来同弟弟没有关系,只是小人败坏了他罢了。”大臣们默然无语。都督刘深也带刀侍立,并且因复位之功晋升为左都督。后来他充任总兵官,挂征蛮将军印,来到广西任职,偶然谈及这件事时,他说得尤其详细。壬申日,改变储位的诏书下达后,何文渊曾告诉别人说:“诏文中说上天保佑百姓,为他们立君立父,并把天下传给儿子。”这是何文渊说的话,陈阁老思考不到这一层。何文渊回到乡里后,又多次把这件事告诉郡县和亲友熟人,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天顺改元时,乡里人本来担心何文渊一定会遭祸,灾祸就在早晚之间。一天,有人传报说陈都御史将要到来,县里人都惊讶相信了这消息,何文渊于是自缢而死。不久,来的人原来只是广东陈副使顺道经过他的家罢了。陈副使因改任都宪,便误传离开了。天顺初年,皇上因为郕王去世,想让汪妃殉葬。薛瑄于是上奏说:“汪妃虽然曾被立为皇后,却随即遭到废黜幽禁,幸而还能同两个女儿相依度日。如果让她随郕王死去,感情上实在难以承受,何况幼女没有依靠,更值得怜悯。”皇上悲悯地说:“你说得对。朕只是认为弟妇还年轻,不适合留在宫中,起初没有考虑到她们母女的性命。”一天,皇上说:“汪妃既然活着,就不适合住在宫中,想让她迁居旧府,你看怎么样?”薛瑄说:“这样确实方便,但衣食用度不可缺少或削减。”皇上说:“朕还想加厚供给,怎么会削减呢?”原来侍奉她的宫人全都随她迁去,又派数名老成的宦官,以备听候使令,因此母女得以保全,也很是安置妥当。
上之复位,天下人心无不欢戴。若无亨辈搅扰左右,前后得正人辅导,行事三代可,复不幸而遇亨辈,谗言一入,未能遽解。数年之久言路犹塞,所谓开国承家,小人忽用,可不戒哉!初,朝廷旨意多出内阁,臣条进稿留阁中,号丝纶簿。其后宦寺专恣时,奏收簿秘内。徐有贞既得权宠,乃告上如故事,还簿阁中。景泰不豫,文武群臣不过候其不起,请上皇复位。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靰掌大兵。小人欲图富贵者,以为少保王文、于谦与中官王诚等,欲取宗室立之之说以激,亨等借其势而成功。亨等遂以迎驾为功,杀王文、于谦等,并贬谪陈循等数十人。亨封忠国公,靰封太平侯,乃固宠揽权,冒滥官爵,黩货无厌。方复位之初,人心大悦。及见亨等所行,人皆失望,干动天象,彗出星变,日晕数重,数月不息,乃君邪固蔽太阳之象,而亨恬不知戒,贿赂公行,强预朝政,掠美市恩,易置文武大臣边将以彰其威,有不出於门下者,便欲中伤,中外见其势焰,莫不寒心,敢犯而不敢言。亨侄彪颇骁勇,骤升都督,性尤贪暴。初立边功,大肆凶恶,谋镇大同,邀人保奏。朝廷觉其不实,使人廉察,果皆虚许,置彪于法,人心皆快。已而罪连亨,朝廷初念其功累宥之。示几家人传说怨谤,有不靰之谋。于是置亨于法,籍其家,受祸甚烈。议者以为天道好还如此,人见其爵位势力重如泰山,一旦除之,曾不少阻。盖幽明冤抑,从此伸气,虽朝廷大法有所不免,抑其罪恶贯盈,人神共怒,助力于间。当时若以彪镇大同,诚为可忧。且在京武官多出亨门下,而亨又握兵权,天下精兵无如大同,稍有变动,内外相应,其祸可胜言哉!此时虽欲扑灭,力不能及。今辨之于早除此大害,非上之刚明果断不能如此,而亦祖宗在天之灵默相之,社稷绵远兆端于此。
法司奏:“石亨等报升官员,俱合查究。”上召贤问曰:“此事可否?恐惊动人心。”贤对曰:“若查究则不可,但此等冒升职者,自不能安,自首犹豫不决。若朝廷许令自首免罪,事方妥帖。”上曰:“然。”遂行之。于是冒升职者四千人尽首改正,人心皆快。或有拟欲追其支过俸米者,贤曰:“不可。”户部奏请,得旨乃免,人心皆安。亨既置于法,平日出入门下者无不惊惧。一日,贤言于上曰:“元恶既除,宜戒谕群臣,慰安人心,不究其余。”上允之,中外释然,无不感戴朝廷之恩者。
石亨下狱死,法司请瘗其尸。上召贤曰:“如何?”对曰:“如此行之,未为尽善。法司宜执法论罪,欲枭首示众,朝廷不从,特全其首领,尤见恩义。”上曰:“然。”即从之。
石亨尝往来大同,顾紫荆关,谓左右曰:“塞守斯关,京城何由能至?”识者知其心矣忌惮于谦,兼惧正人之多不敢决为。天顺初,自南城迎复之功,封忠国公,益恃宠招权纳赂天下,都司及边将多出门下。是年二月初三日,朝退,归私第,所亲卢旺、颜敬、杜清等二十余人,各叩头起侍。亨曰:“我这职事皆尔之所欲为者。”众不知所谓,咸曰:“我等赖公抬举,各卫都指挥及指挥之职,至是足矣。三公之位,何敢望也。”亨曰:“当时赵太祖陈桥之变,史不称其谋反,尔等若助我至此,我职非尔为之而何?”众皆股战。南城有功瞽目指挥童先乃手出妖书曰:“惟有石人不动,盖天意有在尔等,勉力为之。”乃谋曰:“大同,人马甲天下。我抚之素厚,今石彪在彼充游击将军。异日,以彪代李文,挂镇朔将军印,北塞紫荆关,东出山东,拒临清,决高邮之堤,以绝饷道,则京城可不战而疲。”遂议以卢旺守里河,一道各有分地。三月,虏寇延绥,命亨征之,童先力劝亨成前谋,亨曰:“为此事不难,但天下各处都司除代未周,待周为之不晚也。”童先曰:“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恐时一失,不可复得。”亨不听,童先私骂曰:“这厮不是干此事底。”亨师还,无功见上于文华殿,上命环卫露刃以待。
译皇上复位后,天下人心没有不欢喜拥戴的。假如没有石亨一伙扰乱皇上身边,前后又能得到正直之人的辅佐引导,那么行事达到三代之治也是可以的;可是又不幸遇到石亨一伙,谗言一旦传入,便不能立即消除。过了数年,进言的渠道仍然闭塞,这正是所谓“开国承家,小人忽用”的情形,难道能不引以为戒吗!起初,朝廷的旨意大多出自内阁,大臣拟定的进呈稿件留在内阁中,称为“丝纶簿”。后来宦官专权放纵时,奏请将簿册收取,秘密藏在内廷。徐有贞取得权势宠信后,便告诉皇上应按旧例办理,把簿册归还内阁。景泰帝身体不适,文武群臣不过是等候他不起,便请求上皇复位。当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靰掌握大军。那些想谋求富贵的小人,借少保王文、于谦和中官王诚等人,想拥立宗室的说法来激发事变,石亨等人借助这股势力而取得成功。石亨等人于是把迎接皇上作为功劳,杀死王文、于谦等人,并贬谪陈循等几十人。石亨封为忠国公,张靰封为太平侯,随后便牢固地巩固宠信、攫取权力,滥冒授予官爵,贪求财货而不知满足。刚复位时,人心非常喜悦;等到看到石亨等人的所作所为,人人都失望了。天象也受到干扰,出现彗星和星辰变异,太阳多次出现重重日晕,几个月都没有停止,这是君主被邪佞之人牢固蒙蔽、遮蔽太阳的象征,而石亨却安然不知戒惧,公然行贿受贿,强行干预朝政,掠取他人功劳、博取恩宠,调换安置文武大臣和边将来彰显自己的威势;有不出自他门下的人,他便想加以中伤。朝廷内外见到他的势焰,没有不寒心的,敢于触犯他,却不敢发言。石亨的侄子石彪颇为勇猛,突然升任都督,性情尤其贪婪暴虐。起初他建立边功,便大肆逞凶作恶,谋求镇守大同,还邀请别人为他保奏。朝廷察觉他的功劳并不真实,派人去考察,果然都是虚假的许诺,于是依法处置石彪,众人都感到痛快。不久,罪责牵连到石亨,朝廷起初念及他的功劳,屡次宽宥他。〔此处原文“示几家人传说怨谤”文意不明,且“靰”字疑为OCR或讹字。〕于是朝廷依法处置石亨,籍没他的家产,使他遭受了极其惨重的祸患。议论的人认为,天道如此循环报应:人们看见他的爵位和势力重如泰山,但一旦将他除掉,竟然没有受到一点阻碍。大概幽冥与人间受到压抑的冤屈,从此得以伸张;即使朝廷的大法使他有所不免,也是因为他的罪恶已经积累到极点,人与神都共同愤怒,在暗中助力。当时如果让石彪镇守大同,实在令人忧虑。况且京城中的武官多出自石亨门下,而石亨又掌握兵权;天下的精兵没有比大同更多的,稍有变动,内外便会相互响应,那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想扑灭事变,力量也来不及了。如今能够在早期辨明并除去这一大害,如果不是皇上刚强明断、果敢决断,就不能这样做;同时也是祖宗在天之灵默默相助,社稷长久绵延的征兆从这里开始。法司上奏说:“石亨等人报请升官的官员,都应当查究。”皇上召见贤,问道:“这件事可以这样办吗?恐怕会惊动人心。”贤回答说:“如果一概查究,就不可以;但是这些冒升职位的人自己也不能安心,想自首却犹豫不决。如果朝廷准许他们自首并免罪,事情才会妥当。”皇上说:“好。”于是便照此实行。这样一来,冒升职位的四千人全部自首并改正,人心都感到痛快。有人拟议要追回他们已经支取的过期俸米,贤说:“不可以。”户部上奏请求,得到圣旨后便免除了这件事,人心都安定了。石亨被依法处置后,平日里出入他门下的人无不惊恐畏惧。一天,贤对皇上说:“首恶既已除掉,应当告诫晓谕群臣,安慰安定人心,不要再追究其余的人。”皇上答应了。朝廷内外都如释重负,没有人不感激并拥戴朝廷恩德的。石亨下狱后死去,法司请求埋葬他的尸体。皇上召见贤,问道:“应该怎么办?”贤回答说:“这样办理,还不能算十分妥善。法司应当依法论罪;法司想要斩首后悬挂示众,朝廷如果不准,只特别保全他的首级,反而更能显示朝廷的恩义。”皇上说:“好。”随即采纳了他的意见。石亨曾经往来于大同,回望紫荆关,对身边的人说:“如果守住这道关塞,京城怎么能够到达呢?”有见识的人由此就知道他的心思了。他忌惮于谦,又担心正直之人太多,所以不敢果断行动。天顺初年,他因从南城迎接上皇复位的功劳,被封为忠国公,越发倚仗宠信,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天下的都司和边将大多出自他的门下。这年二月初三日,退朝后,他回到私宅,亲近的卢旺、颜敬、杜清等二十多人,分别叩头后起身侍立。石亨说:“我现在这个职位,都是你们想要做的事情。”众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都说:“我们依靠您的抬举,各卫都指挥以及指挥的职位,能到这个地步就已经满足了。三公的职位,我们哪里敢奢望呢?”石亨说:“当年赵太祖发动陈桥之变,史书没有称他为谋反;你们如果帮助我达到这个地步,那么我的职位不是你们替我取得的,又是什么呢?”众人都吓得双腿发抖。南城有功、双目失明的指挥童先,于是亲手拿出妖书说:“只有石人不会动,这大概是上天的意思在你们身上,你们努力去做吧。”于是他们谋划说:“大同的兵马和铠甲冠绝天下。我一向厚待那里,如今石彪在那里充任游击将军。将来,可以让石彪取代李文,悬挂镇朔将军印,向北据守紫荆关,向东出兵山东,阻挡临清,再决开高邮的堤坝,以断绝粮饷运输道路;这样,京城就可以不经过交战而被拖垮。” 于是商议让卢旺守卫里河,并规定一路各自有分守的地界。三月,虏寇侵犯延绥,朝廷命石亨征讨,童先极力劝石亨实现先前的谋划。石亨说:“做成这件事并不难,只是天下各处都司的任免还没有安排周全,等安排周全后再做也不晚。”童先说:“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恐怕时机一旦失去,就再也得不到了。”石亨不听,童先私下骂道:“这个家伙不是干这种事的人。”石亨率军回来,没有取得功劳,在文华殿觐见皇上,皇上命令环卫军手持出鞘的兵刃等候。
天顺五年七月初二日,太监哇祥侄昭武伯曹钦作乱,放火烧东西长安门,杀害左都御史寇深、恭顺侯吴瑾、锦衣指挥同知逮杲等。前夕,指挥皮儿马哈麻在钦家饮酒谋叛,既而悔之,乃以闻。内官吉祥居禁庭最久,为人惟喜私恩小惠,招权纳赂,擅作威福,尝往云南、福建杀贼,带去达官军能骑射取功,因而收于部下,加以恩泽、为心腹。天顺初,呼召此辈迎驾,俱升大职。此辈亦感吉祥之恩,后石亨事发,冒官者俱革去,此辈又为吉祥所庇不动。吉祥初以迎驾为功,贪图富贵,一家弟侄俱得大官。又卖官鬻狱,黩货无厌。上初不得已而从之,后不能堪,稍疏抑焉。吉祥辄怀异志,令欺到如武伯钦纠集所恩之人,谋为不轨。会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统官军往陕西杀贼,于五年七月初二日早辞朝,钦等乘机欲杀昂等,就拥兵入内为变,幸而镗等先觉。二鼓时即报于内,禁门不开,钦兄弟与同恶者诣锦衣卫指挥逮杲宅前,遇杲方出,斩其首,碎其尸,盖杲亦吉祥所恩之人,后朝廷委任行事,且发钦非理之事所最恨者,先害之。然后分布于各禁门,待其开拥入。三鼓,至门,钦兄弟四五人俱在长安门。予四鼓在朝房,闻枪马惊乱,以为出征之军。及入房,闻呼锦衣指挥焦寿、郭英等拿住,予亦不知何如,俄又呼予官名,曰:“寻李学士。”予方恐。即出房,至门前,见披甲持刀者数人。一人砍予一刀,又打一刀背,曹钦适至,见予不忍杀,连呼尊长,执予毛曰:“毋恐。”叱退持刀者,且告曰:“我父子兄弟尽忠迎驾复位,逮杲谮毁,反欲相害。”提杲头示予,曰:“诚为此人激变,不得已也。”予曰:“此人生事害人,谁不怨恨,既除此害,即可请命。”钦曰:“就与我写本进入。”即令防予至吏部朝房尚书王翱处,借纸笔写成。予拉翱同行,门缝投进,钦见门不开,乃举火焚烧,复欲害予。令持刀者同予寻尚书马昂,得翱等解之。及天明,上马呼众驰往东安门,又令披甲持刀者一人驰马寻予、翱等复解之。忽孙镗领官军袭而围之,予乃得脱。时恭顺侯吴瑾、左都御史寇深俱被杀死。予被伤在吏部,至晚大雨不止,闻官军围钦等于其宅,尽诛之。予虑其胁从者不宁,即进本,请急宣圣旨,胁从者罔治,以安反侧之心,然后诏示天下,布宽恤之恩,一切不急之务悉皆停罢,与民休息。吉祥已正典刑,盖此乱臣贼子,肆行反逆,天地鬼神所不容。当时若不早觉,各门既开,此贼拥入,纵横一时,不能御之,其祸不可胜言。幸而早扑灭之,此实宗社之福也。
吉祥初傅太后敕旨,令石亨等迎驾,有功与政。然不通文墨,恐事归司礼监,以此极力赞说,凡事与二学士商议而行。时徐有贞、李贤已为吉祥所引,入阁办事,故除于谦等皆用徐有贞策,而贤阴助之。先吏部侍郎阙,调兵部侍郎项文曜于吏部,李贤以吏部郎中升兵部侍郎,代文曜。盖嫌于升谦与尚书王翱并之意,谦尝荐文曜,贤以为今调出谦意,深■〈口卸〉之。嗾给事中王镇等劾文曜为谦奸党。都御史萧维祯亦吉祥所引,用文致谦罪,以为欲迎立外藩,依谋反者律凌迟处死。以文曜为知于谦谋反故纵者,律斩。事载李贤《天顺日录》及萧维祯所撰《狱案日录》内。贤自言助有贞展尽底蕴,又言有贞素行持公者少,予乃持公助之,遂改前辙。观此,则有贞害谦之事谓贤不与谋,可乎?况《日录》屡言文曜党谦,士林非笑,夫谦本非邪人,文曜所党何事?唐李训、郑注为宦官所引用,既而欲除宦官以自解,训又恐注专其功,遂致甘露之祸。贤与有贞既为吉祥、亨所引用,而虑为所累,欲以致公除之,几致祸变。初,亨每来阁议事,则欲以己意令内阁行之,有贞等得无厌乎?又亨欲荐吴与弼,贤乃代草附亨奏之,则吉祥、亨初与有贞、贤相亲厚可见矣。
译天顺五年七月初二日,太监吉祥的侄子昭武伯曹钦发动叛乱,放火焚烧东西长安门,杀害左都御史寇深、恭顺侯吴瑾、锦衣指挥同知逮杲等人。前一天晚上,指挥皮儿马哈麻在曹钦家饮酒时参与谋划叛乱,随后又后悔,于是把这件事报告了朝廷。内官吉祥在禁庭任职最久,为人只喜欢施加私人的恩惠和小利,招揽权势、收受贿赂,擅自制造威势和福祸。他曾经前往云南、福建杀贼,带去达官的军队,凭借骑射取功,于是把这些人收归部下,加以恩惠,作为心腹。天顺初年,他召集这些人迎接皇上,他们都升任要职。这些人也感念吉祥的恩德。后来石亨的事情败露,冒然授官的人都被革职,这些人又受到吉祥的庇护而没有被动。吉祥起初凭迎接皇上复位的功劳,贪图富贵,一家的兄弟侄子都得到高官。他又卖官鬻狱,贪求财货没有满足。皇上起初迫不得已而听从他,后来不能忍受,渐渐疏远并抑制他。吉祥于是产生异心,命令〔原文“欺到如”疑有误〕如武伯曹钦纠集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图谋作乱。恰逢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统率官军前往陕西杀贼,天顺五年七月初二日早晨,他们辞别朝廷,曹钦等人乘机想杀害马昂等人,继而拥兵入宫发动变乱,幸亏孙镗等人事先察觉。二更时分,事情就报告到了宫中,宫门没有打开。曹钦兄弟和同谋者来到锦衣卫指挥逮杲的宅第前,遇到逮杲正要出来,便砍下他的首级,剁碎他的尸体。大概逮杲也是吉祥施恩的人,后来朝廷委任他办事,而且揭发了曹钦的非法行为,是曹钦最痛恨的人,所以先杀了他。然后他们分布到各座宫门,等待开门后拥入。三更时,他们来到宫门,曹钦兄弟四五人都在长安门。四更时,我在朝房,听见枪声和马匹惊乱的声音,以为是出征的军队。等我进入房中,听见有人喊着要捉拿锦衣指挥焦寿、郭英等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久又有人喊我的官名,说:“寻找李学士。”我这才害怕起来。随即走出房间,到了门前,看见几名身披铠甲、手持刀的人。一个人砍了我一刀,又用刀背打了一下。曹钦正好来到,看见我,觉得不忍杀我,连声叫我尊长,抓住我的头发说:“不要害怕。”他喝退持刀的人,又告诉我说:“我们父子兄弟竭尽忠诚迎接皇上复位,逮杲却进谗诋毁,反而想加害我们。”他提着逮杲的头给我看,说:“确实是这个人激起了变乱,我们也是不得已。”我说:“这个人制造事端、害人,谁不怨恨?既然已经除掉这个祸害,就可以请求皇上裁决。”曹钦说:“那就替我写一份奏本送进去。” 他立即命人护送我到吏部朝房尚书王翱那里,我借来纸笔写成奏本。我拉着王翱一同前行,从门缝把奏本递进去。曹钦见宫门不开,便举火焚烧,又想杀我。他命持刀的人和我一起去寻找尚书马昂,幸亏得到王翱等人的解救。天亮后,他上马,呼喊众人奔驰到东安门,又命一个身披铠甲、手持刀的人骑马寻找我和王翱等人,再次把我们解救出来。忽然孙镗率领官军袭击并包围了他们,我才得以脱身。当时恭顺侯吴瑾、左都御史寇深都已经被杀。我在吏部受了伤,直到晚上大雨不停,听说官军把曹钦等人包围在他的住宅中,将他们全部诛杀。我担心那些被胁迫参与的人不得安宁,于是进呈奏本,请求立即颁发圣旨,对被胁从者一概不予治罪,以安定心怀疑惧的人;然后诏告天下,广施宽免抚恤的恩德,一切不急迫的事务全部停止,让百姓休养生息。吉祥已经依法处死,因为这种乱臣贼子肆意进行反叛,是天地鬼神都不能容忍的。当时如果不能及早察觉,各座宫门一旦打开,这些贼人拥入宫中,纵横一时,便无法抵御,那祸患真是说不尽。幸而及早将其扑灭,这实在是宗庙社稷之福。吉祥起初传达太后的敕旨,命石亨等人迎接皇上,有功者可以参与政事。然而吉祥不通文墨,担心事情归由司礼监办理,因此极力赞成并陈说,凡事都同两位学士商议后实行。当时徐有贞、李贤已经是吉祥引荐的人,入阁办理政事,所以罢免于谦等人都采用徐有贞的策略,而李贤暗中帮助他。先前吏部侍郎职位空缺,朝廷把兵部侍郎项文曜调任吏部;李贤由吏部郎中升任兵部侍郎,代替项文曜。大概是因为不满于谦与尚书王翱并列的意思;于谦曾经推荐项文曜,李贤认为这次调任是为了迎合于谦的意图,便深深地〔原文“■〈口卸〉”缺字或讹误〕他。他唆使给事中王镇等人弹劾项文曜,说他是于谦的奸党。都御史萧维祯也是吉祥引荐的人,便罗织文辞定于谦的罪,说他想迎立外藩,依照谋反罪的法律凌迟处死。又把项文曜定为明知于谦谋反却故意纵容的人,依法斩首。这些事情载在李贤《天顺日录》和萧维祯撰写的《狱案日录》中。李贤自己说,他帮助徐有贞把内情全部展开;又说徐有贞平日行事公正的时候很少,而自己便主持公道帮助他,于是改变了原来的做法。由此看来,说徐有贞谋害于谦的事情李贤没有参与谋划,可以吗?何况《日录》中多次说项文曜是于谦的党羽,士大夫都对此非议嘲笑;于谦本来不是邪恶之人,那么项文曜结党支持的究竟是什么呢?唐代的李训、郑注曾被宦官引荐任用,后来想除掉宦官来为自己解脱;李训又担心郑注独占功劳,于是导致了甘露之变。李贤和徐有贞既然被吉祥、石亨引荐任用,又担心受到他们牵连,便想借主持公道来除掉他们,几乎导致祸乱和变故。起初,石亨每次来到内阁议事,都想把自己的意见强令内阁实行,徐有贞等人难道会不满足吗?又有一次石亨想推荐吴与弼,李贤于是代他起草奏章并附和石亨上奏,由此可见吉祥、石亨起初与徐有贞、李贤关系亲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