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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纪事》 [明] 韩邦奇 著
嘉靖甲申大同之变,都御史张文锦巡抚地方。初,宸濠之变,文锦守安庆。濠兵至城下,百计攻之,文锦仗忠义,誓士民,竭力拒守。濠气大沮,贼党皆怠,有散去者。及濠败,文锦以功超迁至巡抚。文锦思图报称,性本急功喜事,好刚忽众,而又啬于用财,故激成此变。大同镇城孤悬极边,与胡虏共处一地,无寸山尺水之隔。坚城深池,设以重庆,治以总兵、巡抚、副总兵、两游击、都司、守、巡、郎中、府县。城以里立卫所、州县、城堡。大城临边以御外侮,使小得以安;内附小城联络于内,以为大城之拱卫。此我祖宗神谋圣算经略之宏规也。文锦顾以镇城之重反在极边,欲作五堡以为藩蔽。幸而其事不成,文锦以一身当之,使其事成,后来将为国家之患矣。初,文锦将营五堡,众皆以为不可而莫敢言。事下前左参议韩邦奇,邦奇以三十万计报,并报总制臧公凤,凤笑曰:“五堡修不成矣。”邦奇曰:“何以知之?”凤曰:“张巡抚视国之财如家之财,安能捐三十万金以成此堡乎?”邦奇亦笑。文锦果已之。继邦奇者以三万计上,文锦决意行之,即具奏上闻。营造开财用甚少,成命业已下,乃拨军入山,伐材木烧灰瓦。参将贾鉴督工严急,军心已怨。堡既成,苟率太甚,每军营房一间,及拨戍军。皆惮行。文锦示以公,拨麾下官军往。于是总兵江桓、太监王皆拨其麾下。不充其数,以伐木军足之。三堂麾下官军素骄逸,已不堪矣。诸军告,愿单身分番而往,文锦必欲带妻子常驻。诸军相谋曰:“人各有妻子或女,又有马匹,一间营房何以能容?且莫说胡虏来,只秋深一阵大风雨,一家死矣。等死,不如杀了贾参将,投入北番。”遂杀鉴。文锦使人招诸军回城,而虎狼入室矣。诸军见文锦,文锦曰:“汝辈来了,我的贾参将何在?”不即为处分。居数日,奸桀者倡曰:“张都堂潜行出城,赴京具奏。”诸军相聚,至都察院,夺门而入。文锦惧,逾垣匿宗室第。诸军遂抢检家财,势不能已矣。执家人,欲杀之。问文锦所往,告以匿宗室。诸军环噪宗室第,宗室出文锦,众争杀之。总兵江桓、知府出走,两游击、郎中匿民间。为首者号于众曰:“众人莫惧,但同心共事,他日问罪,不过将我辈有恶十数人与之而已。”廷臣以文锦激变,请诏宥。旨既至,开读,诸军跪听。诸军相顾曰:“此安我也。岂有杀巡抚、游击而不问者乎?”有起而伏匿者。既毕,诏使仓皇而回,众心汹汹,以兵守四门。朝廷简都督桂勇为总兵官,大监武忠为镇守,起邦奇于家,分守大同。既到任,请入,大同御史储良材曰:“大同城中如血海,公此行如以肉投虎口,何益之有?如是公手中事,死生以之可也,今他人坏事而公往死之,非义也。”邦奇曰:“诸公终日言大同事,参议大同官,在此,于心何安?且作乱者大同一城耳,冀北十七卫所州县岂皆作乱乎?参议出雁门,量可而进,且以系属冀北人心。”储公曰:“如此可也。”八月,邦奇既出雁门,自度己与大同之人素无仇嫌,朝廷既有恩赦,而军士犹不靖者,无主耳。乃直抵西安驿。西安去大同城才六十里耳。大同城中大惊,探事者二人故恐邦奇,露刃而上,言大同不可入。邦奇曰:“汝回报大同城,我明日决进。”是夜,又故放火烧参将宅,以恐邦奇。明日,邦奇竟入,大同乱军严兵露刃城门内外,然不敢失迎接之礼。大同人心由是少安。时城中无一文职出政者,独邦奇一人耳。乃约法两条以禁军士之暴,余皆以无事处之。下令于边关曰:“一切人等非有本道关防不得放过,有应行者皆便宜行之。”初不以条格拘左右。或以为僭,邦奇曰:“以此得罪亦所不恤。”甫两月,地方大安,而巡抚都御史蔡公天祐始至。十月,蔡公至代州,邦奇插四大营于雁门关下,亲帅四守备,令盛装戎服谒蔡公于代邸。蔡公惊曰:“公何为如此?”邦奇曰:“参议岂过为奉上者?大同变后,巡抚之威甚削,大同人止知有参议耳。不身先降礼,何以帅众?”且言插营。蔡公固欲散营军,曰:“公既出大同,又盛陈武备,大同人必疑吾与公图彼,岂不生变?”邦奇曰:“参议已有处,谒公后即先入大同。邦奇既入大同,则人心安矣。”蔡公曰:“善。”邦奇即昼夜驰入大同。时有讥邦奇过于奉上者,邦奇以李愬迎裴论试应州诸生。蔡公既至大同,邦奇约法地方便宜二十六条上之,蔡公曰:“善,就作我巡抚条约。”令大同推官马隆榜示所属,人心大悦。邦奇治大同独尚严,武忠素不悦邦奇,于会中大言曰:“我辈安心乐饮,地方或再有变,自有顶纲之人。”盖谓邦奇也。
译《大同纪事》〔明〕韩邦奇著 嘉靖甲申年发生大同之变时,都御史张文锦任地方巡抚。当初,宸濠之变时,文锦守卫安庆。宸濠军队到了城下,用各种办法攻城,文锦凭借忠义,向军民发誓,竭尽全力拒守。宸濠的气势大为沮丧,叛贼党徒都懈怠了,有的已经散去。等到宸濠失败,文锦因功破格升任巡抚。文锦想要谋求报答和称誉,他本性急于求成、喜欢兴事,好逞刚强而轻视众人,又吝于使用财物,所以激成了这场变乱。大同镇城孤悬在极北边地,与胡虏共处一地,中间没有一寸山、一尺水可以隔开。这里城坚池深,设置了重庆,治理它的有总兵、巡抚、副总兵、两名游击、都司、守、巡、郎中以及府县。城内还设有卫所、州县和城堡。大城靠近边境,是为了抵御外来侵犯,使小城能够安定;内附的小城在内地彼此联络,作为大城的屏障和护卫。这是我朝祖宗神妙谋划、圣明筹算所经营的宏大规制。文锦却认为镇城的重要性反而正在极边,想要修筑五座堡垒作为藩篱屏障。幸而这件事没有成功,文锦由一人承担了责任;如果这件事做成了,后来将会成为国家的祸患。起初,文锦将要营建五堡,众人都认为不可行,却没有人敢说。事情下交给前左参议韩邦奇,邦奇估算需三十万,写报告上报,并报告总制臧公凤。臧凤笑着说:“五堡修不成了。”邦奇问:“你怎么知道?”臧凤说:“张巡抚把国家的财物看得像自家的财物一样,怎么能拿出三十万金来建成这些堡垒呢?”邦奇也笑了。文锦果然停止了这件事。继任邦奇的人按三万估算上报,文锦决意施行,当即备具奏疏上报朝廷。营造工程开支很少,成命已经下达,于是调拨军队进山,砍伐木材、烧制灰瓦。参将贾鉴督工严厉急迫,军心已经怨恨。堡垒建成后,所给房舍实在过于简陋,每名军士只有一间营房;等到调拨戍守军队时,大家都害怕前往。文锦以公命示众,调拨部下官军前往。于是总兵江桓、太监王某也各自调拨部下,却不足规定数额,便用伐木军补足。三堂部下的官军一向骄纵安逸,已经无法忍受了。各军报告说,愿意单身分班前往;文锦却一定要他们带着妻子儿女长期驻守。各军相互商议说:“人人都有妻子,或者还有女儿,又有马匹,一间营房怎么容得下?更不用说胡虏来犯,即使到了深秋,来一阵大风雨,一家人也会死掉。” 与其等死,不如杀了贾参将,投奔北方的胡虏。”于是他们杀了贾鉴。文锦派人招呼各军回城,但这已经是把虎狼放进了屋里。各军见到文锦,文锦说:“你们都来了,我的贾参将在哪里?”却没有立即处置他们。过了几天,奸猾强悍的人带头说:“张都堂偷偷出城,到京城去上奏。”各军聚集起来,到了都察院,夺门而入。文锦害怕了,翻墙躲进宗室的宅第。各军于是抢掠查抄家财,势头无法停止。他们抓住家人,想要杀掉,询问文锦去了哪里,家人告诉他们藏在宗室宅第。各军包围宗室宅第大声喧闹,宗室把文锦交出来,众人争相杀死了他。总兵江桓、知府逃走,两名游击和郎中藏到民间。为首的人向众人喊道:“大家不要害怕,只要同心做事,日后追究罪责,不过把我们这些有罪的十几个人交出去罢了。”朝廷大臣认为文锦激成变乱,请求下诏宽赦。诏旨到了,开读时,各军跪下听诏。各军互相看着说:“这不过是在安抚我们。哪里有杀了巡抚、游击却不追究的道理?”有人起身逃藏。开读完毕,宣诏使者仓皇返回,众人的情绪汹涌不安,便用军队把守四门。朝廷选派都督桂勇为总兵官,太监武忠为镇守,又起用在家的韩邦奇,分守大同。邦奇到任后,请求入城,大同御史储良材说:“大同城中如今如同血海,您此行就像把肉投进虎口,有什么益处呢?” 如果这是您亲自掌管的事情,为此死生相随还可以;如今是别人把事情弄坏了,您却前去替他送死,这不合义。邦奇说:“各位整天谈论大同的事情,我身为大同参议,留在这里,心里怎么能安?况且作乱的只是大同一城,冀北十七卫所、州县难道全都作乱了吗?我从雁门出发,估量情况,能够前进就前进,并且借此联系、安定冀北人的人心。”储公说:“这样做可以。” 八月,邦奇出了雁门后,估量自己一向与大同人没有仇怨,朝廷既然已经施恩赦免,而军士仍然不安定,是因为没有主事的人。于是他直抵西安驿。西安距离大同城才六十里。大同城中大为惊慌,两个侦察的人故意恐吓邦奇,亮出刀来上前,说大同不能进入。邦奇说:“你们回去告诉大同城里的人,我明天一定进城。”当天夜里,他们又故意放火烧参将宅第,以恐吓邦奇。第二天,邦奇终于进城。大同乱军在城门内外严阵列兵、刀刃外露,但不敢失去迎接的礼数。大同的人心因此稍稍安定。当时城中没有一个文职官员出来处理政务,只有邦奇一人。于是他制定两条法规来禁止军士暴行,其余事情都按无事处理。他向边关下令说:“所有人若没有本道关防,不得放行;凡是应当办理的事情,都可酌情办理。”起初并不受条文格套束缚左右。有人认为这是僭越,邦奇说:“因此获罪,我也不顾惜。”刚过两个月,地方大为安定,而巡抚都御史蔡公天祐才到任。十月,蔡公到达代州,邦奇把四座大营插设在雁门关下,亲自率领四名守备,命令他们穿戴整齐的戎服,到代王府拜见蔡公。蔡公惊讶地说:“您为什么这样做?”邦奇说:“参议难道是过分地奉承上官吗?大同变乱之后,巡抚的威势大大削弱,大同人只知道有参议。自己不先行降低身份表示礼敬,凭什么统率众人?”他又说明了插设营寨的事情。蔡公本想解散营军,说:“您既已出了大同,又大张旗鼓地陈列武备,大同人一定会怀疑我和您在谋划对付他们,难道不会再次发生变乱吗?”邦奇说:“参议已经安排好了,拜见您以后,我立即先进入大同。邦奇一旦进入大同,人心就安定了。”蔡公说:“好。”邦奇立即昼夜兼程进入大同。当时有人讥讽邦奇过分奉承上官,邦奇便用李愬迎接裴度、在应州考校诸生的事来作答。蔡公到达大同后,邦奇制定二十六条地方便宜处理的法规上报,蔡公说:“好,就作为我这个巡抚的条约。”命令大同推官马隆张榜告示所属地区,人心大为欢悦。邦奇治理大同,唯独崇尚严厉;武忠一向不喜欢邦奇,在会中大声说:“我们安心快乐地饮酒,地方如果再次发生变乱,自然有顶纲的人负责。” 这话指的就是邦奇。
十一月,蔡公会同桂公及邦奇、佥事因捕盗。桂公率游兵擒逆军八十人,杖杀之。辽阳参将李贤帅所部军趋甘肃,过大同地方,人闭堡,不容止宿。参将军骂曰:“会与延绥军杀此反贼。”户部遣李进士枝赍接济银两来,或曰,此赏征大同军之银。以此三事,奸人乘机互相恐动。初七日夜二鼓,变作,炮喊之声震天。诸军先趋邦奇分司,叩门呼曰:“书吏出来。”书吏出,邦奇亦出,军士曰:“参议老爹天心,地方恩府,速报左参老爹安心,还来回话。若惊动左参老爹,寸斩不饶。”
书吏曰:“左参老爹在此。”邦奇问以作变之由,军士言:“朝廷赦小的,众老爹必欲杀之。”邦奇告以原无相害之意,再三谕止之。诸军曰:“辽阳兵已至城下,奸细以辽阳鞍子为号,已拿得矣。老爹去睡,三堂今夜一个不留。”挥其兵进,且分兵至李进士分司,要出赍银文书,看为何事。又分兵至镇守府武忠,极其困辱。分兵至总兵府,桂公不屈。诸军暄噪,杜公曰:“杀便杀,何用喧噪?”众曰:“既无杀我罪之心,如何将家小暗送出城?”乃要桂公妻女出见。至都察院,要蔡公出,再三论说。军士曰:“此与左参之说同,且止之。”初八日黎明,邦奇升堂,如平时出谒巡抚。时乱军填塞道路,见邦奇出,皆分道立旁。时巡抚门尚未启,扣门而入。巡抚迎邦奇,笑曰:“纪纲何在?地方想无事矣,不然公何以得至此?今计将安出?”邦奇曰:“彼未曾杀人、犯上、抢掠,尚可招来面谕。”邦奇回司,治酒召郎中、主事、分巡共饮。诸公曰:“地方有事,宜早散。”邦奇曰:“彼岂草窃者乎?杀人岂问昏明?徒示弱耳。”二鼓方散。初九日,总兵遣我军按伏。时大风雪,出西门外,众曰:“五堡军杀都堂、参将且无事,我辈且按伏邪?”呐喊而散。是夜更初,炮喊者三,四面俱起,不但五堡乱军而已。围桂总兵宅。邦奇自书告示一通,备陈祸福利害,话言晓之,令书手关路持往招之。邦奇自出,立于道中。已而见西南火起,问过军曰:“火何也?”答曰:“杀桂总兵,焚其宅耳。”邦奇令关路还,曰:“彼既为逆,招来何用?”邦奇乃回司,闭门。时月正午,邦奇召书吏人等誓曰:“彼既杀三堂,必迫我为主,或令讨赦,二者皆不可。待彼攻破司门,则我已自处矣。事后定,朝廷必遣京官来勘,汝辈详记我二夜所行所言以告之。”然实非杀桂总兵,乃大同县火起,知县王文昌死焉。巡抚遣人谕之。初十日,邦奇谒巡抚,以所书告示示蔡公,蔡公曰:“善。”命书数十张,榜谕通衢。巡抚曰:“何以处之?”邦奇曰:“必须面谕。”乃约桂总兵、镇守武太监、郎中、参将、副总兵,游击会都司。路经代府,代王梯墙而语,至午不了。时五步之外兵戈林立。邦奇恐变生,大言曰:“各官诸军尚未早饭,王请回宫。”既至都司,无一人言者。桂总兵乃言欲致仕归,众亦不应。邦奇曰:“君挂斗大金印,是我分守关防邪?今日请公安谕地方,何言致仕?”桂总兵怒,起而出。诸公知诸军怒桂总兵,无敢留者,邦奇随之而出。时诸军皆在二门外,邦奇自度可因此发言,乃谓诸军曰:“汝桂老爹欲去,汝辈舍得邪?”诸军皆跪曰:“好总兵,不要钱,不欠粮草,只是心狠耳。”桂总兵曰:“我与左参老爹不同,左参老爹是汝父母,问汝饥寒者,我是汝师长,鞭汝皮肤者。今日倒持太阿,仓库城池汝辈据之,旗牌兵器汝辈抢之,留我何用?且军法,遣之不行,轻则仗之一百,重则斫头,汝辈能依我乎?”诸军曰:“小的每日食朝廷之粮,如何不受总兵之命?”邦奇笑曰:“诸军说你心狠,真个心狠。诸军舍不得你去,你如何舍得诸军去也?”拉总兵入,命诸军随之而入。邦奇及总兵坐定,诸军皆跪于堂下。诸公无一人发言者,邦奇以天将暮,诸军久跪,不见处分,恐又生变,问曰:“朝廷已赦汝辈,乃又如此,何也?”诸军曰:“朝廷虽赦小的,老爹们不肯赦小的。”邦奇曰:“何以言之?”诸军曰:“捕盗止是指挥耳,游击将军非边患不调。今乃以游击兵巡捕,是欲杀小的也。”邦奇曰:“汝辈固未见游击兵巡捕,吾亦未见明盔明甲白日打劫王府者。如此为盗,则如此捕盗耳。”诸军曰:“小的每其实惊慌,望老爹撤去游击兵,今后再有为盗者,小的每自相擒来,好便待秋后处决。否则,就便打死。”邦奇曰:“你们若如此守法,即便撤了游兵,才省我行粮耳。”诸军请各巷口立栅门,邦奇曰:“门外也有你们,门里也有你们,立栅门何用?你们自编火甲,禁防盗贼可也。”诸军又曰:“屯粮实纳不起。”太监武公知此粮决不可免,欲激怒诸军,谓邦奇曰:“此事亦先生处分。”邦奇曰:“屯粮之纳,王府食乎?各官食乎?汝诸军自食耳。奈何不纳?”诸军曰:“正经屯粮如何不纳?张老爹将无影荒粮每军派与三斗,如何纳得?”邦奇曰:“此粮不但今日,我初到大同时便已行查,尚未回报。屯粮照旧征纳,荒粮查明蠲免。”众应曰诺,其声如雷。邦奇笑谓武公曰:“亦处分矣。”诸公曰:“可以具奏矣,奏草亦烦公为之。就对众公堂一挥笔可也。”稿成,诸公传览称善。三堂各令军本,人(疑有缺漏)城回,以变告,胡公取牌引烛焚之,谓勇曰:“无令人知。”
译十一月,蔡公会同桂公和邦奇、佥事,因捕盗之事会合。桂公率领游兵抓获叛军八十人,用杖刑将他们打死。辽阳参将李贤率领所部军队前往甘肃,经过大同地方时,各堡闭门,不让他们留宿。参将的军队骂道:“将来要和延绥军一起杀掉这些反贼。”户部派李进士枝携带接济银两前来,有人说,这就是赏赐征调大同军队的银两。由于这三件事,奸人乘机相互恐吓煽动。初七日夜二更,变乱发生,炮声、喊声震动天地。各军先奔向邦奇的分司,敲门喊道:“书吏出来。”书吏出来了,邦奇也出来了。军士说:“参议老爹是上天之心,地方的恩府,请赶快报告左参老爹,让他安心,回来再答话。如果惊动左参老爹,碎斩也不饶。” 书吏说:“左参老爹就在这里。” 邦奇询问发生变乱的原因,军士说:“朝廷赦免了小的们,可是各位老爹一定要杀我们。”邦奇告诉他们,本来没有要加害他们的意思,再三劝说他们停止。各军说:“辽阳兵已经到了城下,奸细以辽阳鞍子作为信号,已经抓到了。老爹去睡吧,三堂今晚一个也不会留下。”他们挥军进入,并分兵到李进士的分司,要取出他携带的银两文书,查看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又分兵到镇守府,对武忠极尽困辱;还分兵到总兵府,桂公不屈服。各军喧哗吵闹,杜公说:“要杀就杀,何必喧哗?”众人说:“既然没有要杀我们的罪过,为什么又把家小偷偷送出城?”于是要求桂公的妻女出来相见。他们到了都察院,要求蔡公出来,并再三辩说。军士说:“这和左参所说的一样,暂且停止吧。” 初八日黎明,邦奇升堂,像平时一样出门拜见巡抚。当时乱军挤满道路,看见邦奇出来,都分开站在两旁。当时巡抚衙门的门还没有打开,邦奇便敲门进去。巡抚迎接邦奇,笑着说:“纪纲在哪里?地方想来已经没事了,不然您怎么能到这里?现在打算怎么办?”邦奇说:“他们还没有杀人、犯上、抢掠,还可以招来当面晓谕。”邦奇回到分司,置办酒席,召来郎中、主事、分巡等共同饮酒。各位说:“地方有事,应该早些散去。”邦奇说:“他们难道是草寇盗贼吗?杀人哪里还会问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样做只是显出软弱罢了。”直到二更才散席。初九日,总兵派我的军队埋伏。当时大风雪,军队出了西门外,众人说:“五堡军杀了都堂、参将都没有事,我们还要埋伏吗?”于是呐喊着散去。当夜初更,炮声、喊声三面响起,四面都发生了变乱,不只是五堡乱军而已。他们包围桂总兵的住宅。邦奇亲自写了一份告示,详细陈述祸福利害,用言语晓谕他们,命令书手封闭道路,带着告示前去招抚。邦奇亲自出来,站在道路中间。不久看见西南方起火,便问经过的军士:“火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杀桂总兵,焚烧他的宅第罢了。”邦奇命令封闭道路的人回来,说:“他们既然已经成为叛逆,招他们回来还有什么用?”邦奇于是回到分司,关上门。当时月亮正当中天,邦奇召集书吏等人发誓说:“他们既然杀了三堂,一定会逼我做首领,或者让我请求赦免,这两件事都不可以。等他们攻破分司的门,那么我已经自行处置了。事情平定以后,朝廷一定会派京官来查勘,你们要详细记下我这两夜所做、所说的事情,向他们报告。”然而实际上被杀的并不是桂总兵,而是大同县起火,知县王文昌死在其中。巡抚派人前去晓谕他们。初十日,邦奇拜见巡抚,把自己写的告示给蔡公看,蔡公说:“好。” 于是命人抄写几十张,张榜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晓谕。巡抚问:“这件事怎么处理?”邦奇说:“必须当面晓谕。”于是约桂总兵、镇守武太监、郎中、参将、副总兵和游击,会同都司办理。路过代王府时,代王登上墙梯与他们说话,直到中午还没有结束。当时距离他们五步之外,兵器密集如林。邦奇担心发生变故,大声说:“各位官员和军队还没有吃早饭,王请回宫吧。”到了都司,没有一个人说话。桂总兵于是说想辞官回去,众人也没有回应。邦奇说:“您身挂斗大的金印,难道是我分守关防的吗?今天请您向地方公开晓谕,怎么却说要辞官?”桂总兵发怒,起身出去。各位知道各军恼怒桂总兵,没有人敢挽留,邦奇也跟着出来。当时各军都在第二道门外,邦奇估计可以借此发言,于是对各军说:“你们的桂老爹要走了,你们舍得吗?”各军都跪下说:“他是个好总兵,不要钱,也不拖欠粮草,只是心肠狠罢了。”桂总兵说:“我和左参老爹不同,左参老爹是你们的父母,过问你们的饥寒;我是你们的师长,鞭打你们的皮肉。如今却倒持太阿,仓库和城池被你们占据,旗牌和兵器被你们抢走,留下我还有什么用?” 况且按照军法,派遣你们,你们不执行,轻则杖打一百,重则砍头,你们能听从我吗?”各军说:“我们每天吃朝廷的粮食,怎么会不接受总兵的命令?”邦奇笑着说:“各军都说你心狠,果然够心狠。各军舍不得你离开,你怎么反而舍得离开各军呢?”于是把总兵拉回来,命各军跟着进去。邦奇和总兵坐定后,各军都跪在堂下。各位官员没有一个人发言,邦奇因为天将要黑了,各军跪了很久,又没有得到处置,担心再次发生变乱,便问:“朝廷已经赦免你们,你们却又这样,为什么?”各军说:“朝廷虽然赦免了我们,老爹们却不肯赦免我们。”邦奇问:“凭什么这样说?”各军说:“捕盗只是指挥的职责,游击将军若不是边患,不能调动。如今却用游击兵来巡捕,是想杀我们。”邦奇说:“你们本来没有见过游击兵巡捕,我也没有见过头戴明盔、身穿明甲、白天抢劫王府的盗贼。既然这样作盗,就这样捕盗罢了。”各军说:“我们实在惊慌,希望老爹撤去游击兵。今后再有盗贼,我们自己互相擒拿,最好等到秋后处决。” 否则,就直接打死。”邦奇说:“你们如果这样守法,即使撤去游兵,也只是省下我的行粮罢了。”各军请求在各巷口设置栅门,邦奇说:“门外有你们,门内也有你们,设置栅门有什么用?你们自己编组火甲,禁止防备盗贼就可以了。”各军又说:“屯粮实在缴纳不起。”太监武公知道这种粮食无法免除,想激怒各军,便对邦奇说:“这件事也请先生处置。”邦奇说:“缴纳屯粮,是王府吃吗?各位官员吃吗?是你们各军自己吃的。为什么不缴纳?”各军说:“正常的屯粮怎么会不缴纳?张老爹把无影无踪的荒粮也按每军三斗派给我们,怎么缴纳得起?”邦奇说:“这种粮食不只是今天才有问题,我刚到大同时就已经下令查核,只是还没有回报。屯粮照旧征收缴纳,荒粮查明后免除。”众人都答应说好,声音如雷。邦奇笑着对武公说:“也已经处置好了。”各位官员说:“可以具奏了,奏疏草稿也烦请您来写。就在各位官员面前挥笔写成即可。”稿子写成后,各位官员传阅,都称赞好。三堂各自命令军士写本,便(疑有缺漏)回城,把变乱报告上去。胡公拿出牌引点燃蜡烛烧掉,对桂勇说:“不要让人知道。”
遂班师而归。乃稳其别情,奏言如初。敕旨既得首恶,因以班师。至于囚桂勇,立朱振则不可闻。乃奏言桂勇宜回府办事,又荐朱振堪为总兵。兵部亦朦胧复奏,从之。兹事也,首恶既得,若即便班师而不再妄动,则朝廷恩威两著,纪纲肃然振举。及其激成祸变,正宜赫然挥戈,进兵征剿,却乃狼狈而归,于是乎大同纪纲废坠,不可收拾矣。杀戮之惨不足言也,后半年,桂公犹在囚中。蔡公再三开谕,始放之归。大同诸志无一字实者,因著其大略而未及详也。
译于是整队撤军回去。随后稳妥处理别的情形,仍按原先那样上奏。诏旨下来后,说既已擒获首恶,于是撤军。至于囚禁桂勇、立朱振为总兵的事情,则不许上报。于是上奏说桂勇应该回府办事,又推荐朱振能够担任总兵。兵部也含糊地再次上奏,朝廷予以批准。这件事,如果首恶已经擒获,随即撤军而不再妄动,那么朝廷的恩威就都能彰显,纪纲也会整肃振作起来。等到他们激成祸变,正应当声势赫赫地挥戈进兵,征讨剿灭,却反而狼狈撤回,于是大同的纪纲便废弛败坏,再也无法收拾了。杀戮的惨状不必说,事变过了半年,桂公仍然被囚禁。蔡公再三开导晓谕,才放他回去。大同的各种志书没有一个字是实录,因此我只记述它的大概,未能详细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