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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大宋宣和遗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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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0 段

大宋宣和遗事

作者:佚名

元集

亨集

利集

贞集

元集诗曰:暂时罢鼓膝间琴,闲把遗编阅古今。常叹贤君务勤俭,深悲庸主事荒淫。致平端自亲贤哲,稔乱无非近佞臣。说破兴亡多少事,高山流水有知音。茫茫往古,继继来今,上下三千余年,兴废百千万事。大概光风霁月之时少,阴雨晦冥之时多;衣冠文物之时少,干戈征战之时多。看破治乱两途,不出阴阳一理。中国也,君子也,天理也,皆是阳类;夷狄也,小人也,人欲也,皆是阴类。阳明用事的时节,中国奠安,君子在位,在天便有甘露庆云之瑞,在地便有醴泉芝草之祥,天下百姓,享太平之治;阴浊用事底时节,夷狄陆梁,小人得志,在天便有彗孛日蚀之灾,在地便有蝗虫饥馑之变,天下百姓,有流离之厄。这个阴阳,都关系着皇帝一人心术之邪正是也。且说唐尧、虞舜是劈初头第一个皇帝。看他治位时,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不敢盘逸游畋,不敢荒淫音乐;到得他揖让传禅时分,且道:“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舜王那会敢做慢游傲虐的事禹王告着舜王,使他休学尧王的孩儿丹朱,专事慢游,专务傲虐,恃着强力,不用水向平地上推了舟船,共他徒党在家为淫乱之行。故尧王不将天下传与他,却分付与舜王了。舜王治世,举“八元”、“八恺”,共十六个才子,是有贤德名望的人,分布在朝,任了官职。却将共工流逐于幽州田地,将驩兕放逐于崇山田地,将三苗窜逐于三危田地,将鲧诛殛于羽山田地。诛窜了这四个凶人,天下百姓,皆服其威断。明四目,达四聪、末梢头,贤人在位,小人在野,朝纲自治。在位五十二年,寿命一百一十二岁,将天下传与禹王。至汤王时,为诸侯与葛为邻,葛君不道,苦虐其民,汤王伐之。东征而西夷怨,南征而北狄怨,却道:“汤王何故忘我,不来拯救”黎民咸慕汤王之德。却有夏桀无道,宠妹喜之欢,将酒倾为池水,将肉排为树林相似,日与凶徒沉酗于“酒池”、“肉林”间,苦虐生灵。百姓怨道:“夏桀与日相似,这日几时丧亡我甘受其苦不过,情愿与他偕亡。”至纣无道,宠妲己,剖贤人心,置炮烙之刑,不修德政,不改前非。武王伐之。享国日久,传位至周幽王,宠褒姒之色,为不得褒姒言笑,千方百计取媚他。因向骊山上把与诸侯为号的烽火烧起。诸侯皆道是幽王有难,举兵来救。及到幽王殿下,却无他事,只是要取褒姒一笑。后来贬了太子,废了申后。申后怒,会犬戎之兵来伐幽王;诸侯不来相救,遂丧其国。有诗为证。诗曰:恃宠娇多得自由,骊山举火戏诸侯。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又楚国灵王宠嫔嫱之色,起章华之台,苦虐黎庶,遭平王所追,遂死于野人申亥之家。有诗为证。诗曰:茫茫春草没章华,因笑灵王苦好奢。台土未乾箫管绝,可怜身死野人家!后来陈后主也宠张丽华、孔贵嫔之色,沉湎淫逸,不理国事,被隋兵所追,无处躲藏,遂同二妃投入井中。隋兵搜出,亦遭其虏。其国即亡。有诗为证。诗曰:陈国机权未有涯,如何后主恣骄奢不知即入宫前井,犹自听吹玉树花。当时有隋炀帝也无道,杀父、诛兄、奸妹,无所不至。宠萧妃之色。萧妃要看扬州景致,帝用麻胡为帅,起天下百万民夫,开一千丹八里汴河,从汴入淮,从淮直至扬州。役死人夫无数,死了相枕。复造“龙凤船”,使宫人牵之,两岸箫韶乐奏,闻百十里之远。更兼连岁灾蝗,饿死人遍地,盗贼蜂起:六十四处烟尘,一十八处擅改年号。李密袒臂一呼,聚雄师百万,占了中原。炀帝全无顾念,被宇文化及造变江都,斩炀帝于吴公台下,隋国遂亡。有诗为证。诗曰: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其国有唐秦王世民,行仁布德,灭了六十四处烟尘,遂建都于长安,以制太平。后来为唐明皇为孩儿寿王取杨家女孩儿名做玉环的为妻,明皇一见玉环生得有倾国之色,背后使人唤玉环出家为女官道士,后来宣入宫中,封为妃子,宠幸无比。真个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那明皇宠爱妃子,春从春游,夜专夜寝,从此荒淫,每日更不坐朝听政。争奈那妃子与安禄山私通,却抱养禄山做孩儿。明皇得知,将安禄山差去渔阳田地,做了节度使。那禄山思恋贵妃之色,举兵反叛,真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那明皇无计奈何,只得带领百官走入蜀川,躲避了禄山。行至马嵬驿,六军不肯进发,把那贵妃使高力士将去佛堂后田地里缢杀了。诸军且跟着明皇入蜀。后来明皇那儿子肃宗,恢复两京,再立唐家社稷也。

译《大宋宣和遗事》作者:佚名 元集 亨集 利集 贞集 元集 诗说:暂且停止击鼓,抚膝弹琴;闲来拿起遗留下来的典籍,阅读古今之事。常常感叹贤明的君主致力于勤俭,深深悲叹平庸的君主沉溺于荒淫。要达到太平,关键在于亲近贤能;招致祸乱,无不是由于亲近奸佞之臣。把兴亡的许多事情说透,只有高山流水才能遇到知音。茫茫的往古,绵延的后世,上下三千多年,兴衰废立有千千万万件事。大体说来,风和日丽、清明开朗的时期少,阴雨昏暗的时期多;衣冠文物兴盛的时期少,干戈征战的时期多。看透治世和乱世的两条道路,无非都出于阴阳的一条道理。中国、君子、天理,都属于阳类;夷狄、小人、人欲,都属于阴类。阳明之气当权的时候,中国安定,君子居于职位;在天上便有甘露、庆云这样的祥瑞,在地上便有醴泉、芝草这样的吉兆,天下百姓享受太平之治。阴浊之气当权的时候,夷狄横行,小人得志;在天上便有彗星、孛星、日食之类的灾异,在地上便有蝗灾、饥荒之类的变故,天下百姓遭受流离失所的灾难。这种阴阳,都与皇帝一人的心术是否邪正有关。再说唐尧、虞舜,是最初的第一批皇帝。看他们治理天下时,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铲除邪恶而不犹豫,不敢沉溺于安逸游乐和打猎,也不敢荒淫于音乐。到了尧帝谦让并传位的时候,他还说道:“不要像丹朱那样骄傲:只喜欢怠慢游乐,专门做骄横暴虐的事。”舜王哪里敢做怠慢游乐、骄横暴虐的事情!禹王告诫舜王,让他不要学尧王的儿子丹朱,专门从事怠慢游乐,专门做骄横暴虐的事,倚仗强力,不治理水患,反而把船推到平地上,和他的党徒在家中做淫乱之事。所以尧王没有把天下传给他,而是交付给了舜王。舜王治理天下时,举用“八元”“八恺”,共十六个才子,都是有贤德和声望的人,把他们分派到朝廷,任用为官。又把共工流放到幽州一带,把驩兕放逐到崇山一带,把三苗驱逐到三危一带,把鲧诛杀在羽山一带。诛杀、流放了这四个凶人,天下百姓都服从他的威严和决断。他使四方的情况都能被看见,使四方的声音都能被听到。到最后,贤人居官位,小人在野外,朝廷纲纪自然得到治理。他在位五十二年,享年一百一十二岁,把天下传给了禹王。到了汤王时,他作为诸侯,与葛国相邻。葛君不行正道,残酷虐待百姓,汤王便讨伐他。汤王向东征伐,西边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伐,北边的狄人就抱怨,都说:“汤王为什么忘了我们,不来拯救我们?”百姓全都仰慕汤王的德行。可是夏桀无道,宠爱妹喜,把酒倒成池子,把肉排列得像树林一样,天天和凶徒沉溺在“酒池”“肉林”之间,残酷虐待百姓。百姓怨恨地说:“夏桀就像太阳一样,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即使和他一起灭亡,我也甘愿承受这样的苦难。” 到了纣王无道时,他宠爱妲己,剖取贤人的心,设置炮烙之刑,不修养德政,也不改正以前的过错。武王于是讨伐他。周朝享国日久,传位到了周幽王。幽王宠爱褒姒的美色,为了博得褒姒的言笑,千方百计讨她欢心。于是他在骊山上点燃作为召集诸侯信号的烽火。诸侯都以为幽王有难,发兵前来救援。等到了幽王殿下,却没有任何事情,只是为了博得褒姒一笑。后来幽王贬黜太子,废掉申后。申后发怒,联合犬戎的军队来讨伐幽王;诸侯不来救援,于是周国灭亡。有诗为证。诗说:仗着宠爱而娇纵任性,便可以得到自由;在骊山点燃烽火,戏弄诸侯。只知道一笑便能倾覆国家,却没有察觉胡人的尘土已经布满玉楼。又有楚国的灵王宠爱嫔妃的美色,修建章华台,残酷虐待百姓,遭到平王追逼,最终死在平民申亥的家中。有诗为证。诗说:茫茫的春草淹没了章华台,都是因为讥笑灵王过分喜好奢侈。台上的泥土还未干,箫管之声已经断绝;可怜他竟死在平民之家!后来陈后主也宠爱张丽华、孔贵嫔的美色,沉溺于淫逸,不理政事,被隋军追赶,无处躲藏,于是和两位妃子一起投入井中。隋军搜出了他们,他也被隋军俘虏。陈国随即灭亡。有诗为证。诗说:陈国的机谋权术没有尽头,后主怎么能任意骄奢?却不知道已经进入宫前的井中,还在那里听人吹奏《玉树后庭花》。当时又有隋炀帝无道,杀父、诛兄、奸淫妹妹,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宠爱萧妃的美色。萧妃想看扬州的景致,隋炀帝任用麻胡为统帅,征发天下百万民夫,开凿一千丹八里长的汴河,从汴河通入淮河,又从淮河直达扬州。役夫死了无数,尸体相互枕藉。又制造“龙凤船”,让宫人牵引,船行时两岸演奏箫韶之乐,声音传到百里以外。加上连续多年发生蝗灾,饿死的人遍地都是,盗贼纷纷兴起:有六十四处烽烟,十八处擅自改换年号。李密袒露手臂一声呼喊,聚集百万雄师,占据了中原。炀帝完全不加顾念,后来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变乱,在吴公台下杀死了炀帝,隋国于是灭亡。有诗为证。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 千里长河一旦开凿,隋朝灭亡的波浪便从九天涌来。锦帆还未落下,干戈已经兴起;可惜那龙舟再也不能回来。唐国有秦王李世民,施行仁政、广布恩德,消灭了六十四处烽烟,于是把都城建在长安,用来使天下太平。后来唐明皇替儿子寿王娶了杨家一个名叫玉环的女子为妻。明皇一见玉环长得有倾国之色,便暗中派人让玉环出家,成为女官道士;后来又召她入宫,封为妃子,宠爱无比。真是:后宫有三千名美人,三千人的宠爱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在金屋中梳妆打扮好,娇美地陪伴君王度过夜晚;玉楼宴饮结束后,醉意中共同享受春色。明皇宠爱这位妃子,春日出游总和她同行,夜晚专门与她同寝,从此荒淫无度,每天更不临朝听政。怎奈这位妃子又与安禄山私通,还把禄山收养为儿子。明皇得知后,把安禄山派到渔阳一带,任节度使。禄山思念贵妃的美色,于是起兵反叛,真是:渔阳的战鼓震天动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明皇没有办法,只得带领百官逃入蜀川,躲避安禄山。走到马嵬驿时,六军不肯继续前进,便让高力士把贵妃带到佛堂后面的田地里勒死。各军暂且跟随明皇进入蜀地。后来明皇的儿子肃宗恢复了两京,又重新建立了唐家的社稷。

今日话说的,也说一个无道的君王,信用小人,荒淫无度,把那祖宗混沌的世界坏了,父子将身投北去也。全不思量祖宗创造基业时,直不是容易也!今有康节先生做八句诗,道得好。道个甚的诗曰:自古御戎无上策,惟凭仁义是中原。王师问罪固能道,天子蒙尘争忍言。两晋乱亡成茂草,亡君屈辱落陈编。公闾延广何人也始信兴邦亦一言。此诗是康节《左衽吟》,豫先说着个宣和、靖康年间谶语么。当初只为五代时分,天下荒荒离乱,朝属梁而暮属晋,干戈不息;更兼连岁灾蝗,万民遭涂炭之灾,百姓受倒悬之苦。为此,后唐明宗夜夜焚香告天,祝曰:“我乃胡人,不能整治天下。愿天早生圣人,抚安黎庶!”此上感得火德星君霹雳火仙下界降生。于西京洛阳县夹马营赵洪恩宅,生下一个孩儿。当诞生时分,红光满室,紫气盈轩。赵洪恩唤生下孩儿名做匡胤。幼与小童戏于街槛,好布阵,行伍肃然,人见而异之。及年当弱冠,有大志,少游关西,行到处除凶去恶;长治华夷,民安国泰。自陈桥兵变,柴皇让位,在位十七年,天下太平,消镕军器为农器,毁折征旗作酒旗。太祖一日收平江南,有徐铉奉使至太祖殿下,盛夸其主能文,因诵其诗。太祖道:“此诗村教书语耳!”因道:“我少时有《咏日诗》。”道是诗曰:“须臾捧出大金盘,赶散残星与明月。”徐铉听得这诗,大服太祖志量。后来人以为应大金破汴梁之谶。太祖传位与太宗,太宗欲定京都,闻得华山陈希夷先生名抟,表德图南的,精于数学,预知未来之事。宣至殿下,太宗与论治道,留之数日。一日,太宗问:“朕立国以来,将来运祚如何”陈抟奏道:“宋朝以仁得天下,以义结人心,不患不久长;但卜都之地,一汴,二杭,三闽,四广。”太宗再三诘问,抟但唯唯不言而已。在后高宗中兴,定都杭州,盖将前定之数,亦非偶然也。太宗之后,传位于真宗、仁宗、英宗几个贤君。且说英宗皇帝治平年间,洛阳邵康节先生因与客在天津桥上纵步闲行,忽听得杜鹃声,先生惨然不乐⊥问其故。先生道:“洛阳从来无杜鹃,今忽来至,必有所主。”客曰:“何也”先生曰:“不过二年,朝廷任用南人为相,必有更变,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闻杜鹃声何以到此”先生曰:“天下将治,地炁自北而南;将乱,地炁自南而北。今南方地炁至矣,禽鸟得炁之先者也。《春秋》有云:‘六鹢退飞,雊鹆来巢。”皆炁使之然也。”英宗升遐,神宗即位。神宗是个聪明的官家,朝廷上大纲小纪,一一要从新整理一番。恰有那曾参政名做公亮的,荐那王安石为丞相。神宗准奏,召王安石拜相。正宣麻时分,有唐介做着谏官,上疏论奏:“王安石泥古迂儒,若用为相,必多更变,重扰天下。”那时有吕诲亦上疏弹劾安石,有弹文,其略云:“臣吕诲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百拜奏于皇帝陛下。臣仰睹公朝,除王安石为相者。臣切谓安石每迁小官,逊避不已,及除翰林学士,不闻固辞。先帝临朝,则有山林独往之志;陛下即位,则有金銮侍从之乐。好名嗜进,见利忘义。凡在经筵,力请坐而讲说,将屈万乘之重,自处师氏之尊,不识君臣上下之分。又与唐介争论谋杀刑名,众非安石而是介。介务守大体,不能以口舌胜,愤懑发疽而死。奏对强辩,陵轹同列。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阴贼害物。制置三司条例,兼领兵财;又举三人勾当,八人巡行。臣未见其利,先见其害。区区愚忠,切以为安石决不可用。若用之为相,必变更祖宗法度,以乱天下。欲望圣慈,允臣所奏,将王安石新命寝罢。宗社幸甚!伏取进止。”奏上,神宗不报。安石居相位,专务变更。一日,奏行青苗法,差李常、孙觉等往河北诸路,俵散青苗钱:第一宁等户十五贯,第二等户十贯,第三等户五贯,第四等户一贯五伯,第五等户一贯。青苗在田时分表散,到收成时分催纳,十分供一分为息。当有银台司范镇上疏,奏言青苗钱扰民不便。表云:“臣范镇谨奏言:青苗钱者,唐衰乱世之所为。青苗在田,已估其直;收敛未毕,已促其偿。是盗跖之法也。臣以为此法若行,天下骚然,民不聊生,非国家之利也!臣请罢之。”表上,神宗不听。又宰相韩琦奏言:“青苗钱法大不便于民间,有司责笃严急,细民不胜愁苦,至有鬻妻卖子者不能偿。愿陛下察之,即与蠲罢!”奏上,王安石大怒,即日贬韩琦于外。

译今天要说的,也是一个无道的君王。他信用小人,荒淫无度,把祖宗艰难创立的天下弄坏了,父子二人将自身逃往北方。完全没有想到祖宗创立基业时,实在非常不容易!如今有康节先生作了八句诗,说得很好。是什么诗呢?诗说:自古以来抵御戎人没有最高明的策略,只有凭借仁义才能保有中原。王者的军队出征问罪固然能够说得过去,天子蒙受屈辱、流离在外,却怎么忍心说出口。两晋因祸乱而灭亡,遗迹已经长满茂草;亡国的君主遭受屈辱,只能落入陈旧史籍之中。公闾延广是什么人呢?这才相信使国家兴盛也只需一句话。这首诗是康节的《左衽吟》,难道是预先说中了宣和、靖康年间的谶语吗?当初只是因为五代时期,天下荒乱离散,早晨归属梁,晚上又归属晋,战争不停;加上连续多年发生蝗灾,万民遭受涂炭之灾,百姓承受倒悬之苦。因此,后唐明宗每夜焚香向上天祷告,说:“我是胡人,不能治理好天下。愿上天早日降生圣人,安抚天下百姓!”这番祷告感动了上天,于是火德星君、霹雳火仙下凡降生。在西京洛阳县夹马营赵洪恩家中,生下一个男孩。出生时,红光充满房间,紫气充满窗户。赵洪恩给这个出生的孩子取名叫匡胤。他小时候和儿童们在街边玩耍,喜欢布置阵势,队伍整齐肃然,人们见了都感到奇异。到了弱冠之年,他有远大志向,年轻时游历关西,所到之处都铲除凶恶;长大后治理华夷,使百姓安乐、国家太平。陈桥兵变后,柴皇让位,他在位十七年,天下太平;把兵器熔化改作农具,把征战用的旗帜毁掉改作酒旗。太祖有一天平定江南,徐铉奉使来到太祖殿下,大力夸赞他的君主善于写文章,于是吟诵他的诗。太祖说:“这只是乡村教书先生说的话罢了!”接着说道:“我年轻时有一首《咏日诗》。”诗是:“片刻之间捧出一面大金盘,把残星和明月都赶散。”徐铉听了这首诗,非常佩服太祖的志向和器量。后来人们认为,这应验了大金攻破汴梁的谶语。太祖把帝位传给太宗。太宗想确定京都,听说华山有位陈希夷先生,名叫抟,表字图南,精通术数,能够预知未来的事情。太宗召他到殿下,与他谈论治国之道,留了他几天。有一天,太宗问道:“朕建立国家以来,将来的国运会怎样?”陈抟奏答说:“宋朝凭仁德取得天下,凭义气凝聚人心,不必担心不能长久;只是占卜都城所在地,第一是汴,第二是杭,第三是闽,第四是广。”太宗再三追问,陈抟只是连声答应,不再说话。后来高宗中兴,定都杭州,大概是早已注定的数理,也不是偶然。太宗以后,帝位传给真宗、仁宗、英宗几位贤君。再说英宗皇帝治平年间,洛阳邵康节先生与客人在天津桥上悠闲散步,忽然听到杜鹃的叫声,先生神色惨然,很不高兴。客人问其中原因。先生说:“洛阳从来没有杜鹃,如今忽然来到这里,一定有所主宰。”客人说:“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不过两年,朝廷就会任用南方人为宰相,必定会有变故,从此天下将多事了!”客人说:“听到杜鹃的叫声,怎么能知道这些?”先生说:“天下将要太平时,地气自然由北向南;天下将要动乱时,地气由南向北。如今南方的地气已经到来,禽鸟是最先得到地气的。《春秋》中说:‘六只鹢鸟向后飞,鸜鹆来筑巢。’都是地气使它们这样。” 英宗去世,神宗即位。神宗是个聪明的君主,朝廷上的大纲小纪,都想一一重新整顿一番。正好有位名叫曾公亮的参政,推荐王安石担任丞相。神宗采纳奏议,召王安石授任宰相。正在宣布任命时,唐介担任谏官,上疏论奏说:“王安石是拘泥古法的迂腐儒生,如果任用他为宰相,必定会有许多变更,严重扰乱天下。”当时吕诲也上疏弹劾安石,弹劾文书大略说:“臣吕诲诚惶诚恐,叩头叩头,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仰观朝廷任命王安石为宰相一事,臣私下认为,安石每次升任小官,都一再推辞躲避;到了授任翰林学士,却没有听说他坚决推辞。先帝临朝时,他便有归隐山林、独自来往的志向;陛下即位后,他却有在金銮殿侍从的快乐。他喜好名声、贪图进取,见到利益便忘了义理。凡是在经筵讲学时,他竭力请求坐下来讲说,要使万乘之尊屈居听讲,自己处在老师的尊位,竟不知道君臣上下的分别。他又曾与唐介争论谋杀及刑名之事,众人都认为安石不对而唐介正确。唐介致力于守住大体,不能凭口舌取胜,愤懑之下生毒疮而死。他在奏对时强词争辩,欺凌排挤同僚。大奸贼看起来像忠臣,大骗子看起来像守信之人;表面显得朴实粗野,内心却藏着巧诈;骄横傲慢地轻视上级,暗中残害他人。如今他制定三司条例,兼管军政和财政;又举荐三人办理事务,八人巡行各地。臣还没有看到这样做的好处,先看到了它的危害。臣虽然只是区区愚忠,却恳切地认为安石绝对不可任用。如果任用他为宰相,必定会变更祖宗的法度,使天下陷入混乱。希望圣上慈悲,准许臣的奏请,停止授予王安石的新任命。宗庙社稷幸甚!恭候陛下裁决。”奏疏上呈后,神宗没有答复。安石居于相位,专门致力于变更法令。有一天,他上奏推行青苗法,派李常、孙觉等人前往河北各路,散发青苗钱:第一等户十五贯,第二等户十贯,第三等户五贯,第四等户一贯五伯,第五等户一贯。青苗还在田里的时候就分发钱款,到了收成时催促偿还,十成中取一成作为利息。当时银台司的范镇上疏,奏说青苗钱扰民,不便于百姓。表文说:“臣范镇谨奏:青苗钱,是唐朝衰乱时期才实行的办法。青苗还在田里,就已经估定它的价值;收获尚未完成,就已经催促偿还。这是盗跖一类的法令。臣认为,如果实行此法,天下必然骚动,百姓无法生活,并不是国家的利益!臣请求废止它。” 表章上呈后,神宗没有听从。宰相韩琦又奏说:“青苗钱法对民间非常不便,有关官吏督促索取得十分严厉急迫,贫苦百姓不堪忧愁痛苦,甚至有人卖妻卖子也无法偿还。希望陛下明察,立即将它免除废止!”奏疏上呈后,王安石大怒,当天就把韩琦贬到外地。

熙宁七年,大旱。帝谓群臣曰:“天久不雨,朕夙夜焦愁,无可奈何!”韩维奏曰:“陛下信安石酷法,散青苗钱于民。今之官府,督取甚急,往往鞭挞人民取足,至有伐叶为薪以易钱货。旱灾之际,重罹此苦。愿陛下蠲除租税,宽裕逋负,以救愁苦之良民!”帝感悟,乃诏韩维放商税而免青苗。后是日雨。遂贬安石于金陵府。安石弟安国,每憎他兄所为误国。安国为西京国子监教授,颇溺声色。时安石为相,以书戒安国道:“宜放郑声。”安国回书与安石道:“亦愿兄远佞人也。”安国又尝力谏安石,言:“天下不乐新法,皆归咎于兄,恐为家祸,宜速罢之。”安石不听。安国泣于影堂前道:“是吾家灭门矣。”安石的孩儿王雱,为人性险恶,喜杀,因病疽而死。年方三十三岁。安石哀悼不能为怀,尝恍惚见雱身担铁枷,向安石道:“父亲做歹事,误我受此重罪。”安石大惊,遂以所居园屋,舍做僧寺,赐额为“报宁院”。善为王雱求救于佛也。诗曰:误国欺君罪不轻,阴司报应自分明。奸邪凡事怀私险,却告金仙洗恶名。话说宋朝失政,国丧家亡,祸根起于王安石引用婿蔡卞及姻党蔡京在朝,陷害忠良,奸佞变诈,欺君虐民,以致坏了宋朝天下。神宗崩,哲宗即位,太后垂帘听政,用司马温公名做光。元祐年间,天下太平。未几一年,司马光不禄,章惇等入相,再行新法,把这太平的气象,又变做了乱世。哲宗崩,徽宗即位。说这个官家,才俊过人--口赓诗韵,目数群羊;善写墨君竹,能挥薛稷书;通三教之书,晓九流之法。朝欢暮乐,依稀似剑阁孟蜀王;论爱色贪杯,仿佛如金陵陈后主。遇花朝月夜,宣童贯、蔡京;值好景良辰,命高俅、杨戩。向九里十三步皇城,无日不歌欢作乐。盖宝箓诸宫,起寿山艮岳,异花奇兽,怪石珍禽,充满其间;画栋雕梁,高楼邃阁,不可胜计。役民夫百千万,自汴梁直至苏杭,尾尾相含,人民劳苦,相枕而亡。加以岁岁灾蝗,年年饥馑,黄金一斤,易粟一斗;或削树皮而食者,或易子而飧者。宋江三十六人,哄州劫县;方腊一十三寇,放火杀人。天子全无忧问,与臣蔡京、童贯、杨戩、高俅、朱勔、王黼、梁师成、李彦等,取乐追欢,朝纲不理。即位了三十六年,改了六番年号:改建中靖国,改崇宁,改大观,改政和、改重和,改宣和。从即位以来改元。【建中靖国元年】大赦天下。用丞相章惇言,举蔡京为翰林学士。满朝上下,皆喜谀佞,阿附权势,无人敢言其非。独有御史中丞丰稷,同着殿中侍御史陈师锡共写着表文一道,奏蔡京奸恶。表文云:“臣丰稷、陈师锡等,叨被圣恩,滥居言路,事有当言而不言,臣为旷职。窃见公朝近除蔡京充翰林学士勾当者。缘蔡京身为禁从,外结后族,交缔东朝。伏望独断,出之于外。若果用蔡京,则治乱自此分矣,祖宗基业自此坏矣!又资政殿学士知江宁府蔡卞,乃王安石之婿,与京兄弟同恶,迷国误朝,为害甚大,乞正典刑。臣日夜为陛下忧,为宗庙忧,为天下贤人君子忧。若黜贬京等于外,则间言不入于慈闱,圣虑可忘于忧患,实宗庙社稷之福也!”

译熙宁七年,发生大旱。皇帝对群臣说:“天长久不下雨,朕日夜焦虑忧愁,却无可奈何!”韩维奏说:“陛下相信安石的严酷法令,把青苗钱发放给百姓。如今官府催逼收取得非常急迫,往往鞭打百姓来凑足数额,甚至有人砍伐树叶当柴,再换取钱财。旱灾之际,又加重遭受这种苦难。希望陛下免除租税,宽缓积欠,以救助这些忧愁困苦的良民!”皇帝有所醒悟,于是下诏免除商税和青苗钱。当天后来就下了雨。于是把安石贬到金陵府。安石的弟弟安国,常常憎恨哥哥所做的误国之事。安国任西京国子监教授,很沉溺于声色。当时安石担任宰相,写信劝诫安国说:“应当放弃郑声。”安国回信给安石说:“也希望哥哥远离奸佞之人。” 安国又曾竭力劝谏安石,说:“天下人都不喜欢新法,全都把罪责归于哥哥,恐怕会成为家族的灾祸,应当赶快废止它。” 安石不听。安国在影堂前哭着说:“这是我们家要灭门了。” 安石的儿子王雱,性情险恶,喜欢杀戮,后来因毒疮病死去,年仅三十三岁。安石悲痛哀悼,不能释怀,曾恍惚看见王雱身负铁枷,对安石说:“父亲做了坏事,害得我承受这样的重罪。” 安石大为惊恐,于是把自己居住的园屋捐出改作僧寺,赐名“报宁院”,希望借此向佛求助,救王雱脱罪。诗说:误国欺君的罪过不轻,阴间的报应自然清清楚楚。奸邪之人凡事都心怀私欲和险恶,却还想请求金仙洗清恶名。话说宋朝政治失误,国家灭亡、家族覆亡,祸根起于王安石把女婿蔡卞以及姻亲蔡京引入朝廷。他们陷害忠良,奸邪佞诈,欺骗君主、虐待百姓,以至于败坏了宋朝的天下。神宗去世,哲宗即位,太后垂帘听政,任用司马温公,名叫光。元祐年间,天下太平。没有过多久,司马光去世,章惇等人入朝担任宰相,再次推行新法,把这种太平景象又变成了乱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哲宗去世,徽宗即位。说起这位官家,才智俊秀超过常人:出口便能接续诗韵,放眼就能数清群羊;善于书写墨竹,能挥笔写薛稷的书法;通晓三教典籍,明白九流之学。早晚沉湎于欢娱,隐约像剑阁的孟蜀王;说到贪恋美色、嗜好饮酒,又仿佛金陵的陈后主。每逢花朝月夜,便召童贯、蔡京来;遇到良辰美景,就命高俅、杨戩陪侍。在方圆九里、十三步的皇城之中,没有一天不歌舞宴乐。再说宝箓诸宫以及寿山艮岳的修建,奇花异兽、怪石珍禽充满其中;彩绘的栋梁、雕刻的屋梁,高楼深阁,多得数不清。役使民夫数以千万计,从汴梁一直到苏杭,前后相接;百姓劳苦不堪,接连倒毙。又加上年年蝗灾、岁岁饥荒,一斤黄金只能换一斗粟米;有人剥树皮充饥,有人甚至交换子女来吃。宋江三十六人,喧闹着攻州劫县;方腊一十三名盗寇,放火杀人。天子全然不忧虑、不过问,却和臣下蔡京、童贯、杨戩、高俅、朱勔、王黼、梁师成、李彦等人寻欢作乐,不理朝廷纲纪。即位三十六年,改了六次年号:改为建中靖国,改为崇宁,改为大观,改为政和,改为重和,改为宣和。自从即位以来,曾经改换年号。【建中靖国元年】大赦天下。采纳丞相章惇的建议,推举蔡京为翰林学士。满朝上下都喜欢阿谀奉承、依附权势,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只有御史中丞丰稷和殿中侍御史陈师锡共同写了一道奏表,弹劾蔡京的奸邪罪恶。表文说:“臣丰稷、陈师锡等,蒙受圣恩,冒居言官之职;事情有应当进言而没有进言的,臣就是失职。臣私下见到,朝廷近来任命蔡京充任翰林学士、勾当某事的官职。蔡京身为禁从之臣,在外结交后族,在内与东朝相互勾连。伏望陛下独断,将他调出朝廷。如果果真任用蔡京,那么国家的治乱从此就要分明了,祖宗的基业也从此要败坏了!又有资政殿学士、知江宁府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和蔡京兄弟同恶相济,迷惑国政、贻误朝廷,危害极大,请求依法处置。臣日夜为陛下忧虑,为宗庙忧虑,为天下贤人君子忧虑。如果把蔡京等人贬斥到外地,那么离间的话就不会传入慈闱,圣上的忧虑也可以免除,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分!”

表上,徽宗谓丰稷道:“事碍东朝,卿当熟虑。”丰稷奏言:“自古母后临朝,那会见有如圣母手书还政的,可做万世法则。但是目即:在外,则闻向宗良、宗回藉势妄作;在内,则闻张琳、裴彦臣等凶焰炽然;又有蔡京交通其间。臣愚,欲乞戒饬后家,放逐张琳等,黜蔡京于外,庶绝朝廷之忧。”徽宗不从。那时殿中侍御史龚夬,亦上表奏言:“臣闻蔡卞落职太平州居住,天下之士,共仰圣断。然臣窃见京、卞表里相济,天下知其恶。民谣有云:‘二蔡一惇,必定沙门;籍没家财,禁锢子孙。’又童谣云:‘大惇、小惇,入地无门;大蔡、小蔡,还他命债。’百姓受苦,出这般怨言。但朝廷不知之耳!蔡京、蔡卞为人反复变诈,欺陷忠良。天下不安,皆由京、卞二人簸弄。”是时章惇罢相,差知越州,专事刑名惨刻,编类章疏,看详诉理,受祸者千余家。民间或诉事,稍有暗昧言语,加以刀<木音>钉手足、剥皮肤、斩颈割舌之刑。有道号了翁,姓陈名瓘的,论奏惇罪,将章惇贬雷州居住。三月,命内侍童贯,往杭州监造作局制御用器。自是杨戩始用事。五月,夺司马光等官。【崇宁元年七月】徽宗除蔡京做右丞相。制下,中外大骇。又赐京坐延和殿。徽宗向蔡京道:“昔神宗创法立制,未尽施行;先帝继之,两遭帘帷变更,国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历观在朝,无可与为治者。今朕相卿,其将何以教我”蔡京顿首谢:“愿尽死以报陛下!”徽宗尝出玉盏玉卮,将示辅臣,道是:“朕此器久已就,只怕人言,故未曾将用。”蔡京回奏:“事苟当于理,多言不足畏也。陛下当享太平之奉,区区玉器,又何畏哉”帝悦。不争奸佞居台辅,合是中原血染衣。蔡京自拜相后,有巨商大贾六七辈,赴阙投词,言:章相公开边时及曾相公罢边时,共借讫三千七百万贯,至今未见朝廷支偿。蔡京奏言,徽宗蹙额道:“我国家欠少商贾钱债,久不偿还,怎不辱国”蔡京回奏:“臣请偿之。”帝喜曰:“卿果能偿之否”蔡京差官刬刷诸司库务故弊的物,及粗细香药、漆器、牙锦之类,高估价值,立字号出还客⊥犹不受,愿请少出药货试卖,方敢承领。那时乳香价利颇高,京令吏将乳香附客试卖,客果得价数倍。后客欣然承受。不半年,尽偿讫。在后客货卖,却消折了十无一二,无所伸诉其苦。【崇宁二年】除蔡京为左丞相。修大内,复修创景灵宫及元符等十一殿及殿中,工役大作。夏,四月,诏毁《唐鉴》、苏、黄等集;又削景灵宫元祐臣僚画像。是秋九月,蔡京与其子蔡攸,并其客强后明、叶梦得,将元符末忠孝人分正上、正中、正下,奸邪人分邪上、邪中、邪下,为六等,凡五百八十二人,诏中书省籍姓名。又将先朝大臣司马光、文彦博、范祖禹、程明道、程伊川、苏辙、苏轼、吕公著、吕诲等,凡一百一十九人籍做奸党,御书刻石,立于端门。却诏封王安石做荆国公,又加封为王。将安石配飨孔子庙庭,塑像坐于孔子之侧。又诏书颁行天下,将元祐贤臣,籍做奸党,立石刊刻姓名。时诏旨至长安立石,有石匠姓安名民的,覆官道:“小匠不知朝廷刻石底意,但听得司马温公,海内皆称其正直忠良,今却把做奸邪,小匠故不忍勒石。”官司怒,要行鞭挞。安民泣道:“小匠刻则刻也,官司严切不敢辞推,但告休镌‘安民’二字于石上,怕得罪于后世。”官吏闻之惭愧。蔡京又更茶法:天下立茶场,拘榷茶货,令客人赴官请引,自于茶园买茶,赴官秤验,纳息批引,限日贩卖;如有过限,并行拘收,别买新引。增私贩法,客旅消乏。又立盐法:诏陕西旧盐钞,易东南卤钞,每新钞折钱三分,旧钞折七分,听换易。蔡京私运盐钞,遍行天下,拘刷船只揭起黄旗,所过关津,莫敢谁何。盖为见行盐钞之法,天下方才通行,忽又改易,那旧钞皆成无用之物。此上富大商贾,消折财本,或有转流乞丐的,或有赴水自缢死的。提点淮东刑狱章绎,可怜见商贾受苦,上奏钞法误民。以此忤蔡京意,遂夺章绎官,贬做庶人。一日,蔡京欲媚说徽宗,遇着圣节将近,命府、州、县道遍立寺观,天下凡有寺观,并改名“神霄万寿宫”,祝延圣寿。上留意西边,以王厚为大将,安抚临洮诸州;命内侍童贯为监军,专切往来干当;至是置司,专命二人主之。【崇宁四年】春正月,以童贯为熙河等处经略安抚置制使。二月,雨大雹。

译奏表呈上后,徽宗对丰稷说:“事情牵涉东朝,你应当仔细考虑。” 丰稷上奏说:“自古以来母后临朝听政,哪里见过像圣母亲自书写诏书归还政权这样可以成为万世法则的事?但是目前,外面听说宗良、宗回倚仗势力胡作非为;宫内又听说张琳、裴彦臣等人凶焰炽盛;还有蔡京在其中交通勾结。臣愚昧,想请求陛下告诫约束后家,放逐张琳等人,把蔡京贬到外地,这样或许可以断绝朝廷的忧患。”徽宗没有听从。当时殿中侍御史龚夬也上表进言说:“臣听说蔡卞被罢去官职,贬到太平州居住,天下士人都仰赖圣上的决断。然而臣私下看到,蔡京、蔡卞内外相互呼应,他们的罪恶天下皆知。民间歌谣说:‘二蔡一惇,必定沙门;籍没家财,禁锢子孙。’又有童谣说:‘大惇、小惇,入地无门;大蔡、小蔡,还他命债。’百姓受苦,所以发出这样的怨言,只是朝廷不知道罢了!蔡京、蔡卞为人反复多变、诡诈欺骗,陷害忠良。天下不得安宁,都是因为蔡京、蔡卞二人任意摆布。”这时章惇被罢去宰相,调任越州知州,专门处理刑狱名案,残酷苛刻;他把章疏分类编排,审查诉理案件,受害的有一千多家。民间有人申诉事情,稍有含糊隐晦的言语,就加以用刀锛钉刺手足、剥皮、斩颈、割舌等刑罚。有一个道号了翁、姓陈名瓘的人,上奏论列章惇的罪行,于是将章惇贬到雷州居住。三月,命内侍童贯前往杭州监督制造局制作御用器物。从此杨戩开始掌权。五月,剥夺司马光等人的官职。【崇宁元年七月】徽宗任命蔡京为右丞相。诏制下达后,朝廷内外大为震惊。又赐蔡京在延和殿入座。徽宗对蔡京说:“从前神宗创立法度,还没有全部施行;先帝继承之后,又两次遭遇帘帷中的变故,国家大政尚未确定。朕想继承父兄的志向,遍观朝廷内外,却没有可以与朕共同治理的人。现在朕任用你为宰相,你将怎样教导朕?”蔡京叩头谢恩说:“愿意竭尽生命来报答陛下!”徽宗曾拿出玉盏、玉卮,准备给辅臣看,说:“朕的这些器物已经制成很久了,只是担心别人议论,所以一直没有使用。”蔡京回答说:“事情如果合乎道理,众多的议论就不值得害怕。陛下应当享受太平的供奉,区区玉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皇帝很高兴。不料奸佞之人竟居于台辅之位,恐怕中原要被鲜血染红衣裳。蔡京拜相以后,有六七个巨商大贾到宫阙投递状词,说:章相公公开边时和曾相公停止边事时,我们一共借给朝廷三千七百万贯,至今还没有见到朝廷支付偿还。蔡京上奏此事,徽宗皱眉说:“我国欠商贾的钱不算少,长久不偿还,怎么不辱没国家?”蔡京回答说:“臣请求替朝廷偿还。”皇帝高兴地说:“你果真能偿还吗?”蔡京派官员清理各司库务中积存的旧物,以及粗细香药、漆器、牙锦之类,抬高估价,编列字号拿出来偿还给客商。客商起初仍不接受,只愿请求少拿出一些药材试卖,才敢承领。当时乳香价格利润很高,蔡京命吏员把乳香交给客商试卖,客商果然得到数倍的价钱。后来客商欣然承受。不出半年,欠款全部偿清。后来客商出售这些货物,却亏折了十分之八九,苦处无从申诉。【崇宁二年】任命蔡京为左丞相。修缮大内,又重新修建景灵宫以及元符等十一殿和殿内建筑,大兴土木。夏四月,下诏毁掉《唐鉴》以及苏轼、黄庭坚等人的文集;又削去景灵宫中元祐年间臣僚的画像。这年秋九月,蔡京和他的儿子蔡攸,以及他的门客强后明、叶梦得,把元符末年的忠孝之人分为正上、正中、正下三等,把奸邪之人分为邪上、邪中、邪下三等,共分六等,总计五百八十二人,下诏命中书省登记姓名。又把前朝大臣司马光、文彦博、范祖禹、程明道、程伊川、苏辙、苏轼、吕公著、吕诲等共一百一十九人登记为奸党,御书刻在石碑上,立于端门。却下诏封王安石为荆国公,又加封为王;让王安石配享孔子庙庭,把他的塑像安置在孔子身旁。又下诏书颁行天下,把元祐贤臣登记为奸党,在石碑上刻出姓名。当时诏旨到达长安,要在那里立碑。有个石匠姓安名民,向官府回复说:“小匠不知道朝廷刻碑的用意,只听说司马温公,天下人都称赞他正直忠良,如今却把他列为奸邪,小匠实在不忍心刻碑。” 官府大怒,要施行鞭打。安民哭着说:“小匠刻就是了,官府严厉逼迫,我不敢推辞,只是请求不要把‘安民’两个字刻在石头上,恐怕得罪后世。”官吏听了,感到惭愧。蔡京又改变茶法:天下设置茶场,专卖茶货,命客商到官府领取茶引,再到茶园自行买茶,送到官府称量查验,缴纳息钱、批发茶引,并限定日期贩卖;如果超过期限,一律没收入官,另买新引。又加重私贩茶叶的法令,使客商旅人困乏。又制定盐法:下诏把陕西旧盐钞换成东南卤钞,每张新钞折钱三分,旧钞折钱七分,允许兑换。蔡京私自运送盐钞,遍行天下,扣押征用船只,挂起黄旗;所经过的关津,没有人敢盘问阻拦。原来正在施行的盐钞法,天下才刚刚通行,忽然又改换,旧盐钞全都成了无用之物。这使富有的大商人损失本金,有的流转至乞讨,有的投水、上吊而死。淮东提点刑狱章绎,可怜商人受苦,上奏说盐钞法扰害百姓。因此违背了蔡京的意旨,蔡京便夺去章绎的官职,贬为庶人。一天,蔡京想要讨好徽宗,正逢圣节将近,便命府、州、县、道普遍修建寺观;天下所有寺观,都改名为“神霄万寿宫”,用来祝祷延长皇帝寿命。皇帝留意西部边事,任命王厚为大将,安抚临洮诸州;又命内侍童贯为监军,专门往来办理事务;到这时设置专门机构,专门命王厚、童贯二人主持。【崇宁四年】春正月,任命童贯为熙河等处经略安抚置制使。二月,下了大冰雹。

冬,彗星出西方,其长竟天。徽宗下诏求言。是时有刘逵为中书侍郎,劝上碎蔡京所立元祐党碑,将禁锢系籍人并行宽放,以禳天变。帝夜半遣黄门至朝堂,将元祐党碑碎毁。明日,蔡京见之,乃厉声道:“石可毁,名不可灭!”徽宗用刘逵之言,诏除党人之禁,罢方田及诸国岁贡,又罢缘边诸路科敛,及罢铸当十六钱并新立冲要市务。在后有诗人刘克庄吟诗一首云,诗曰:岭外瘴魂多不返,冢中枯骨亦加刑。更无人敢扶公议,直待天为现彗星。早日大程知返覆,暮年小范要调停。书生几点残碑泪,一吊诸贤地下灵!大程谓程颢,小范指范纯仁也。倘不因彗星之变,元祐党碑怎生能碎么!可见当时蔡京附会徽宗,恣行骄淫,天心仁爱,不得不示变以儆之也。其如君臣不悟何?未几,蔡京罢相,除赵挺之为右丞相。十一月,罢赵挺之,复相蔡京。【崇宁五年】夏,解州有蛟在盐池作崇,布炁十余里,人畜在炁中者,辄皆嚼啮,伤人甚众。诏命嗣汉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治之。不旬日间,蛟崇已平。继先入见,帝抚劳再三,且问曰:“卿此翦除,是何妖魅?”继先答曰:“昔轩辕斩蚩尤,后人立祠于池侧以祀焉。今其祠宇顿弊,故变为蛟,以妖是境,欲求祀典。臣赖圣威,幸已除灭。”帝曰:“卿用何神,愿获一见,少劳神庥。”继先曰:“神即当起居圣驾。”忽有二神现于殿庭:一神绛衣金甲,青巾美须髯;一神乃介胄之士。继先指示金甲者曰:“此即蜀将关羽也。”又指介胄者曰:“此乃信上自鸣山神石氏也。”言讫不见。帝遂褒加封赠,仍赐张继先为视秩大夫虚靖真人。【大观元年】黄河清。诏曰:“国家承百五十年,三有河清之应;而乾宁军河清逾八伯里,凡七昼夜。上天眷祐,敢不钦承!其以乾州为清州。”庐州雨豆。【大观二年】春正月朔,御大庆殿受八宝,赦天下。蔡京言天下郡国所上符瑞八十七所,拜表称贺。蔡京进太师。加童贯节度仍宣抚使。夏五月,日食。以复洮州功,赐蔡京玉带,加童贯检校司空仍宣抚。贯由此恃功稍专军政,选置将吏,皆取中旨,不复关朝廷矣。显仁皇后生皇子构。徽宗隔夜梦吴越钱主,以手挽徽宗御衣云:“我好来朝你家,便留住我;终须还我山河社稷,待教第三子来。”显仁皇后亦梦金甲神人,自称钱武肃王。及寤,而生皇子。盖徽宗第九子也。其始生之时,宫中红光满室。宣和二年,封为康王。后即位于南京,为高宗。建都于杭州,即符钱王还我山河之梦。钱武肃王即钱镠,享年八十一岁,高宗亦寿八十一,岂偶然哉?六月,蔡京罢相。秋七月,河南、淮北大旱,诏有道高士王文卿祈雨,不应。文卿奏曰:“九江、四海、五湖龙君,皆奉上帝敕命,且停行雨;独黄河神未奉睿旨。”帝曰:“卿可召黄河神行雨么?”文卿领旨,向京师太乙宫立坛祈雨。翌日,升坛祝曰:“大宋皇帝借黄河三尺水,以济焦枯。”不移时,甘雨大作,遍地皆雨黄雨,以应黄河之水。帝喜,赐文卿凝神殿侍宸,冲虚观妙通玄真人。后文卿尸解于抚州临川县。【大观三年】春,甘露隆尚书省,天子作诗以赐执政。蔡京致仕,仍朝朔望。【大观四年】禁燃顶、炼臂、刺血、断指之类。张商英知杭州,过阙入对,上因语蔡京乱纪纲事,商英曰:“蔡京自来专恣任意,不知都省批状,便是条贯;入状请宝,便是圣旨;若前后失绪,安得不乱?”上曰:“京多引用亲党,已逐三十余辈矣!”商英曰:“馀党尚多。”上曰:“百姓闻卿来,皆鼓舞忻悦。”商英曰:“干臣何事?”遂留商英为中太乙宫使。毛注奏言:“天下僧尼增旧十倍,凡数十万人;祠部岁给度牒几三万。乞权住三年。”帝从之。夏五月,诏:“蔡京权重位高,人屡告变,全不引避,公议不容。降受太子太保,致仕,任便居住。”六月,以张商英为右相。闰八月,除张阁知杭州,兼领花石纲事。先有朱勔者,因蔡京以进。上颇垂意花石,勔初才致黄杨木三四本,已称圣意。后岁岁增加,遂至舟船相继,号作花石纲。专在平江置应奉局,每一发辄数百万贯,搜岩剔薮,无所不到。虽江湖不测之澜,力不可致者,百计出之,名做神运。凡士庶之家,有一花一木之妙的,悉以黄帕遮覆,指做御前之物。不问坟墓之间,尽皆发掘。石巨者高广数丈,将巨舰装载,用千夫牵挽,凿河断桥,毁堰折闸,数月方至京师。一花费数千贯,一石费数万缗。勔又即所居创一圃,林泉之胜,二浙无比。后复取旨建神霄殿,塑青华帝君像其中,监司郡守初到,必须到宫朝谒。诗曰:神霄新殿耸云端,像塑青华带道冠。竭力劳民运花石,不堪炮石碍游观。【政和元年】春正月,毁京师淫词,凡一千三百余区。

译冬天,彗星出现在西方,长得直达天空。徽宗下诏征求意见。当时刘逵任中书侍郎,劝皇帝砸碎蔡京所立的元祐党碑,把被禁锢、登记在册的人一并宽赦释放,以此消除天变。皇帝在半夜派黄门官到朝堂,砸毁元祐党碑。第二天,蔡京看见后,便厉声说:“石碑可以毁掉,姓名却不能消灭!”徽宗采纳刘逵的意见,下诏解除党人的禁令,停止方田法和诸国岁贡,又停止沿边诸路的科敛,以及铸造当十六钱和新设置冲要地区的市务。后来诗人刘克庄作诗一首,诗说:岭外瘴气中死去的人,多数尸骨不能返回;坟墓中的枯骨,也还要遭受刑罚。再没有人敢于扶持公正的舆论,只能等到上天让彗星出现。早年大程知道事情反复,晚年小范要出来调停。书生面对残存的几块碑流下眼泪,来凭吊地下诸位贤人的亡灵!大程指程颢,小范指范纯仁。假如不是因为彗星出现的灾变,元祐党碑怎么能够被砸碎呢?由此可见,当时蔡京附会徽宗,恣意行事,骄纵淫逸;上天心怀仁爱,不得不显示灾变来警告他们。只是君臣怎么就不能醒悟呢?不久,蔡京被罢去宰相,任命赵挺之为右丞相。十一月,罢免赵挺之,重新任用蔡京为宰相。【崇宁五年】夏天,解州有蛟龙在盐池中作祟,散布的气息绵延十余里;人畜处在这种气息中,便都被咀嚼啃咬,受伤的人很多。下诏命嗣汉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治理此事。不到十天,蛟龙的祟害就平息了。张继先入宫觐见,皇帝再三抚慰犒劳他,并问道:“你这次剪除的是什么妖怪?”张继先回答说:“从前轩辕氏斩杀蚩尤,后人便在池边建立祠庙祭祀他。如今那座祠宇突然破败,所以他变成蛟龙,在这里作妖,是想求得祭祀的典礼。” “臣依赖圣上的威势,幸而已经把它消灭了。”皇帝说:“你使用了什么神灵,希望能让我见一见,也稍微劳烦神灵降下护佑。”张继先说:“神灵马上就会来朝见圣驾。”忽然有两位神灵出现在殿庭中:一位身穿绛色衣服、披金甲,头戴青巾,长着美须髯;另一位是身披铠甲的武士。张继先指着身穿金甲的说:“这就是蜀将关羽。”又指着身披铠甲的说:“这就是信上自鸣山的山神石氏。”话说完,二神便不见了。皇帝于是褒奖他们并加以封赠,仍赐张继先为视秩大夫、虚靖真人。【大观元年】黄河水变清。下诏说:“国家承受国运已经一百五十年,三次出现黄河水清的应验;而乾宁军境内黄河水清,超过八伯里,一共七昼夜。上天眷顾保佑,怎敢不恭敬承受!将乾州改为清州。”庐州下了豆子般大的雨。【大观二年】春正月初一,皇帝到大庆殿接受八宝,大赦天下。蔡京说天下各郡国上报的祥瑞共有八十七处,便上表称贺。蔡京晋升为太师。加授童贯节度使,仍任宣抚使。夏五月,发生日食。因为收复洮州有功,赐蔡京玉带,加授童贯检校司空,仍任宣抚使。童贯从此倚仗功劳,逐渐专擅军政;选拔任用将领官吏,都只接受皇帝的内旨,不再经过朝廷了。显仁皇后生下皇子赵构。徽宗前一夜梦见吴越的钱王,钱王用手拉着徽宗的御衣说:“我喜欢来朝见你家,你就把我留下吧;但终究要把我的山河社稷还给我,等着让第三个儿子来。” 显仁皇后也梦见一个身穿金甲的神人,自称钱武肃王。醒来后,便生下皇子。这是徽宗的第九个儿子。他刚出生时,宫中红光照满房间。宣和二年,封为康王。后来他在南京即位,成为高宗。建都于杭州,正应验了钱王说还我山河的梦。钱武肃王就是钱镠,享年八十一岁;高宗也活到八十一岁,难道是偶然的吗?六月,蔡京被罢去宰相。秋七月,河南、淮北大旱,下诏让有道高士王文卿祈雨,却没有应验。王文卿上奏说:“九江、四海、五湖的龙君,都奉上帝敕令,暂且停止降雨;只有黄河神没有奉到圣上的旨意。”皇帝说:“你能召来黄河神降雨吗?”王文卿领旨,在京师太乙宫设坛祈雨。第二天,他登坛祝祷说:“大宋皇帝借黄河三尺水,用来救济焦枯的土地。”不一会儿,大雨降下,遍地都下着黄色的雨,以应验黄河之水。皇帝高兴,赐王文卿为凝神殿侍宸、冲虚观妙通玄真人。后来王文卿在抚州临川县尸解。【大观三年】春天,尚书省降下甘露,天子作诗赐给执政大臣。蔡京退休,仍然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大观四年】禁止燃烧头顶、炼臂、刺血、断指之类的行为。张商英任杭州知州,经过宫阙入朝应对,皇帝因而谈到蔡京扰乱纲纪的事情。张商英说:“蔡京一向专横任性,不知道都省批下的文书就是条贯,入状请求用宝就是圣旨;如果前后失去条理,怎么能不乱呢?”皇帝说:“蔡京大量引用亲党,已经驱逐三十多人了!”张商英说:“他的余党还很多。”皇帝说:“百姓听说你来了,都鼓舞欢欣。” 张商英说:“这与臣有什么关系?”于是留下张商英任中太乙宫使。毛注上奏说:“天下僧尼比原来增加了十倍,总共有数十万人;祠部每年发放度牒将近三万张。请求暂时停止三年。”皇帝同意了。夏五月,下诏说:“蔡京权重位高,屡次有人告发他的变乱行为,他却完全不引咎退避,公议已经不能容忍。降为太子太保,退休,听任他选择地方居住。”六月,任命张商英为右相。闰八月,任命张阁知杭州,兼管花石纲事务。此前有个朱勔,因为蔡京而得到进用。皇帝很留意花石,朱勔起初只进献了三四株黄杨木,就已经符合圣意。后来年年增加,终于发展到船只接连不断,号称花石纲。朱勔专门在平江设置应奉局,每次征发便花费数百万贯,搜遍山岩草泽,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即使是江湖中无法测量的波涛、力量无法运送的东西,也想尽各种办法弄来,名叫神运。凡是士人和百姓家中有一花一木奇妙的,全都用黄帕遮盖,指称是御前之物。不管是坟墓之间的花石,也全部挖掘出来。石头大的高、宽都有数丈,就用巨舰装载,役使千人牵引;凿断河道,毁坏桥梁,拆毁堤堰、折断闸门,几个月才能运到京师。一株花耗费数千贯,一块石头耗费数万缗。朱勔又就在自己的住处修建一座园圃,林泉景致之美,两浙没有可比的。后来又取得诏旨修建神霄殿,在其中塑造青华帝君像;监司、郡守初到任时,必须到宫中朝拜。诗说:神霄新殿高耸入云端,青华帝君的塑像戴着道冠。竭尽力量劳苦百姓运输花木奇石,却不堪炮石阻碍游人观赏。【政和元年】春正月,毁掉京师的淫祠淫词,共一千三百余处。

政和二年。春二月,蔡京复太师,赐第京师。夏,四月,召蔡京入内苑赐宴;辅臣亲王,皆得与席。徽宗亲为之记,其略曰:“诏有司扫除内苑太清楼,涤内府所藏珍用之器,集四方之美味,前期阅集,朕将就幸焉。”其所用宫中女乐,列奏于庭;命皇子名楷的,侍侧劝劳。又出嫔女鼓琴玩舞,劝以琉璃玛瑙白玉之杯。京亦上记,略曰:“太清之燕,上曰:‘此跬步至宣和。’令子攸掖入观焉。东入小花迳,南度碧芦丛,又东入便门,至宣和殿,只三楹;左右掖亦三楹;中置图书笔砚古鼎彝罍洗,陈儿案台榻。东西庑侧各有殿,亦三楹。东曰‘琼兰’,积石为山,峰峦间出,有泉出石窦,注于沼。北有御札‘静’字,榜梁间以洗心涤虑。西曰‘凝芳’,后曰‘积翠’,南曰‘琼林’。北有洞曰‘玉宇’,石自壁隐出,崭岩峻立,奇花异木,扶疏茂密。后有沼曰‘环碧’,两傍有亭曰‘临漪’、‘华渚’;沼次有山殿,曰‘云华阁’,曰‘太宁’;左右蹑以登。中道有亭曰‘琳霄’、‘垂云’、‘腾凤’,层峦百尺高峻,俯视峭壁攒峰,如深山大壑。次曰‘会春阁’,下有殿曰‘玉华’。前殿之侧,有御笔傍曰:‘三洞琼文之殿’,以奉高真;有‘种玉绿玉轩’相峙。日午,谒者引宰执以下入。女童四百,靴袍玉带,列排场下,肃然无敢謦欬者。宫人珠笼、巾玉、束带,秉扇、拂、壶、巾、剑、钺,持香球,拥御座以次立,亦无敢离行失次者。上顾谓群臣道:‘承平无事,君臣共乐,宜略去烦苛碎礼,饮食坐起,各宜自便,无问。’”执事者以宝器进,徽宗酌酒以赐,命皇子嘉王楷宣劝。又以惠山泉、建溪异毫盏,烹新贡太平嘉瑞茶,赐蔡京饮之。徽宗又道:“日未晡,可令奏乐。”殿上筝、竽、琵琶方响,笙、箫登陛合奏,宫娥妙舞。徽宗又曰:“可起观。”群臣凭栏以观。又命宫娥抚琴擘阮,群臣终宴尽醉。冬十一月,戊寅,日南至,御太庆殿,受元圭,大赦。蔡京进封鲁国公。诏给地牧马。自京东、河北募人养马,然后推之诸路。受田一顷,仍免其税,令养马一匹,诸路至九万匹。【政和三年】春正月,诏封王安石,追封舒王,又封其子王雱为临川伯;配享文宣王庙从祀。夏四月,玉清和阳宫成,即福宁殿东诞圣之地作宫,至是成。奉安道像,上诣宫行礼。后复为玉清神霄宫。那时道教之行,莫盛于此时,推原其由,皆自徐知;常有以诱惑圣听也。徐知常始赐号冲虚先生,徐守信赐虚靖先生,刘混康赐葆真观玄妙冲和先生,后并赐大中大夫。九月,丙午,葆和殿成,上饰纯绿,下漆以朱,无文藻绘画五彩;垣墉无粉泽:浅墨作寒林平远禽竹而已。前种松、竹、木犀、海桐、橙、橘、兰、蕙,有岁寒、秋香、洞庭、吴会之趣。后列太湖之石,引沧浪之水,陂池连绵,若起若伏,支流派别,莹纡清泚,有瀛洲、方壶、长江、远渚之兴,可以放怀适情,游心玩思而已。冬十月癸未,郊,徽宗搢大圭,执元圭,以道士百人,执仪卫前导,蔡攸为执绥官。玉辂出南薰门,至玉津园,徽宗忽问左右曰:“玉津园若有楼殿重复,此是何处?”攸即回奏:“臣见云间楼殿台阁,隐隐数重,既而细视,皆去地数十丈。”顷之,徽宗又曰:“卿还见人物么?”攸又回奏:“若有道流童子,持幡节盖,相继而出云间,衣服眉目,历历可识。”蔡京率百僚称贺。【政和四年】春正月,置道阶品秩,凡二十六等,先生处士封号,自八字六字,以至四字二字,比中大夫,下至将仕郎,但不给俸。又置道官,自太虚大夫至金坛郎,凡十六等,同文自中大夫至迪功郎。道职自冲和殿侍宸至凝神殿校经,凡十一等;侍宸同待制,检籍同修撰,校经同直阁。皆给告身印纸,经道箓院磨勘功过,注授加官。差遣八品用荫,如命官法。五月丙戌,祭地,奉高祖皇帝配享。蔡京奏:“祭之日,城中大雨几尺,而銮辂自宫至郊,日光照耀。”又太史奏:“是夕五纬循轨,典掌官吏称:有队仗风雨之声,鬼神之状;又有黑气数十丈,贯于坛壝;皆陛下严恭之应。乞宣付史馆。”帝从之。内侍杨戩加节度,赏制乐传宣之劳也。八月,宣和殿有玉芝生于桧树上;又有鹤三万余只,盘旋云霄之间。并许称贺。

译政和二年。春二月,蔡京恢复太师之职,赐给他京师宅第。夏四月,召蔡京进入内苑赐宴;辅臣、亲王都得以参加宴席。徽宗亲自为此作记,内容大略说:“诏令有关官署打扫内苑太清楼,洗涤内府收藏的珍贵器用,聚集四方的美味,提前查看准备情况,朕将亲临这里。”宴会上使用宫中女乐,排列在庭中演奏;命皇子赵楷在身旁侍候劝饮。又让嫔女出来弹琴、奏乐、舞蹈,用琉璃、玛瑙、白玉杯劝酒。蔡京也上记,内容大略说:“太清楼宴饮时,皇上说:‘这里距离宣和殿只有几步。’命蔡攸扶掖进去观看。” 向东进入小花径,向南渡过碧芦丛,又向东进入便门,到了宣和殿。殿只有三间,左右两侧的殿阁也各三间。中间放置图书、笔砚、古代鼎彝、罍和洗,陈列着小案、几台和床榻。东西两侧的廊庑各有一座殿,也都是三间。东面叫“琼兰”,堆积石头造成山势,峰峦错落而出;有泉水从石洞中流出,注入水池。北面有御书“静”字,悬挂在梁间,用来洗涤心神、清除思虑。西面叫“凝芳”,后面叫“积翠”,南面叫“琼林”。北面有洞,叫“玉宇”,石头从石壁中隐约突出,险峻高耸;奇花异木,枝叶疏落而茂密。后面有水池,叫“环碧”,两旁有亭子,叫“临漪”和“华渚”。水池旁有山殿,叫“云华阁”和“太宁”,左右都有台阶可以登上。中间的道路上有亭子,叫“琳霄”“垂云”“腾凤”。层层山峦高达百尺,险峻高耸,俯视峭壁和聚集的山峰,就像深山大谷一样。再往前是“会春阁”,下面有殿,叫“玉华”。前殿旁边,有御笔题写“ 三洞琼文之殿 ”,用来供奉高真;还有“种玉绿玉轩”与它相对而立。中午,谒者引领宰执以下的官员进入。四百名女童穿着靴袍、系着玉带,排列在场地下面,肃静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咳嗽。宫人提着珠笼,戴着巾帻和玉饰,束着带子,手持扇子、拂尘、壶、巾、剑、钺,拿着香球,依次簇拥着御座站立,也没有一个敢离开队列或失去次序。徽宗回头对群臣说:“天下太平,没有什么事情,君臣共同欢乐,应该略去繁琐细碎的礼节。饮食、坐立,都可以各自随意,不必拘问。”执事人员捧着宝器进来,徽宗斟酒赐给众人,又命皇子嘉王楷宣劝饮酒。随后又用惠山泉水和建溪异毫盏,烹煮新进贡的太平嘉瑞茶,赐给蔡京饮用。徽宗又说:“天还没有到下午,可以让乐队奏乐。”殿上的筝、竽、琵琶、方响,以及笙、箫登上台阶合奏,宫女跳起优美的舞蹈。徽宗又说:“可以起身观看。”群臣倚着栏杆观看。又命宫女弹琴、弹奏擘阮,群臣直到宴会结束全都喝醉了。冬十一月戊寅日,冬至,徽宗驾临太庆殿,接受元圭,大赦天下。蔡京进封为鲁国公。下诏拨给土地让人牧养马匹。先从京东、河北招募百姓养马,然后推广到各路。每人授田一顷,仍然免除其赋税,并命令每人养马一匹,各路共养马达到九万匹。【政和三年】春正月,下诏追封王安石为舒王,又封他的儿子王雱为临川伯;在文宣王庙中配享,从祀孔子。夏四月,玉清和阳宫建成。这座宫殿是在福宁殿东面诞圣之地修建的,到这时完工。奉安道教神像,徽宗亲自到宫中行礼。后来又改名为玉清神霄宫。当时道教的兴盛,没有比这一时期更盛的了。推究其中的缘由,都是从徐知常开始的,他经常用各种方式诱导皇帝听信。徐知常最初被赐号为冲虚先生,徐守信被赐号为虚靖先生,刘混康被赐号为葆真观玄妙冲和先生,后来又一并赐为大中大夫。九月丙午日,葆和殿建成。殿上部涂成纯绿色,下部漆成朱红色,没有花纹、彩绘和五色装饰;墙垣也不施粉饰,只用浅墨画出寒林、平远景色、禽鸟和竹子。前面种植松树、竹子、木犀、海桐、橙树、橘树、兰草和蕙草,呈现出岁寒、秋香、洞庭、吴会等意趣。后面排列着太湖石,引来沧浪之水,水池连绵不断,形势时起时伏,支流分出许多支脉,水色清澈曲折,清亮洁净,具有瀛洲、方壶、长江和远洲的意趣,可以用来舒展胸怀、怡悦性情,寄托心神、赏玩思绪而已。冬十月癸未日,举行郊祀。徽宗插着大圭,手持元圭,带领一百名道士,手持仪仗在前面引导,蔡攸担任执绥官。玉辂从南薰门出发,到了玉津园,徽宗忽然问身边的人说:“玉津园如果有重重楼阁殿宇,这是什么地方?”蔡攸立即回奏说:“臣看见云间有楼阁台榭,隐隐约约有好几重,仔细看时,原来都离地数十丈。”过了一会儿,徽宗又说:“你还看见人物吗?”蔡攸又回奏说:“好像有道士和童子,手持幡、节、华盖,接连从云间出来;他们的衣服和眉目都清清楚楚,可以辨认。”蔡京率领百官向皇帝道贺。【政和四年】春正月,设置道阶品秩,共二十六等。先生、处士的封号,从八字、六字直到四字、二字,品秩相当于中大夫以下至将仕郎,但不给俸禄。又设置道官,从太虚大夫到金坛郎,共十六等;文官则从中大夫到迪功郎。道职从冲和殿侍宸到凝神殿校经,共十一等;侍宸相当于待制,检籍相当于修撰,校经相当于直阁。都发给告身和印纸,经过道箓院考核功过后,注明授职并加官。差遣官按八品官使用恩荫,依照命官的办法办理。五月丙戌日,举行祭地之礼,以高祖皇帝配享。蔡京上奏说:“祭祀那天,城中下了几尺深的大雨,但銮辂从宫中到郊外,一路都有阳光照耀。”太史又上奏说:“当晚五纬星循轨运行,掌管典礼的官吏称说,听见有队仗和风雨的声音,仿佛有鬼神的形状;又有数十丈高的黑气贯穿坛场围墙。这些都是陛下严肃恭敬所得到的感应。请下令交付史馆记录。”皇帝听从了。内侍杨戩加授节度使,这是奖赏他负责制作乐曲、传达宣令的功劳。八月,宣和殿的桧树上生出玉芝;又有三万多只鹤在云霄之间盘旋。都允许群臣上表称贺。

延福宫成。旧有延福宫,祖宗以为燕会之所,而制不甚广。时蔡京欲以宫室媚上,一日,召内侍童贯、杨戩、贾详、何▯、蓝从熙,讽以禁中逼窄之状。五人听命,乃尽徙内酒坊诸司;又迁二僧寺并军营于他所。五人者,既有分地,因各出新意,故号“五位”。“五位”既成,楼阁相望,引金水天源河,筑土山其间,奇花怪石,岩壑幽胜,宛若生成。夏四月,又建葆真宫,以蔡攸为葆真殿学士。六月,天成、圣功二桥成。都水使者孟昌龄请开凿大伾三两河,回引河流于河阳,作浮空二桥,至是毕工。赐名。颁德音于河北、京东、京西。时诸路皆调夫赴役,凡数十万人,两河之人,愁苦殆不聊生。未几,水涨桥坏。【政和六年】春正月,以童贯为陕西两河宣抚。闰月,置道学。诏州县学兼养道流,增置士名,自元士至志士,凡十三品。岁大比,许襕幞就试。后罢道学。二月,上清宝箓宫成。浚濠深水三丈,东则景龙门桥,西则天波门桥。二桥之下,垒石为固,引舟相通,而桥上人物往还不觉,名曰景龙外江,江之外则便有“鹤庄”、“鹿砦”、“文禽”、“孔雀”诸栅,多聚远方珍怪蹄尾动数千实之。又为村居、野店、酒肆青帘于其间。每岁冬至后即放灯,自东华以北,并不禁夜。从市民行铺夹道以居,纵博群饮,至上远后乃罢,谓之“先赏”。后又辟之,东过景龙门,至封丘门。后来南儒吟诗一首云,诗曰:万炬银花锦绣围,景龙门外软红飞。凄凉但有云头月,曾照当年步辇归。是时温州有方士林灵素,初名灵噩,表字岁昌,家世寒微,远游至蜀,学道于赵升道数载,善能妖术,辅以五雷法,往来宿、亮、淮、泗等州,乞食于诸僧寺。政和三年至京师,寓居东太乙宫。徽宗在大内,得一个梦;谁知那一场梦,引得一个妖术方士的来!真是:鹿分郑相终难下,蝶化庄周未可知。徽宗梦见甚的?乃梦见东华帝君使仙童来召徽宗游神霄宫。及觉来,欲访问神霄宫的事,敕问道录徐知常访求神霄事迹进呈。知常素不晓神霄之事,方以为忧。忽有一道生告知常道:“今道堂中有温州林道士屡言神霄,亦曾有神霄诗题在壁上。诗曰:神霄宫殿五云间,羽服黄冠缀晓班。诏诰群臣亲受箓,步虚声里认龙颜。知常一见壁上诗,亟录呈徽宗。徽宗召林道士来问:“卿有何仙术?”林灵噩回奏:“臣上知天宫,中识人间,下知地府。”备言“神霄宫乃东华帝君所治。天上有所谓长生大帝君,与其弟青华大帝君,皆是玉帝的孩儿;又有左元仙伯、赏罚仙吏八百余官。陛下乃是长生大帝君降生人间,为天下帝王;蔡京乃左元仙伯。近日陛下赴弟之青华大帝君为神霄之游,得无乐乎?”徽宗闻之,大喜,自谓与灵噩如旧日素来相识,乃赐名灵素,号“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赐金紫服,出入大内无间。又按:《宾退录》载详符观道士何得一,宣和间游京师,遇方士陶光国,爱其人物秀整,语之曰:“当为办一事。姑亟归!”无几何,徽宗梦人曰:“天上神仙郑化基,地下神仙何得一。”明日,命阅祠部帐,得诸新滏籍中;化基其师也。遽命使宣召。是时得一方次鄂州,守贰礼请以往。既对,上大悦,赐号冲妙大师,主龙德太一宫,授丹林郎。灵素之进,亦缘梦而得,恰与此事相类,故附录之。其与高宗之梦传说者异矣。灵素既遭遇道君之后,是时宫间多妖怪,诏灵素治之。灵素乃作铁简,长九尺,上书符篆,埋于地,其怪遂绝。又诏许林灵素就景龙门,对著晨晖门建上清宝箓宫,使灵素居之。其宫中山包平地,环以佳木清流。又就太一西宫达仁济亭,施符水,开神霄宝箓坛。诏天下天宁观改作神霄玉清万寿宫,旧无观音,以寺改创。仍各观设长生大帝君、青华大帝君像。徽宗自称教主道君皇帝,从林灵素之请也。乃降诏曰,诏云:“朕乃上帝元子为太霄帝君,悯中华被金狄之教,遂恳上帝愿为人主。今天下归于正道,卿等可上表章,册朕为教主道君皇帝。止用于教门。”是时册上尊号已毕,百官称贺。又诏翰林学士王黼、保和殿学士蔡攸、盛章至宣和殿,俟神霄降临。十一月,有星如月,徐徐南行,而落光照人物,与月无异。是年,女真陷辽渤海军。【宣和七年】诏林灵素修道书,改正诸家醮仪,校雠丹经。灵素每遇初七日就座,百官宰执、三衙亲王、中贵,士俗,观者如堵。灵素为幻不一,徽宗尝呼之为“聪明神仙”。御笔赐灵素为“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立两府班。徽宗尝思明达皇后,惜其已死,谓灵素曰:“朕欲一见明达后,卿能之乎?”灵素回奏:“臣能为叶静能致太真之事,陛下但瞑目少顷,即见之矣。”徽宗如其教。

译延福宫建成。原来已有延福宫,祖宗把它作为宴饮聚会的地方,但规制并不宽广。当时蔡京想用修建宫室来讨好皇帝。一天,他召来内侍童贯、杨戩、贾详、何▯、蓝从熙,暗示宫禁之内地方狭窄的情形。五人听从命令,于是把宫内的酒坊和各司全部迁走,又把两座僧寺和军营迁到别处。这五个人既然各自分到了地段,便分别提出新的构想,因此被称为“五位”。“五位”建成后,楼阁彼此相望,引来金水天源河,在其中堆筑土山,遍植奇花、堆置怪石,山岩沟壑幽深优美,宛如天然生成。夏四月,又修建葆真宫,任命蔡攸为葆真殿学士。六月,天成桥、圣功桥建成。都水使者孟昌龄请求开凿大伾三两河,改变河道,把河流引到河阳,建造浮空二桥,到这时完工。皇帝赐给桥名。又向河北、京东、京西颁布德音。当时各路都调集民夫服役,共有几十万人;两河地区的百姓愁苦不堪,几乎无法生活。不久,水势上涨,桥梁毁坏。【政和六年】春正月,任命童贯为陕西两河宣抚。闰月,设置道学。下诏州县学校兼收养道士,增加生员名额,从元士到志士,共十三品。每年举行大比时,允许他们穿襕衫、戴幞头参加考试。后来又废罢道学。二月,上清宝箓宫建成。疏浚濠沟,使水深三丈;东面是景龙门桥,西面是天波门桥。两桥下面用石头垒固,引船相通,但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却察觉不到,称为景龙外江。江外又设置了“鹤庄”“鹿砦”“文禽”“孔雀”等栅栏,聚集了许多来自远方的珍奇禽兽,带蹄带尾的动物动辄有数千只。又在其中修建村居、野店和挂着青帘的酒肆。每年冬至以后就放灯,从东华门以北都不实行宵禁。市民沿街搭建店铺居住,纵情赌博、聚众饮酒,直到皇帝远去才停止,称为“先赏”。后来又扩大范围,向东经过景龙门直到封丘门。后来南方儒生吟成一首诗,诗说:万盏灯火如银花,锦绣般的帷幕环绕四周;景龙门外,飞扬着柔软的红尘。如今凄凉的只有云端的月亮,曾经照见当年皇帝乘坐步辇归来。当时温州有个方士叫林灵素,起初名叫灵噩,字岁昌。他家世贫寒,远游到了蜀地,跟随赵升道学道多年,擅长施行妖术,又辅以五雷法,往来于宿州、亮州、淮州、泗州等地,靠到各个僧寺乞食为生。政和三年,他来到京师,寄居在东太乙宫。徽宗在大内时做了一个梦。谁知这一场梦,竟引来了一个施行妖术的方士!真是:鹿被分给郑相,终究难以降服;蝴蝶化成庄周,真相也还不可知。徽宗梦见了什么呢?原来他梦见东华帝君派仙童来召请徽宗,到神霄宫游览。醒来以后,他想查问神霄宫的事情,便下令让道录徐知常访求神霄宫的事迹进呈。徐知常一向不了解神霄宫的事情,正为此忧虑。忽然有一个道士告诉徐知常说:“如今道堂中有个温州林道士,屡次谈到神霄宫,也曾在墙上题写过一首神霄诗。诗说:神霄宫殿处在五彩祥云之间,身穿羽衣、头戴黄冠的仙人排列在清晨的朝班中。群臣亲自接受诏书和符箓,在步虚声中认出天子的容颜。徐知常一看见墙上的诗,立即抄录下来进呈徽宗。徽宗召来林道士询问:“你有什么仙术?”林灵噩回奏说:“臣上知天宫,中知人间,下知地府。”他详细说道:“神霄宫是东华帝君所治理的地方。天上有所谓长生大帝君和他的弟弟青华大帝君,都是玉帝的儿子;又有左元仙伯,以及掌管赏罚的仙吏八百多名。陛下就是长生大帝君降生到人间,成为天下的帝王;蔡京就是左元仙伯。近日陛下前往弟弟青华大帝君那里游览神霄宫,不是很快乐吗?”徽宗听后大喜,自己认为早已和灵噩相识,仿佛旧日故交,于是赐名为灵素,赐号“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赐给金紫服,允许他自由出入大内。又按《宾退录》记载:详符观道士何得一在宣和年间游历京师,遇见方士陶光国。陶光国喜爱他的相貌秀美端正,便对他说:“你应当替我办一件事。暂且赶快回去!”没有多久,徽宗梦见有人说:“天上的神仙是郑化基,地下的神仙是何得一。”第二天,徽宗命人查阅祠部的名册,在新滏籍中找到了何得一;郑化基就是他的老师。徽宗立即命使者宣布召见。当时何得一正在鄂州附近,鄂州守臣和副职以礼相请,何得一才前往。入宫应对后,皇帝非常高兴,赐号冲妙大师,主持龙德太一宫,授官丹林郎。林灵素的进用,也是因为梦而得到的,恰好与这件事相似,所以附带记录在这里。这与高宗梦境的传说不同。林灵素得到道君皇帝的宠遇以后,当时宫中常有妖怪,皇帝下诏让林灵素治理。林灵素于是制作铁简,长九尺,上面书写符篆,埋入地下,妖怪便绝迹了。皇帝又下诏允许林灵素在景龙门、晨晖门之间修建上清宝箓宫,让林灵素居住其中。宫中山丘环绕平地,周围有佳木和清流。又在太一西宫到达仁济亭的地方施用符水,开设神霄宝箓坛。皇帝下诏把天下的天宁观改建为神霄玉清万寿宫,原来没有道观的地方,就改建寺院。仍然命各观设置长生大帝君、青华大帝君的神像。徽宗自称教主道君皇帝,是听从林灵素请求的缘故。于是下诏说,诏书写道:“朕是上帝的元子、太霄帝君,怜悯中华受到金狄之教的影响,于是恳求上帝,愿意做天下的人主。如今天下归向正道,你们可以上表章,请求册立朕为教主道君皇帝。这个尊号只在教门中使用。”当时册上尊号的仪式已经完成,百官向皇帝道贺。又下诏召翰林学士王黼、保和殿学士蔡攸、盛章到宣和殿,等候神霄降临。十一月,有一颗星星像月亮一样,缓缓向南运行,落下的光照在人和物上,与月光没有不同。这一年,女真攻陷辽国的渤海军。【宣和七年】下诏让林灵素编修道教经典,改正各家的醮仪,校勘丹经。林灵素每逢初七日登座,百官、宰执、三衙、亲王、中贵以及士人百姓,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林灵素施展的幻术不止一种,徽宗曾称他为“聪明神仙”。皇帝亲笔赐给林灵素称号“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并将他的班次列在两府之间。徽宗曾思念明达皇后,惋惜她已经去世,便对林灵素说:“朕想见明达皇后一面,你能做到吗?”林灵素回奏说:“臣能够像叶静能招来太真那样招来她,陛下只要闭眼片刻,就能见到她了。”徽宗便按照他的教导去做。

顷之,游一宫阙,乃瀛洲神仙之境,得与明达后邂逅,语甚款密,移时而觉,如梦中恍惚也。十二月,天神降坤宁殿,修神保观。神保观者,乃二郎神也,都人素畏之,自春及夏,倾城男女,皆负土以献神,谓之“献土”。又有村落人妆作鬼使,巡门催“纳土”者,人物络绎于道。徽宗乘舆往观之。蔡京奏道:“‘献土’、‘纳土’,皆非好话头。”数日,降圣旨禁绝。诗曰:道君好道事淫茺,雅意求仙慕武皇。“纳土”谶言无用禁,纵有佳谶国终亡。徽宗即位之初,皇嗣未广,有道士刘混康以法箓符水得幸,上奏:“禁城西北隅地势稍低,若加以高大,当有多男之喜。”诏增筑数仞岗阜。后来后宫果生男不绝,为此愈是崇信道教。是年,诏户部侍郎孟揆董工增筑岗阜,取象余杭凤凰山,号做“万岁山”。多运花石妆砌。后因神降,有“艮岳排空”之语,改“万岁山”名做“艮岳”。后有人吟诗一首云,诗曰:磐石曾闻受国封,承恩不与倖臣同。时危运作高城炮,犹解捐躯立战功。后四年,始成。御制记文,凡数千言。有金枝产于万岁峰,改名“寿岳”。其门号为“阳华门”,两傍有丹荔八十株;有大石曰“神运昭功”立其中。旁有两桧:一夭矫者,名做“朝日升龙之桧”;一偃蹇者,名做“卧云伏龙之桧”;皆玉牌填金字书之。岩曰“玉京独秀太平岩”,峰曰“卿云万态奇峰”。又有绛霄楼、金碧阁,势极高峻,在云表,尽工艺之巧,无以出此。运四方花竹奇石,积累二十余年,山林高深,千岩万壑,麋鹿成群,楼观台殿,不可胜计。诏左街道录徐知常于禁庭建醮,徽宗自亲书表章三道,焚于凝神殿会真堂。即命知常拜章奏闻上帝,颙俟睿旨。知常领命,遂拜伏于坛之侧,至翌日方兴。徽宗问知常曰:“卿为朕所奏事,未委睿旨有何明答,幸无隐乎!”知常曰:“臣不敢隐。陛下首章,为国家万民祈求丰稔,上帝览章,天颜甚喜;陛下次章,欲祈百嗣,上帝览章,天颜微怒,言何其欲心之广;陛下末章,空纸一幅,上帝见之,天颜大怒,遂秉笔判云:‘赵某有慢上之罪,全家徒流三千里!’余不敢尽言。”徽宗心颇疑之,嘿然无语。徐知常元是闽中人,久寓京师,以道术为徽宗所眷。在后林灵素得幸于上,知常屡表辞归,欲往东南修炼,旨不允。至拜章之后,一日逃去。后数年有自闽中来者,言知常在建州水西,盖造宫观甚盛。帝欲见之,即日诏知常诣阙下。诏命累降,知常皆不拜。诏有司督责,知常违诏。诏押知常下狱囚系。狱吏问知常道:“闻公能游月宫,愿带挟小人同往乎”知常云:“此特易事,但得纸数幅,净水一盂,便可游玩月宫矣。”吏如其教。知常取纸粘于狱门上,将笔画一个圆圈,把水一噀,即时清光满室,冷气迫人。吏与群囚争玩月光,回顾知常不知所往。朝廷屡诏物色求之,竟不可得知常之踪矣。【重和元年】春正月,御大庆殿受定命宝。二月,夏人寇边,将官张迪战死入阵。又遣使女真,约发兵夹攻辽。三月,以蔡京子蔡鞗为宣和殿待制,选尚康福帝姬,即公主也。驸马都尉带文阶自蔡鞗始。八月,童贯进太保。冬十月,大内火发,自夜至晓,五千余间,后苑广圣宫及宫人所居,几尽被焚,死者甚多。时大雨,火发,雨如倾,略不少止,而火益炽。或传上是夜私行,宿于外。冬十月,御宝箓宫度玉清神霄秘箓,会者八百人。凡天神降临事,盖发端于王老志,而极于林灵素。于是宦官道士有所不如意者,必须度箓,莫不如愿。又为大会,引群臣士庶入殿,听灵素讲经。上设座其侧。灵素升高座,使人于下请问。然灵素所言,杂以滑稽喋语,上下为大哄笑,莫有君臣之礼。斋罢,帝问灵素:“朕建此斋,得无神仙降耶”灵素曰:“陛下更须建灵宝大斋,肃清坛宇,其时必有真仙度世。”言罢,道众中忽有一士掷所盛斋钵于地,众欲责之,遂腾云而去。帝曰:“此非神仙而何”灵素不答。揭钵视之,见一幅纸,上有诗一绝云,诗曰:捻土为香事有因,世间宜假不宜真。洞宾识得林灵素,灵素如何识洞宾众方知是洞宾降。时道士有俸,每一斋施,动获数千万贯;每一宫观,给田亦不下数百千顷;皆外蓄妻子,置姬媵,以胶青刷鬓,美衣玉食,几二万人,每一会费数万贯。至于贫下之人,亦买青布幅巾赴斋,日得一饫餐,又获衬施钱三百,谓之“千道会”云。是岁,女真阿骨打称帝,姓王名做旻,本新罗人,号完颜氏。身长八尺,壮貌雄伟,寡言语,有大志,能用人。以其国产金,故国号大金。十二月,御殿度王黼等秘箓。徽宗一日御宣和殿,地陷。

译过了一会儿,徽宗游览了一座宫阙,那是瀛洲神仙的境界,得以同明达皇后相遇,两人交谈十分亲密。过了很久才醒来,仿佛梦中一样恍惚。十二月,天神降临坤宁殿,修建神保观。神保观供奉的是二郎神,京城人一向害怕他。从春天到夏天,全城男女都背土来献给神,称为“献土”。又有乡村人装扮成鬼使,挨家挨户催促“纳土”,路上人物往来不绝。徽宗乘车前去观看。蔡京进言说:“‘献土’、‘纳土’都不是什么好话头。”几天后,皇帝下圣旨禁止这件事。诗说:道君皇帝喜好道术,行事荒淫荒唐;一心求仙,仰慕汉武皇帝。即使“纳土”的谶言没有用而被禁止,即使有美好的谶语,国家最终也还是会灭亡。徽宗即位初期,皇嗣还不多。有个道士刘混康凭借法箓和符水得到宠幸,他上奏说:“禁城西北角的地势稍低,如果把那里加高到数仞,就会有多生男孩的喜事。”于是下诏增筑几丈高的岗阜。后来后宫果然接连生下男孩,因此徽宗更加崇信道教。这一年,下诏让户部侍郎孟揆主管增筑岗阜的工程,取法余杭凤凰山的形势,称作“万岁山”。又大量运输花木奇石加以装饰。后来因为神灵降临,有“艮岳排空”的说法,于是把“万岁山”改名为“艮岳”。后来有人吟成一首诗,诗说:听说磐石曾经接受过封国的封赐,承受皇恩,却没有同宠幸的臣子一样。时局危急、气运转变时,它成为高城上的炮石,仍然能够献出自身,建立战功。后来又过了四年,才建成。徽宗亲自撰写记文,共有几千字。有金色枝条生长在万岁峰上,于是改名为“寿岳”。它的门叫“阳华门”,两旁有丹荔八十株;中间立着一块大石,名叫“神运昭功”。旁边有两株桧树:一株姿态矫健,命名为“朝日升龙之桧”;一株弯曲低伏,命名为“卧云伏龙之桧”;都用玉牌镶嵌金字题写。岩石叫“玉京独秀太平岩”,山峰叫“卿云万态奇峰”。又有绛霄楼、金碧阁,形势极其高峻,高耸在云层之上,工艺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再没有比这更精巧的了。天下各地的花木、竹子和奇石被运来,积累了二十多年,山林高深,千岩万壑,麋鹿成群,楼阁、观宇、台榭、殿堂多得数不胜数。皇帝下诏让左街道录徐知常在禁宫中建醮,徽宗亲自书写三道表章,焚烧在凝神殿会真堂。随即命徐知常拜章,将事情奏告上帝,恭敬地等待上帝的圣旨。徐知常领命后,便在坛旁拜伏,直到第二天才起身。徽宗问徐知常说:“你替朕所奏的事情,不知道上帝的圣旨有什么明确答复,希望你不要隐瞒!”徐知常说:“臣不敢隐瞒。陛下的第一道表章,是为国家和百姓祈求丰收,上帝看了表章,天颜非常高兴;陛下的第二道表章,是想祈求多子,上帝看了表章,天颜略有愤怒,说陛下的欲望怎么这样广大;陛下最后一道表章,是一张空白纸,上帝看见后天颜大怒,于是拿笔批判说:‘赵某有轻慢上帝的罪,全家发配流徙三千里!’其余的事情,臣不敢全部说出。”徽宗心中很是怀疑,默默无言。徐知常原本是闽中人,长期寄居京师,凭借道术受到徽宗宠爱。后来林灵素受到皇帝宠幸,徐知常多次上表请求辞职归乡,想往东南修炼,皇帝下旨不准。拜章以后的一天,他逃走了。几年后,有从闽中来的人说,徐知常在建州水西修建宫观,规模十分宏大。皇帝想见他,当天就下诏让徐知常到宫阙之下。诏令接连下达,徐知常都不拜受。皇帝下令有关部门督责他,徐知常仍然违抗诏令。皇帝下令把徐知常押入狱中囚禁。狱吏问徐知常说:“听说您能够游览月宫,愿意带小人一同去吗?”徐知常说:“这只是容易的事,只要有几张纸、一盂清水,就可以游玩月宫了。”狱吏按照他的话去做。徐知常把纸粘在狱门上,拿笔画了一个圆圈,向上喷水,顿时清光充满房间,寒气逼人。狱吏和一群囚犯争着观赏月光,回头再看时,已经不知道徐知常到哪里去了。朝廷多次下诏搜寻他的踪迹,最终也没有找到徐知常的下落。【重和元年】春正月,徽宗驾临大庆殿,接受定命宝。二月,夏人侵犯边境,将官张迪战死在阵中。又派使者出使女真,约定双方出兵夹攻辽国。三月,任命蔡京的儿子蔡鞗为宣和殿待制,选他迎娶康福帝姬,也就是公主。驸马都尉兼带文阶,从蔡鞗开始。八月,童贯进升为太保。冬十月,大内发生火灾,从夜里一直烧到天亮,五千多间房屋以及后苑广圣宫和宫人居住的地方几乎全被烧毁,死者很多。当时下着大雨,火灾发生了,雨下得像从天上倾倒下来一样,却丝毫没有把火势压住,火反而越来越旺。有人传说,皇帝当夜微服私行,住宿在外面。冬十月,皇帝在御宝箓宫举行度玉清神霄秘箓之仪,参加的有八百人。凡是关于天神降临的事情,大概是王老志开其端,而由林灵素推向极盛。于是宦官、道士中凡有不称心的,都必须接受度箓,没有一个不能如愿。又举行大会,把群臣和士庶都引入殿中,听林灵素讲经。皇帝在旁边设置座位。林灵素登上高座,让人在下面提出问题。但林灵素所说的话夹杂着滑稽戏谑之语,君臣上下大笑,完全没有君臣之间的礼节。斋戒结束后,皇帝问林灵素:“朕举行这次斋醮,莫非会有神仙降临吗?”林灵素说:“陛下还应当举行灵宝大斋,肃清坛场,那时一定会有真仙来度化世人。”话刚说完,道众中忽然有一个人把盛斋饭的钵扔在地上,众人正要责问他,他却腾云而去。皇帝说:“这不是神仙又是什么?”林灵素没有回答。揭开钵查看,只见里面有一幅纸,上面写着一首绝句,诗说:捻土作香其中自有缘故,世间的事宜当有假,不宜全是真。吕洞宾认出了林灵素,林灵素却怎么会认识吕洞宾?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是吕洞宾降临。当时道士都有俸禄,每举行一次斋醮,动辄得到数千万贯;每一处宫观,赐给的田地也不少于数十万顷;他们都在外面蓄养妻子,置办姬妾,用胶青涂染鬓发,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几乎有两万人,每次集会耗费数万贯。至于贫苦下层的人,也买来青布幅巾参加斋醮,每天得到一顿饱饭,又得到三百钱的衬施,这被称为“千道会”。这一年,女真阿骨打称帝,姓王,名做旻,本来是新罗人,号称完颜氏。他身高八尺,体貌雄伟,不多说话,却有远大志向,能够任用人才。因为他的国家出产金,所以国号称为大金。十二月,皇帝在殿上为王黼等人举行度秘箓之仪。徽宗有一天驾临宣和殿,地面陷了下去。

【宣和元年】正月朔旦,朝见景灵宫中,见圣祖神像有泪。守庙官吏闻之庙内常有哭声。一日,神宗皇帝庙室便殿,有砖出血,随扫又出,数日方止。是时蔡京等方事谀佞,有此异事,皆不敢闻奏于上。而徽宗骄奢之行愈肆矣。【宣和二年】三月,诏改佛号为大觉真仙,余为仙人大士,僧称“德士”,行称“德童”,而冠服之。以寺院为观,改女冠为女道士,尼为女德。明年,金山寺有僧顶上拥出肉冠,长肉须髯,端坐而化。朝廷闻之,诏复旧人。金遣使李善庆来,诏蔡京、童贯及邓文诰见之,论以夹攻取燕之意。李善庆唯唯。居十余日,遣赵有开、马政赍诏及礼物同善庆等度海聘之。又诏余深为太宰,王黼为少宰。夏,五月,有物若龙,长六七尺,苍鳞黑色,驴首,两颊如鱼,头色绿,顶有角,其声如牛,见于开封县茶肆前。时茶肆人早起拂拭床榻,见有物若大犬蹲其傍,熟视之,乃是龙也。其人吃惊,卧倒在地。茶肆与军器作坊相近,遂被作坊军人得知,杀龙而食之。是夕五鼓,西北有赤气数十道冲天,仰视北斗星若隔绛纱,其中有间以白黑二炁,及时有折烈声震如雷。未几,霪雨大作,水高十余丈,犯都城,已破汴堤,诸内侍役夫,担草运土障之,不能御。徽宗诏户部侍郎唐恪治之。即日,恪乘小舟览水之势,而求所以导之。上登楼遥见,问之,乃恪也,为之出涕。数日,水平,恪入对,上劳之曰:“宗庙社稷获安,卿之功也。”唐恪因回奏:“水乃阴类。阴炁之盛,以致犯城阙。愿陛下垂意于驭臣,远女宠,去小人,备夷狄,以益谨天戎。”徽宗嘉纳之。秋,九月,宴蔡京父子于保和新殿。京等请见安妃,帝许之。京作记以进,其略曰:“皇帝召臣京、臣攸等燕保和新殿,臣鯈,臣亻紊、臣鞗、臣行、臣徽、臣术侍,赐食文字库。于是由临华殿门入,侍班东曲水,朝于玉华殿;上步至西曲水,循酴醿洞,至太宁阁,登层峦、琳霄、褰风、乘云亭至保和。屋三楹,时落成于八月,而高竹崇桧已森阴蓊郁;中楹置御榻,东西二间,列宝玩与古鼎彝、玉芝。左掖阁曰‘妙有’,右掖阁曰‘宣道’。上御步前行至稽古阁,有宣王石鼓;历邃古、尚古、鉴古、作古、访古、博古、秘古诸阁,上亲指示,为言其概。抵玉林轩,过宣和殿、列岫轩、太真阁、凝真殿;殿东崇岩峭壁高百尺,林壑茂密,倍于昔见。过翘翠燕处阁,赐茶全真殿,乃出琼林殿。中使传旨留题。乃题曰,诗曰:琼瑶错落密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顷之,就座,女童乐作。坐间香圆、荔子、黄橙、金柑相间,布列前后;命邓文诰剖橙分赐。酒五行,少休。诏至玉真轩。轩在保和殿西南庑,即安妃妆阁。上吟诗二句云:雅燕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见安妃。命中官传旨,诏蔡京赓补。京即题云:‘保和新殿丽秋晖,诏许尘凡到绮闱。’遂成诗云,诗曰:保和新殿丽秋晖,诏许尘凡到绮闱。雅燕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见安妃。于是人人自谓得见安妃。既而但挂画像西垣,臣即以诗奏曰,诗曰:玉真轩槛暖如春,即见丹青未见人。月里嫦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中使传旨至玉华阁,帝特曰:“因卿有诗,姻家自应相见。”臣曰:“今葭莩已得拜望,故敢以诗请。”上大笑。上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劝太师。”臣因进曰:“礼无不报。”于是持瓶注酒,授使以进。再去撤女童,去羯鼓,御侍细乐,作《兰陵王》、《扬州教》、《水调》,劝酬交错,日且暮矣,京奏曰:“久勤圣躬,不敢安。”徽宗曰:“不醉无归。”更劝迭进,酒行无算,至二鼓五筹,君臣大醉而罢。”京出谓人曰:“保和殿后,自崆峒天入八阁,所陈之物,左右上下,皆琉璃之器。”在后二帝北狩,果符此流离之谶,非偶然也。刘屏山曾有诗记汴京遗事云,诗曰:空嗟覆鼎误前朝,枯骨入间骂未消。夜月池台王傅宅,春风杨柳太师桥。王傅指王黼,太师指蔡京父子也。冬,十月,徽宗幸道德院观金芝。遂幸蔡京第。时道德宫生金芝,上幸观焉;遂由龙德江泛舟至京第鸣銮堂,淑妃从。上曰:“今岁四幸鸣銮矣。”赐京酒,于是京作《鸣銮记》以进。初京侍上,每进君臣相悦之说,于是以鞗尚主;而攸最亲幸。上时轻车小辇幸京第,命坐赐酒,略用家人礼。表谢有云:主妇上寿,请酬而肯从;稚子牵衣,挽留而不却。”蔡京常劝徽宗道:“人主当以四海为家,太平为娱;岁月几何,何必自苦”上纳其言,遂易服私行都市。上方为期门之事,故苑囿皆仿江浙为白屋,不施五采,多为村居野店;及聚珍禽异兽,动数千百,以实其中。都下每秋风夜静,禽兽之声四彻,宛若山林陂泽之间,识者以为不祥。

译【宣和元年】正月初一早晨,百官在景灵宫中朝见,看到圣祖神像在流泪。守庙的官吏听说,庙里经常有哭声。一天,神宗皇帝庙室的便殿中有砖头渗出血来,扫掉后又渗出,过了几天才停止。当时蔡京等人正专事阿谀奉承,发生了这种异事,都不敢上奏皇帝。而徽宗骄奢放纵的行为更加肆无忌惮了。【宣和二年】三月,下诏把佛的称号改为“大觉真仙”,其他佛改称“仙人大士”,僧人称“德士”,行童称“德童”,并给他们改穿相应的冠服。把寺院改称为道观,把女冠改称女道士,把尼姑改称女德。第二年,金山寺有一个僧人头顶上隆起肉冠,长出肉制的胡须,端坐着死去。朝廷听说后,下诏恢复原来的称号。金派使者李善庆前来,诏令蔡京、童贯和邓文诰接见他,和他商议夹攻夺取燕地的意图。李善庆只是连声答应。过了十多天,朝廷派赵有开、马政带着诏书和礼物,与李善庆等人渡海前往聘问。又下诏任余深为太宰,王黼为少宰。夏五月,有一种像龙的东西,长六七尺,长着青苍色鳞片和黑色皮肤,头像驴,两颊像鱼,头部呈绿色,头顶有角,声音像牛,出现在开封县一家茶肆前。当时茶肆的人早晨起来擦拭床榻,看见旁边蹲着一个像大狗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龙。那人惊吓过度,倒卧在地。茶肆靠近军器作坊,于是被作坊里的军人知道了,他们杀死龙并把它吃掉了。这天夜里五更时分,西北方有数十道红气直冲天空,抬头看北斗星,仿佛隔着红色的纱,其中还间杂着白气和黑气,不时有折裂般的声音,震动得像雷一样。没过多久,暴雨大作,水涨到十多丈高,冲向都城,已经冲破汴堤。各内侍役夫挑草运土来堵挡,也无法抵御。徽宗下诏命户部侍郎唐恪治理水患。当天,唐恪乘小船察看水势,并寻找疏导水流的办法。皇帝登楼远远看见,问那人是谁,才知道是唐恪,于是为他流泪。几天后,水位下降,唐恪入朝应对,皇帝慰劳他说:“宗庙社稷能够得到安定,是你的功劳。” 唐恪于是回奏说:“水属于阴类。阴气盛大,以至于冲犯城阙。希望陛下留意驾驭臣下,远离女色宠幸,除去小人,防备夷狄,以此更加谨慎地对待天威和军务。”徽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秋九月,在保和新殿设宴款待蔡京父子。蔡京等人请求拜见安妃,皇帝答应了。蔡京作了一篇记文进上,大意说:“皇帝召臣蔡京、臣蔡攸等人在保和新殿宴饮,臣蔡鯈、臣亻紊、臣蔡鞗、臣蔡行、臣蔡徽、臣蔡术侍从,赐食于文字库。于是从临华殿门进入,在东边曲水处列班,到玉华殿朝见;皇上步行到西边曲水,沿着酴醿洞,到了太宁阁,登上层峦亭、琳霄亭、褰风亭、乘云亭,到达保和殿。殿屋有三间,刚在八月落成,而高大的竹子和茂盛的桧树已经森然成荫;中间一间设置御榻,东西两间陈列珍宝玩物、古代鼎彝和玉芝。左边的夹阁叫‘妙有’,右边的夹阁叫‘宣道’。皇上驾临步行向前,到达稽古阁,那里有宣王石鼓;又经过邃古、尚古、鉴古、作古、访古、博古、秘古等阁,皇上亲自指示,并说明其中的大概。” 到达玉林轩,经过宣和殿、列岫轩、太真阁、凝真殿;殿东边的高岩峭壁有百尺高,树林山谷茂密,比从前所见更加壮观。经过翘翠阁和燕处阁,在全真殿赐茶,随后出来到琼林殿。中使传达旨意,命人留下题词。于是题写道,诗说:美玉般的景物错落相间,密集得像树林;桧树和竹子交错,正午也有树荫。蒙受恩典,允许凡人有时在这里漫步,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五彩祥云深处。过了一会儿,众人入座,女童奏起音乐。席间香圆、荔枝、黄橙、金柑交错摆放,陈列在前后;皇帝命邓文诰剖开橙子,分赐给众人。酒过五巡,稍作休息。皇帝下诏前往玉真轩。玉真轩在保和殿西南面的廊庑中,就是安妃的妆阁。皇帝吟咏诗句两句说:雅致的宴饮中酒意正浓,更增添了闲适的兴致;在玉真轩内见到了安妃。皇帝命中官传达旨意,诏令蔡京续写补足。蔡京立即题写道:‘保和新殿映照着美丽的秋光,皇帝下诏允许凡人来到华美的宫闱。’于是写成一首诗,诗说:保和新殿映照着美丽的秋光,皇帝下诏允许凡人来到华美的宫闱。雅致的宴饮中酒意正浓,更增添了闲适的兴致;在玉真轩内见到了安妃。于是人人都以为自己见到了安妃。后来才知道,只是在西墙上悬挂了一幅画像,臣于是作诗上奏,诗说:玉真轩的栏杆温暖如春,所见只是丹青画像,并没有见到真人。月宫里的嫦娥最终也会有遗憾,镜中的姑射仙子未必就是真人。中使传达旨意到了玉华阁,皇帝特意说:“因为你作了诗,作为姻亲本来就应当相见。”臣回答说:“如今已经得到拜望妃子的机会,所以才敢作诗请求。”皇帝大笑。皇帝手持大酒杯斟酒,命令妃子说:“可以劝太师饮酒。” 臣于是进言说:“礼数上没有只受不报的道理。”于是拿着酒瓶斟酒,交给使者进献。又撤去女童,撤去羯鼓,御前侍从奏起细乐,演奏《兰陵王》《扬州教》《水调》,彼此交替劝酒,天色将晚,蔡京奏说:“皇上长久操劳圣体,臣不敢再安心饮宴。”徽宗说:“不醉就不许回去。”于是轮番劝酒,不计其数,直到二更五筹,君臣都大醉而散。”蔡京出来后对人说:“保和殿后面,从崆峒天门进入八座阁,陈列的东西无论左右上下,全都是琉璃器物。”后来徽宗、钦宗两位皇帝北行被俘,果然应验了这个以‘流离’为谶的说法,并不是偶然。刘屏山曾作诗记述汴京遗事,诗说:空自叹息覆鼎之变误了前朝,枯骨埋入土中,责骂之声至今还没有消失。夜月照着池台,那是王傅的宅第;春风吹拂杨柳,那是太师桥。“王傅”指王黼,“太师”指蔡京父子。冬十月,徽宗驾临道德院观看金芝,随后又驾临蔡京宅第。当时道德宫生出了金芝,皇帝前去观赏;随后从龙德江乘船到蔡京宅第的鸣銮堂,淑妃随行。皇帝说:“今年已经四次驾临鸣銮堂了。”赐给蔡京酒,于是蔡京作《鸣銮记》进献。起初蔡京侍奉皇帝时,每次进言君臣和悦的说法,于是让蔡鞗娶公主;而蔡攸最受亲近宠幸。皇帝有时乘轻车小辇驾临蔡京宅第,命他入座并赐酒,礼数大略如同对待家人。蔡京上表谢恩,其中有话说:‘主妇祝寿,请我回敬,她竟肯答应;幼子牵住衣服挽留,也不拒绝。’蔡京常劝徽宗说:“君主应当把天下四海看作自己的家,把太平当作娱乐;人的岁月有多少,何必使自己受苦?”皇帝采纳了他的话,于是换上便服私自出行于都市。皇帝正要做期门之事,所以园林苑囿都仿照江浙,建成不施五彩的白屋,多是村舍和野店;又聚集珍禽异兽,动辄数千上百只,来充实其中。京城每到秋风萧瑟、夜深人静时,禽兽的叫声传遍四方,宛如置身山林水泽之间,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蔡攸进见无时,便辟趋走,或涂抹青红,优杂侏儒,多道市井淫媟谑浪之语,以蛊上心。妻朱氏,出入禁省。是秋蔡攸加开府,攸子行领殿中监。攸之父子为徽宗宠信,势倾朝野矣。当时李邦彦以次相阿附,每燕饮,则自为倡优之事,杂以市井诙谐,以为笑乐。人呼李邦彦做“浪子宰相”。一日,侍宴,先将生绡画成龙文贴体;将呈伎艺,则裸其衣,宣示文身,时出狎语。上举杖欲笞之,则缘木而避。中宫自内望见,谕旨云:“可以下来了!”邦彦答道:“黄莺偷眼觑,不敢下枝来。”中宫乃叹曰:“宰相如此,怎能治天下耶。”十一月,朱勔以花石纲媚徽宗,东南骚动。有太学士邓肃上十诗,讥讽徽宗。其末诗云,诗曰:灵台灵囿庶民攻,乐意充周百姓同。但愿君王安百姓,圃中何日不春风。蔡京将诗献徽宗,欲激徽宗杀邓肃,谓:“太学士诗文以谤陛下,若不杀之,恐效尤成风,党锢之祸可鉴也。”帝不答,将邓肃押归田里,盖欲保全之也。【宣和三年】金国遣使同赵良嗣归。且言:金主约女真兵自平地松林趋古北江,宋朝兵自白沟河夹攻辽国;若灭后,以燕京一带归南朝,誓为兄弟之国。又遣使诈作新罗人来朝,其书略云:“大金皇帝谨致书于大宋皇帝阙下:盖缘素昧,未致礼容,酌以权宜,交驰使传。赵良嗣等言:‘燕京本是汉地,若许复旧,将自来与契丹银绢转交。’虽无国信,谅不妄言。若将来贵朝不为夹攻,即不依得。已许为定,具形币幅,冀谅鄙悰。”帝命马政使金国,书其略曰:“大宋皇帝谨致书于大金皇帝:远乘信介,特示函书,致罚契丹,逖闻为慰。确示同心之好,共图得罪之师,诚意不渝,义当如约。已差童贯勒兵相应,彼此兵不得过关。岁币依契丹旧数。仍约毋听契丹讲和。”又差马政之子马广从行。冬,十月,日食。加梁师成大尉,王黼为太宰。时方腊家有漆园,常为造作局多所科须,诸县民受其苦;两浙兼为花石纲之扰。腊以妖术诱之,数日之间,啸聚睦州、青溪、帮源洞,响聚者数万人,以诛朱勔为名,纵火大掠,驱其党四出。两浙都监蔡遵、颜坦击贼,败死。遂陷睦州。于是寿昌、分水、桐庐等县皆为贼所据,僣号,改元永乐。又陷休宁县,执知县鞠嗣复,贼复协之使降,面斩二士,以恐嗣复。嗣复骂贼曰:“自古妖贼无长久者。尔当舍逆以从顺,因我以归朝廷,朝廷必宥尔。奈何使我降贼何不速杀我。”贼曰:“我休宁人也。公宰邑有善政,前后官无及公者,我忍杀公乎”遂委之而去。未几,诏命嗣复知睦州,进官二等。陷歙州,将官郭师中士曹椽等御贼,遇害。陷杭州,守臣赵霆遁去,廉访赵约战死,王禀败于城外,又败于桐庐。陷衢州,彭汝方死之。陷劫掠州,晋云尉詹良臣御贼,为贼所执,协良臣降。良臣骂曰:“往年王纶反,戮于淮南;王则反,磔于河北;同恶无少长,皆弃市。今不鉴前祸,猖獗至此,旦暮官军至,尔肉喂狗鼠矣!”贼怒,割其肉,使自啖之。且吐且骂,死不绝声。时年七十。帝闻而悯之,官其二子。陷剡县,知县末旅死之。犯越州,守臣刘韐败之。青溪县知县陈光,弃邑遁;闻朝廷,诛之。又宋江等犯京西、河北等州,劫掠子女金帛,杀人甚众。□□初命谭稹收方腊,几年无功;复命童贯讨之,上私行送。上握贯手曰:“东南事尽付汝,有不得已者,竟以御笔书之。”赦天下,罢苏杭造作局。二州置局,造作器用,曲尽其巧,牙角、犀玉、金银、竹藤、装画、糊抹、雕刻、织绣诸色匠人,日役数千。而财物所须,悉科于民,民力困重。上尝罢之。至是方腊乱于浙西,悉诏罢之。三月,日有眚,忽青黑无光,其中汹汹而动,若鉟金而涌沸状。日旁有青黑,正如水波,周回旋转,将暮而稍止。是时方腊未平,人多忧之。童贯至浙,与王禀、刘镇两路军先约会于睦、歙间,包帮源洞,表里夹攻。刘镇又同杨可世、马公直率骑兵从间夺贼关岭,平旦入洞。贼二十余万众,腹背抗拒,转战至晚,凶徒麋烂,流血丹地,火其屋万间。王禀及辛嗣宗、杨惟忠生擒方腊于帮源山东北隅石涧中,并其妻孥兄弟、伪相王侯,共三十九人。乃班师奏捷于朝。方腊反叛以来,破六州五十二县,杀平民二百余万。朝廷出师讨方腊,至擒腊班师,凡四百五十日。方腊至八月始伏诛。赦江淮,两浙等路,改睦、歙二州为严州、徽州。五月,金使来,复如前议。六月,黄河决。恩州有黑眚出。洛阳京畿忽有物如人,或如犬,其色黑,不能辨眉目,夜出,掠小儿食之,至二秋乃息。二月,童贯进太师,谭稹加节度。

译蔡攸进宫觐见没有固定时间,常常侧身快步趋走;有时涂抹青红色彩,和优伶、杂役、侏儒混在一起,多说市井间淫秽、轻薄、戏谑的话,以迷惑皇帝的心。蔡攸的妻子朱氏出入宫禁。这年秋天,蔡攸加授开府之职,他的儿子蔡行兼领殿中监。蔡攸父子受到徽宗宠信,权势已经压倒朝野。当时李邦彦任次相,靠迎合皇帝取容,每逢宴饮,就亲自做倡优的表演,夹杂市井诙谐,作为笑乐。人们称李邦彦为“浪子宰相”。一天侍宴时,他先把生绡画成龙纹贴在身上;将要表演技艺时,便脱去衣服,展示文身,不时说出狎亵的话。皇帝举杖要打他,他就爬到树上躲避。中宫从宫内望见,传旨说:“可以下来了吗!”邦彦回答:“黄莺偷偷窥视,我不敢飞下枝头来。”中宫于是叹息说:“宰相这样,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 十一月,朱勔用花石纲取媚于徽宗,东南地区骚动不安。有一位太学士邓肃献上十首诗,讥刺徽宗。其中最后一首诗说:灵台灵囿使百姓受到侵扰,君王以此取乐,四方百姓也都跟着承受。只希望君王使百姓安定,那么园圃之中哪一天不会有春风呢。蔡京把诗献给徽宗,想激怒徽宗杀掉邓肃,说:“太学士用诗文诽谤陛下,如果不杀他,恐怕会形成效仿的风气,党锢之祸的前车之鉴还可以看到。”皇帝没有回答,只把邓肃押送回乡,大概是想保全他。【宣和三年】金国派使者与赵良嗣一同回来,并且说:金主约定女真军队从平地松林进趋古北江,宋朝军队从白沟河夹攻辽国;如果灭掉辽国,就把燕京一带归还南朝,发誓成为兄弟之国。又派使者假装新罗人前来朝见,他的书信大略说:“大金皇帝谨向大宋皇帝宫阙下致书:由于一向彼此陌生,未能致送礼物问候,只好权宜行事,频繁往来派遣使者。赵良嗣等人说:‘燕京本来是汉地,如果允许恢复旧有疆界,我们将把原来交给契丹的银、绢转交给你们。’虽然没有国书为凭,我料想他不会妄言。如果将来贵朝不参加夹攻,我们就不能依约行事。既然已经答应作为定约,就把币帛的规格详细列明,希望你能体谅我们的诚意。”皇帝命马政出使金国,书信大略说:“大宋皇帝谨向大金皇帝致书:远方派来使者,特意送来书信,得知你们要讨伐契丹,远远听到此事,深感欣慰。你们明确表示同心合作,共同谋划讨伐有罪之国,诚意不变,按道义应当依约行事。已经派童贯整顿军队前往配合,双方军队不得越过关隘。岁币按照给契丹的旧数。并且约定不得听从契丹讲和。”又派马政的儿子马广随行。冬十月,发生日食。加授梁师成为太尉,任王黼为太宰。当时方腊家有一座漆园,常常被造作局强行征取许多物品,各县百姓都深受其苦;两浙又受到花石纲的骚扰。方腊用妖术诱导百姓,几天之内,就在睦州、青溪、帮源洞聚众呼啸,响应聚集的人有数万人,以诛杀朱勔为名,放火大肆抢掠,驱使他的党羽向四处扩散。两浙都监蔡遵、颜坦出兵攻击贼军,战败而死。于是贼军攻陷睦州。于是寿昌、分水、桐庐等县都被贼军占据,擅自称号,改年号为永乐。又攻陷休宁县,捉住知县鞠嗣复。贼军再次胁迫他投降,并当面杀了两名士人,以恐吓鞠嗣复。鞠嗣复骂贼说:“自古以来,妖贼没有能够长久的。你们应当放弃叛逆而归顺,借助我归附朝廷,朝廷一定会赦免你们。为什么要让我投降贼军?还不快杀了我!” 贼军说:“我是休宁人。您治理本县有善政,前后任官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我怎么忍心杀您呢?”于是把他丢下离去。不久,诏令鞠嗣复任睦州知州,并晋升官阶两等。贼军攻陷歙州,将官郭师中、士曹椽等人抵抗贼军,遇害身亡。攻陷杭州,守臣赵霆逃走,廉访赵约战死,王禀在城外战败,后来又在桐庐战败。攻陷衢州,彭汝方战死。攻陷劫掠州,晋云尉詹良臣抵御贼军,被贼军擒获,贼军胁迫詹良臣投降。詹良臣骂道:“往年王纶反叛,在淮南被杀;王则反叛,在河北被肢解;同谋作恶的人,无论老少,全都弃市处死。如今你们不吸取前面的祸患,猖狂到这种地步,早晚官军一到,你们的肉就要拿去喂狗和老鼠了!”贼军大怒,把他的肉割下来,逼他自己吃掉。他一边吐一边骂,直到死去声音都没有停止。当时他七十岁。皇帝听说后怜悯他,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贼军攻陷剡县,知县末旅为国而死。贼军进犯越州,守臣刘韐击败了他们。青溪县知县陈光弃城逃走;朝廷听说后,将他处死。此外,宋江等人进犯京西、河北等州,抢掠妇女儿童、金银财帛,杀人很多。□□起初命谭稹收捕方腊,几年没有功效;又命童贯讨伐方腊,皇帝亲自出行送他。皇帝握着童贯的手说:“东南地区的事情全都交给你,有不得已的事情,就直接用御笔写下处置。”于是大赦天下,停止苏州、杭州的造作局。两州设置造作局,制造器物,极尽精巧,涉及牙、角、犀、玉、金、银、竹、藤、装潢、绘画、糊裱、雕刻、织造、刺绣等各种工匠,每天役使数千人。所需要的财物,全都向百姓摊派征取,百姓的财力因而困乏沉重。皇帝曾经下令停止这些事情。到了这时方腊在浙西作乱,才下诏全部停止。三月,太阳出现异常,忽然青黑一片,没有光亮,其中汹涌翻动,像金属熔化后沸腾翻涌的样子。太阳旁边有青黑色的气,正像水波一样,环绕着旋转,到傍晚才稍稍停止。当时方腊的叛乱还没有平定,人们大多为此忧虑。童贯到达浙地后,与王禀、刘镇两路军队先约定在睦州、歙州之间会合,包围帮源洞,从内外两面夹攻。刘镇又和杨可世、马公直率领骑兵从间道夺取贼军的关岭,天刚亮就进入洞中。贼军有二十多万人,从前后夹击抵抗,转战到傍晚,凶恶的贼徒溃败腐烂般地倒下,鲜血染红大地,烧毁房屋万间。王禀和辛嗣宗、杨惟忠在帮源山东北角的石涧中生擒方腊,并擒获他的妻子、儿女、兄弟以及伪相、伪王侯,共三十九人。于是回师向朝廷报告胜利。方腊反叛以来,攻破六州五十二县,杀死平民二百多万人。朝廷出兵讨伐方腊,从擒获方腊到回师,总共四百五十天。方腊到八月才被处死。赦免江淮、两浙等路,改睦州、歙州为严州、徽州。五月,金国使者来访,仍然按照前面的议定办理。六月,黄河决口。恩州出现黑色的灾异。洛阳京畿突然出现有时像人、有时像狗的东西,颜色黑暗,无法分辨眉目,夜间出没,掠走小孩吃掉,直到第二年秋天才停止。二月,进童贯为太师,加授谭稹节度使。

【宣和四年】春正月,加梁师成开府。自来唤内侍官为宗臣,是时童贯为太师,领枢密院,恩同宰相;师成为开府,亦与宰相同职;每春秋大燕,巍然坐于执政之上,与人主讲劝酬之礼。且家臣为师傅,于义尤悖。童贯领枢密,日欲宰相同班;后入内,却换易窄衫,与群阉为伍。出则为大臣,当体貌之礼;入则为近侍,执使令之役,古所未见也。夏四月,命童贯、蔡攸帅师巡边。贯出郊,徽宗易服出郊,与童贯、蔡攸饯行。五月,童贯兵与辽人战败,退保雄州。九月,金使期会兵于中康。先是朱勔运花石纲时分,差着杨志、李进义、林冲、王雄,花荣、柴进、张青、徐宁、李应、穆横、关胜、孙立十二人为指使,前往太湖等处,押人夫搬运花石。那十二人领了文字,结义为兄弟,誓有灾厄,各相救援。李进义等十名,运花石已到京城;只有杨志在颍州等候孙立不来,在彼处雪阻。那雪景如何却是: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那杨志为等孙立不来,又值雪天,旅涂贫困,缺少果足,未免将一口宝刀出市货卖。终日价无人商量。行至日哺,遇一个恶少后生要卖宝刀,两个交口厮争,那后生被杨志挥刀一斫,只见颈随刀落。杨志上了枷,取了招状,送狱推勘。结案申奏文字回来,太守判道:“杨志事体虽大,情实可悯。将杨志诰劄出身尽行烧毁,配卫州军城。”断罢,差两人防送往卫州交管。正行次,撞着一汉,高叫:“杨指使!”杨志抬头一觑,却认得孙立指使。孙立惊怪:“哥怎恁地犯罪”杨志把那卖刀杀人的事,一一说与孙立。道罢,各人自去。那孙立心中思忖:“杨志因等候我了,犯着这罪。当初结义之时,誓在厄难相救。”只得星夜奔归京师,报与李进义等知道杨志犯罪因由。这李进义同孙立商议,兄弟十一人往黄河岸上,等待杨志过来,将防送军人杀了,同往太行山落草为寇去也。是年,正是宣和二年五月,有北京留守梁师宝将十万贯金珠、珍宝、奇巧匹段,差县尉马安国一行人,担奔至京师,赶六月初一日为蔡太师上寿。其马县尉一行人,行到五花营堤上田地里,见路傍垂杨掩映,修竹萧森,未免在彼歇凉片时。撞着八个大汉,担着一对酒桶,也来堤上歇凉靠歇了。马县尉问那汉:“你酒是卖的”那汉道:“我酒味清香滑辣,最能解暑荐凉。官人试置些饮”马县尉口内饥渴瘐困,买了两瓶,令一行人都吃些个。未吃酒时,万事俱休;才吃酒时,便觉眼花头晕,看见天在下,地在上,都麻倒了,不知人事。笼内金珠、宝贝、匹段等物,尽被那八个大汉劫去了,只把一对酒桶撇下了。直至中夜,马县尉等醒来,不见了那担仗,只见酒桶撇在那一壁厢。未免令随行人挑着酒桶,奔过南洛县,见了知县尹大谅,告说上件事因。尹知县令司吏辨认酒桶是谁人家动使,便可寻觅贼踪。把酒桶下验,见上面有“酒海花家”,四字分晓。当有缉事人王平,到五花营前村,见酒旗上写着“酒海花家”四字。王平直入酒店,将那姓花名约的拿了,付吏张大年勘问因由。花约依实供吐到:“三日前日午时分,有八个大汉,来我家里吃酒;道是往岳庙烧香,问我借一对酒桶,就买些个酒去烧香。”张大年问:“那八个大汉,你认得姓名么”花约道:“为头的是郓城县石碣村住,姓晁名盖,人号唤他做‘铁天王’;带领得吴加亮、刘唐、秦明、阮进、阮通、阮小七、燕青等。”张大年令花约供指了文字,将召保知在,行着文字下郓城县根捉。有那押司宋江接了文字看了,星夜走去石碣村,报与晁盖几个,暮夜逃走去也。宋江天晓却将文字呈押差董平,引手三十人,至右碣村根捕。不知那董平还捉得晁盖一行人么真个是:网罗未设禽先遁,机阱才张虎已藏。那晁盖一行人,星夜走了,不知去向。董平只得将晁家庄围了,突入庄中,把晁盖的父亲晁太公缚了,管押解官。行至中途,遇着一个大汉,身材迭料,遍体雕青,手内使柄泼镔铁大刀,自称“铁天王”,把晁太公抢去。董平领取弓手回县,离不得遭断吃棒。且说那晁盖八个,劫了蔡太师生日礼物,不是寻常小可公事,不免邀约杨志等十二人,共有二十个,结为兄弟,前往太行山梁山泊去落草为寇。一日,思念宋押司相救恩义,密地使刘唐将带金钗一对,去酬谢宋江。宋江接了金钗,不合把与那娼妓阎婆惜收了。争奈机事不密,被阎婆惜知得来历。

译【宣和四年】春正月,加授梁师成为开府。自古以来都把内侍官称作宗臣;这时童贯任太师,兼领枢密院,恩宠与宰相相同;梁师成为开府,也享有与宰相相同的职权。每逢春秋大宴,他高高坐在执政大臣之上,和皇帝行劝酒酬答之礼。况且让家臣担任师傅,在道义上尤其悖逆。童贯兼领枢密院,每天都想和宰相同班列位;后来进入内廷,却换穿窄袖短衫,和众宦官混在一起。出宫时是大臣,应当以对待大臣的礼貌相待;入宫时又是近侍,执行使令差遣之事,这是古来未曾有过的。夏四月,命童贯、蔡攸率军巡视边境。童贯出城郊行军,徽宗换上便服出城郊外,为童贯、蔡攸饯行。五月,童贯的军队与辽人交战失败,退守雄州。九月,金国使者约定在中康会合军队。此前朱勔运输花石纲时,分派杨志、李进义、林冲、王雄、花荣、柴进、张青、徐宁、李应、穆横、关胜、孙立十二人为指使,前往太湖等地,押送民夫搬运花石。这十二人领到文书后,结拜为兄弟,发誓遇到灾祸,就彼此救援。李进义等十人已经把花石运到京城;只有杨志在颍州等候孙立,孙立没有来,被大雪阻在当地。那里的雪景究竟怎样呢:雪花纷乱飘落,使僧舍里的茶烟都被打湿;密集地洒落在歌楼上,使酒意也显得微弱。杨志因为等孙立没有来,又碰上下雪天,旅途中贫困,缺少盘缠,不免把一口宝刀拿到市场上出售。整天都没有人来买。走到午后,遇见一个恶少后生也要卖宝刀,两人争吵起来,那后生被杨志挥刀一砍,只见脖子随着刀落了下来。杨志被戴上枷锁,取了供状,送到狱中审问。结案申奏的文书回来后,太守判道:“杨志的事情虽然重大,但实情值得怜悯。把杨志的诰劄和出身文书全部烧毁,发配到卫州军城。”判决完毕,派两人押送他到卫州交割。正在路上,碰到一个汉子,高声叫道:“杨指使!”杨志抬头一看,却认出是孙立指使。孙立惊讶地说:“哥哥怎么犯了这样的罪?”杨志把卖刀杀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孙立。说完后,各自离开。孙立心中思量:“杨志是因为等我,才犯下这个罪。当初结义时,曾发誓在患难中互相救助。”于是只得连夜赶回京师,把杨志犯罪的缘由告诉李进义等人。李进义和孙立商议,兄弟十一人到黄河岸边,等杨志经过,把押送的军人杀掉,一同到太行山落草为寇。这一年正是宣和二年五月,北京留守梁师宝带着十万贯金珠、珍宝、奇巧匹段,派县尉马安国一行人挑担送往京师,赶在六月初一为蔡太师祝寿。马县尉一行人走到五花营堤上的田地里,看见路旁垂柳掩映、修竹幽深,不免在那里乘凉歇息片刻。正好碰见八个大汉,挑着一对酒桶,也来到堤上乘凉休息。马县尉问那汉子:“你的酒是卖的吗?”那汉子说:“我的酒味道清香醇烈,最能解暑纳凉。官人不妨买些来喝。”马县尉口中又饥又渴,疲倦困乏,买了两瓶,叫同行的人都喝一些。还没有喝酒时,一切都好好的;刚喝下酒,就觉得眼花头晕,看见天在下面、地在上面,全都麻倒了,不省人事。笼中的金珠、宝贝、匹段等物,全部被那八个大汉抢走,只把一对酒桶丢下。直到半夜,马县尉等人才醒来,发现挑担不见了,只看见酒桶丢在一旁。于是只得叫随行的人挑着酒桶,跑过南洛县,见到知县尹大谅,告知了上述事情的经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尹知县命令司吏辨认酒桶是由哪家使用的,这样就可以寻找盗贼的踪迹。他们检验酒桶底部,看见上面清楚写着“酒海花家”四个字。于是缉事人王平来到五花营前村,看见酒旗上写着“酒海花家”四个字。王平直接进入酒店,捉住了姓花名约的人,交给吏员张大年审问缘由。花约如实供说道:“三天前中午,有八个大汉到我家喝酒;他们说是要到岳庙烧香,向我借一对酒桶,又买了些酒去烧香。” 张大年问:“那八个大汉,你认识他们的姓名吗?”花约说:“领头的是郓城县石碣村人,姓晁名盖,人们称他为‘铁天王’;他带着吴加亮、刘唐、秦明、阮进、阮通、阮小七、燕青等人。”张大年命花约作了供词并画押,留下保人知晓,发文书到郓城县缉捕。押司宋江接到文书,看过之后,连夜赶到石碣村,通知晁盖等人,趁夜逃走。天亮后,宋江却把文书交给差使董平,带领三十名差役,到右碣村搜捕。不知董平是否还能捉到晁盖一行人?真是:罗网还没有张开,禽鸟已经逃走;机关刚刚设下,老虎已经藏匿。晁盖一行人连夜逃走,不知去了哪里。董平只得包围晁家庄,冲进庄中,把晁盖的父亲晁太公捆起来,押解交给官府。走到半路,遇见一个大汉,身材高大魁梧,满身刺青,手里拿着一柄泼镔铁大刀,自称“铁天王”,把晁太公抢走。董平带着弓手回县,免不了受到判罚和棍棒责打。再说晁盖八人,劫了蔡太师的生日礼物,这不是寻常的小案件,于是不得不邀约杨志等十二人,共二十人,结为兄弟,前往太行山、梁山泊落草为寇。一天,他们想起宋押司相救的恩德,暗中派刘唐带着一对金钗,去酬谢宋江。宋江收下金钗后,不合适地把它交给娼妓阎婆惜收着。无奈事情没有保密,被阎婆惜知道了金钗的来历。

忽一日,宋江父亲作病,遣人来报。宋江告官给假,归家省亲。在路上撞着杜千、张岑两个,是旧时知识,在河次捕鱼为生,偶留得一大汉,姓索名超的,在彼饮酒;又有董平为捕捉晁盖不获,受了几顿粗棍限棒,也将身在逃,恰与宋押司途中相会。是时索超道:“小人做了几项歹事勾当,不得已而落草。”宋江写着书,送这四人去梁山泺寻着晁盖去也。宋江回家,医治父亲病可了,再往郓城县公参勾当。却见故人阎婆惜又与吴伟打暖,更不采着。宋江一见了吴伟两个,正在偎倚,便一条忿气,怒发冲冠,将起一柄刀,把阎婆惜、吴伟两个杀了,就壁上写了四句诗。若知其意,便看亨集,后有诗为证。亨集诗曰:杀了阎婆惜,寰中显姓名。要捉凶身者,梁山泺上寻。是时郓城县官司得知,帖巡检王成领大兵弓手,前去宋公庄上捉宋江。争柰宋江已走在屋后九天玄女庙里躲了。那王成根捕不获,只将宋江的父亲拿去。宋江见官兵已退,走出庙来,拜谢玄女娘娘;则见香案上一声响亮,打一看时,有一卷文书在上。宋江才展开看了,认得是个天书;又写着三十六个姓名,又题着四句道,诗曰:破国因山木,兵刀用水工;一朝充将领,海内耸威风。宋江读了,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这四句分明是说了我里姓名。”又把开天书一卷,仔细观觑,见有三十六将的姓名,那三十六人道个甚底:智多星吴加亮玉麒麟卢进义青面兽杨志混江龙李海九纹龙史进入云龙公孙胜浪里百跳张顺霹雳火秦明活阎罗阮小七立地太岁阮小五短命二郎阮进大刀关必胜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小旋风柴进金枪手徐宁扑天雕李应赤发鬼刘唐一撞直董平插翅虎雷横美髯公朱同神行太保戴宗赛关索王雄病尉迟孙立小李广花荣没羽箭张青没遮拦穆横浪子燕青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铁鞭呼延绰急先锋索超拼命二郎石秀火船工张岑摸着云杜千铁天王晁盖宋江看了人名,末后有一行字写道:“天书付天罡院三十六员猛将使呼保义宋江为帅,广行忠义,殄灭奸邪。”宋江看了姓名,见梁山泺上见有二十四人,和俺共二十五人了。宋江为此,只得带领朱同、雷横、并李逵、戴宗、李海等九人,直奔梁山泺上,寻那哥哥晁盖。及到梁山泺上时分,晁盖已死;又是以次人吴加亮、李进义两人做落草强人首领。见宋江带得九人来,吴加亮等不胜欢喜。宋江把那天书,说与吴加亮等道了一遍。吴加亮和那几个弟兄,共推让宋江做强人首领。寨内原有二十四人,死了晁盖一人,只有二十三人,又有宋江领至九人,便成三十二人。就当日杀牛大会,把天书点名,只少了四人。那时吴加亮向宋江道:“是哥哥晁盖临终时分道与我:他从政和年间,朝东岳烧香,得一梦,见寨上会中合得三十六数;若果应数,须是助行忠义,卫护国家。”吴加亮说罢,宋江道:“今会中只少了三人。”那三人是:花和尚鲁智深一丈青张横铁鞭呼延绰是时筵会已散,各人统率强人,略州劫县,放火杀人,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余县,劫掠子女玉帛,掳掠甚众。朝廷命呼延绰为将,统兵投降海贼李横等出师收捕宋江等,屡战屡败;朝廷督责严切,其呼延绰却带领得李横反叛朝廷,亦来投宋江为寇。那时有僧人鲁智深反叛,亦来投奔宋江。这三人来后,恰好是三十六人数足。一日,宋江与吴加亮商量:“俺三十六员猛将,并已登数;休要忘了东岳保护之恩,须索去烧香赛还心愿则个。”择日起程,宋江题了四句放旂上道,诗曰:来时三十六,去后十八双。若还少一个,定是不还乡!宋江统率三十六将,往朝东岳,赛取金炉心愿。朝廷无其奈何,只得出榜招谕宋江等。有那元帅姓张名叔夜的,是世代将门之子,前来招诱宋江和那三十六人归顺宋朝,各受武功大夫诰敕,分注诸路巡检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后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宣和五年】七月初一日昧爽,文武百官聚集于宫省,等候天子设朝。须臾,香球拨转,帘卷扇开,但见: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皇帝驾坐不多时,有殿头官身穿紫窄衫,腰系金铜带,踏着金阶,口传圣旨道:“有事但奏,无事卷班。”言未绝,见一人出离班部,倒笏躬身,口称:“万岁,万岁,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臣有表章拜奏。”天子览罢,惊唬得汗流龙体,半晌如呆:觑着蔡京道:“卿这事如何”道甚来:锦宫楼阁漫金碧,一旦青青荆棘生。

译忽然有一天,宋江的父亲病了,派人来报信。宋江向官府请假,回家探望父亲。在路上遇见杜千、张岑两个旧相识,他们在河边以捕鱼为生,偶然留住了一个大汉,姓索名超,正在那里喝酒;又有董平因为没有捉到晁盖,受了几顿粗棍和限棒,也正在逃跑,恰好在路上遇到宋押司。当时索超说:“小人做过几件坏事,不得已才落草。”宋江写了一封信,送这四人到梁山泊寻找晁盖。宋江回到家里,把父亲的病治好后,又回郓城县办理公事。却看见旧相识阎婆惜又和吴伟调情,对他更加不理睬。宋江一看见吴伟两人正在相互依偎,顿时怒气冲天,拔起一把刀,把阎婆惜、吴伟两人都杀了,又在墙上写下四句诗。若要知道其中的意思,就看《亨集》,后面有诗作证。《亨集》诗说:杀了阎婆惜,天下显姓名。要捉杀人凶手,就到梁山泊上寻找。这时郓城县官府得知此事,发文书命巡检王成带领大批弓手,前往宋公庄捉拿宋江。无奈宋江已经逃到屋后的九天玄女庙里躲藏。王成搜捕不到,只把宋江的父亲抓走了。宋江看见官兵已经退去,便走出庙来,拜谢玄女娘娘;只听香案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仔细一看,原来上面有一卷文书。宋江刚展开来看,认出那是一卷天书;上面又写着三十六个姓名,还题有四句诗:破国由于山木,兵刀要用水工;一旦充任将领,海内便威风大振。宋江读完,口中没有说话,心里思量:“这四句分明是在说我的姓名。”又打开另一卷天书,仔细观看,看见有三十六名将领的姓名。那三十六人是:智多星吴加亮、玉麒麟卢进义、青面兽杨志、混江龙李海、九纹龙史进、入云龙公孙胜、浪里白跳张顺、霹雳火秦明、活阎罗阮小七、立地太岁阮小五、短命二郎阮进、大刀关必胜、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小旋风柴进、金枪手徐宁、扑天雕李应、赤发鬼刘唐、一撞直董平、插翅虎雷横、美髯公朱同、神行太保戴宗、赛关索王雄、病尉迟孙立、小李广花荣、没羽箭张青、没遮拦穆横、浪子燕青、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铁鞭呼延绰、急先锋索超、拼命二郎石秀、火船工张岑、摸着云杜千、铁天王晁盖。宋江看完姓名,末尾有一行字写道:“天书交付天罡院三十六员猛将使用,任命呼保义宋江为元帅,广泛推行忠义,消灭奸邪。”宋江看了这些姓名,发现梁山泊上已有二十四人,加上自己就是二十五人了。因此,宋江只得带领朱同、雷横以及李逵、戴宗、李海等九人,直奔梁山泊,寻找哥哥晁盖。到了梁山泊时,晁盖已经死了;后来由吴加亮、李进义两人担任落草强人的首领。吴加亮等人见宋江带着九人到来,十分欢喜。宋江把天书的事情向吴加亮等人说了一遍。吴加亮和几个兄弟共同推让宋江担任强人首领。山寨原有二十四人,晁盖死后只剩二十三人,加上宋江带来的九人,便成为三十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当天就杀牛举行大会,按照天书点名,只少了四人。当时吴加亮对宋江说:“哥哥晁盖临终时告诉我:他在政和年间向东岳烧香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山寨聚会的人数正好合为三十六人;如果果真应验这个数目,就必须帮助推行忠义,保卫国家。”吴加亮说完,宋江道:“现在聚会中只少了三个人。”那三个人是:花和尚鲁智深、一丈青张横、铁鞭呼延绰。当时筵席已经散去,各人统领强人,攻掠州县,放火杀人,攻占淮阳、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多个县,劫掠子女和金帛,抢夺的人很多。朝廷任命呼延绰为将领,统率军队,准备招降海贼李横等人,并出兵收捕宋江等人,但屡战屡败。朝廷督责严厉,呼延绰却带领李横反叛朝廷,也来投奔宋江落草为寇。当时僧人鲁智深反叛,也来投奔宋江。这三人到来后,正好凑足三十六人。一天,宋江和吴加亮商议:“我们三十六员猛将已经凑足了人数;不要忘记东岳的庇护之恩,必须前去烧香,酬答还愿才是。”选定日期出发,宋江在旗帜上题了四句诗,诗说:来时三十六,去后十八双。如果回来时少了一个,必定不能回乡!” 宋江统率三十六将,前往东岳朝拜,酬还金炉前许下的心愿。朝廷对他们无可奈何,只得张榜招安宋江等人。有一位元帅姓张名叔夜,是世代将门之后,前来招诱宋江和那三十六人归顺宋朝,各自接受武功大夫的诰敕,分别派往各路担任巡检使。因此,三路的寇盗全部得到平定。后来又派宋江征讨方腊有功,封为节度使。【宣和五年】七月初一日黎明,文武百官聚集在宫省,等候天子临朝。不一会儿,香球拨转,帘子卷起,宫扇打开,只见:明堂中天子端坐,初一日接受诸侯朝见;净鞭响了三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皇帝坐下不久,有殿头官身穿紫色窄衫,腰系金铜带,踏上金阶,口传圣旨道:“有事只管上奏,没有事就退朝。”话音未落,只见一人走出班列,倒持笏板,弯腰行礼,口称:“万岁,万岁!臣诚惶诚恐,叩头叩头,罪该万死!臣有表章恭敬上奏。”天子看完后,惊吓得龙体汗流,半天像呆住了一样,望着蔡京说:“爱卿,这件事该怎么办?”说的是什么呢:锦绣宫殿楼阁遍布金碧色彩,一旦之间却长满青青荆棘。

奏者是谁乃司天太监张梦熊。上表奏着甚事,皇帝直恁地怕惧表云:“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臣昨夜观察乾象,见毛头星现于东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现,主有刀兵丧国之危。臣不敢隐,谨具奏呈,伏取圣鉴!臣梦熊奏。”天子看罢,大惊,问蔡京道:“卿此事若将奈何”有太师蔡京奏道:“可大赦天下,此星必除。”张梦熊奏言:“此星非赦可除。按《天文志》,此星名‘毛头星’,又名‘彗星’,俗呼为‘扫星’。此妖星既出,不可禳谢,远则三载,近则今岁,主有刀兵出于东北坎方,旺壬癸之地。”徽宗听说罢道:“方今盗贼四起,未能剪除;又现此星,何时宁息”诏:“诸卿相,谁人能厌禳此星”俄有一大臣出班奏帝,唬的群臣失色。启开立国安邦口,尽说扶持社稷功。见一大臣紫袍拂地,象简当胸,出离班部。此人是谁用谏议大夫张商英,表字天觉。这人知微识渐,见官家奢淫失政,数谏于君。天子信谗喜佞,终不听从其言。当日见徽宗忧色,遂俯伏在地,口称:“万岁,万岁!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昧死奏上。”表云:“臣张商英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百拜奏于皇帝陛下:臣切谓天人感应,一理也。人心悦则天意得;人心怨则天变彰。近日星文一变,乃天心仁爱之一机。陛下倘大警惧,大悔悟,则转祸为福,特反掌耳!切惟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艺祖金戈铁马之经营,列圣深仁厚泽之涵养,欲将垂之万世,传之无穷。今陛下惑佞臣之言,恣骄奢之欲,起万岁之山,运太湖之石,建宝箓之宫,修同乐之园,役天下农工,大兴土木,赋繁役重,民不聊生。固宜频年旱蝗,日月薄蚀,妖星示变,风雨不调。不能严恭寅畏,以谨天戎;方且与群臣溺意游畋,留情声色,忘祖宗创造基业之艰难,使生灵各罹涂炭之贫苦。臣愿陛下察臣忠爱之意,减膳彻乐,损己益民:罢修宝箓之宫,停息花石之纲,逐去奸邪,登崇贤辅;开众正之路,杜群枉之门;罢工役以息民,开仓库而赈乏。力行好事,以答天变。庶天心可回,人心愈固,生灵之幸,祖宗之福也!臣冒昧万死,伏候圣旨!年月日具位臣张商英表。”徽宗看表罢,龙颜不悦,谓张商英曰:“览卿所奏,备见忠嘉。今宋江叛于山东,河北;方腊反于荆楚、湖南;妖星现于燕北。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卿有嘉谋嘉猷,可以辅朕不逮,挽回天变者,空臆毕言无隐。朕嘉纳焉。”道罢,群臣皆退。徽宗入内,听得张梦熊、张商英二臣的奏章,常有忧色;因坐于千秋亭上。时有平章高俅、御史杨戩侍侧。帝顾高俅等曰:“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适间听谏议所上表章,数朕失德,此章一出,中外咸知,一举一动,天子不得自由矣。”高俅等奏曰:“陛下君也,商英臣也。君由天而臣由物,天能发生万物,亦可肃杀万物,商英生死之命,皆悬于陛下之手,草茅之言,何足畏哉人生如白驹过隙,倘不及时行乐,则老大徒伤悲也!便如唐尧土阶三尺,茅茨不剪、夏禹躬耕稼穑、周公吐哺待贤,今又安在且如幽王宠褒姒之色、楚王建章台之宫、明皇宠奉杨妃、汉帝嬖宠飞燕、后主有《玉树后庭》之曲、隋炀帝有锦缆长江之游:朝朝歌舞,日日管弦,也不枉了一生受用。陛下怎不闻古人有言,道是诗曰:人生如过隙,日月似飞梭。百年弹指过,何不日笙歌陛下何不开怀行乐何必因小臣之言,自生烦恼前辈曾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倘有忧危,臣等誓肝胆涂地,以报陛下恩德。”徽宗闻奏,大悦,命中官排办御宴:“待朕与诸臣消愁解闷则个!”方畅饮酣歌,忽听甚处风送一派乐声响亮。徽宗微笑曰:“朕深居九重,反不如小民直恁地快活!朕欲出观市廛景致,恨无其由!”有杨戩回奏云:“陛下若要游玩市廛,此事甚易。”正是:不因邪佞欺人主,怎得金兵入汴城杨戩奏个甚的,使徽宗游玩市廛杨戩道:“陛下若摆动銮舆,则出警入跸,左言右吏,市井肃清,反不自由。莫若易服,妆扮做个秀才儒生,臣等妆为仆从,自后载门出市私行,可以恣观市廛风景。”徽宗闻言大喜,即时易了衣服,将龙袍卸却,把一领皂背穿着,上面着一领紫道服,系一条红丝吕公绦,头戴唐巾,脚下穿一双乌靴,引高俅、杨戩私离禁阙,出后载门,留勘合与监门将军郭建等,向汴京城里串长街,蓦短槛,只是些歌台舞榭、酒市花楼,极是繁华花锦田地。

译上奏的人是谁?原来是司天太监张梦熊。他上表奏的是什么事?皇帝为何如此害怕?表中说:“诚惶诚恐,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臣昨夜观察天象,看见毛头星出现在东北方,旺于壬癸真人。此星出现,主有刀兵和亡国的危险。臣不敢隐瞒,谨慎地备具奏章呈上,恭请圣上鉴察!臣梦熊奏。”天子看完大惊,问蔡京道:“爱卿,这件事将怎么办?”太师蔡京奏道:“可以大赦天下,这颗星一定会消失。”张梦熊奏道:“这颗星不是大赦所能消除的。按照《天文志》,此星名叫‘毛头星’,又名‘彗星’,俗称‘扫星’。这种妖星既然出现,不能靠祈禳酬谢来消除;远则三年,近则就在今年,主有刀兵从东北坎方、壬癸之地兴起。”徽宗听完说:“如今盗贼四处兴起,还没有能够消灭;又出现这颗星,什么时候才能安宁?”下诏说:“诸位卿相,谁能禳除这颗星?”不久有一位大臣出班奏告皇帝,吓得群臣都变了脸色。开口便说安邦定国的话,句句都是扶持社稷的功劳。只见一位大臣紫袍拖地,象简放在胸前,走出班列。这个人是谁?原来是谏议大夫张商英,字天觉。此人能察知细微、预见事变,看见官家奢侈淫逸、政治失误,多次向君主进谏。天子听信谗言、喜欢佞臣,始终不听从他的话。当天他看见徽宗面露忧色,便俯伏在地,口称:“万岁,万岁!臣诚惶诚恐,叩头叩头,冒死上奏。”表中说:“臣张商英诚惶诚恐,叩头叩头,百拜奏告皇帝陛下:臣深切认为,天人感应的道理是相通的。人心喜悦,天意就会顺遂;人心怨恨,天变就会显现。近日星象发生变化,正是上天仁爱的一种警示。陛下如果大为警惧,深刻悔悟,那么转祸为福,只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臣深思天下是祖宗的天下:艺祖凭金戈铁马开创经营,列圣以深厚仁慈的恩泽不断涵养,本想将它流传万世、传承无穷。如今陛下听信奸佞之言,放纵骄奢的欲望,修建万岁山,搬运太湖石,建造宝箓宫,修建同乐园,役使天下农民工匠,大兴土木,赋税繁重、徭役沉重,使百姓无法生活。难怪连年发生旱灾蝗灾,日月遭受薄蚀,妖星显示变异,风雨失调。陛下不能严肃恭敬、戒慎畏惧,以谨慎应对上天的警戒;反而和群臣沉溺于游猎,留恋声色,忘记祖宗创造基业的艰难,使百姓各自遭受流离困苦。臣希望陛下察知臣忠诚爱护的心意,减少膳食、撤去歌乐,约束自身而使百姓受益:停止修建宝箓宫,停办花石纲,驱逐奸邪,提升任用贤能辅佐;开通正直之人的道路,堵塞枉曲之人的门路;停止劳役以使百姓休息,打开仓库救济贫困。努力实行善政,以回应上天的变异。这样或许可以挽回天意,使人心更加稳固,这就是百姓的幸事、祖宗的福分!臣冒昧冒犯,罪当万死,恭候圣旨!某年某月某日,具位臣张商英上表。”徽宗看完表章,面色不悦,对张商英说:“看了你所奏的内容,充分看出你的忠诚和美意。如今宋江在山东、河北叛乱,方腊在荆楚、湖南反叛,妖星又出现在燕北。天下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你如果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可以辅助朕弥补不足、挽回天变,就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不要隐瞒。朕会嘉奖并采纳。”说完,群臣都退下了。徽宗回到内宫,听了张梦熊、张商英两位大臣的奏章,常常面带忧色;于是坐在千秋亭上。当时平章高俅、御史杨戬在身旁侍立。皇帝回头对高俅等人说:“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刚才听到谏议大夫所上的表章,数说朕失德。这篇奏章一旦传出,朝廷内外都会知道,朕的一举一动,天子都不能自由了。” 高俅等人奏道:“陛下是君,商英是臣。君主由上天所授,臣子由万物所生;上天能使万物生长,也能使万物肃杀。商英的生死命运,全都掌握在陛下手中,草野之人的言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人生就像白驹掠过缝隙,若不及时享乐,年老之后只会徒然悲伤!比如唐尧住土阶三尺的宫室,茅屋的茅草也不修剪;夏禹亲自耕种庄稼;周公吐出嘴里的食物来等待贤人,这些事情如今又在哪里?再说周幽王宠爱褒姒的美色,楚王修建章台宫,唐明皇宠爱杨贵妃,汉帝偏爱赵飞燕,后主有《玉树后庭》之曲,隋炀帝有乘锦缆船游览长江的享乐:天天歌舞,日日奏乐,也不算白白过了一生。陛下难道没有听古人说过?诗中说:人生如同白驹过隙,日月仿佛飞梭。百年光阴弹指即过,为什么不每日奏乐歌唱?陛下为什么不放开胸怀享乐?何必因为小臣的话,自己徒增烦恼?前辈曾说:‘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天的忧愁明天再说。’倘若有忧患危险,臣等发誓肝脑涂地,以报答陛下的恩德。”徽宗听了这番奏说,大为高兴,命令宦官安排御宴:“等朕和诸位大臣借此消愁解闷!”正畅饮高歌时,忽然听见不知从哪里随风传来一阵响亮的乐声。徽宗微笑道:“朕深居九重宫阙,反而不如百姓这样快活!” “朕想出去看看市井街巷的景致,只恨没有理由!”杨戬回奏道:“陛下如果想游逛市井,这件事很容易。”正是:若不是奸邪佞臣欺骗君主,怎么会让金兵攻入汴京城?杨戬究竟奏了什么,使宋徽宗能够出宫游逛市井?杨戬说:“陛下如果摆动銮舆出行,就会有出警入跸的仪仗,左右官吏也会清理街道,市井反而肃静清空,不能自由观看。不如换上衣服,装扮成秀才儒生;臣等装作仆从,随后从后载门出城私行,这样就可以尽情观看市井风景。”徽宗听了大喜,立即换了衣服,脱下龙袍,穿上一件皂色背子,外面套一件紫色道袍,系一条红丝吕公绦,头戴唐巾,脚穿一双黑靴,带着高俅、杨戬悄悄离开禁宫,从后载门出去,并把勘合留给监门将军郭建等人,向汴京城里走去,穿过长街,经过短巷,只见到处都是歌台舞榭、酒市花楼,繁华得像锦绣花田一般。

抵暮,至一坊,名做金环巷,那风范更别。但见门安塑像,户列名花;帘儿底笑语喧呼,门儿里箫韶盈耳;一个粉颈酥胸,一个桃腮杏脸。天子观之私喜。又前行五七步,见一座宅,粉墙鸳瓦,朱户兽环;飞檐映绿郁郁的高槐,绣户对青森森的瘦竹。徽宗问杨戩、高俅曰:“这座宅是甚人的直这般盖造得十分清楚。”天子观看,叹羡不已,忽闻人咳嗽一声。睁开一对重瞳眼,觑着千金买笑人。天子觑时,见翠帘高卷,绣幕低垂,帘儿下见个佳人,鬓发軃乌云,钗簪金凤;眼横秋水之波,眉拂春山之黛;腰如弱柳,体似凝脂;十指露春笋纤长,一搦衬金莲稳小。待道是郑观音,不抱着玉琵琶;待道是杨贵妃,不擎着白鹦鹉。恰似嫦娥离月殿,恍然洛女下瑶阶。真个是:亸肩鸾髻垂云碧,眼入明眸秋水溢。凤鞋半折小弓弓,莺语一声娇滴滴。裁云剪雾制衫穿,束素纤腰恰一搦。桃花为脸玉为肌,费尽丹青描不得。这个佳人,是两京诗酒客,烟花帐子头,京师上亭行首,姓李名做师师。一片心只待求食巴谩,两只手偏会拿云握雾;便有富贵郎君,也使得七零八落;或撞着村沙子弟,也坏得弃生就死;忽遇着俊倬勤儿,也敢教沿门吃化。徽宗一见之后,瞬星眸为两<目留>。休道徽宗直恁荒狂,便是释迦尊佛,也恼教他会下莲台。天子见了佳人,问高俅道:“这佳人非为官宦,亦是富豪之家。”高俅道不识。犹豫间,见街东一个茶肆,牌书:“周秀茶坊”。徽宗遂入茶坊坐定,将金箧内取七十足百长钱,撒在那卓子上。周秀便理会得,道是个使钱的勤儿。一巡茶罢,徽宗遂问周秀道:“这对门谁氏之家帘儿下佳人姓甚名谁”周秀闻言,“上覆官人:问这佳人,说着后话长。这个佳人,名冠天下,乃是东京角妓,姓李,小名师师。”徽宗见说,大喜,令高俅教周秀传示佳人道:“俺是殿试秀才,欲就贵宅饮几杯,未知娘子雅意若何”周季去了,不多时,来见官人言曰:“行首方调筝之间,见周秀说殿试所嘱之言,幽情颇喜。不弃泼贱,专以奉迎。”徽宗闻言甚喜,即时同高俅、杨戩望李氏宅来。有双鬟门外侍立,“请殿试稍待,容妾报知姐姐。”少刻双鬟出道:“俺姐姐有命,请殿试相见。”师师出见徽宗,施礼毕,道:“寒门寂寞,过辱临顾;无名妓者,何幸遭逢!”徽宗道:“谨谢娘子,不弃卑末,知感无限!”那佳人让客先行。转曲曲回廊,深深院宇;红袖调筝于屋侧,青衣演舞于中庭。竹院、松亭、药栏、花槛,俄至一厅,铺陈甚雅:红床设花裀绣缛,四壁挂山水翎毛。打起绿油吊窗,看修竹湖山之景。即令侍妾添茶,再去安排酒果。师师开瓶觑了,天子道与杨戩:“你与我取几瓶酒去。”不多时,令人取至,杨戩执盏于尊前,于是四人共饮。师师道:“殿试仙辈,不审何郡敢问尊姓”天子道:“娘子休怕!我是汴梁生,夷门长。休说三省并六部,莫言御史与西台;四京十七路,五霸帝王都,皆属俺所管。咱八辈儿称孤道寡,目今住在西华门东,东华门西,后载门南,午门之北,大门楼里面。姓赵,排房第八。俺乃赵八郎也!”师师闻道,唬得魂不着体,急离坐位,说与他娘道:“咱家里有课语讹言的,怎奈何娘,你可急忙告报官司去,恐带累咱们!”李妈妈听得这话,慌忙走去告报与左右二厢捉杀使孙荣、汴京里外缉察皇城使窦监。二人闻言,急点手下巡兵二百余人,人人勇健,个个威风,腿系着粗布行缠,身穿着鸦青衲袄,轻弓短箭,手持着闷棍,腰挂着环刀,急奔师师宅,即时把师师宅围了。可怜风月地,番作战争场。看这个官家,怎生结束却有徽宗闻宅外叫闹,觑高俅。高俅会意,急出门见孙荣、窦监。高俅喝曰:“匹夫怎敢惊驾!”一人觑时,认得是平章高俅,急忙跪在地上,唬得两腿不摇而自动。上告:“平章相国担惊,不干小人每事;乃是师师之母告报小人,来到他家中有讹言的,恐带累他。以此小人每提兵至此。”高俅闻言喝退。二人既免现了本身之罪,暗暗地提兵巡掉,防护着圣驾。却说子母知道官家,跪在地上,唬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口称:“死罪。”徽宗不能隐讳,又慕师师之色,遂言曰:“恕卿无罪!”师师得免,遂重添美醯,再备嘉殽。天子亦令二臣就坐。师师进酒,别唱新词。天子甚喜,畅怀而饮。正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春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努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饮多时也,天子带酒观师师之貌,越越的风韵。俄不觉的天色渐晚。则见诗曰: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一杯未尽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译到了傍晚,来到一处坊巷,名叫金环巷,那里的风貌更加不同寻常。只见门边安置着塑像,家家门内排列着名花;帘子下面笑语喧闹,门里面箫笛歌乐声声入耳;有的女子粉颈酥胸,有的女子桃腮杏脸。天子看了,心中暗自欢喜。又向前走了五七步,看见一座宅院,粉墙鸳瓦,朱门上装着兽形门环;飞檐映着一片葱郁高大的槐树,绣户对着青翠森然的瘦竹。徽宗问杨戬、高俅道:“这座宅院是什么人的,竟修建得这样精致?” 天子观看不止,赞叹羡慕不已,忽然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他睁开一双重瞳眼,注视着这个千金买笑的女子。天子看去,只见翠色帘子高高卷起,绣花帷幕低低垂着,帘子下面站着一位佳人:鬓发蓬松如乌云,发钗簪着金凤;眼波横流,如秋水荡漾,眉色如春山青黛;腰肢像柔弱的柳枝,肌肤像凝结的脂玉;十根手指露出,纤长如春笋,身量纤细,脚上的金莲又稳又小。若说她是郑观音,却没有抱着玉琵琶;若说她是杨贵妃,却没有擎着白鹦鹉。她恰似嫦娥离开月宫,又仿佛洛水女神走下瑶台。真是:肩头微斜,鸾形发髻垂下碧色云发;双眸明亮,眼中仿佛充满秋水。凤头鞋半折着,鞋头弯弯小巧;莺声般的一句话,娇滴滴地动人。衣衫裁云剪雾般精制而成,纤细腰肢束得恰好一握。脸如桃花,肌肤如白玉,纵然费尽丹青,也无法描画出她的美貌。这个佳人,是东京、西京两地诗酒客中的人物,也是烟花行当里的头面人物,京师妓院中的上等行首,姓李,名叫师师。她一心只想着求取钱财,两只手却偏偏很会施展手段;即使是富贵公子,也能被她弄得七零八落;偶尔遇到乡村粗鲁子弟,也能把人弄得生不如死;即使碰上俊俏能干的小伙子,也敢教他沿街乞讨。徽宗一见到她,双眼顿时为之停留。不要说徽宗竟如此荒唐,即使是释迦牟尼佛,也会恼得从莲台上下来。天子见了佳人,问高俅道:“这个佳人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也该是富豪人家的女子吧?”高俅说不认识。正在犹豫之间,看见街东有一家茶肆,牌匾上写着“周秀茶坊”。徽宗便进入茶坊坐下,从金匣里取出七十足百文钱,撒在桌子上。周秀立即明白这是个花钱大方的客人。一巡茶喝完,徽宗便问周秀:“对门帘子下面的佳人是哪家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周秀听了,说道:“回禀官人:要问这位佳人,说起来话可长了。这个佳人名满天下,是东京的角妓,姓李,小名师师。”徽宗听说,大喜,命高俅叫周秀去传话给佳人:“我是殿试中的秀才,想去贵宅饮几杯,不知娘子是否愿意?”周秀去了,没过多久回来对官人说:“行首正在调筝,听周秀说了殿试秀才托付的话,心中颇为欢喜。她不嫌弃您身份低微,愿意专程奉迎。”徽宗听了很高兴,立即同高俅、杨戬向李师师的宅院走去。门外有两个丫鬟侍立,说道:“请殿试秀才稍候,容我进去禀报姐姐。” 过了一会儿,两个丫鬟出来说道:“我们姐姐有请,请殿试秀才相见。”师师出来见徽宗,行礼完毕,说道:“寒门冷落寂寞,承蒙您屈尊光临;我这个无名妓女,何其有幸能够遇到您!”徽宗道:“多谢娘子不嫌弃我这个卑微之人,我感激不尽!”那佳人请客人先走。经过曲折回廊和深深院落,只见红袖在屋旁调筝,青衣在庭院中央表演舞蹈。竹院、松亭、药栏、花槛,一会儿来到一座厅堂,陈设十分雅致:红色床榻上铺设着花纹褥垫和刺绣织物,四面墙上挂着山水画和翎毛画。撑起绿色油布吊窗,可以看到修竹、湖泊和山峦的景色。师师立即命侍妾添茶,又吩咐人去准备酒和果品。师师打开酒瓶看了看,天子对杨戬说:“你替我取几瓶酒来。” 没过多久,酒取了来,杨戬在酒樽前斟酒,于是四个人一起饮酒。师师道:“殿试仙才,不知您是哪个郡的人,敢问尊姓?”天子道:“娘子不要害怕!我是汴梁人,夷门人。不要说三省六部,也不必说御史和西台;四京十七路、五霸帝王,全都归我管。我们家世世代代称孤道寡,如今住在西华门以东、东华门以西、后载门以南、午门以北的大门楼里面。姓赵,排在房次第八。我就是赵八郎!”师师听了,吓得魂魄不附体,急忙离开座位,对她母亲说:“我们家里来了一个说着狂妄讹言的人,这可怎么办?妈妈,你赶快去报告官府,恐怕会连累我们!”李妈妈听了,慌忙去报告左右二厢捉杀使孙荣、汴京里外缉察皇城使窦监。两人听说后,立即点起手下巡兵二百多人,人人强健,个个威风:腿上系着粗布绑腿,身穿鸦青色衲袄,带着轻弓短箭,手持闷棍,腰挂环刀,急忙奔到师师宅院,立即把宅院包围起来。可怜这风月场所,转眼变成了战场。且看这个官家如何收场。徽宗听见宅外喧闹叫喊,便看向高俅。高俅会意,急忙出门去见孙荣、窦监。高俅喝道:“你们这些匹夫,怎么敢惊扰圣驾!”其中一人抬头看去,认出是平章高俅,急忙跪在地上,吓得双腿不停发抖。那人禀告道:“平章相国请不要惊慌,这不关我们小人的事;是师师的母亲报告说,她家里来了一个说着讹言的人,恐怕会连累她。因此我们才带兵来到这里。”高俅听后喝令他们退下。两人既然免除了擅自惊扰圣驾的罪过,便暗中带兵巡逻,保护圣驾。再说母女二人知道来的是官家,跪在地上,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口中只称:“死罪。” 徽宗无法再隐瞒,又爱慕师师的美色,于是说道:“赦免你们的罪过!”师师得以免罪,便重新添上美酒,准备好佳肴。天子也命两位大臣入座。师师进酒,另唱新词。天子非常高兴,尽情饮酒。正是:琉璃杯,琥珀色的浓酒,小酒槽中滴出的酒红得像珍珠。烹龙炮凤般的珍馐美味使玉脂仿佛在流泪,罗帷绣幕围住一片春风。吹奏龙笛,敲击鼍鼓,露出洁白牙齿歌唱,扭动纤细腰肢起舞;何况青春将尽、日色已晚,桃花纷纷飘落,像下了一场红雨。劝君整日酩酊大醉吧,若酒都喝不到,刘伶坟上也只剩一抔泥土。饮酒饮了很久,天子带着醉意观看师师的容貌,越看越觉得风韵动人。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晚了。只见诗说:窗外的日光转眼即逝,席前的花影已经在座间移动。一杯酒还没有喝完,笙歌已经送走了时光;台阶下报时的辰牌又来报时。

是时红轮西坠,玉兔东生,江上渔翁罢钓,佳人秉烛归房。酒阑宴罢,天子共师师就寝。高俅、杨戩宿于小阁。古来贪色荒淫主,那肯平康宿妓家徽宗伴师师共寝,杨戩、高俅别一处眠睡。不觉铜壶催漏尽,画角报更残,惊觉高俅、杨戩二人,急起穿了衣服,走至师师卧房前,款沙窗下,高俅低低的奏曰:“陛下,天色明也!若班部来朝不见,文武察知,看相我王不好。”天子闻之,急起穿了衣服。师师亦起系了衣服。天子洗嗽了,吃了些汤药,辞师师欲去。师师紧留。天子见师师意坚,官家道:“卿休要烦恼!寡人今夜再来与你同欢。”师师道:“何以取信”天子道:“恐卿不信。”遂解下了龙凤绞绡直系,与了师师道:“朕语下为敕,岂有浪舌天子脱空佛”师师接了,收拾箱中,送天子出门。天子出的师师门,相别了投西而去。忽见一人从东而来,厉声高喝师师道:“从前可惜与你供炭米,今朝却与别人欢!”睁开杀人眼,咬碎口中牙,直奔那佳人家来。师师不躲。那汉舒猿臂,用手扯住师师之衣,问道:“适来去者那人是谁你与我实说!”师师不忙不惧道:“是个小大儿。”这人是谁!乃师师结发之婿也。姓贾名奕,先文后武,两科都不济事。后来为捉获襄甲县毕地龙刘刘千,授得右相都巡官带武功郎。那汉言道:“昨日是个七月七日节,我特地打将上等高酒来,待和你赏七月七则个。把个门儿关闭闭塞也似,便是樊哙也踏不开。唤多时悄无人应,我心内早猜管有别人取乐。果有新欢,断料必适来去者!那人敢是个近上的官员”师师道:“你今番早自猜不着。官人,你坐么,我说与你,休心困者!”师师说道伤心处,贾奕心如万刀钻。师师道:“恰去的那个人,也不是制置并安抚,也不是御史与平章。那人眉势教大!”贾奕道:“止不过王公驸马。”师师道:“也不是。”贾奕道:“更大如王公,只除是当朝帝主也。他有三千粉黛,八百烟娇,肯慕一匪人”师师道:“怕你不信!”贾奕道:“更大如王公附马,止不是宫中帝王。那官家与天为子,与万姓为王,行止处龙凤,出语后成敕,肯慕娼女我不信!”师师道:“我交你信。”不多时,取过那绞绡直系来,交贾奕看。贾奕觑了,认的是天子衣,一声长叹,忽然倒在地。不知贾奕性命若何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这贾奕为看了那天子龙凤之衣,想是:“天子在此行踏,我怎敢再踏李氏之门他动不动金瓜碎脑,是不是斧钺临身。我与师师两个胶漆之情甚美,便似天淡淡云边鸾凤,水澄澄波里鸳鸯,平白地涌出一条八爪金龙,把这鸳鸯儿拆散了。”李师师见贾奕气倒,则得傍前急救。须臾苏醒,便踏起来向着师师口前,俯伏在地,口称:“死罪,死罪!臣多有冒渎,望皇后娘娘宽恕!”师师道:“甚言语他是天子,有一皇后、三夫人、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更有三千粉黛、八百烟娇。到晚后乘龙车凤辇,去三十六宫二十四苑闲游,有多少天仙玉女!况凤烛龙灯之下,严妆整扮,各排绮宴,笙箫细乐,都安排接驾,那般的受用,那肯顾我来且是暂时间厌皇宫拘倦,误至于此。一欢去后,岂肯长来宠我你好不晓事也,直这般烦恼!”遂将出几盏儿淡酒来,与贾奕解闷。那贾奕那吃的下又长嘘气。见笔砚在侧,用手拈起笔来,拂开花笺,便写作小词一章。词寄《南乡子》: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类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一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到早朝归去晚,回鸾,留下绞绡当宿钱。师师见了大惊,顺手将这曲儿收放妆盒内。贾奕道:“我从今后再不敢踏上你家门儿来。咱两个瓶坠簪折,恩断义绝。”日色渐晡,女奴来报:“兀的夜来那个平章到来也!”师师闻之,着忙催贾奕交去不迭。说未罢,高平章早入来,贾奕不能躲。高俅见大怒,遂令左右将贾奕绑了,使交送大理寺狱中去。贾奕正是:才离阴府恓惶难,又值天罗地网灾。看贾奕怎结束却有李妈妈急忙前来,“上告平章,这人是师师的一个哥哥,在西京洛阳住。多年不相见,来几日,也不曾为洗尘;今日办了几杯淡酒,与洗泥则个。恰限今日专等天子来,那里敢接别人,交人道甚来”高俅见婆子苦苦告说,遂放了贾奕。贾奕得脱便去。贾奕去了,天子来到,师师接着问:“陛下缘何来晚”徽宗曰:“朕恐街市小民认的,看相不好,故来迟也。”

译这时红日向西坠落,玉兔从东方升起;江上的渔翁收竿回去,佳人手持蜡烛回房。酒尽宴散,天子和师师一起就寝。高俅、杨戬睡在小阁里。自古贪恋女色、荒淫无度的君主,哪里肯住在平康里的妓女家中?徽宗却陪着师师一起睡下,杨戬、高俅另在一处睡觉。不知不觉铜壶滴漏催促着夜漏将尽,画角报告最后的更次,惊醒了高俅、杨戬二人。他们急忙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师师卧房前,轻轻敲着窗下的沙窗。高俅低声禀奏道:“陛下,天已经亮了!如果百官入朝时看不见您,文武百官察觉此事,只怕对我王不利。”天子听了,急忙起身穿衣。师师也起身系好衣服。天子洗漱后,喝了些汤药,告别师师想要离开。师师紧紧挽留。天子见师师情意坚决,便说道:“卿不要烦恼!寡人今夜还来与你同欢。”师师道:“拿什么作为凭证?”天子道:“恐怕你不相信。”于是解下龙凤绞绡直系,交给师师说:“朕说出的话就是敕令,难道天子会说空话吗?”师师接过来,收进箱中,送天子出门。天子走出师师家门,和她分别后向西而去。忽然看见一个人从东边走来,厉声高声喝骂师师道:“从前还可惜给你供应炭米,今天却和别人寻欢!”他睁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咬得口中牙齿作响,直奔佳人的家来。师师并不躲避。那汉子伸出猿臂,用手扯住师师的衣服,问道:“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是谁?你老实告诉我!”师师不慌不怕地说道:“是个小大儿。”这个人是谁?原来就是师师结发的丈夫。他姓贾名奕,先学文后习武,两科都没有考成。后来因为捉获襄甲县的毕地龙、刘刘千,获得右相都巡官、带武功郎的官职。那汉子说道:“昨天是七月七日节,我特意买来上等好酒,想和你一起过七月七日。谁知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樊哙也踹不开。我叫了很久,却悄悄地无人应答,心里早就猜想一定有别人来陪你取乐。果然有了新欢,我料定一定就是刚才离开的那个人!那人莫非是近侍权贵的官员?”师师道:“你这次早就猜错了。官人,您坐下,我慢慢告诉您,不要烦恼!”师师说到伤心处,贾奕心中像被万把刀钻刺。师师道:“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既不是制置使、安抚使,也不是御史和平章。他的身份可大得很!”贾奕道:“不过是王公驸马罢了。”师师道:“也不是。”贾奕说:“比王公还大,除非是当朝帝王了。他拥有三千粉黛、八百烟娇,怎么会爱慕一个卑贱女子?”师师道:“只怕你不信!”贾奕道:“比王公、驸马更大的,便只能是宫中的帝王。那官家是上天之子,是万民之王,行动时有龙凤相随,说出的话随后就成为敕令,怎么会爱慕娼女?我不相信!”师师道:“我让你相信。”没过多久,她取来那条绞绡直系,交给贾奕观看。贾奕看后,认出那是天子的衣物,长叹一声,忽然倒在地上。不知贾奕性命如何?只要还有三寸气息,便能做出千般事情;一旦无常死去,万事都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贾奕看着那件天子的龙凤衣,心想:“天子既然在这里行走,我怎么还敢再踏进李氏的门?他一动辄就能用金瓜砸碎我的脑袋,或者用斧钺加身。我和师师两人的感情本来十分亲密,就像淡淡天边云中的鸾凤、清澄水波里的鸳鸯,却平白无故地出现了一条八爪金龙,把这对鸳鸯拆散了。” 李师师见贾奕气倒,连忙上前救治。不一会儿他苏醒过来,便站起身走到师师面前,伏倒在地,口称:“死罪,死罪!臣多有冒犯,请皇后娘娘宽恕!”师师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他是天子,有一位皇后、三位夫人、二十七位世妇、八十一位御妻;还有三千粉黛、八百烟娇。到了晚上,他乘龙车凤辇,去三十六宫、二十四苑闲游,那里有多少天仙玉女!何况在凤烛龙灯之下,她们严妆整饰,排设华丽宴席,奏起笙箫细乐,全都准备迎接圣驾,那样的享受,哪里会顾念我?他不过是暂时厌倦了皇宫中的拘束和疲倦,偶然来到这里寻欢罢了。一场欢爱之后,难道还会长久来宠爱我?你真是不明白事理,何必这样烦恼!”于是取出几盏淡酒给贾奕解闷。贾奕哪里喝得下,只是不停地长叹。看见旁边有笔砚,便拿起笔,铺开花笺,写下一首小词。词牌为《南乡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闲步走到小楼前,看见一位佳人容貌仿佛仙女。暗想圣上的情意全像一场梦,追逐欢娱,牵手进入兰房任意欢爱。一夜之间说尽盟誓,满把沉香燃起,喷吐祥瑞烟气。报说早朝已经结束,回鸾车驾归去迟晚,只留下绞绡直系作为一夜住宿的钱。师师看了大惊,顺手把这首词收进妆盒里。贾奕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踏进你家的门了。我们两个就像瓶坠簪折,恩断义绝。” 太阳渐渐偏西,女奴来报:“就是昨夜那个平章来了!”师师听说,急忙催促贾奕离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话还没说完,高平章已经进来,贾奕无法躲避。高俅见了大怒,便命左右把贾奕捆绑起来,押送到大理寺狱中。贾奕正是:刚刚离开阴间的惊惶苦难,又遭遇天罗地网般的灾祸。且看贾奕如何收场。李妈妈急忙赶来,说道:“禀告平章,这个人是师师的一个哥哥,住在西京洛阳。兄妹多年没有相见,来到这里几天,我还没有为他接风洗尘;今天只准备了几杯淡酒,给他洗尘罢了。只是今天正好专等天子来,哪里敢接待别人?让人说什么呢?”高俅见老妇人苦苦为他解释,便放了贾奕。贾奕得以脱身,立即离开。贾奕离开后,天子来到,师师迎接并问道:“陛下为什么来晚了?”徽宗说:“朕担心街市上的百姓认出我,影响不好,所以来晚了。”

休说置酒开筵,且说二人归房,师师先寝,天子倚着懒架儿暂歇。坐间,忽见妆盒中一纸文书,用手取来看时,却是小词一首。末后一句道:“留下绞绡当宿钱。”天子看了,其中讥讽敢破家丧国。天子是甚般聪俊,何事不理会不觉微哂。师师佯做睡着,心中暗想,天子必不行怒。终是宠爱师师,惟记于心腹,将小词收了,因而睡到天明。自此之后,朝去暮来,相近两个月,恩爱愈深,不能相舍。且休说天子与师师欢乐,却说贾奕这痴呆汉,自七月初八日别了师师,近两个月不曾相见。这贾奕昼忘飧,夜忘寝,禁不得这般愁闷,直瘦得肌肤如削。遂歌曰:愁愁复又愁,意气难留。情脉思悠悠。江淹足恨,宋玉悲秋。西风穿破牖,明月照南楼。易得两眉旧恨,难忘满眼新愁。算来天下人烦恼,都来最在我心头!正愁烦恼间,左右报曰:“有陈州通判宋邦杰,见在门首,要见都巡。”贾奕闻之,急令请至。通判入门,贾奕降阶接上厅,分尊卑坐。须臾,茶饭罢,通判问曰:“都巡多时不见相,怎直恁消瘦如此为甚”贾奕见问,不免具说实情,为今上官家占了李师师之情事,说了一遍。通判闻之道:“咱两个从来相知。你是个聪明人,何为因一匪人,将功名富贵废了何痴迷之甚岂不令人耻笑!”贾奕曰:“天子贵为一人,尚恋师师之色;况劣弟乃一愚夫乎”通判见贾奕执迷不省,遂言曰:“尊兄但放心。我有姑夫曹辅,见做谏议大夫,若知必谏,官里不敢私行。恁的,交你两口儿完聚如何”贾奕闻之大喜,遂言曰:“若哥哥交谏议谏了,官里不恋师师,深谢哥哥!”通判道:“弟兄心何必如此。”言罢,二人作别。且休说贾奕,只说宋邦杰见了姑夫曹辅,说徽宗夜夜宿平康匪妓之家。话且提过,只说官里当日早朝,诗曰:鸭鸩催明不让鸡,上阳初觉晓光辉。麾幢雉扇祥烟里,帝座龙床秉玉圭。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方才坐定,见一大臣急离班部,前进金阶,紫袍簌地,象简当胸,却是谏官曹辅进表。谏个甚事只因几句闲言语,惹得一场灾祸来。那曹辅知道主上有微行宵娼之事,自思身为正言,主上有失德,不行直谏,则是旷职。孟子有云:“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便是触犯天颜也。只得修表一道谏其君,幸而见听,则为尽言官之职;万一不从,便身膏鼎镬,亦得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乃进表文云:“臣曹辅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表言于皇帝陛下:臣闻圣人犹天也。天以一元之气运于上,故四时之行,百物之生,雨露所以见发生之仁,雷霆所以彰肃杀之义。君以元默之道拱于上,故大臣之辅,百官之职,恩泽所以昭褒劝之恩,刑罚所以示惩罚之勇。天之道不可测,圣人之威,其可亵乎古语有云:‘万夫之帅,深坐于油幢;千金之子,不斗于盗贼。’何则所守者严,不为轻贱者而轻其身也。臣近睹邪传,臣某有谢表,谓陛下轻车小辇,七临私第。臣以为陛下之眷臣京为不薄矣;然而陛下万金之躯,是列圣之遣体也,陛下纵不自惜,犹不为祖宗惜乎陛下一举动之重轻,是万姓休戚之所寄,陛下纵不自爱,独不为生灵念乎近闻有贼臣高俅、杨戩,乃市井无籍小人,一旦遭遇圣恩,巧进佞谀,簧蛊圣听,轻屑万乘之尊严,下游民间之坊市,宿于娼馆,事迹显然,虽欲掩人之耳目,不可得也。且娼优下贱,缙绅之士,稍知礼义者,尚不过其门;陛下贵为天子,身居九重,居则左史右言,动则出警入跸,听信匹夫之谗佞,宠幸下贱之泼妓,使天下闻之,史官书之,皆曰:易服微行,宿于某娼之家,自陛下始。贻笑万代,陛下可不自谨乎度贼臣初意,必借艺祖皇帝夜幸赵普私第之事,以蛊惑圣听。独不念艺祖皇帝创业之初,每思一榻之外,岂容他人鼾睡;所以焦心劳思,出与大臣谋进取天下之策,非为私行也,非为荒淫也。臣所愿陛下赫然睿断,将贼高俅、杨戩窜逐于外,亲近端人正士,改过迁善,思艺祖皇帝创造之艰难,述列圣守成之先志,保重圣躬,杜绝游幸,祖宗之望也,社稷之幸,生灵之福也。臣自知冒渎天威,自分身膏斧钺;但使陛下幸听臣愚之谏,则臣虽死犹生也。伏取进止!宣和七年九月□日,具位□臣曹辅表上。”徽宗当初微行之时,自道外人不和;及览曹辅所奏,自觉惭愧,特降敕将曹正言赴都堂问状。余深问曹辅道:“您小官何得僣言朝廷大事”辅正色叱之曰:“大臣不言,故小官言之!”余深问:“主上深居九重,小官何以知其微行动息”辅引蔡京轻车小辇之语为证。那时王黼正与蔡京不和,欲因此事中害蔡京,奏知徽宗,将曹辅罢了正言,编管外州居住。

译暂且不说置酒设宴,只说二人回到房中,师师先睡下,天子靠着懒架暂时歇息。坐着的时候,忽然看见妆盒里有一张文书,伸手取来看,原来是一首小词。最后一句写道:“留下绞绡当宿钱。”天子看了,明白其中的讥讽足以使人败家亡国。天子何等聪明,怎么会不明白?他不觉微微一笑。师师假装睡着,心里暗想天子一定不会发怒。天子终究宠爱师师,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收起小词,于是一直睡到天亮。从此以后,天子早去晚来,同师师相处将近两个月,两人的恩爱越来越深,不能彼此舍弃。暂且不说天子和师师欢乐,再说贾奕这个痴呆汉子,自七月初八日与师师分别后,将近两个月没有见面。他白天忘了吃饭,夜里忘了睡觉,禁受不住这样的忧愁烦闷,身体瘦得肌肤像削去了一层。于是唱道:愁了又愁,愁上加愁,意气难以维持。情思绵延不绝。江淹满怀遗恨,宋玉悲叹秋天。西风穿破窗牖,明月照着南楼。要使两道眉头恢复旧日的愁痕还容易,要忘掉满眼的新愁却很难。算来天下人的烦恼,全都最集中在我心头!正在忧愁烦恼之间,左右来报告说:“陈州通判宋邦杰正在门口,要见都巡。”贾奕听了,急忙命人请进来。通判进门,贾奕下台阶迎接到厅上,按尊卑分别入座。不久,茶饭用毕,通判问道:“都巡大人,我们多时不见,怎么竟然消瘦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贾奕见他询问,只得把实情全部说出,将今上官家占有李师师、与她私通的事情说了一遍。通判听后说:“我们一向相知。你是个聪明人,为什么因为一个卑贱女子,竟把功名富贵都荒废了?痴迷得太过分了,难道不怕让人耻笑吗!”贾奕说:“天子贵为天下唯一的人,尚且迷恋师师的美色;何况我只是一个愚夫呢?”通判见贾奕执迷不悟,便说:“兄长只管放心。我有个姑父曹辅,现在任谏议大夫,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进谏,官家就不敢私自胡来了。这样一来,我让你们夫妻二人重新团聚,怎么样?”贾奕听了大喜,便说:“如果哥哥能让谏议大夫进谏,使官家不再迷恋师师,我深深感谢哥哥!”通判道:“我们兄弟之间,何必说这样的话。”说完,两人告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暂且不说贾奕,只说宋邦杰见到姑父曹辅,把徽宗夜夜住宿在平康里妓女家中的事情告诉了他。话暂且说到这里,只说官家当天早朝时,有诗说:鸭鸩催促天亮,竟不让鸡报晓;上阳宫中刚刚察觉到晨光已经辉耀。旌旗仪仗和雉尾扇笼罩在祥瑞的烟霭中,皇帝坐在龙床上,手执玉圭。净鞭响了三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整齐肃立。天子刚刚坐定,只见一位大臣急忙离开班列,走上金阶,紫袍拖地,象牙笏板横在胸前,原来是谏官曹辅进呈奏表。要谏诤什么事呢?只是因为几句闲话,竟惹来一场灾祸。曹辅知道皇上有乔装出行、夜宿娼家的事情,心想自己身为正言官,皇上有失德之处,若不直言规谏,就是失职。孟子说过:“担负进言责任的人,如果自己的意见不能被采纳,就应当离去。”即使因此触犯皇帝的威严也在所不惜。于是只好写了一道奏表劝谏皇帝;如果幸而被采纳,就算尽到了言官的职责;万一皇上不听,即便自己死在鼎镬之中,也足以同龙逄、比干在地下相交了。于是进呈奏表说:“臣曹辅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向皇帝陛下上表进言:臣听说圣人就像上天一样。上天把一元之气运行在上,所以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雨露用来显示生发万物的仁德,雷霆用来彰显肃杀万物的义理。君主以元默之道端坐在上,所以大臣负责辅弼,百官各司其职;恩泽用来昭示褒奖劝勉的恩德,刑罚用来显示惩戒的威严。上天的道理不可测知,圣人的威严,难道可以亵渎吗?古语说:‘统率万人之帅,深居油幢之中;千金之家的子弟,不应同盗贼争斗。’为什么呢?因为所守持的身份和法度很严,不会为了轻贱之人而轻易置身于危险之中。臣近来看到邪僻的传闻,有人姓某上谢表,说陛下乘轻车小辇,七次驾临私宅。臣以为陛下对臣京的宠爱已经很深了;然而陛下万金之躯,是列位圣祖遗留下来的身体,陛下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还不替祖宗爱惜吗?陛下每一个举动的轻重,都关系着万民的祸福,陛下即使不自爱,难道唯独不替百姓考虑吗?近来听说有贼臣高俅、杨戩,不过是市井中没有名籍的小人,一旦得到圣恩,便巧言谄媚,蛊惑圣听,轻慢万乘之尊严,私自下到民间坊市,住宿在娼馆中。事情已经明显,即使想要掩盖别人的耳目,也是不可能的。况且娼妓和优伶都是下贱之人,缙绅士大夫中稍微懂得礼义的人,尚且还不过她们的门;陛下贵为天子,身居九重深宫,平日有左史记录言语,出行有警戒,入宫有清道,却听信匹夫的谗言谄媚,宠幸下贱的泼妓。若让天下人听见,史官记载下来,都会说:乔装改服出行,住宿在某个娼妓家里,是从陛下开始的。这样遗笑万代,陛下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推测这两个贼臣的本意,一定是借助艺祖皇帝夜里驾临赵普私宅的事情,来蛊惑圣听。他们难道没有想到,艺祖皇帝创业之初,常常想到一张卧榻之外,哪里容得别人鼾睡;所以他焦心劳思,出宫同大臣谋划进取天下的策略,并不是为了私自出行,也不是为了荒淫享乐。臣所希望的是,陛下明断果决,把贼臣高俅、杨戩放逐到外地,亲近端正之人和正直之士,改正过失、趋向善行,思念艺祖皇帝创业的艰难,继承列位圣祖守成的先志,保重圣体,杜绝游幸,这是祖宗的期望,是国家的幸运,是百姓的福分。臣自知冒犯天威,料想自己必死于斧钺之下;但只要陛下幸而听从臣愚拙的劝谏,那么臣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伏请陛下裁决!宣和七年九月□日,具位□臣曹辅上表。徽宗当初乔装出行时,还说外面的人并不和睦;等看了曹辅的奏章,自己也觉得惭愧,特地下诏令曹正言到都堂接受审问。余深问曹辅道:“你一个小官,怎么敢越职议论朝廷大事?”曹辅神色严正地斥责他说:“大臣不进言,所以才由小官来进言!”余深问:“皇上深居九重,你一个小官凭什么知道他乔装出行的踪迹?”曹辅便引用蔡京所说的轻车小辇之事作为证据。那时王黼正和蔡京不和,想借这件事陷害蔡京,便奏告徽宗,将曹辅罢免正言之职,编管到外州居住。

有谏议大夫张天觉续奏云:“曹辅心在忧君,言甚鲠直,陛下不能优容,远加窜逐;倘陛下文过遂非,再信谗言,微游妓馆,群忠言结舌,不闻于上,万一有奸邪叵测之情,陛下悔之晚矣!”徽宗与张天觉道:“赖唧忠嘉,得闻谠论,吾知过矣,行将改之。”天觉回奏:“陛下倘信微臣之言,痛改前非,则如宣王因寇燎之箴而勤政,汉武悔轮台之失而罢兵,宗社之幸也。

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惟圣罔念作狂。’圣狂之分,顾陛下念与不念如何耳。”徽宗退朝后,果是不敢微行出外,别宿一宫。过得数日,又复思慕李师师之情,不能弃舍,宣杨戩入内,道与杨戩:“你可传将寡人圣旨,说与李师师,朕为曹辅、张天觉等直谏,不容出宫,是误了夫人期约,休怪!”杨戩领了圣旨,骑一疋高马,直奔入金线巷李师师家里来。只见师师接见杨戩,佯羞诈醉。杨戩传了圣旨,师师道是:“天子自有皇后、贵妃追欢之乐,贱妾平康泼妓,岂是天子行踏去处”道罢,醉倒床席之间,四体不收。杨戩再三抚谕师师道:“夫人休怪!歇几日了,天子须来也。”抬头一觑,见师师桌子上有一小柬。杨戩展开看时,却是贾奕的柬。那柬帖说个甚的分明是:风流丧命甘心处,恰似楼前坠绿珠。杨戩展开柬帖一觑,见贾奕柬上写道:“奕自从七夕相别之后,又逢重九,日月如梭,无由会面。今闻天子纳忠臣之谏,深居禁中,无复微行;私幸是咱两个夙世有缘。今夕佳辰,不可虚度,未承开允,立候佳音。右厢都巡贾奕启上可意人李师师帘下。”杨戩道:“有这般泼贱之物,不能近贵!今天子宠幸你,却又密地与贾奕打暖!却不是李妈妈兄弟了也”道罢,遂持小柬入内,呈与天子。师师子母,唬得魂不着体。杨戩入内,徽宗问师师道个甚的。杨戩将奕柬呈上。天子览毕,交中使去拿那匹夫来。不多时,拿得贾奕到于金阶之下。喝道:“匹夫!你为朕一职之役,不以巡警为意,却入娼家造词谤朕,你得何罪”贾奕唬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俯伏在地,称:“臣死罪!微臣怎敢谤讪陛下望圣慈明察!”徽宗道:“你道不敢谤讪,且说这‘留下绞绡当宿钱’的,是谁做来”贾奕无词以对。徽宗道:“贾奕流言谤朕,合夷三族。余者皆令推入市曹,斩首报来!”昨日风流游妓馆,今朝含恨入泉乡。徽宗敕下,差甄守中做监斩官。是那晌午时分,押往市曹。却遇着谏官张天觉,问甄守中道:“今日杀的是甚人犯甚底罪”守中附耳与天觉低声道:“天子为私行李师师家,与贾奕共争泼妓;贾奕小词讥讽官里,是天子吃受不过,赐死市曹。”天觉分付甄守中:“你且慢用刑,待我入奏官家来。”道罢,拍马入朝,来见天子。天子问天觉:“卿不宣而至,有何事奏来”张天觉山呼舞蹈罢了,当口奏道:“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承祖宗万世之丕祚,为华夷亿兆之所瞻,一举动,一笑颦,皆不可轻也。奈何信奸谗贼臣之语,夜宿娼家,荒于酒色,使朝纲不理,国政不修,天文变于上,人心怨于下,边疆不宁,盗贼蜂起。陛下不以此为忧,顾与匹夫争一泼妓,轻肆刑诛,他日史官记之,贻讥万古。贾奕何罪,夷戮市曹臣恐刑罚不正,无以治民,欲望圣慈,曲行赦宥。冒触天威,罪在不赦。伏望圣鉴不错!”那时杨戩把那贾奕词与天觉看了,徽宗宣谕天觉:“卿看此词,再能容忍否”天觉又奏:“此乃陛下之过。孔子有云:‘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陛下高拱禁庭,事之正当,谁敢妄肆抵毁陛下既不以万乘之尊自尊,则在下小臣,得以无忌惮也。所谓‘君不君,则臣不臣’。陛下自悔其过可也,何必尤人”徽宗闻奏,未免惭耻,谕天觉道:“且看卿直言之故,姑赦贾奕之罪。贬贾奕为广南琼州司户参军。”徽宗遣殿官宣李师师入内,朝见毕,赐夫人冠帔,使师师衣着,仍赐绣墩,次坐于御座之侧。宣问张天觉道:“朕今与夫人同坐于殿上,卿立阶下,能有章疏乎”天觉泣曰:“君不君,臣不臣,夫不夫,妇不妇,三纲五常扫地矣!人有礼则强,无礼则亡,陛下视礼法为何物孟子谓:‘合则留,不合则去。’臣谏不能从,言不见听,尚何颜立殿陛之间耶愿乞骸骨归田里,以终天年。”徽宗怒,拂衣而起。次日,御笔除张天觉授胜州太守,即日遣中官管押之任。张天觉朝辞之任,乃作词一首,寄《南乡子》:向晚出京关,细雨微风拂面寒。杨柳堤边青草岸,堪观,只在人心咫尺间。酒饮盏须干,莫道浮生似等闲。用则逆理天下事,何难,不用云中别有山。吟罢,行数十里,忽值路边老牛卧地。天觉长吁一声,依前韵又作一首。寄《南乡子》:瓦钵与磁瓶,闲伴白云醉后休。得失事常贫也乐,无忧,运去英雄不自由。彭越与韩侯,盖世功名一土丘。名利有饵鱼吞饵,轮收,得脱那能更上钩中使录其词,归呈徽宗。徽宗看罢,心知天觉为异人,悔之无及。自天觉仙去之后,朝廷之上,荡无纲纪。蔡京、蔡攸、童贯之徒,纵恣于上;高俅、杨戩、朱勔之党,朋邪于下。徽宗悉听诸奸簸弄,册李师师做李明妃,改金钱巷唤做小御街,将卖茶周秀除泗州茶提举。盖宣和六年事也。

译谏议大夫张天觉接着上奏说:“曹辅一心忧虑君主,言辞十分耿直,陛下却不能宽容他,反而把他远远放逐;倘若陛下掩饰过错、将错就错,又听信谗言,乔装出游、留宿妓馆,群臣的忠言都闭口不说,不能传到皇上那里,万一发生奸邪之人难以预测的事情,陛下后悔就晚了!”徽宗对张天觉说:“幸亏你忠诚正直,使我得以听到正直的言论,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马上就要改正。”天觉回奏说:“陛下如果相信微臣的话,痛改前非,那么就像周宣王因为听到寇燎的箴言而勤于政事,汉武帝悔恨轮台的过失而停止用兵一样,这将是宗庙社稷的幸运。《尚书》说:‘只有狂妄的人能够自我反省,就可以成为圣人;只有圣人不再自我反省,就会变成狂人。’ 圣人与狂人的区别,只看陛下是否能够自我反省罢了。” 徽宗退朝以后,果然不敢再乔装出宫到外面去,也不再到别的宫殿住宿。过了几天,他又重新思念李师师,感情不能割舍,便召杨戩入宫,对他说:“你可以传达寡人的圣旨,告诉李师师:朕因为曹辅、张天觉等人的直言规谏,不能出宫,耽误了同夫人的约会,不要怪罪!”杨戩领了圣旨,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直奔金线巷李师师家中。只见师师出来接见杨戩,假装害羞,又装作醉酒。杨戩传达圣旨,师师说:“天子自有皇后、贵妃陪伴取乐,贱妾只是平康里的泼妓,哪里是天子应该驾临的地方?”说完,便醉倒在床席之间,四肢摊开,毫不收敛。杨戩再三安慰师师说:“夫人不要怪罪!过几天,天子一定会来的。”他抬头一看,见师师桌上有一张小简帖。杨戩展开一看,原来是贾奕的简帖。那简帖写的是什么?明白说的是:风流而死正是甘心之处,恰似楼前坠落的绿珠。杨戩展开简帖看时,只见贾奕在简帖上写道:“自从七夕分别以后,又遇到了重阳,日月如梭,没有机会见面。如今听说天子采纳忠臣的劝谏,深居禁宫,不再乔装出行;私下临幸,正是我们两个人前世有缘。今晚是良辰,不可白白度过;尚未承蒙允许,站在这里等候佳音。右厢都巡贾奕启禀意中人李师师帘下。”杨戩说:“有这样的泼贱之物,不能亲近贵人!如今皇上宠幸你,你却又暗地里同贾奕私通调情!这岂不是成了李妈妈的兄弟了吗?”说完,便拿着小简帖入内,呈给天子。师师母女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杨戩入内,徽宗问他师师说了些什么。杨戩把贾奕的简帖呈上。天子看完,命宦官把那个匹夫捉来。不多时,贾奕被押到金阶之下。徽宗喝道:“匹夫!你担任朕的一项差役,却不把巡逻警戒放在心上,反而进入娼家写词毁谤朕,你该犯什么罪?”贾奕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伏在地上称道:“臣罪该万死!微臣怎么敢毁谤讥刺陛下?望圣上慈悲明察!”徽宗说:“你说不敢毁谤讥刺,那么‘留下绞绡作为留宿的钱’这句话,是谁写的?”贾奕无言以对。徽宗说:“贾奕散布流言毁谤朕,按罪应当诛灭三族。其余人都押到市曹,斩首后报来!”昨日还风流地游玩妓馆,今天便含恨进入黄泉。徽宗下了敕令,派甄守中担任监斩官。那天正是中午时分,贾奕被押往市曹。途中遇到谏官张天觉,张天觉问甄守中:“今天杀的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守中附在天觉耳边低声说:“天子因为乔装出行到李师师家,和贾奕争夺这个泼妓;贾奕写小词讥讽皇上,这是天子忍受不了的地方,所以赐死于市曹。”天觉吩咐甄守中:“你暂且不要行刑,等我入朝向官家奏明此事。”说完,拍马入朝,前去拜见天子。天子问张天觉:“你没有奉诏就来,有什么事要奏报?”张天觉行山呼之礼、舞蹈礼完毕,当面奏道:“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承继祖宗传之万世的大业,是华夏和夷狄亿万百姓所仰望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都不可轻率。为什么却听信奸谗贼臣的话,夜里住宿娼家,沉溺于酒色,使朝纲得不到治理,国政得不到修整,上天出现天文变异,下面民心怨恨,边疆不得安宁,盗贼纷纷兴起?陛下不以这些为忧虑,反而同一个匹夫争夺一个泼妓,轻率地施行刑杀;将来史官记载下来,必定遗讥万古。贾奕有什么罪,竟要在市曹诛灭?臣恐怕刑罚不公正,便无法治理百姓,希望圣上慈悲,委曲地予以赦免。臣冒犯天威,罪不可赦,伏望圣上明察,不要错断!”当时杨戩把贾奕所写的词给张天觉看了,徽宗对天觉宣谕道:“你看看这首词,还能忍受吗?”天觉又奏说:“这正是陛下的过错。孔子说过:‘人一定先自我侮辱,别人随后才会侮辱他。’陛下高坐禁宫,所作所为合乎正道,谁敢任意诋毁陛下?陛下既然不以万乘之尊自重,那么下面的小臣便可以无所顾忌。这就是所谓‘君不像君,臣才不像臣’。陛下自己悔改过错就是了,何必责怪别人呢?”徽宗听了这番奏言,不免感到惭愧羞耻,便对天觉说:“姑且看在你直言进谏的缘故,暂时赦免贾奕的罪。” 贬贾奕为广南琼州司户参军。” 徽宗派殿官宣召李师师入宫。朝见完毕,赐给她夫人冠帔,让师师穿戴,又赐给她绣墩,让她坐在御座旁边。徽宗宣召并询问张天觉:“朕如今同夫人一起坐在殿上,你却站在台阶下,还能写出奏章来进谏吗?”天觉哭着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丈夫不像丈夫,妻子不像妻子,三纲五常都扫地了!人有礼法就强盛,没有礼法就灭亡,陛下把礼法看成什么东西?孟子说:‘志同道合就留下,不合就离去。’臣进谏而不能被采纳,言语也不被听取,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殿阶之间呢?愿请求退休还乡,回到田里,以终享天年。”徽宗大怒,拂袖而起。第二天,徽宗亲笔任命张天觉为胜州太守,当天就派宦官押送他赴任。张天觉入朝辞行赴任,于是作了一首词,寄调《南乡子》:傍晚时分走出京城关口,细雨微风拂面而来,寒意阵阵。杨柳堤边、青草岸旁,景色值得观赏,只是人心相隔不过咫尺之间。饮酒就应把杯子喝干,不要说浮生好像悠闲无事。任用我时,即使违背天下的常理,又有什么难处;不用我时,云外自有山林可去。吟诵完毕,走了几十里,忽然遇到路旁一头老牛卧在地上。天觉长叹一声,依照前一首的韵脚又作了一首,寄调《南乡子》:瓦钵和磁瓶相伴,闲来伴着白云,醉后便歇息。得失之事本来常使人贫困,但贫困也可以快乐,不必忧愁;时运过去,英雄也不能自由施展。彭越和韩侯,盖世的功名最终只剩一座土丘。名利就像鱼饵,鱼吞下鱼饵便会被收网;一旦脱身,哪里还能再上钩呢?宦官把这首词记录下来,回来呈给徽宗。徽宗看完,心里知道天觉是非凡之人,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自从天觉离世之后,朝廷上下荡然无存,毫无纲纪。蔡京、蔡攸、童贯之流在上面肆意妄为;高俅、杨戩、朱勔之党在下面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徽宗完全听任这些奸臣摆布,册封李师师为李明妃,把金钱巷改称小御街,又任命卖茶的周秀为泗州茶提举。这大概是宣和六年的事情。

宣和六年五月,金国遣使来,赵良嗣报使。良嗣至军前,金国阿骨打道:“平滦等州,若必欲取,并燕京不与汝家了也。”是时有左企弓者,为金国谋,尝献一诗。诗曰:并力攻辽盟共寻,功成力有浅和深。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由此金人要求不已,故无许燕之意。七月,金人来归燕山六州。那六州是甚州涿州,易州,顺州,景州,檀州,蓟州。既是六州地,童贯、蔡攸帅师入燕,初称交割,又称宣抚。燕之金帛、子女、职官、民户,尽为金人席卷而去。朝廷捐岁币数百万,仅得空城而已。童贯、蔡攸奏抚定燕城,燕城老幼,欢迎呼谒,南向烧香,上祝圣寿。其地自冬至及春皆无雨,才王师抚定,雨泽随降。王黼率百官称贺。于是降赦两河、燕、云等路。金国阿骨打死,其弟吴乞买改名晟,嗣立。八月,辽将夔离不犯燕山,我师伐之。后有人一诗云,诗曰:世事皆然未必然,是非谁定百年前;今人不恨宣和误,却恨宣和误伐燕。宣和五年五月,燕人张瑴仕辽,知契丹必亡,尽籍丁壮得五万,密地教练兵卒为备。金人既取燕,粘罕谓参政康公弼道:“我欲遣兵擒张瑴何如”公弼答曰:“若以兵加之,是趋其叛也。”公弼昔居平州,愿轻身见张瑴,谕以金国招徕之意。瑴谢曰:“契丹八路,今所留者,仅平州耳,怎敢有反心所以未释甲者,盖防备肃幹耳。”厚赂康公弼。公弼以其语告粘罕,粘罕信之,将平州改南京,命张瑴同平章事。及是年,吴乞买新立,遂遣左企弓等归。时燕人怕远徙,私诉于张瑴曰:“企弓不谋守燕,而使吾民流离至此。近闻天祚复振,若明公仗义,首图兴复,先责企弓等罪而杀之;纵燕人归南朝,宜必纳。如金人复来,内用平州之兵,外借南朝之援,又何惧乎”瑴召翰林学士李石问之,石以为然。遂执企弓,数其罪而杀之。李石与三司使高履,同诣燕山,说王安中云:“平州形势之地,张瑴总练之才,足以御金人,安燕境,幸招致之。”安中送李石、高履赴阙,诣王黼白事。朝廷从其请。张瑴以平州来降附。金人听得张瑴叛归我朝,遣阇毋国王部领军马二千人攻之。张瑴统所部兵拒战。阇毋国王自知兵少,更不接战,大书于州门云:“今冬复来。”遂不交锋而退。张瑴虚自张大,以捷闻于宣抚司。金人之叛盟,亦指纳张瑴为南朝失信之罪也。且说那徽宗自得燕山之后,与高俅、杨戩、朱勔、王黼之徒,无日不歌欢作乐。遂于宫中内列为市肆,令其宫女卖茶卖酒,及一百二十行经纪买卖皆全。有时上皇妆乞化贫子,行乞于中,以取其乐。又为长夜之饮,以宵达旦。及使民夫增修万岁山,重运太湖石,自苏、杭起程达汴,人家有一丁,着夫一名,两丁着夫两名,民不聊生,两河岸边,死于相枕,冤苦之声,号呼于野,上竟不知之也。后半载,徽宗与林灵素、李明妃,并高俅、杨戩宴于千秋庭。是夜月色如昼,徽宗与林灵素、明妃三人赏月,酒阑,令林灵素宿于禁内。徽宗与李妃寝睡不着,披衣而起,与国师闲话,坐于千秋庭。徽宗道:“见说月宫方圆八百里,若到广寒宫,须有一万亿,如何得到”林灵素闻言道:“陛下要看广寒宫甚易。”望空用手一招,见青鸾二只落于帝前。林灵素请天子上青鸾之背,林灵素也跨一只,“请陛下合眼”,喝声“起”,二人乘青鸾望乾方西北而升。不多时,交天子开眼,时过一大门楼,但冷光万顷,清寒袭人。徽宗与林灵素前行时,见一树清阴密合,见二人于清光之下,对坐奕棋:一人穿红,一人穿皂,分南北相向而坐。二人道:“今奉天帝敕,交咱两个奕棋,若胜者得其天下。”不多时,见一人喜悦,一人烦恼。喜者穿皂之人,笑吟吟投北而去;烦恼之人穿红,闷恹恹往南行。二人既去,又见金甲绛袍神人来取那棋子棋盘。徽宗使林灵素问:“早来那两个奕棋是甚人”神人言曰:“那着红者,乃南方火德真君霹雳大仙赵太祖也;穿皂者,乃北方水德真君大金太祖武元皇帝也。”言罢,神人已去。徽宗已备知天机事,无心游赏月宫,闷闷不悦。迅步闲行。俄至一城,见红光密合,有天丁守御。遂问曰:“此何城也”天丁曰:“此昊天大帝玉皇之城。”徽宗闻之大骇,与林灵素望天门路,恰待呼青鸾欲离天阙,忽值一人,松形鹤体,头顶七星冠,脚着云根履,身披绿罗阑,手执着宝剑,迎头而来。徽宗见了,思想这人好面熟,欲待询问。其人见了徽宗,大怒。此人是谁乃张天觉也。言道:

译宣和六年五月,金国派使者来,赵良嗣担任回访使者。良嗣到达金军之前,金国的阿骨打说:“平州、滦州等州,如果一定想要夺取,那么连燕京也不交给你们了。”当时有个叫左企弓的人,为金国谋划,曾经献上一首诗。诗说:合力攻打辽国,共同寻找盟约,功业成就后,力量有浅有深。君王不要听信放弃燕州的主张,一寸山河一寸金。因此金人不断提出要求,所以没有答应交出燕京的意思。七月,金人来归还燕山六州。这六州是哪六州?就是涿州、易州、顺州、景州、檀州、蓟州。既然得到了这六州的土地,童贯、蔡攸率军进入燕地,起初称为交割,后来又称为宣抚。燕地的金帛、子女、官员和民户,全都被金人席卷带走。朝廷白白送出每年数百万的岁币,仅仅得到一座空城罢了。童贯、蔡攸上奏说已经安抚平定燕城,燕城的老幼百姓欢呼着迎接、拜谒,面向南方烧香,祝愿皇上圣寿无疆。那里从冬至一直到春天都没有下雨,刚刚等到王师安抚平定,雨水便随即降下。王黼率领百官进表称贺。于是下诏赦免两河、燕、云等路。金国的阿骨打死后,他的弟弟吴乞买改名为晟,继承帝位。八月,辽国将领夔离不侵犯燕山,我军出兵讨伐他。后来有人作诗说:世间的事情都是这样,却又未必真是这样;是非成败,谁能断定百年之后?如今的人不恨宣和年间的错误,却只恨宣和年间错误地攻伐燕地。宣和五年五月,燕地人张瑴在辽国做官,知道契丹必然灭亡,便把成年男子全部登记起来,共得五万人,秘密训练士兵,作好防备。金人夺取燕地以后,粘罕对参政康公弼说:“我想派兵擒拿张瑴,你看怎么样?”公弼回答说:“如果用军队加以攻伐,那是逼着他反叛。”康公弼过去住在平州,愿意轻装亲自去见张瑴,把金国招抚接纳他的意思告诉他。张瑴辞谢说:“契丹八路,如今所留下的只有平州,我怎么敢有反叛之心?之所以还没有解除武装,大概只是为了防备肃幹罢了。”并厚重地贿赂康公弼。公弼把这些话告诉粘罕,粘罕相信了他,便把平州改为南京,任命张瑴为同平章事。到了这一年,吴乞买刚刚即位,于是派左企弓等人归还燕地。当时燕地人害怕被远远迁徙,私下向张瑴申诉说:“左企弓不谋划守住燕地,却使我们的百姓流离到这种地步。近来听说天祚帝的势力又振兴了,如果明公仗义,首先谋求恢复辽国,先追究左企弓等人的罪行并杀掉他们;即使燕人归附南朝,南朝也一定应当接纳。如果金人再次来犯,在内部使用平州的军队,在外部借助南朝的援军,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张瑴召翰林学士李石询问,李石认为有道理。于是逮捕左企弓,数说他的罪行后将他杀死。李石和三司使高履一同到燕山,对王安中说:“平州是形势险要之地,张瑴有统率训练军队的才能,足以抵御金人、安定燕地,希望招纳他。” 安中送李石、高履到京城赴阙,去拜见王黼报告此事。朝廷采纳了他们的请求。张瑴带着平州归降南朝。金人听说张瑴叛变归附我朝,便派阇毋国王统领两千军马攻打他。张瑴率领所属部队迎战。阇毋国王自知兵力太少,便不再接战,只在州城门上写下大字:“今冬再来。”于是没有交锋便退走了。张瑴自我夸大,便把这件事作为胜利报告给宣抚司。金人所谓南朝背叛盟约,也把接纳张瑴作为南朝失信的罪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且说徽宗自从得到燕山以后,和高俅、杨戩、朱勔、王黼之流无日不歌舞欢宴、寻欢作乐。于是又在宫中排列成市肆,让宫女卖茶、卖酒,连一百二十行的各种经纪买卖也一应俱全。有时上皇还乔装成乞讨的穷人,在宫中行乞来取乐。又举行通宵宴饮,直到天亮。等到役使百姓增修万岁山,重载太湖石,从苏州、杭州起程运到汴京,家中有一个男丁的,出一名役夫;有两个男丁的,出两名役夫。百姓无法生活,两河岸边尸体相互枕藉,冤屈痛苦的呼号声响彻荒野,而皇上竟然不知道。过了半年,徽宗和林灵素、李明妃,以及高俅、杨戩在千秋庭宴饮。这天夜里月光明亮如白昼,徽宗和林灵素、李明妃三人赏月。酒宴将尽时,命令林灵素留宿禁宫。徽宗和李妃睡不着,披衣起身,同国师闲谈,坐在千秋庭中。徽宗说:“听说月宫方圆八百里,如果到广寒宫去,必须要有一万亿,怎么才能到达呢?”林灵素听后说:“陛下想看广寒宫,很容易。”他向空中招手,只见两只青鸾落在皇帝面前。林灵素请天子骑上青鸾的背,自己也跨上一只,说:“请陛下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声“起”,二人乘着青鸾向乾方西北升去。不一会儿,林灵素让天子睁开眼睛。这时经过一座高大的门楼,只见清冷的光芒铺满四野,清寒之气逼人。徽宗和林灵素向前走时,看见一棵树的清凉树荫浓密交合,树下有两个人在清光中相对下棋:一人穿红衣,一人穿黑衣,分坐南北两面相向而坐。两人说:“今天奉天帝的敕令,让我们两个下棋,谁获胜,谁就能得到天下。” 不多时,只见一人满面喜悦,另一人满面烦恼。喜悦的那人穿着黑衣,笑吟吟地向北方去了;烦恼的那人穿着红衣,闷闷不乐地向南方走去。两人离开后,又见一位身穿金甲、披着绛袍的神人前来取走棋子和棋盘。徽宗让林灵素问道:“刚才下棋的那两个人是谁?”神人说:“那个穿红衣的,是南方火德真君、霹雳大仙赵太祖;那个穿黑衣的,是北方水德真君、大金太祖武元皇帝。”说完,神人便离去了。徽宗已经完全知道了天机之事,便无心再游赏月宫,闷闷不乐地快步闲走。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城,只见红光密集交合,有天兵守卫。于是问道:“这是什么城?”天兵说:“这是昊天大帝玉皇的城。” 徽宗听后大为惊骇,和林灵素望着天门的道路,正要呼唤青鸾离开天阙,忽然遇到一人:身形如松,体态如鹤,头戴七星冠,脚穿云根履,身披绿色罗衣,手持宝剑,迎面而来。徽宗见了,觉得此人面熟,正想询问。那人见到徽宗却勃然大怒。这个人是谁?原来是张天觉。他说道:

“陛下看看遭囚被虏,由自信邪臣向此行踏。你也恋不得皇宫内苑,宠不得皓齿朱颜,虐不得万邦黎庶。有分离乡背井,向五国城忍寒受饿!”言讫,用手扯住天子衣,望天门,与一推。林灵素叫苦不迭。把天子推下九天来!不知天子性命如何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徽宗叫苦不迭,向外榻上忽然惊觉来,唬得浑身冷汗。李明妃问道:“陛下缘何惊惧而觉”天子曰:“其梦甚异。”上皇将梦中之事,说了一遍。明妃道:“梦寐之事虚无,不足尽信。”久而天明,徽宗将天上之事,说与林灵素。灵素道:“兴废分已定,盖不由人。”徽宗自此之后,朝欢暮乐,无日虚度。徽宗一日问林灵素曰:“朕昔到青华帝君处,获言改除魔髡,此何谓也”林灵素答曰:“今通天下之为教者三:曰儒,曰道,曰释而已。儒以夫子为宗,道以老子为宗,释以释迦为宗。孔子之道,垂法万世;盖曾问道于老子,其道本同。惟有佛氏之教,唐傅奕曾道:‘削发而不拜君亲,易衣而苟逃租赋,不忠不孝,非我中国之人,乃是西方胡鬼。’佛教最为害道,今纵不可遽灭,合与改正,将佛氏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为尊者,和尚改为德士,皆留发顶冠执简。”徽宗依奏施行。有皇太子上殿争之,令胡僧一立藏十二人,并五台僧二人道坚等,与灵素斗法。僧不能胜,情愿顶冠执简。太子乞赎僧罪。圣旨:“胡僧疏放,道坚乃中国人。送开封府刺面决配,于开宝寺前令从。”当时敕天下,依准灵素所奏奉行。五台山寺长违命不从,以此官司拘刷抗命僧人,拘囚押至京师,奏闻天子。龙颜大怒,将僧下大理寺狱中去。有僧人带来行童见师囚了,一气走至汴河岸上,手中拿着个小红葫芦儿,往汴河中只一倾。不倾时万事俱休,倾下葫芦中物,不知是甚物件,只见就那汴河岸上,起一阵狂风,俄顷中间,云生四野,雾长八方,轰雷闪电,雨若倾盆,则见汴河水厌厌地长上岸来。排岸司官急申告开封府,开封府急申省,省官即时奏闻天子。天子闻之大惊,诏宣林灵素至。天子问林灵素道:“此水如何治得”林灵素奏道:“请我主同上城看水去来。”以此徽宗同文武官僚离朝直来城上看那水去。天子同文武官上得城来,则见那水便似千堆雪浪湖天滚,万派洪波合扇流,艳艳长上半城来!上皇及官里见了大惊,觑林灵素问道:“卿有何法可以退水”灵素登城治水,敕之不退,回奏:“臣非不能治水,一者事乃天道;二者水自太子赦胡僧而得,但令太子拜之可退。”遂遣太子登城,赐御香,设四拜,水退四丈。京城皆喜。次日,有童子再把葫芦一倾,水势越涨,将欲平城。徽宗出黄榜召人退水,见一行童将榜收了,有看榜大使即时同行童来城上见天子。天子见道:“尔小童如何得治此水”行童曰:“小行不会,俺师父善能治水。”天子见说,道:“这和尚见禁在大理寺。”即时交宣至。天子也不问抗敕之罪,便将僧人罪赦了,交治水去。僧人既见免其罪犯,即引行童往水边,望洪波起处把行童与一推在波心里面。天子见了大惊,看时却见行童在波心中,涌出半截身体,一只手把个红葫芦,一只手拍着葫芦口道:“业畜不要作业,收来收来!”不多时,风恬浪静,水势合漕,行童亦不见所在。天子见了道:“这和尚必是南方二会子左道术,使此妖法唬朕。交金瓜簇下斩讫报来!”道罢,武士一发向前,正欲擒那僧人,则见霞光耀目,不能近前,只听得响亮一声,见僧人腾空而去,立在云端之上,言道:“徽宗无道之君,看看被掳,犹自不省!”见虚空中滴溜溜遗下一幅纸来,僧人乘云而去。近臣拾得看时,上有几句言语云,诗曰:尼父金仙白发公,愚迷谩说各西东。若还尽悟无生法,总在灵山一会中。又:道君好道宠灵素,天下伽蓝尽灭形。极乐上元欢事罢,看看身死五云城。天子见了道:“知他是甚言语”遂罢。众官拥从天子回驾。林灵素为见退水,不及五台僧人灵验;又思遭遇徽皇,圣眷甚厚,出入禁中已久,屡蒙朝廷颁赐金帛甚富,乃上表乞骸骨,归温州营造青牛观,修真养道,祝延圣寿。徽宗不允所奏。十一月,全台奏林灵素妄议神霄,妖惑圣听,改除释教,毁谤大臣。灵素即日携衣被出宫。徽宗降诏与宫祠温州居住。灵素至温州营造青牛观已成,一日,携遗表一通,见温守闾丘鹗,乞为缴进,及辞州官亲党而别,回归本观,与其徒曰:“某荷圣恩,有希世之遇。将来我逝之后,可将七宝数珠托观主藏之,恐他年朝廷有命取索,谨以献焉。其余物件,汝辈可罄吾所有分之。”生前自卜坟于城南,嘱其随行弟子皇城张如晦云:“汝可扛舁我棺出城南山,遇地拆处,即是穴也。可就坼处掘深五尺,见龟蛇便下棺。”

译“陛下看看,自己将要遭受囚禁、被人掳走,却还相信邪臣,向这里走来。你再也不能留恋皇宫内苑,不能享用美貌的妃嫔,也不能虐待天下百姓了。你注定要离开故乡、背井离乡,到五国城忍受寒冷和饥饿!”说完,他伸手抓住天子的衣服,朝天门方向一推。林灵素不停地叫苦。天子被推下了九天!不知天子的性命如何。秋风尚未吹动,蝉已经先知;暗中的祸患临头,死亡却无人知晓。徽宗不停地叫苦,忽然从外榻上惊醒过来,吓得浑身冷汗。李明妃问道:“陛下为什么惊恐而醒?”天子说:“这个梦非常奇异。”上皇便把梦中的事情说了一遍。明妃说:“梦中的事情都是虚幻的,不值得完全相信。”过了很久天亮了,徽宗把天上的事情说给林灵素听。灵素说:“国家的兴亡早已分定,大概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从此以后,徽宗早晚沉溺于欢娱,没有一天白白度过。一天,徽宗问林灵素:“朕过去到青华帝君那里,听到他说‘改除魔髡’,这是什么意思?”林灵素回答:“如今通行天下的教派有三种:儒教、道教、佛教而已。儒教以孔夫子为宗,道教以老子为宗,佛教以释迦为宗。孔子的道统足以垂范万世;他大概曾经向老子问过道,所以两家的道理本来相同。只有佛教的教义,唐代傅奕曾说:‘剃去头发却不拜君亲,改换衣服而苟且逃避租赋,这是不忠不孝,不是我中原的人,而是西方的胡鬼。’佛教最为危害道统,如今即使不能立即消灭,也应当加以改正:把佛寺改称宫观,把释迦改称天尊,把菩萨改称大士,把罗汉改称尊者,把和尚改称德士,都让他们留发、戴冠、手持笏简。”徽宗依照奏议施行。有皇太子上殿争辩此事,命一立藏等十二名胡僧,以及五台山的道坚等两名僧人,同林灵素斗法。僧人不能取胜,便情愿戴冠、执简。太子请求赦免僧人的罪过。圣旨说:“胡僧可以放还;道坚是中原人。送到开封府刺面,判决发配,并在开宝寺前示众。”当时下令天下,依照林灵素的奏议奉行。五台山寺的长老违抗命令,不肯服从,因此官府拘捕、搜拿抗命的僧人,把他们囚禁押送到京师,奏报天子。皇帝龙颜大怒,把僧人押进大理寺的监狱。有个僧人带来的行童见师父被囚禁,怒气冲冲地走到汴河岸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红葫芦,朝汴河中一倾。葫芦还没有倾倒时,一切都相安无事;等葫芦里的东西倾入水中,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见汴河岸边顿时刮起一阵狂风,不一会儿云气布满四野,浓雾弥漫八方,雷声轰鸣、闪电交作,大雨像从盆中倾倒下来,只见汴河水慢慢涨上岸来。排岸司的官员急忙报告开封府,开封府又急忙报告尚书省,省官立即奏报天子。天子听说后大为惊慌,下诏召林灵素来。天子问林灵素:“这水怎样才能治退?”林灵素奏道:“请我主和我一同上城去看看水势。”于是徽宗和文武官员离开朝廷,径直来到城上观看水势。天子和文武官员登上城来,只见那水仿佛千堆雪浪在湖天之间翻滚,万道洪流合拢奔涌,明晃晃地已经涨到半座城那么高!上皇和官员们见了大惊,望着林灵素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退水?”灵素登城治理水势,施法命令它退去,水却不退,便回奏说:“臣不是不能治水,只是第一,这件事属于天道;第二,这水是因为太子赦免胡僧才形成的,只要让太子向他下拜,水就可以退去。”于是派太子登城,赐给他御香,行四拜礼,水便退下四丈。京城里的人都欢喜。第二天,有个童子再次把葫芦倾倒,水势越涨越高,眼看就要淹平城池。徽宗张贴黄榜招人退水,只见一个行童把榜文揭走;有个看榜的大使立即带着行童来到城上见天子。天子问道:“你这个小童,怎么能够治退这水?”行童说:“小行者不会,我师父很会治水。”天子听了,说:“这个和尚正被关在大理寺。”立即传召他来。天子也不追究抗旨的罪过,便赦免了僧人,让他去治水。僧人既然获免罪责,便带着行童来到水边,朝洪波涌起的地方把行童一推,推入波涛中心。天子见了大惊,再看时,却见行童在波心露出半截身体,一只手拿着红葫芦,另一只手拍着葫芦口说:“孽畜,不要再作孽,收回来,收回来!”不多时,风平浪静,水势顺着河道退去,行童也不知去了哪里。天子见了,说:“这个和尚一定是南方二会子的邪术之徒,用这种妖法来吓唬朕。交给武士用金瓜簇拥着押下去斩了,回来报告!”说完,武士一齐上前,正要擒拿那僧人,只见霞光耀眼,无法靠近;只听一声巨响,僧人腾空而去,站在云端说道:“徽宗是无道之君,眼看就要被掳走,却还不知道醒悟!” 只见虚空中滴溜溜地飘落下一幅纸,僧人乘云离去。近臣拾起来看时,上面有几句文字,诗说:孔夫子、金仙、白发公,愚昧迷惑的人却妄说他们各自分属东西。如果能够完全悟得无生之法,最终都在灵山的一次法会之中。又有一首:道君喜好道教而宠信林灵素,天下佛寺全都被毁掉了形制。极乐世界和上元节的欢乐事情结束后,眼看就要死在五云城。天子看了,说:“谁知道这说的是什么话?”于是作罢。众官簇拥着天子回宫。林灵素因为看见五台僧人退水的灵验不如自己,又想到自己遇上徽宗,受到的圣上恩宠非常深厚,出入宫禁已经很久,屡次蒙朝廷赏赐金帛,财物非常丰厚,于是上表请求辞官归乡,回温州营造青牛观,修炼真道,祈祝圣上长寿。徽宗没有批准他的奏请。十一月,御史台全体上奏说林灵素妄自议论神霄,妖言惑乱圣听,改易佛教,诽谤大臣。林灵素当天就带着衣被出宫。徽宗下诏,允许他以宫观官的身份居住温州。灵素到温州后,营造的青牛观已经落成。一天,他带着一封遗表,去见温州太守闾丘鹗,请求他代为封缄进呈;又向州中官员和亲友告辞,回到本观,对他的门徒说:“我承受圣恩,得到世间罕有的际遇。将来我死后,可以把七宝数珠托付给观主收藏,只怕日后朝廷有命令索取,便谨慎地把它献上。其余物件,你们可以把我所有的东西全部分了。”他生前自己在城南选择了坟地,又嘱咐随行弟子、皇城人张如晦说:“你可以抬着我的棺材出城到南山,遇到地面裂开的地方,那就是墓穴。就在裂开处向下挖五尺,看到龟蛇后便下棺。”

师卒后,其徒如其遗命,扛舁棺木出所分葬地,果然地自发坼。掘深数尺,不见龟蛇,下视其穴,深不可测,遂下棺葬埋。平明视之,四望坦然,不知葬所。及靖康之变,朝命下温州监伐灵素之墓,不知所在,命遂寝。十一月,冬至后,徽宗又感起乐事,且为一年四季,好景良时,不容虚度,且如一年内:春乘宝马,芳径闲游;夏泛画船,长湖恣赏;秋辰采菊,龙山登高;冬月观梅,兽炉畅饮。且说世人遇这四季,尚能及时行乐;何况徽宗是个风流快活的官家,目见帝都景致,怎不追欢取乐皇都最贵,帝里偏雄:皇都最贵,三年一度拜南郊;帝里偏雄,一年正月十五夜。州里底唤做山棚,内前的唤做鳌山;从腊月初一日直点灯到宣和六年正月十五日夜。为甚从腊月放灯盖恐正月十五日阴雨,有妨行乐,故谓之预赏元宵。怎见得有一只曲儿唤做《贺圣朝》:太平无事,四边宁静狼烟杳;国泰民安,谩说尧舜禹汤好。万民矫望,景龙门上,龙灯凤烛相照。听教杂剧喧笑,艺人巧。宝箓宫前<口兄>水书符断妖,艮岳傍相竹林深处胜篷岛。笙歌闹,奈吾皇不候,等元宵景色来到,恐后月阴晴未保。东京大内前,有五座门:曰东华门,曰西华门,曰景龙门、曰神徽门,曰宣德门。自冬至日,下手架造鳌山高灯,长一十六丈,阔二百六十五步;中间有两条鳌柱,长二十四丈;两下用金龙缠柱,每一个龙口里,点一盏灯,谓之“双龙衔照”。中间着一个牌,长三丈六尺,阔二丈四尺,金书八个大字,写道:“宣和彩山,与民同乐。”彩山极是华丽:那采岭直趋禁阙春台,仰捧端门。梨园奏和乐之音,乐府进婆娑之舞。绛绡楼上,三千仙子捧宸京;红玉栏中,百万都民瞻圣表。且如前代庆赏元宵,只是三夜。盖自唐玄宗开元年间,谓天官好乐,地官好人,水官好灯。上元时分,乃三官下降之日,故从十四至十六夜,放三夜元宵灯烛。至宋朝开宝年间,有两浙钱王献了两夜浙灯,展了十七八两夜,谓之五夜元宵。怎见得昔人有只曲调,道是:帝里元宵风光好,胜仙岛蓬莱。玉动飞尘,车喝绣毂,月照楼台。三官此夕欢谐。金莲万盏,撒向天街。讶鼓通宵,花灯竟起,五夜齐开。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去大内门直上一条红绵绳上,飞下一个仙鹤儿来,口内衔一道诏书。有一员中使接得展开,奉圣旨“宣万姓”。有快行家手中把着金字牌喝道:“宣万姓!”少刻,京师民有似云浪尽头上,戴着玉梅雪柳闹蛾儿,直到鳌山下看灯。却去宣德门直上有三四个贵官,金燃线幞头,舒角紫罗窄袖袍,簇花罗。那三四个贵官姓甚名谁杨戩,王仁,何霍,六黄大尉。这四个得了圣旨,交撒下金钱银钱,与万姓抢金钱。那教坊大使袁陶曾作一词,名做《撒金钱》:频瞻礼,喜升平,又逢元宵佳致。鳌山高耸翠,对端门珠玑交制。似嫦娥降仙宫,乍临凡世。恩露匀施,凭御栏圣颜垂视。撒金钱,乱抛坠,万姓推抢没理会。告官里,这失仪且与免罪。是夜撒金钱后,万姓个个遍游市井,可谓是:灯火荧煌天不夜,笙歌嘈杂地长春。至十五夜,去内门直上赐酒。两壁有八厢,有二十四个内前等子守着,喝道:“一人只得吃一杯!”有光禄千人,把着金卮劝酒。真个是:金盏内酒凝琥珀,玉觥里香胜龙涎。一似:蟠桃宴罢流琼液,敕赐流霞赏万民。那看灯的百姓,休问富贵贫贱老少尊卑,尽到端门下赐御酒一杯。有教坊大使曹元宠口号一词,唤做《脱银袍》:济楚风光,升平时世;端门交撒碗,遂逐旋温来。吃得过,那堪更使金器,分明是与穷汉消灾灭罪。又没支分,犹然递滞,打笃磨槎来根底。换头巾,便上弄交番厮替。告官里,駞逗高阳饿鬼。是时底王孙、公子、才子、佳人、男子汉,都是了顶背带头巾,窄地长背子,宽口裤,侧面丝鞋,吴绫袜,销金长肚,妆着神仙;佳人却是戴軃扇冠儿,插禁苑瑶花,星眸与秋水争光,素脸共春桃斗艳。对伴的似临溪双洛浦,自行的月殿独嫦娥。那游赏之际,肩儿厮挨,手儿厮把,少也是有五千来对儿!诗曰:太平时节喜无穷,万斛金莲照碧空。最好游人归去后,满头花弄晓来风。是夜鳌山脚下人丛闹里,忽见一个妇人吃了御赐酒,将金杯藏在怀里,吃光禄寺人喝住:“这金盏是御前宝玩,休得偷去!”当下被内前等子拿住这妇人,到端门下。有阁门舍人且将偷金杯的事,奏知徽宗皇帝。圣旨问取因依。妇人奏道:“贱妾与夫婿同到鳌山下看灯,人闹里与夫相失。蒙皇帝赐酒,妾面带酒容,又不与夫同归,为恐公婆怪责,欲假皇帝金杯归家与公婆为照。臣妾有一词上奏天颜,这词名唤《鹧鸪天》:

译师父死后,他的门徒按照遗命,抬着棺材到选定的葬地,果然地面自行裂开。向下挖了几尺,没有看见龟蛇;再往穴中看,深得无法测量,于是把棺材放下埋葬。天刚亮时再去查看,只见四周平坦开阔,已经不知道葬在什么地方了。到了靖康之变时,朝廷下令到温州监督挖掘灵素的坟墓,却找不到所在,命令于是搁置。十一月,冬至以后,徽宗又兴起享乐的兴致,并且想到一年四季都有好景致、好时节,不应当白白度过,譬如一年之中:春天骑着宝马,在芳香的小路上闲游;夏天乘画船,在长湖上尽情游赏;秋天早晨采菊,登上龙山远眺;冬天观赏梅花,在兽形火炉旁畅饮。且说世人遇到这四季,尚且能够及时行乐;何况徽宗是个风流快活的官家,亲眼看见帝都的景致,怎么能不寻欢作乐?皇都最为尊贵,帝里尤其雄盛:皇都最尊贵的是三年一次到南郊祭祀;帝里最雄盛的是一年正月十五夜。州府里把它叫作山棚,宫门前把它叫作鳌山;从腊月初一日一直点灯到宣和六年正月十五日夜。为什么从腊月就开始放灯?大概是担心正月十五日下阴雨,妨碍游乐,所以称作预先赏元宵。怎么见得呢?有一支曲子叫作《贺圣朝》:天下太平无事,四方安宁,烽火烟尘已经杳然;国家安泰,百姓安乐,哪里还用说尧、舜、禹、汤的美好。万民翘首仰望,景龙门上,龙灯凤烛交相辉映。听那杂剧喧闹欢笑,艺人的技艺多么精巧。宝箓宫前〔字形不明〕水书符,斩断妖邪;艮岳旁边竹林深处,胜过蓬莱仙岛。笙歌喧闹,可惜我皇不肯等到元宵景色到来,恐怕以后月色和阴晴难以预料。东京大内前有五座门:东华门、西华门、景龙门、神徽门、宣德门。从冬至日开始动手架设鳌山高灯,高一十六丈,宽二百六十五步;中间有两根鳌柱,长二十四丈;两边用金龙缠绕柱子,每条龙口中点一盏灯,称为“双龙衔照”。中间放着一块牌子,长三丈六尺,宽二丈四尺,用金字写着八个大字:“宣和彩山,与民同乐。”彩山极其华丽:那座彩山的山岭直向禁阙的春台延伸,仰首托着端门。梨园演奏和乐之声,乐府献上婆娑之舞。绛绡楼上,三千仙子捧望着帝京;红玉栏中,百万京城百姓仰望圣上的仪表。比如前代庆赏元宵,只有三夜。大概从唐玄宗开元年间起,认为天官喜爱音乐,地官喜爱人物,水官喜爱灯火。上元时节,是三官下凡的日子,所以从十四到十六夜,放三夜元宵灯烛。到了宋朝开宝年间,两浙钱王进献了两夜浙江灯,于是又延长到十七、十八两夜,称为五夜元宵。怎么见得呢?古人有一支曲调说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八两〕 帝都的元宵夜景色美好,胜过蓬莱仙岛。玉辇惊动尘埃,车夫喝道,华美的车轮在月光下驶过楼台。三官在今夜欢聚和谐。万盏金莲灯,洒满天街。鼓声通宵不断,花灯竞相点起,五个夜晚一齐开放。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从大内门正上方垂下一条红色丝绵绳,飞下来一只仙鹤,口中衔着一道诏书。有一名中使接过来展开,奉圣旨说道:“宣万姓。”有个快行家手里拿着金字牌喝道:“宣万姓!”不一会儿,京城百姓像云浪一样纷纷涌来,头戴玉梅、雪柳和闹蛾儿,一直来到鳌山下看灯。再看宣德门上方,有三四位贵官,戴着金燃线幞头,穿着舒角紫罗窄袖袍和簇花罗衣。这三四位贵官姓什么、叫什么?是杨戩、王仁、何霍、六黄大尉。这四人得到圣旨,命令撒下金钱、银钱,让百姓争抢金钱。教坊大使袁陶曾作一首词,名叫《撒金钱》:频频瞻仰礼拜,庆幸时世升平,又逢元宵佳节。鳌山高高耸立,面对端门,珠玉交相辉映。仿佛嫦娥从仙宫降下,刚刚来到人间。恩泽如雨均匀施布,凭着御栏,圣上的容颜向下俯视。撒下金钱,纷纷抛落,百姓推挤争抢,顾不得礼法。禀告官家,这次失仪的事情,请暂且免罪。这天夜里撒过金钱后,百姓们个个游遍街市,可以说是:灯火辉煌,天空仿佛不曾入夜;笙歌嘈杂,大地长久如同春天。到了正月十五夜,从内门正上方赐酒。两边有八厢,共有二十四名内前等子守着,喝道:“每人只能喝一杯!”有一千名光禄寺人员,拿着金酒杯劝酒。真是:金杯中的酒凝结如琥珀,玉觥里的香气胜过龙涎香。就像蟠桃宴结束后流下琼浆,又像皇帝敕赐流霞美酒赏给万民。那些来看灯的百姓,不论富贵贫贱、老少尊卑,全都来到端门下接受御赐的一杯酒。教坊大使曹元宠有一首口号词,叫作《脱银袍》:太平盛世的景色清丽,正是升平的时代;端门前交相撒下酒碗,随即一个接一个地温热送来。喝过之后还不算,竟然还用金器,分明是要替穷汉消灾免罪。又没有什么差别,却仍然传递拖延,艰难地挪到跟前。换上头巾,便上场轮番互相替换。禀告官家,不要戏弄高阳的饿鬼。当时的王孙、公子、才子、佳人和男子汉,全都头戴顶背头巾,穿窄身长背子、宽口裤,脚穿侧面丝鞋,配吴绫袜,穿着销金长肚,打扮得像神仙;佳人则戴着軃扇冠儿,插着禁苑的瑶花,眼睛像星辰,与秋水争辉;素净的脸庞像春桃,争奇斗艳。成双作伴的,好像溪边相对的两位洛浦仙子;独自走的,仿佛月宫中独处的嫦娥。游赏之时,肩膀相互挨着,手儿相互牵着,少说也有五千多对!诗说:太平时节欢乐无穷,万斛金莲灯照亮碧空。最好是游人散去之后,满头的花饰在清晨的风中摇曳。这天夜里,在鳌山脚下拥挤喧闹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妇人喝了御赐的酒,把金杯藏在怀里。她被光禄寺的人喝住:“这金杯是御前的宝物,不许偷走!”当即被内前等子拿住,带到端门下。有位阁门舍人把偷金杯的事情奏报给徽宗皇帝。圣旨命令询问缘由。妇人奏道:“贱妾和丈夫一同到鳌山下看灯,在拥挤的人群中与丈夫走散了。承蒙皇帝赐酒,妾脸上带着酒意,又不能和丈夫一同回家,怕公婆责怪,所以想借皇帝的金杯回家,给公婆作为凭证。臣妾有一首词奏呈圣上,这首词名叫《鹧鸪天》: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观鹤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渐晓,感皇恩,传赐酒,脸生春。归家只恐公婆责,也赐金杯作照凭。徽宗览毕,就赐金杯与之。当有教坊大使曹元宠奏道:“适来妇人之词,恐是伊夫宿构此词,骗陛下金盏。只当押妇人当面命题,令他撰词。做得之时,赐与金盏;做不得之时,明正典刑。”帝准奏,再令妇人做一词。妇人请命题。准圣旨,令将金盏为题,《念奴娇》为调。女子领了圣旨,口占一词道:桂魄澄辉,禁城内万盏花灯罗列。无限佳人穿绣径,几多妖艳奇绝。凤烛交光,银灯相射,奏箫韶初歇。鸣稍响处,万民瞻仰宫阙。妾自闺门给假,与夫携手。共赏元宵,误到玉皇金殿砌。赐酒金杯满设。量窄从来,红凝粉面,尊见无凭说。假王金盏,免公婆责罚臣妾。徽宗见了此词,大悦,不许后人攀例,赐盏与之。徽宗观灯以罢。是时开封府尹设幕次在西观下弹压,天府狱囚尽押在幕次断决,要使狱空。徽宗与六宫从楼上下觑西观断决公事,众中忽有一人墨色布衣,若寺僧行童状,从人众中跳身出来,以手画帘,出指斥至尊之语。徽宗大怒,遣中使执于观下,令有司栲问。箠掠乱下,又加炮烙,询问此人为谁。其人略无一语,亦无痛楚之色,终不肯吐露情实。有司断了足筋,俄施刀脔,血肉狼籍,终莫知其所从来。帝不悦,遂罢一夕欢。真个是:青春过了增华发,欢乐既极哀情来。后来吕省元做《宣和讲篇》说得宣和过失最是的当。今附载于此:“世之论宣和之失者,道宋朝不当攻辽,不当通女真,不当取燕,不当任郭药师,不当纳张瑴。这个未是通论。何以言之天祚失道,内外俱叛,辽有可取之衅,攻之宜也。女真以方张之势,毙垂亡之辽,他日必与我为邻,通之可也。全燕之地,我太祖、太宗日战而不能取,今也兼弱攻强,可以收汉、晋之遣黎,可以壮关河之上势,燕在所当取也。郭药师举涿、易来降,则以燕人守燕可也。平州乃燕之险,张瑴举平州来归,则抚之亦可也。中国之召侮于女真者,不在乎此。盖女真初末知中国虚实,初焉遣使非人,泛海屡至,每为其酋所辱,则取轻于其始矣。及议山后地,粘罕尚兀自说南朝四面被边,若无兵刀,怎能立国如此强大,尚有畏怕中国的意。自郭药师既降之后,辽人垂灭之国,尚能覆败官军。虏酋曾告马广道:‘刘起庆用兵,一夕逃遁,您看我家用兵有走的么’则中国之取侮于女真者,不特一事也。设使当时不攻辽,不通女真,不取燕山,不认药师,不纳张瑴,其能保金兵之不入寇乎盖宣和之患,自熙宁至宣和,小人用事六十余年,奸倖之积久矣。彗犯帝座,祸在目前而不知;寇入而不罢郊祀,怕碍推恩;寇至而不告中外,怕妨恭谢;寇迫而不撤彩山,怕碍行乐。此小人之夷狄也。童贯使辽,辽人笑曰:‘大宋岂无人,乃使内臣奉使耶’女真将叛盟,朝廷遣使者以童大王为辞,粘罕笑道:‘汝家更有人可使么’此宦官之夷狄也。虏至燕而燕降,至河北则河北之军溃,至河南即河南之戍散。此兵将之夷狄也。置花石纲,而激两浙之盗起;科免夫钱,而激河北、京东之盗炽。此盗贼之夷狄也。自古未有内无夷狄,而蒙夷狄之祸者。小人与夷狄皆阴类,在内有小人之阴,足以召夷狄之阴。霜降而丰钟鸣,雨至而柱础润。以类召类,此理之所必至也。宣和之间,使无女真之祸,必有小人篡弑,盗贼负乘之祸矣。”利集诗曰:泰道亨时戒复隍,宣和遗事可嗟伤!正邪分上有强弱,罔克念中分圣狂。天已儆君君不悟,外无敌国国常亡。道君骄佚奢淫极,讵料金人来运粮!三月,金人来运粮二十万斛。宣抚司谭稹对使者道:“宣抚司都无片文只字,许粮之约,难以奉承。”其使云:“去年四月间,赵良嗣曾许来。”稹道:“良嗣口许,怎可信凭”终不之与。后来金人举兵,亦借此以为辞耳。闰月,京师地震,宫中殿门皆摇动有声。又陕西、兰州诸山草木皆没入地中;其黍苗在山下者,又生于山上。朝廷遣黄潜善按视,潜善归谓讹传,不以实闻于上。秋,七月,遣校书郎卫肤敏为贺生辰使。肤敏奏言:“金国生辰后天宁节五日,今未闻北虏遣使,吾反先之,于威重已损;万一彼不至,岂不为朝廷羞臣至燕山伺候,设若不来,则以吏命置诸境上而返。”徽宗以其言为然。至燕山,金使果不来,遂置币而返。

译月亮照满蓬壶,灯火灿烂,我和郎君携手来到端门。只顾贪看仙鹤般的歌舞升起,不知不觉间鸳鸯竟然失散。天渐渐亮了,感念皇恩,传赐御酒,脸上泛起春色。回家只怕公婆责怪,所以也赐给我金杯作为凭证。徽宗看完后,便把金杯赐给她。这时教坊大使曹元宠奏道:“刚才那妇人的词,恐怕是她丈夫预先写好的,用来欺骗陛下取得金杯。应当让妇人在当面限时命题作词:做得出来,就把金杯赐给她;做不出来,就按法处刑。”皇帝准许了他的奏请,又命妇人再作一首词。妇人请求出题。圣旨准许,命令以金杯为题,以《念奴娇》为词调。女子领了圣旨,随口吟成一首词:月中桂魄清澄明亮,禁城内排列着万盏华丽的花灯。无数佳人穿过绣饰的小路,多少妖娆艳丽,奇异绝美。凤烛交相放光,银灯彼此映照,箫韶之乐刚刚停止。梆声响起的地方,万民仰望宫阙。妾从闺门请假出来,和丈夫携手同游,共同观赏元宵,却误走到玉皇金殿的台阶前。赐下的酒和金杯摆满了。妾的酒量一向很小,红色酒意凝在粉面上;面对酒杯,却没有凭证可以说明。借用皇帝的金杯,只求免受公婆责罚臣妾。徽宗看了这首词,非常高兴,不许后人援引这个先例,仍把金杯赐给她。徽宗观灯结束了。这时开封府尹在西观下设置幕次弹压,天府的囚犯全都押到幕次审理判决,务必要做到狱中空无囚犯。徽宗和六宫嫔妃从楼上向下观看西观审断案件,众人中忽然有一个穿黑色布衣、像寺中行童模样的人,从人群中纵身出来,用手划开帘子,指着至尊说出斥责的话。徽宗大怒,派中使在西观下把他捉住,命有关部门拷问。乱鞭一通,又加以炮烙,审问这个人是谁。那人始终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痛苦的神色,直到最后也不肯吐露真实情况。有司割断他的脚筋,随即又施以脔割之刑,血肉狼藉,最终仍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徽宗很不高兴,于是败了一个晚上的兴致。真是:青春过去白发增,欢乐到了极点反而悲情生。后来吕省元作《宣和讲篇》,论说宣和年间的过失,最为恰当。现在附录如下:“世人议论宣和的过失,说宋朝不该攻打辽国,不该与女真交往,不该夺取燕地,不该任用郭药师,不该接纳张瑴。这还不是全面的论断。为什么这样说呢?天祚帝失去道义,辽国内外都背叛了他,辽国已经出现可以攻取的破绽,进攻它是应该的。女真正处于势力扩张之时,灭掉将要灭亡的辽国,将来必然会与我国成为邻国,与它交往是可以的。整个燕地,我太祖、太宗每天交战也不能夺取;如今趁弱攻强,可以收取汉、晋遗民,可以壮大关河一带的形势,燕地本来就应当夺取。郭药师率涿州、易州来投降,那么就让燕人守卫燕地,也是可以的。平州是燕地的险要之处,张瑴率平州归附,那么安抚他也可以。中国受到女真侮辱,并不在这些事情上。女真起初并不了解中国的虚实,最初派来的使者又不是合适的人,几次渡海前来,总是被他们的酋长羞辱,于是在一开始就被女真轻视了。等到议论山后地区时,粘罕还自说南朝四面都靠近边境,如果没有兵器军队,怎么能建立这样强大的国家,仍然有畏惧中国的意思。自从郭药师投降以后,辽国这个将要灭亡的国家,尚且还能击败官军。虏军酋长曾对马广说:‘刘起庆用兵,一晚上就逃跑了。你看我家用兵,有逃跑的吗?’由此可见,中国受到女真侮辱,并不只是一件事。假使当时不攻打辽国,不与女真交往,不夺取燕山,不承认郭药师,不接纳张瑴,难道就能保证金兵不来侵犯吗?宣和年间的祸患,是因为从熙宁到宣和,小人执掌政事六十多年,奸邪宠幸长期积聚所造成的。彗星侵犯帝座,灾祸已经迫在眉睫,却不知道;敌寇入境,却不停止郊祀,因为怕妨碍推恩;敌寇来到,却不向内外宣布,因为怕妨碍恭谢;敌寇逼近,却不撤去彩山,因为怕妨碍享乐。这是小人在对待夷狄方面的表现。童贯出使辽国,辽人笑道:‘大宋难道没有人了吗,竟然让宦官出使?’女真将要背叛盟约,朝廷派使者,以童大王为借口,粘罕笑道:‘你们家还有别的人可以出使吗?’这是宦官在对待夷狄方面的表现。敌军到燕地,燕地就投降;到河北,河北的军队就溃败;到河南,河南的守军就逃散。这是将领和军队在对待夷狄方面的表现。设置花石纲,激起两浙盗贼起事;征收免夫钱,激得河北、京东的盗贼更加猖獗。这是盗贼在对待夷狄方面的表现。自古以来,从没有内部没有夷狄,却遭受夷狄祸患的情况。小人与夷狄都属于阴邪的一类,内部有小人的阴邪,就足以招来夷狄的阴邪。霜降了,丰钟就会鸣响;雨将到,柱下的础石就会润湿。以同类招来同类,这是事理必然如此。宣和年间,即使没有女真的祸患,也必然会有小人篡位弑君、盗贼凭借权势作乱之类的祸患。” 利集 诗说:泰运亨通之时也要警惕重蹈覆辙,《宣和遗事》实在令人感伤!正邪分辨之处关系着强弱,不能克制私欲的念头便把圣人和狂人分开。上天已经警告君主,君主却没有醒悟;外无敌国,国家也常常会灭亡。道君骄纵放逸、奢侈淫靡到了极点,哪里料到金人竟会来运粮!三月,金人来运二十万斛粮食。宣抚司谭稹对使者说:“宣抚司连一纸片文书都没有,关于答应给粮的约定,实在难以奉行。”金国使者说:“去年四月间,赵良嗣曾经答应过。”谭稹说:“赵良嗣口头答应,怎么能作为凭据?”最终没有给他们粮食。后来金人起兵,也借此作为发兵的借口。闰月,京师发生地震,宫中的殿门都摇动并发出声响。又有陕西、兰州各地的山,草木全都陷入地下;原来在山下的黍苗,又生长到了山上。朝廷派黄潜善前去查视,黄潜善回来后说这是讹传,没有把实情报告给皇帝。秋季七月,派校书郎卫肤敏担任贺生辰使。卫肤敏上奏说:“金国的生辰在天宁节之后五日,如今还没有听说北虏派使者来,我国反而先派使者前去,在威严和分量上已经受损;万一他们不来,岂不是使朝廷蒙羞?臣到燕山等候,如果他们果真不来,就以官吏的名义把礼物放置在边境上后返回。”徽宗认为他说得对。到了燕山,金国使者果然没有来,于是放下礼物返回。

十二月,两京、河、浙路大水。是时灾异叠见:都城有青果男子,有孕而诞子,坐蓐不能收,换易七人,始分娩而逃去;又丰乐楼酒保朱氏子,其妻年四十余,忽生髭髯,长六七寸,毓秀甚美,宛然一男子之状。京尹以其事闻于朝,诏度朱氏妻为道士。是岁河北、山东连岁凶荒,民间米粮不给,争削榆皮采野菜以充饥,至自相食,于是饥民并起为盗:山东有张仙聚众十万围濬州,濬州去京师才百二十里而近,而朝廷恬不知之;又有高托山聚众三十万起于河北,徽宗遣内侍梁方元帅兵讨之。宣和七年正月,金人灭辽。六月,封童贯为广阳郡王。金人以辽主天祚被擒,李用和来告庆。徽宗诏童贯复行宣抚云中等路。八月,有都城东门外卖菜夫突入宣德门下,忽若迷罔,将菜担抛弃,向门戟手而言曰:“太祖皇帝、神宗皇帝使我来到。八郎骄奢丧国,尚宜速改也!不尔,悔无及矣!”逻卒捕其人赴开封府狱。一夕,其人方苏,再三询问,竟不知向所言者。密于狱中杀之。是时万岁山群狐于宫殿间陈设器皿对饮,遣兵士逐之,彷徨不去。九月,有狐自艮岳山直入中禁,据御榻而坐;殿帅遣殿司张山逐之,徘徊不去。徽宗心知其为不祥之徵,而蔡攸曲为邪说,称艮岳有狐王求血食乃尔。遂下诏毁狐王庙。十二月,金国遣斡离不、粘罕分两道寇边。斡离不军自燕山直犯河北,粘罕军自河东直趋太原。斡离不入寇,遇吏部员外郎傅察为接伴贺正使,遂至境上,为斡离不所执,责令投拜。副使蒋区以下皆罗拜称臣。独傅察不屈。虏以兵胁之,谓察曰:“南朝天子失德,我兴兵来此吊伐。”傅察回言:“尔欲败盟,借此以为兵端。自古至今,用兵者以曲直为胜负,南北两朝,势均力敌,安知尔非送死哉我项可断,膝不可屈!”虏酋大怒,执傅察而杀之。察乃傅尧俞的从孙也。童贯至太原,遣保州路廉访使者马扩奉使粘罕军前。粘罕严兵待之,令马扩用庭参礼数参拜。粘罕踞坐以受其拜,谓马扩曰:“大圣皇帝初与赵皇跨海通好,各立誓书,期以万世无毁。不谓贵朝违约,阴纳张瑴之降将;燕京逃去官民,尽行拘收,本朝累牒追还,皆以空文相给。我今大兵来辩曲直,汝可辞我归!”扩自云中回太原,具以粘罕之言告童贯。贯欲逃归,计请太原帅张孝纯商议。孝纯骂曰:“金人渝盟,大王宜会诸路将士竭力支吾;今大王一去,人心动摇,河东、河北之地,不旋踵而失矣!”贯怒目瞋骂曰:“咱受命宣抚,非守土臣也!大帅若欲辞其责,则朝廷置帅欲何为哉”孝纯抚掌笑曰:“平时童大王作多少威福,一旦金虏渝盟,便乃畏怯如此。身为国家重臣,不能以身排患难,但要奉头鼠窜,将何面目见天下士乎”童贯即日逃归京师。斡离不陷燕山府,郭药师等叛降之。粘罕陷朔州、武县、代州、忻县,围太原府。斡离不犯中山府。朝廷罢花石纲及非法上供,并延福宫西城租课内外制造局。金国传檄书至。童贯得虏牒,开拆始知为檄书,其言大不逊。是时徽宗正行郊祭,大臣匿边报不以奏闻,道是恐妨恭谢。及恭谢礼毕,方以檄书进呈徽宗。徽宗御宣和殿,下诏罪己求言。手诏云:“朕获承休德,托于士民君王之上,二纪于兹,虽兢业存于中心,而过咎行于天下。盖以寡昧之资,藉盈成之业,言路壅蔽,导谀日闻,恩悻持权,贪饕得志。搢绅贤能,陷于党籍;政事兴废,拘于纪年。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旅之力。多作无益,侈靡成风。利源酤榷已尽,而牟利者尚肆诛求;诸军衣粮不时,而冗食者坐享富贵。灾异请谪见,而朕不悟;众庶怨旷,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应天下方镇郡县守令各帅师寡众,勤王捍边。能立奇功者,并优加奖异,不限常制。草泽之中,怀抱异才,能为国家建大计,定大业,或出使疆外者,并不次升用;其尤异者,以将相待之。中外臣寮士庶,并许直言极谏,实封投进,虽有失当,亦不加罪。”庚申,徽宗内禅,以道君号退居龙德宫。皇太子即皇帝位,立妃朱氏为皇后。遣李邺使虏,告内禅,且讲和好。斡离不帅兵犯庆源府,其太史奏:“南朝帝星复明。”虏惊欲遁回,郭药师曰:“南朝未必有备,不如姑行。”斡离不信其言,遂进师攻信德府,执其守臣杨信功。虏酋登门,抚谕居民。

译十二月,两京、河路和浙路发生大水。当时灾异接连出现:都城有一个名叫青果的男子,怀孕后生下孩子,临产时不能分娩,换了七个人接生,才生下来并逃走;又有丰乐楼的酒保朱氏之妻,年过四十,忽然长出胡须,长六七寸,长得十分秀美,完全像一个男子。京尹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诏令把朱氏之妻度为道士。这一年河北、山东接连年年荒歉,民间米粮不足,人们争相剥取榆树皮、采挖野菜充饥,甚至发展到互相食用。于是饥民纷纷起兵成为盗贼:山东有张仙聚集十万人包围濬州,濬州距离京师只有一百二十里,朝廷却安然不知;又有高托山聚集三十万人在河北起事,徽宗派内侍梁方元帅领兵讨伐他们。宣和七年正月,金人灭亡辽国。六月,封童贯为广阳郡王。金人因为擒获辽主天祚帝,派李用和前来报捷。徽宗诏令童贯再次出任宣抚,前往云中等路。八月,有一个在都城东门外卖菜的男子,突然闯入宣德门下,忽然像迷失了神智,把菜担扔掉,向着宫门竖起手指说道:“太祖皇帝、神宗皇帝派我来了。八郎骄奢,正在败坏国家,还应赶快改正!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巡逻士卒逮捕此人,押送到开封府狱中。一夜之间,此人清醒过来,再三询问,竟不知道先前说过什么。狱官秘密地把他杀了。当时万岁山一群狐狸在宫殿之间摆设器皿相对饮酒,派士兵驱赶它们,它们却徘徊不去。九月,有一只狐狸从艮岳山直入宫禁,占据御榻坐下;殿帅派殿司张山去驱赶它,它仍徘徊不去。徽宗心里知道这是不祥的征兆,但蔡攸曲意编造邪说,称艮岳有狐王,要求血食,所以才会这样。于是下诏毁掉狐王庙。十二月,金国派斡离不、粘罕分两路侵犯边境。斡离不的军队从燕山直扑河北,粘罕的军队从河东直趋太原。斡离不入侵时,遇到吏部员外郎傅察担任接伴贺正使,于是到了边境,被斡离不捉住,责令他投拜。副使蒋区以下的人都罗列跪拜,称臣。唯独傅察不屈服。敌军用兵器威胁他,对傅察说:“南朝天子失德,我兴兵到这里,是来吊民伐罪的。”傅察回答说:“你想毁掉盟约,只是借此寻找出兵的借口。自古至今,用兵都以曲直来决定胜负;南北两朝势力相当,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来送死的?我的脖子可以被砍断,膝盖却不能弯曲!”敌酋大怒,押住傅察将他杀死。傅察是傅尧俞的从孙。童贯到了太原,派保州路廉访使马扩出使粘罕军中。粘罕戒备森严地等候他,命令马扩按照庭参礼节拜见。粘罕倚坐着接受他的跪拜,对马扩说:“大圣皇帝当初与赵皇渡海通好,双方各自订立誓书,约定万世不毁。没有想到贵朝违背约约,暗中接纳张瑴这个降将;燕京逃走的官员百姓,你们全都拘留,本朝多次发文书追要,你们却都拿空文来敷衍。我现在率大军来辨明曲直,你可以辞别我回去!”马扩从云中返回太原,把粘罕的话全部告诉童贯。童贯想逃回去,于是打算请太原帅张孝纯商议。张孝纯骂道:“金人背弃盟约,大王应当会合各路将士竭力抵御;如今大王一走,人心就会动摇,河东、河北的土地转眼就会丧失!”童贯怒目瞪眼骂道:“我们受命担任宣抚,并不是守土之臣!大帅如果想推卸责任,那么朝廷设置帅臣是为了什么?”张孝纯拍掌笑道:“平时童大王作威作福,威福由己;一旦金虏背弃盟约,竟然害怕退缩到这种地步。身为国家重臣,不能亲身排除患难,只想抱头鼠窜,将来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士人?”童贯当天就逃回京师。斡离不攻陷燕山府,郭药师等人背叛并投降金国。粘罕攻陷朔州、武县、代州、忻县,包围太原府。斡离不进攻中山府。朝廷停止花石纲和非法上供,也停止延福宫、西城的租课以及内外制造局。金国传来的檄书到了。童贯得到敌军文书,拆开后才知道是檄书,言辞非常不恭敬。当时徽宗正在举行郊祭,大臣们把边境战报藏了起来,没有上奏,说是怕妨碍恭谢。等恭谢礼仪结束后,才把檄书呈给徽宗。徽宗驾临宣和殿,下诏责备自己并征求意见。亲笔诏书说:“朕承受上天赐予的福德,处在士民和君王之上,到今天已经二纪;虽然内心一直战战兢兢,但过错却施行于天下。大概是凭着浅陋昏昧的资质,依靠已经成就的事业,言路被堵塞,每天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受宠幸的人把持权力,贪婪的人得志。士大夫中的贤能之士陷入党籍,政事的兴废受制于纪年。赋税搜刮耗尽百姓的财产,戍守和劳役困竭军队的力量。做了许多没有益处的事情,奢侈靡费成为风气。可以谋利的酒税和专卖已经搜刮殆尽,而牟利的人仍肆意征求;各军的衣粮不能按时供应,而吃闲饷的人却坐享富贵。灾异请求降罪的奏章不断出现,朕却没有醒悟;百姓怨恨困苦,朕却不知道。回想自己的过错,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天下各方镇、郡县的守令,都应各自率领军队,不论兵力多少,勤王护边。能够建立奇功的,都要给予优厚而破格的奖赏,不受通常制度限制;民间之中怀有奇才、能够为国家谋划大计、成就大业,或者能够出使境外的人,都不按常规升用;尤其杰出的人,按将相的待遇任用。内外群臣、士人和百姓,都允许直言极谏,密封进呈;即使意见有不恰当之处,也不加罪。” 庚申日,徽宗实行内禅,以道君的名号退居龙德宫。皇太子即皇帝位,册立妃朱氏为皇后。派李邺出使金国,告知内禅之事,同时讲和修好。斡离不率兵进犯庆源府,他的太史上奏说:“南朝的帝星又明亮了。”金军惊慌,想要逃回去,郭药师说:“南朝未必有防备,不如暂且继续前进。”斡离不听信了他的话,于是进军攻打信德府,擒获守臣杨信功。金军酋长登上城门,安抚告谕居民。

太学生陈东率太学诸生,伏阙上书,数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之非,指为“六贼”,乞诛之以谢天下。其书略曰:“臣等闻自古帝王之盛,莫及于尧、舜。尧、舜之盛,莫大于赏善罚恶。尧之时,有八元八凯而未暇用,有四凶而未暇去,尧非不知其可用可去也,意谓我将倦于勤,必以天下授舜,特留以遗之,使大用诛赏,以示天下耳。故传曰:‘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天下诵之,至今不息。’臣切谓在道君皇帝时,非无贤才如八元八凯而未用者,非无奸臣贼子如四凶而未去者,道君亦非不知之,特留以遗陛下。欲知奸臣贼子如四凶者乎曰蔡京,曰王黼,曰童贯,曰李彦,曰梁师成,曰朱勔是也。臣等谨按蔡京罪恶最大:天资凶悖,首为乱阶;陷害忠良,进用侩佞;引置子孙,尽居要途。变乱祖宗法度,窃弄朝廷爵赏。残暴生民,交结阉官,包藏祸心,比之王莽。缘京用事,奸人并进,王黼相继为相,骋柔曼之容,肆俳优之行;欺君罔上,蠹国害民,无所不至。童贯实因京助,遂握兵权,至为太师封王,贪功冒赏,不寤事机,朔方之兵,遂致轻举,败我国盟,失我邻好,今日之事,咎将谁执贯之所恃者梁师成,实联婚姻以相救援。师成外示恭谨,中存险诈;假忠行佞,藉贤济奸;盗我儒名,高自标榜。李彦根括民田,威震三路,夺民资产,重敛租课,克剥太甚,盗贼四起。曩时清溪之寇,实由朱勔父子侵害东南之民,怨结数路,方腊一呼,四境响应,屠割州县,杀戮吏民,天下骚然,弥年不已,皆朱勔父子所致。按朱勔父子皆曾犯徒杖脊,始因贿事蔡京,交结阉寺,收买花石进奉之物,其实尽以入己,骚动数路,蔑视官司,仅同奴仆;所贡物色,尽取之民,撤民屋庐,掘民坟冢,幽冥受祸,所在皆然;甚者深山大泽,人迹所不到之地,苟有一花一石,擅作威福,迫胁州县杖并必取,往往颠踣陷溺以陨其身;东南之民,怨入骨髓,欲食其肉而寝其皮。天下扼腕于此六贼者久矣!误我国家,离我民心,天下困弊,盗贼竞起,夷狄交侵,危我社稷,致道君皇帝哀痛罪己之诏,播告四方。京等六贼罪状未白,典刑未正,天下无不归怨上皇。若不诛此六贼,将何以雪道君皇帝之谤,以解天下之疑哉!况今日之事,蔡京壤乱于前,梁师成阴贼于内,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从而结怨于二虏。败祖宗之盟,失中国之信,创开边隙,使天下势危如丝发。此六贼者,异名同罪。伏愿陛下擒此六贼,肆诛市朝,传首四方,以谢天下。庶几道君皇帝未为之志,继成于陛下,岂不伟哉!”书上不报。那时李邦彦未解相印,才出宫门,数万人拦路伏阙陈言,皆指斥六贼专以淫佚蛊惑徽宗,故宣和数年之间,朝廷荡无纲纪。刘屏山有诗云,诗曰: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樊楼乃是丰乐楼之异名,上有御座,徽宗时与师师宴饮于此,士民皆不敢登楼。及金兵之来,京师竞唱小词,其尾声云:“蓬蓬蓬,蓬乍乍,乍蓬蓬,是这蓬蓬乍。”此妖声也。刘屏山《汴京事纪》有诗云,诗曰:仓皇禁陌夜飞戈,南去人稀北去多。自古胡沙埋皓齿,不堪重唱蓬蓬歌。是时徽宗追咎蔡京等迎逢谀佞之失,将李明妃废为庶人;在后流落湖湘间,为商人所得,因自赋诗云,诗曰: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衫檀板无颜色,一曲当年动帝王。是年钦宗即皇帝位,改元靖康,大赦天下。【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立春。先是太史局造土牛,陈于迎春殿,至期,太常寺备乐迎土牛,鞭而碎之。初五日夜,守殿卒闻殿中哭声甚哀,又闻击扑之声,移更方止。平明观之,见勾芒神面有泪痕滴沥,襟袖犹湿;其牛首堕于地上,尚有刀斧痕可验。吏白有司,密地修补以行事。识者皆知其非吉兆也。正月,下求言诏,有监察御史余应求上书,诏赐章服。盖自金人犯边,求言之诏凡几下,往往事缓则阻抑言者。当时民谣言:“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初九日,边报金兵已在河北,时内侍梁方平领兵在河北岸,贼骑奄至,仓卒奔溃。时南面守桥者,望见金兵旗帜,烧断桥缆,陷没数千人,虏因此不得济。方平既溃,循灌军亦望风奔散。我师在河南者无一人,金兵乃取小船以渡,凡五日,马军方渡尽,步军犹未渡也。时以郭药师为向导。药师前驱至濬州。钦宗下诏亲征。王黼为见胡骑欲犯京师,载其老小东下。钦宗诏窜王黼永州,籍其家,得金宝以万计。其侍妾甚多,有封号者;为令人者八,为安人者十。王黼平时公然卖官,取赃无数,京师谣言云:“三百贯,曰通判;五百索,直秘阁。”

译太学生陈东率领太学诸生,伏在宫阙前上书,列数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的罪过,指称他们为“六贼”,请求诛杀他们以向天下谢罪。奏书大略说:“臣等听说,自古帝王最盛的时代,没有超过尧、舜的。尧、舜的盛德,没有比赏善罚恶更大的。尧在位时,有八元、八凯,还没有来得及任用;有四凶,还没有来得及除去。尧并不是不知道他们可以任用或可以除去,只是想到自己将要厌倦勤政,必定把天下交给舜,所以特意把这些人留下来遗给舜,让他大行赏罚,以此昭示天下。因此《传》说:‘舜有二十项大功,成为天子,天下人歌颂他,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臣私下认为,道君皇帝在位时,并非没有像八元、八凯那样的贤才尚未任用,也并非没有像四凶那样的奸臣贼子尚未除去。道君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特意留下来遗给陛下。要问像四凶那样的奸臣贼子吗?就是蔡京、王黼、童贯、李彦、梁师成、朱勔。臣等谨按,蔡京的罪恶最大:天性凶狠悖逆,首先成为祸乱的根源;陷害忠良,提拔任用谄媚奸佞之人;引荐安置子孙,使他们全都占据重要职位。改变扰乱祖宗的法度,私自玩弄朝廷的爵位和赏赐。残害百姓,与宦官交结,包藏祸心,与王莽相比。由于蔡京掌权,奸邪之人一起得到进用;王黼接替他做宰相,摆出柔媚的姿态,肆行俳优般的行为;欺骗君主、蒙蔽皇上,侵蚀国家、危害百姓,没有什么坏事不做。童贯确实因蔡京的帮助而得势,于是掌握兵权,最后做到太师并封王;他贪图功劳、冒领赏赐,不明白事势,朔方的军队于是轻率出动,败坏我国的盟约,丧失与邻国的友好关系,今天的事情,责任将由谁来承担?童贯所依仗的是梁师成,梁师成实际上通过联结婚姻来相互救援。梁师成表面上恭敬谨慎,内心却阴险狡诈;假装忠诚而行谄媚之事,借贤能之名来成就奸邪;窃取儒者的名声,极力自我标榜。李彦清查侵占民田,威势震动三路,夺取百姓财产,加重征收租税,剥削苛刻到了极点,盗贼因此四处兴起。先前清溪的盗寇,实在是朱勔父子侵害东南百姓所造成的;数路百姓怨恨积结,方腊一声号召,四方都响应,屠杀州县,杀戮官吏百姓,天下骚动,连年不能平息,全都是朱勔父子造成的。按朱勔父子都曾犯过徒刑、杖刑和脊杖之刑,起初因为行贿巴结蔡京,便与宦官寺人交结,收买花石进奉的物品;那些东西实际上全都归入自己名下,骚动数路,蔑视官府,简直把官府当作奴仆;所进贡的物品,全都从百姓那里夺取,拆毁百姓的房屋,挖掘百姓的坟墓,使幽冥之中也遭受祸害,凡是他们所在的地方无不如此;更有甚者,深山大泽、人迹不到的地方,只要有一花一石,他们就擅自作威作福,逼迫胁制州县,即使杖打也一定要取来,往往有人因此跌倒、陷没、溺死而丧命。东南百姓对他们的怨恨深入骨髓,恨不得吃他们的肉、睡在他们的皮上。天下人对这六个贼人的愤恨已经很久了!他们误害国家,离散民心,使天下困顿疲弊,盗贼竞相兴起,夷狄接连入侵,危害国家社稷,以致道君皇帝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传告四方。蔡京等六贼的罪状还没有昭明,刑法还没有正式处置,天下人没有不把怨恨归于上皇的。如果不诛杀这六个贼人,将用什么来洗雪道君皇帝所受的诽谤,解除天下人的疑惑呢?何况今天的事情,是蔡京在前面败坏扰乱,梁师成在内部暗中作恶,李彦在西北结下怨恨,朱勔在东南结下怨恨,王黼、童贯又相继在两个夷狄那里结下怨恨。他们败坏祖宗的盟约,丧失中原的信用,开创边境祸端,使天下的形势危急得像一根头发。这六个贼人只是名号不同,罪行相同。伏望陛下擒获这六个贼人,在市朝公开诛杀,把首级传示四方,以向天下谢罪。这样或许道君皇帝没有完成的志愿,能够在陛下手中继承完成,岂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李邦彦还没有解除宰相职务,刚走出宫门,数万人拦路伏在宫阙前陈述意见,全都指斥六贼专门用淫逸享乐蛊惑徽宗,所以宣和几年之间,朝廷荡然无存,毫无纲纪。刘屏山有诗说,诗写道:梁园的歌舞尽显风流,美酒如刀,能割断愁绪。想起少年时有许多快乐的事情,深夜里还在灯火通明的樊楼上。樊楼就是丰乐楼的别名,楼上设有御座。徽宗时曾在这里与师师宴饮,士人百姓都不敢登楼。等到金兵到来,京师竞相传唱小词,结尾唱道:“蓬蓬蓬,蓬乍乍,乍蓬蓬,是这蓬蓬乍。”这是不祥的声音。刘屏山《汴京事纪》中有诗说,诗写道:仓皇之间,宫禁街道上夜里飞来刀戈;向南去的人稀少,向北去的人很多。自古以来,胡地的沙土都埋葬美人的皓齿,再也不忍重唱《蓬蓬歌》。当时徽宗追究蔡京等人迎合奉承、谄媚奸佞的过失,把李明妃废为庶人;后来她流落在湖湘之间,被商人得到,于是自己作诗说,诗写道:京城的繁华往事实在令人伤感,师师年老后经过湖湘;细绢衣衫和檀板都已失去光彩,当年的一曲歌却曾使帝王动心。这一年钦宗即皇帝位,改年号为靖康,大赦天下。【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立春。在此以前,太史局制作土牛,陈列在迎春殿;到了立春这天,太常寺备办乐队迎接土牛,把它鞭打破碎。正月初五日夜,守殿士卒听见殿中哭声十分悲哀,又听见击打扑击的声音,换过一更后才停止。天刚亮时查看,见勾芒神脸上有泪痕不断滴落,衣襟衣袖还湿着;土牛的牛头掉在地上,还留有刀斧砍过的痕迹,可以查验。官吏把情况报告给有关部门,有关部门秘密修补后继续举行仪式。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吉祥的征兆。正月,朝廷下诏征求直言。监察御史余应求上书,皇帝下诏赐给他章服。自从金人侵犯边境以来,征求意见的诏书不知下了多少次,但往往事情一缓和,就阻止压制进言的人。当时民谣说:“城门关闭,言路开放;城门开放,言路关闭。”初九日,边境报告说金兵已经到了河北。当时内侍梁方平率兵驻在黄河以北,金军骑兵突然来到,他仓促逃溃。当时南面守桥的人望见金兵旗帜,烧断桥缆,导致数千人陷没,金军因此无法渡河。梁方平溃败后,循州军也望风奔散。我军在河南的没有一个人,金兵于是找到小船渡河,前后用了五天,骑兵才全部渡完,步兵还没有渡过。当时让郭药师担任向导。郭药师率先到达濬州。钦宗下诏亲自出征。王黼因为看见金军骑兵将要侵犯京师,便带着他的家属向东逃走。钦宗下诏将王黼流放到永州,籍没他的家产,查得金银财宝以万计。他的侍妾很多,其中有封号的,称“令人”的八人,称“安人”的十人。王黼平时公然卖官,收取的赃物不计其数,京师民谣说:“三百贯钱,便能做通判;五百缗钱,就能直秘阁。”

盖言其卖官爵之价也。王黼至雍丘县南固村,吴敏、李纲指燕山之役为王黼罪,乞诛之。下开封尹矗山闻其事,山遣使武吏杀之,取其首级以献。朱勔削官放归田里;未几,羁管循州,籍其家财;寻亦赐死。李彦亦赐死,籍其家。上皇遂出南薰门,如南京。时蔡京父子欲避难南奔,乃除宋焕为江淮京浙发运使;而蔡京、宋焕之家小,尽南下矣。二月初二日,斡离不兵抵城下,径趋牟駞冈天驷监,获马二万疋,刍豆如山。盖郭药师曾在此地打球,来导虏兵先据之也。金人已渡河,乃呼曰:“使南朝若遣二千人守河,我辈怎生得渡哉!”先是遣李邺使虏军求和,邺归盛夸虏强我弱,谓虏人如虎,如马,如龙,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太山,中国如累卵。时号李邺做“六如给事”。金兵攻通天景阳门甚急,李纲督将士拒之。金兵又攻陈桥、封丘、卫州门,纲登城力战,自卯至酉,杀贼数万。马忠又以京西兵杀金人于顺天门外,军声大振。遣郑望之使金军,使高世则副之;又改差李棁奉使。望之等见斡离不云:“上皇朝皆已往事,今少帝与大军别立誓书,结万世欢好,仍遣亲王宰相诣军前议事。”斡离不遣王汭译云:“京城破在顷刻,所以敛兵不攻者,徒以主上新立之故,所以存赵氏宗社。今议和须索犒师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疋缎百万疋;尊金主为伯父;将燕山之人在汉中者归还;割中山、太原、河间三镇之地;仍以宰相亲王为质。和议可成也。”乃以书遣肖山宝奴、耶律忠、王汭与李棁来。诏皇弟康王为军前计谋使,张邦昌副之。时李纲固争不能夺,而康王竟行〉王留虏营数月,当与金国太子同习射,康王连发三矢,皆中筈连珠不断。金太子谓此必将臣之良家子,假为亲王来质,语斡离不曰:“康王恐非真的。若是亲王,生长深宫,岂能习熟武艺,精于骑射如此可遣之别换算太子来质。”斡离不心亦惮之,复请遣肃王枢代为质〉王遂得南归。京畿北路制置使种师道及统制官姚平仲,帅泾原秦凤路兵勤王;熙河经略姚古,秦凤经略种师中,折彦质、折可求等勤王兵至二十万。京师人心少安。钦宗听得勤王兵来至,喜甚,开安上门,命李纲迎劳诸军。是时朝廷已与金人讲和,钦宗问诸帅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师道奏曰:“女真不知兵,岂有孤军深入人境,而能善其归哉”钦宗宣谕曰:“业已讲和矣。”师道对曰:“臣以军旅之事事陛下,余非所敢知也。”即拜同知枢密院事。时金人讲和,索金银甚急,王孝迪揭榜立赏,根括在京军民官吏金银,违者斩之。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民间藏蓄,为之一空。梁师成尚留京都,或言师成有保护东宫之功。太学生陈东言:“蔡京、童贯、朱勔父子挟道君南巡,恐生变离;梁师成未正典刑,请置之法。”钦宗下诏暴其罪,黜为散官,命开封吏押至八角镇杀之。姚平仲者,世为西陲大将,幼孤,从父姚古养为子,年十八,与夏人战臧底河,杀彼甚众。宣抚童贯召与语,平仲不少屈。贯不悦,抑其功赏。睦州方腊作耗,道君曾遣童贯讨贼。贯虽不喜平仲,但心服其勇,复取平仲偕行。及贼平,平仲之功冠军,不愿推赏,乃谓贯曰:“平仲不求官赏,但愿一见主上耳。”贯愈忌之。他将如王渊、刘光世者,皆得召见,独平仲不得召,贯忌其功故也。钦宗是时在东宫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围京城,平仲以勤王之兵来,乃得召见。赐见福宁殿,厚赐金帛,许功成之日,有不次之赏。平仲请出死力,夜劫虏营,生擒斡离不,奉康王以归。及出,连破两寨;奈机事已泄,虏已夜徙去,平仲之志未遂。姚古选精锐五万人自滑州进屯虏营之后,克日并力攻击,有必胜之道。奈李邦彦力主和议,恐其功成,遂废亲征行营使,罢李纲,已谢金虏,欲坚讲和之议也。姚平仲愤恨朝廷无用兵意,遂乘一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方得食。入武关,至长安,欲隐华山,顾以为浅;奔入蜀,至青城山上清宫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度采药者不能至,乃解纵所乘骡,得石穴以居。朝廷屡下诏求之,弗得也。至于乾道、淳熙之间,始出至丈人观,自言年十余,紫髯郁然长数尺,其行速若奔马。陆放翁为《题青城山上清宫壁诗》云:造物困豪杰,意将使有为。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贤。姚公勇冠军,百战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脱身五十年,世人识公谁但惊山泽间,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头未逢师。年来幸废放,倘遂与世辞。从公游五岳,稽首餐灵芝。金骨换绿髓,欻然松杪飞。

译这是在说王黼出售官爵的价格。王黼到了雍丘县南面的固村,吴敏、李纲把燕山战役指为王黼的罪过,请求诛杀他。开封尹矗山得知此事,派武官带人将他杀死,取下他的首级进献。朱勔被削夺官职,遣返回乡;不久又被羁管到循州,籍没他的家产,后来也被赐死。李彦同样被赐死,家产被籍没。上皇于是从南薰门出城,前往南京。当时蔡京父子想要避难向南逃跑,于是任命宋焕为江淮京浙发运使;但蔡京、宋焕两家的家属已经全部南下了。二月初二日,斡离不的军队抵达城下,直奔牟駞冈天驷监,俘获马二万匹,草料和豆料堆积如山。原来郭药师曾在这里打球,所以前来给金军带路,使金军先占据了这里。金人已经渡过黄河,便喊道:“假如南朝派二千人守住黄河,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够渡过来呢!”此前,朝廷派李邺出使金军求和,李邺回来后极力夸说金军强大、宋军弱小,说金人像虎、像马、像龙,上山像猿猴,下水像水獭,他们的形势像泰山一样稳固,而中原却像累叠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当时人们称李邺为“六如给事”。金兵猛烈攻打通天门、景阳门,李纲督率将士抵抗。金兵又攻打陈桥门、封丘门和卫州门,李纲登上城墙奋力作战,从卯时到酉时,杀死金兵数万人。马忠又率京西军队在顺天门外杀败金人,军威大振。朝廷派郑望之出使金军,让高世则担任副使;又改派李棁奉命出使。郑望之等见到斡离不,说道:“上皇在位时的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如今少帝与大军另行订立誓书,结为万世友好,并且派亲王、宰相到军前商议事情。”斡离不派王汭翻译说:“京城顷刻之间就会被攻破,我之所以收兵不攻,只是因为主上刚刚即位,想保存赵氏的宗庙社稷。如今议和,必须索取犒劳军队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一万头、缎匹一百万匹;尊奉金主为伯父;把燕山地区在汉人手中的人归还;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的土地;还要以宰相、亲王作为人质。这样和议才可以达成。”于是把书信交给肖山宝奴、耶律忠、王汭,让他们和李棁一同回来。朝廷下诏任命皇弟康王为军前计谋使,张邦昌为副使。当时李纲极力争辩却不能改变决定,康王最终还是出发了。康王被留在金军营中数月,曾与金国太子一起学习射箭。康王连续射出三箭,都射中箭靶,接连命中而没有间断。金国太子说:“这一定是将臣家的良家子弟,假冒亲王来做人质。”于是对斡离不说:“康王恐怕不是真的亲王。假如真是亲王,生长在深宫之中,怎么能够把武艺练得如此熟悉,骑射如此精通?可以把他送回去,另换太子来做人质。”斡离不心里也有所忌惮,又请求派肃王枢来代替康王做人质,于是康王得以南归。京畿北路制置使种师道和统制官姚平仲率领泾原、秦凤路军队前来勤王;熙河经略姚古、秦凤经略种师中,以及折彦质、折可求等人的勤王军队达到二十万人。京城百姓的人心稍稍安定。钦宗听说勤王军队已经到来,非常高兴,打开安上门,命李纲迎接慰劳各军。这时朝廷已经在同金人议和,钦宗问各位将帅:“今天的事情,你们的意见怎样?”种师道上奏说:“女真人不懂军事,哪有孤军深入他国境内,还能安然回去的道理?”钦宗宣谕说:“已经议和了。”种师道回答:“臣只以军旅之事侍奉陛下,其他事情不是臣敢知道的。”随即被授予同知枢密院事。当时金人议和,却非常急迫地索取金银。王孝迪张贴榜文,宣布奖赏,搜括在京军民和官吏的金银,违抗者处死。共搜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民间的储藏因此被搜刮一空。梁师成还留在京城,有人说梁师成有保护东宫的功劳。太学生陈东说:“蔡京、童贯、朱勔父子挟持道君皇帝南巡,恐怕会发生变故而离散;梁师成还没有依法处死,请把他交付法司。”钦宗下诏公布梁师成的罪行,降为散官,命开封府差役押送到八角镇杀死。姚平仲世代都是西部边疆的大将。他幼年丧父,跟随叔父姚古,姚古把他当作儿子抚养。他十八岁时,与夏人交战于臧底河,杀死了许多敌人。宣抚使童贯召见他交谈,姚平仲毫不屈服。童贯不高兴,压低了他的功劳和赏赐。睦州方腊作乱时,道君皇帝曾派童贯讨伐叛贼。童贯虽然不喜欢姚平仲,心里却佩服他的勇敢,于是又选取姚平仲一同出征。叛乱平定后,姚平仲的功劳居于首位,他不愿意把功劳推给别人,便对童贯说:“我不求官职和赏赐,只希望见皇上一面。”童贯更加忌恨他。像王渊、刘光世等其他将领,都得到召见,唯独姚平仲没有被召见,这是因为童贯忌惮他的功劳。钦宗当时在东宫,知道姚平仲的名声。即位后,金人包围京城,姚平仲率勤王军队到来,于是得到召见。他在福宁殿获准觐见,得到丰厚的金帛赏赐,并被许诺等到功成之日,给予破格的赏赐。姚平仲请求竭尽死力,夜袭金军营寨,生擒斡离不,护送康王返回。出发后,他接连攻破两个营寨;但无奈行动机密已经泄露,金军已经在夜里撤走,姚平仲的志愿没有实现。姚古选拔精锐五万人,从滑州进军,驻扎在金军营寨后方,约定日期合力进攻,有必胜的办法。无奈李邦彦极力主张和议,害怕姚古等人成功,于是废除亲征行营使,罢免李纲,已经向金人谢罪,想要巩固和议。姚平仲对朝廷没有用兵意图感到愤恨,于是骑着一头青色骡子逃亡,一昼夜奔驰七百五十里,到达邓州才得到食物。他进入武关,到达长安,想隐居在华山,回头又认为那里太浅近;于是逃入蜀地,到达青城山上清宫住了一天,又进入大面山,走了二百七十多里,估计采药的人不可能到达那里,便解开缰绳放走所骑的骡子,找到一个石洞居住。朝廷多次下诏寻找他,都没有找到。到了乾道、淳熙年间,他才出来到丈人观,自称年纪十多岁时,紫色胡须浓密而且长达数尺,他行走迅速得像奔马。陆放翁作《题青城山上清宫壁诗》,诗中说:造物主困厄豪杰,是想让他们有所作为。功名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也许他会成为超脱尘世的贤人。姚公的勇猛冠绝全军,凭百战功业从西部边疆崛起。上天正要使中原倾覆,大概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他脱身五十年,世上还有谁认识姚公?只是仍然惊叹山林泽野之间,竟有这样勇猛如熊豹的人。我也有志于尘世之外的境界,只是到白头还没有遇到老师。近年来幸而被废弃放逐,如果能够实现愿望,就同世俗永远告别。跟随姚公游历五岳,叩头礼敬并服食灵芝。金色的骨骼换成绿色的骨髓,忽然间便飞上松树梢头。

丙午日,金虏退师。自围京城凡三十三日,既得许割三镇诏书及肃王为质,不待金币数足,遣使告辞而去。种师道请临河邀击之,李纲请用寇准澶渊讲和故事,用兵护送之。乃命姚古、种师中、折彦质、范琼等领十余万兵,数道并进,俟有便利可击,则并力击之。时李邦彦恐诸将有邀击之功,密奏钦宗曰:“吾国新与金国讲和,岂宜听诸将邀击之计以阻和议”立大旗于河东、河北两岸上,写云:“准敕,有擅用兵者依军法!”诸将之气索然矣。蔡京责授秘书监分司南京,寻移德安府衡州安置。正言崔鶠言:“贼臣蔡京奸邪之术,大类王莽,收天下奸邪之士,以为腹心,遂致盗贼蜂起,夷狄动华,宗庙神灵,为之震骇。”遂窜蔡京儋州编置,及其子孙三十三人,并编管远恶州军。在后蔡京量移至潭州。那时使臣吴信押送,信为人小心,事京尤谨,京感旧泣下。尝独饮,命信对坐,作小词自述云。《西江月》:八十衰年初谢,三千里外无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遥望神京泣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番成梦话。蔡京居月余,怨恨而死。年八十余。蔡攸责永州安置,徙浔、雷二州,后移万安军。朝廷遣使就万安军斩之,传首四方。蔡绦亦以复辟之谤伏诛。童贯初贬恶州居住,量移彬州。朝廷下诏数童贯误国家之罪有十,追至南雄州斩之,传首京师。有诗为证,诗曰:权奸误国祸机深,开国承家戒小人。六贼尽诛何足道,奈何二圣远蒙尘!三月,李纲追上皇于南京,入居龙德宫。赵良嗣使虏开边隙,窜柳州,寻亦就诛。种师中击虏于榆次,死于难。姚古师溃于盘陀,退保隆德府。再召李纲为两河宣抚。六月,太白荧惑岁星镇星聚于张,彗出紫微垣。七月,彗出东北,长数丈,北扫帝座,扫文昌。大臣李邦彦等奏曰:“此乃夷狄将衰之兆,不足为中国忧。”提举醴泉观谭世绩而奏:“垂象可畏,当修德以应天,不宜惑其谀说。”下诏除民间疾苦十七事。胜捷军统制张师正与金贼遇于河北而溃,至大名府,宣抚使李弥大斩师正以徇,而师正部下众不自安。会童贯已诛,其大校李福承师正之军以叛,遂掠菑、青间,胁从至四万人,所过无噍类。李弥大遣稗将韩世忠统所部五百人袭击之,擒李福,斩于军,余皆弃甲遁。其众犹有万余人。世忠单骑入其军,谓曰:“我辈皆西人,平时惟杀菑贼,那曾作贼耶官家使我招汝,若能降,悉赦汝罪。”众皆罗拜而降。八月,刘岑、李若水使虏。十月,窜李纲。时斡离不陷真定府。十一月,康王构使斡离不军,许割三镇。斡离不犯京师,朝廷自康恪、耿南仲等散西南两道兵,至是时,四方勤王之师无一来者。都城惟卫士上四军及中军校勇、京东西弓手千余人。时有炮五百余座在郊外,无人收之,兵部则谓属朝廷,系枢密院当收;枢密则谓自有所属军器监;或谓驾部当收,驾部则为库部当收;彼此互相推托,皆弃之不收,反遗之以与金人用。是时,钦宗以手札促张叔夜提兵三万人入卫,屯于玉津园。夜同孙传、范琼夜袭虏营,不克。闰月,粘罕犯京师,屯青城。复遣肖庆来议和,坚请上出城会盟。乃诏都水监丞李处权为报谢使,以书报之。粘罕却而不受。大雨雪,彗出竟天。丙辰,京城自十一月二十五日被围,凡四十日,午时失守。先是有卒名郭京者,自言能用遁甲法,可以生擒粘罕、斡离不等。何、孙传与内侍等皆倾心尊信之。又有刘孝竭各募众,或称六丁力士,或称北斗神兵,或称天关大将,各效郭京所为。是日大开宣化门,出与虏接战,为金兵分四翼并进,郭京脱身逃遁,众皆披靡,城遂陷。王宗濋引殿班下城传呼救驾,四壁兵大溃,金人因而上城。统制姚仲友为军士所杀,何彦庆力战死于城上。张叔夜请驻跸襄阳以图幸雍。叔夜连四日大虎,力斩金人金军大将二人,身被数枪,父子力战,士皆殊死斗。上闻城陷,乃恸哭曰:“朕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盖春初虏之去也,师道劝钦宗乘其半渡击之,牵于和议不从,师道厉声曰:“异日必为后患!”至是果如其言,故钦宗悔不从其请也。后南儒咏史有一诗云,诗曰:陈迹分明断简中,才看卷首可占终。兵来尚恐妨恭谢,事去方知悔夹攻。丞相自言芝产第,太师频奏鹤翔空。

译丙午日,金军撤退。从包围京城算起共三十三天;金军得到准许割让三镇的诏书以及肃王作为人质后,还没有等到金银数量交足,就派使者告辞离去。种师道请求到黄河边拦截攻击金军,李纲请求采用寇准在澶渊与辽议和的旧例,出兵护送金军。于是命姚古、种师中、折彦质、范琼等率领十多万军队,从几路一同进军,等到有利时机可以攻击时,再合力进攻。当时李邦彦害怕各位将领取得拦击金军的功劳,秘密上奏钦宗说:“我国刚刚同金国议和,怎么可以听从各将领拦击金军的计策,从而阻碍和议?”又在黄河东西两岸和南北两岸立起大旗,写道:“奉诏令,擅自用兵者依军法处置!”各位将领的士气顿时消沉了。蔡京被责授秘书监、分司南京,不久改为安置在德安府和衡州。正言崔鶠说:“贼臣蔡京的奸邪手段,很像王莽,收罗天下奸邪之士作为心腹,终于导致盗贼蜂起,夷狄扰乱华夏,使宗庙神灵都为之震惊。”于是将蔡京流放到儋州编管,他的子孙三十三人也一并编管到偏远险恶的州军。后来蔡京获准量移到潭州。当时押送他的使臣是吴信。吴信为人谨慎小心,对蔡京尤其恭敬,蔡京感念旧情而流泪。他曾经独自饮酒,命吴信面对面坐下,作了一首小词自我述说,词牌为《西江月》:八十多岁的衰老之年,才开始辞别;远在三千里之外,已经无家可归。孤身行走,骨肉亲人各在天涯;遥望京城,不禁流下眼泪。曾五次在金殿拜为宰相,十次在玉堂奉诏宣读麻制;回想往日徒然的繁华,到如今都成了梦中的话。蔡京住了一个多月,满怀怨恨而死,年八十多岁。蔡攸被责令到永州安置,又迁往浔州、雷州,后来迁往万安军。朝廷派使者到万安军将他斩首,把首级传示四方。蔡绦也因为诽谤复辟而伏法被杀。童贯起初被贬到偏远恶劣的州居住,后来量移到彬州。朝廷下诏列举童贯误国的十条罪状,追到南雄州将他斩首,把首级传送到京城。有诗可以作证,诗说:专权奸臣误国,祸乱的根源深重;开国承家,都应当警戒小人。六个奸贼全部诛杀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可惜二位圣上还远在蒙尘受辱之中!三月,李纲在南京追随上皇,入居龙德宫。赵良嗣出使金国,打开边境争端,被流放到柳州,不久也被处死。种师中在榆次攻打金军,战死。姚古的军队在盘陀溃败,退守隆德府。朝廷再次召李纲任两河宣抚。六月,太白、荧惑、岁星、镇星聚集在张宿,彗星出现在紫微垣。七月,彗星出现在东北方,长达数丈,向北扫过帝座,又扫过文昌。大臣李邦彦等上奏说:“这是夷狄将要衰败的征兆,不足以成为中原的忧患。”提举醴泉观谭世绩却上奏说:“天象显现的征兆令人畏惧,应当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不应被他们的谄媚言辞迷惑。” 于是下诏革除民间疾苦十七项。胜捷军统制张师正在河北与金军相遇而溃败,到了大名府,宣抚使李弥大将张师正斩首示众,但张师正的部下因此人心不安。正好童贯已经被杀,他的大校李福接管张师正的军队后叛乱,于是劫掠菑州、青州一带,胁迫跟从者达到四万人,所到之处没有活口。李弥大派副将韩世忠率领所部五百人袭击他们,擒获李福,在军中将他斩首,其余人都丢下铠甲逃走。他们的部众仍有一万多人。韩世忠单骑进入叛军之中,对他们说:“我们都是西部人,平时只杀菑州的贼人,什么时候做过贼呢?官家派我来招抚你们,如果你们能够投降,就全部赦免你们的罪。”众人都跪拜投降。八月,刘岑、李若水出使金国。十月,李纲被流放。当时斡离不攻陷真定府。十一月,康王赵构出使斡离不的军营,答应割让三镇。斡离不侵犯京师时,朝廷从康恪、耿南仲等人那里分散了西南两道的军队,到这时,各地前来勤王的军队没有一支到达。都城中只有卫士上四军、中军校勇,以及京东、京西的弓手一千多人。当时有五百多座炮放在郊外,没有人收取。兵部说这属于朝廷,应该由枢密院收取;枢密院却说这是军器监所属;有人说应由驾部收取,驾部又说应由库部收取。各方彼此推托,全都放弃不收,反而把这些武器留给金人使用。这时,钦宗用亲笔手札催促张叔夜率三万兵入城防卫,驻扎在玉津园。张叔夜夜里和孙传、范琼袭击金军营寨,没有成功。闰月,粘罕侵犯京师,驻扎在青城。金军又派肖庆来议和,坚持请求皇帝出城会盟。于是下诏任命都水监丞李处权为报谢使,写信答复。粘罕却退回不接受。大雨雪,彗星横贯天空出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丙辰日,京城自十一月二十五日被包围,整整四十天,到午时失守。此前有个士兵叫郭京,自称会使用遁甲法,可以生擒粘罕、斡离不等人。何、孙传和内侍等人都倾心尊信他。又有刘孝竭分别招募人众,有的自称六丁力士,有的自称北斗神兵,有的自称天关大将,都仿效郭京的做法。这一天大开宣化门,出城与金军交战。金兵分成四翼同时推进,郭京脱身逃跑,众人全都溃败,城池于是陷落。王宗濋率殿班军下城传呼救驾,四面城墙的守兵大败,金人趁机登城。统制姚仲友被士兵杀死,何彦庆奋力作战,死在城上。张叔夜请求皇帝驻跸襄阳,以图前往雍州。张叔夜连续四日大力杀敌,杀死金军大将二人,身上中了数枪;父子奋力作战,士兵们也都拼死搏斗。皇帝听说城池陷落,便痛哭说:“朕没有采纳种师道的话,才到了这种地步!”原来春初金军撤退时,种师道劝钦宗趁金军一半渡河时攻击他们,钦宗因为受和议牵制没有听从。种师道厉声说:“将来一定会成为后患!”到这时果然如他所说,所以钦宗后悔没有听从他的请求。后来南儒咏史有一首诗,诗说:往事清楚地记载在残缺的简册中,刚看卷首就可以预见结局。军队将要出动时还担心妨碍恭敬谢罪,事情过去后才知道后悔没有夹击。宰相还自称家中产出了灵芝,太师又屡次上奏说仙鹤飞翔在天空。

如何直到宣和季,始忆元城与了翁二十五日,京师陷。金兵入城。二十六日,粘罕遣使入城,求两式幸虏营面议和及割地事。十二月初五日,遣入城搬挈书籍,并国子监三省六部司,或官制天下户口图、人民、财物。初九日,又遣人搬运法物、车辂、卤簿、太常乐器及钟鼓刻漏,应是朝廷仪制,取之无有少遗。十九日,京师雪深数尺,米斗三千,贫民饥饿,布满街巷,死者盈路。金人又肆兵劫掠富家。粘罕命一将领甲士百余人,在天津桥驻紥,民不敢过。壮者则剥脱而杀之,妇女美丽者留之。城中闭户,不敢出入。廿一日,金人遣使入城,言国主有命,于京师中选择十八已下女子一千五百人充后宫祗应。于逐方巷廿四厢集民女子拣选出城,父母号泣,声动天地,其女子往往为金人恣行淫滥。【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粘罕遣人入城朝贺,颇不为礼。十一日,粘罕遣人入城请车驾军前议事。廿一日,金人遣使入城,出榜通衢曰:“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今者兵马远来,所议事理,今已两国通和,要得金一百廿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两。”于是金人执开封府尹何,分厢拘括民户金、银、钗、钏、钚、钿等,星铢无余,如有藏匿不赍出者依军法,动辄杀害,刑及无辜。廿三日,金人遣人入城,持北书曰:“今两国通和,所有合理事件,仰元帅府请两朝皇帝军前面议可否申奏。”廿九日,金人复遣使请车驾出城,且赍到北国书曰:“今已破汴梁,二帝不可复居,宜于族中别立一人以为宋国主,仍去皇帝号,但称宋王。封太上为天水郡王,少帝为天水郡公,于东宫外筑台室居止。文字到日,仰元帅府请两人到军前共议申奏。”金使又言:“国相元帅数数遣请陛下出城同共议事,陛下不肯出。今发北国皇帝手诏,陛下之意如何”帝曰:“卿且退,容商议。”使者曰:“事急矣!从且福,逆则祸。陛下为臣所误以至于此,尚复取臣下之言,恐祸在不测。况北国皇帝宽慈正直,不比你两人反复无状。顷之,使者辞色俱厉,不拜而退。二月二日,粘罕部左统军郎游丽将甲兵骑七百人至内门,称有两国利害见国王。左右入奏,帝登门,郎游丽厉声曰:“元帅遣我上闻国主!前日已曾遣人将到北国皇帝圣旨,所议事理,如何更无一言相报,使我元帅无可奏知北国皇帝!今特遣我来见国主,其事若何两日不见来意,祸出不测矣!盖昨已有盟在前,不欲仓卒,今先此上闻,伏取指挥。”帝曰:“已降指挥,今月十八日出城见元帅,可报知。所有事候面见元帅说及,尔且退。”郎游丽曰:“陛下十一日若不出城,元帅更不来商议请求也!”复白帝曰:“我众人马七百余人,欲得少犒,设每人要金一两,望陛下给之!”时左藏库金帛已罄尽,乃于宫中需素得金钚等八百两与之,其人不谢而去。十一日,车驾出幸金兵营,百姓数万人扼车驾曰:“陛下不可轻出!若出,事在不测!”号泣不与行,帝亦泣下。范琼按剑曰:“皇帝本为两国生灵,屈己求和。今幸虏营,旦去暮返;若不使车驾出城,汝等亦无生理!”百姓大怒,争骂,投瓦砾击之。琼以剑杀死数辈,盖攀辂之人也。车驾遂出城。至军门,军吏止帝于小室曰:“元帅睡尚未起,可俟于此。”容移时,有小黄头奴至曰:“元帅请国主。”帝徒行至阶下,粘罕下阶执其手曰:“臣远酋长,不知中国礼义曲折。”乃揖与升阶,命左右坐,帝面西,粘罕南向,移时不语。左右各执利刃大刀。所侍帝祗应只有王副、周可成二人而已。粘罕使左右以所降北国诏书使左右白帝,帝曰:“敢不从命!苟利生灵以息兵革,顾何事不可。”粘罕复命左右白帝曰:“既如此,请国王归幕,等候北朝皇帝圣旨。”乃令介人引帝归幕。俄有人进酒食,帝不复举。移三时间,帝问左右曰:“可白元帅令吾归宫矣。所议事既从,他无余策。”左右白帝曰:“元帅造表请皇帝同发,来日早行未晚。”帝默然。左右又进酒食,命伶人作乐,帝吁嘘不能食。夜阑寒甚,帷幙风急,坐不能安,倚案凭坐,左右劝勉,帝泣涕而已。俄五更,有人至帝前曰:“请国王同元帅发表。”引帝至帐下,旋次升阶,惟有一案设香烛。粘罕使左右以其表示帝,帝视之,其词曰:“臣侄南宋国王赵某,今蒙叔北国皇帝圣旨,令某同父退避大位,别选宗中贤君立以为君,敢不遵从!今同元帅申发前去,其次居止及别择到贤族,未敢先次奏问,候允从日,别具申请。”书后复请帝署名,帝从之。缄毕,帐下驰一骑,黄旗素马,前去讫。方命左右设椅,粘罕西向,帝东向。少刻,有一紫衣人自外至,粘罕与帝并起身。紫衣人望帐下马,升阶坐西向,相揖各就坐。粘罕使人白帝曰:“此北国皇后弟也。

译为什么直到宣和末年,才想起元城先生和了翁先生?二十五日,京师陷落,金兵进入城中。二十六日,粘罕派使者入城,要求两次前往金军营中当面商议和议及割地的事情。十二月初五日,派人入城搬取书籍,以及国子监、三省、六部、各司的文书,有的还包括官制、天下户口图、人民和财物的记录。初九日,又派人搬运法物、车辂、卤簿、太常乐器以及钟鼓、刻漏,凡是朝廷的礼仪制度器物,全部取走,没有留下什么。十九日,京城的雪积了几尺深,一斗米卖三千钱,贫民饥饿,遍布街巷,死尸塞满道路。金人又放纵士兵抢掠富户。粘罕命一名将领率一百多名披甲士兵驻扎在天津桥,百姓不敢经过。壮年男子就被剥光衣服杀死,美貌妇女则被留下。城中家家闭户,不敢出入。二十一日,金人派使者入城,说国主有命令,要在京城中挑选十八岁以下的女子一千五百人,充入后宫服役。于是到各方巷、二十四厢搜集百姓家的女子,挑选后送出城去;父母号哭,哭声震动天地,这些女子往往被金人肆意淫辱。【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粘罕派人入城朝贺,礼数很是不周。十一日,粘罕派人入城,请皇帝到金军面前商议事情。二十一日,金人派使者入城,在大街上张贴榜文说:“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如今军队远道而来,所商议的事情,现在两国已经讲和,需要金一百二十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两。”于是金人拘捕开封府尹何,将各厢民户的金、银、钗、钏、钚、钿等物全部搜括,连极细微的也不剩;如果有人藏匿不拿出来,便依军法处置,动不动就杀人,还牵连无辜。二十三日,金人派人入城,拿着北国文书说:“如今两国已经讲和,所有合乎情理的事情,请元帅府让两朝皇帝到军前当面商议,再行上奏是否可行。”二十九日,金人又派使者请皇帝出城,并带来北国文书说:“如今已经攻破汴梁,二帝不能再居住在这里,应当在宗族中另立一人为宋国主,仍然取消皇帝称号,只称宋王。” 封太上皇为天水郡王,少帝为天水郡公,在东宫外修筑台室让他们居住。文书到达之日,请元帅府让这两人到军前共同商议,再行上奏。”金使又说:“国相、元帅屡次派人请求陛下出城共同议事,陛下却不肯出来。现在送来北国皇帝的亲笔诏书,陛下的意思怎样?”皇帝说:“你暂且退下,容我商议。” 使者说:“事情已经很紧急了!顺从就有福,违抗就有祸。陛下是被臣下误导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今还要再听臣下的话,恐怕灾祸会不可预测。何况北国皇帝宽厚慈爱、正直,不像你们二人这样反复无常、无理无状。”过了一会儿,使者神色和言辞都变得严厉,连礼也不行就退下了。二月二日,粘罕部左统军郎游丽带领七百名披甲骑兵来到内门,说有两国的利害关系要面见国王。左右侍从进去奏报,皇帝登上城门,郎游丽厉声说:“元帅派我来向国主传话!前几天已经派人送来北国皇帝的圣旨,对于所议的事情,为什么一直没有一句话答复,使我们元帅无法向北国皇帝奏报!” 现在特意派我来见国主,事情究竟如何,两天内若还看不到答复,灾祸就会出人意料了!只是因为先前已经有盟约,不愿仓促行事,所以现在先把这些话禀告,恭候指示。”皇帝说:“已经下达指示,本月十八日出城去见元帅,你可以回去报告。所有事情等见到元帅后再说,你暂且退下。”郎游丽说:“陛下如果十一日不出城,元帅就不再来商议请求了!”又向皇帝禀告说:“我们共有七百多匹人马,希望得到一点犒赏;假如每人要一两金子,希望陛下赏赐!”当时左藏库的金帛已经用尽,于是从宫中搜取平日积存的金钏等物,凑成八百两给了他们,那人不道谢就离去了。十一日,皇帝乘车出宫前往金兵营地,数万百姓拦住车驾说:“陛下不能轻率出城!如果出城,事情就会有不可预料的危险!”他们号哭着不让皇帝前行,皇帝也流下泪来。范琼按剑说:“皇帝本来就是为了两国百姓,委屈自己来求和。现在前往敌营,早上去、傍晚就回来;如果不让车驾出城,你们也没有活路!”百姓大怒,争相辱骂,并投掷瓦砾打他。范琼用剑杀死了几个人,原来都是攀住车辕的人。车驾于是出城。到了军营门口,军吏把皇帝请到一间小屋里,说:“元帅还在睡觉,没有起身,可以在这里等候。”过了一会儿,一个小黄头奴仆来到,说:“元帅请国主进去。”皇帝步行到台阶下,粘罕下阶握住他的手说:“我是远方的酋长,不懂中国礼仪的曲折。”于是作揖,请皇帝登阶,命左右侍从入座。皇帝面向西,粘罕面向南,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左右侍从各自拿着利刃大刀。陪侍皇帝的只有王副、周可成二人。粘罕让左右侍从把北国降下的诏书拿给皇帝,并由侍从向皇帝宣读。皇帝说:“岂敢不遵从!只要有利于百姓、能够停止战争,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粘罕又命左右向皇帝传话说:“既然如此,请国王回到营帐,等候北朝皇帝的圣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于是命一个引导人员带皇帝回营帐。不久有人送来酒食,皇帝不再举筷。过了三时辰,皇帝问左右侍从:“可以禀告元帅,让我回宫了。所议的事情既然我已经答应,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左右向皇帝禀告说:“元帅正在撰写表章,请求与皇帝一同派发,明天早晨出发也还不晚。”皇帝沉默不语。左右又送上酒食,命伶人奏乐,皇帝叹息着,无法进食。夜深后寒气很重,帷幕被风吹得急响,坐着不能安稳,只能倚着案几勉强坐着。左右侍从劝慰他,皇帝只是流泪。不久到了五更,有人来到皇帝面前说:“请国王和元帅一起上表。”把皇帝引到帐下,随后登上台阶,那里只摆着一张设有香烛的案几。粘罕让左右把表章拿给皇帝,皇帝看了,表文写道:“臣侄南宋国王赵某,今天承蒙叔父北国皇帝的圣旨,命某与父亲一同退避帝位,另从宗室中选取贤能的君主立为国君,岂敢不遵从!现在同元帅一起上表发往北国。至于居住安排以及另行选取贤族之事,不敢先行奏问,等候圣旨批准后,再另行具文申请。”表章写完后,又请皇帝署名,皇帝依从了。封缄完毕,帐下有一名骑兵骑着黄旗素马飞驰而去。随即命左右侍从摆设椅子,粘罕面向西,皇帝面向东。过了一会儿,一个紫衣人从外面进来,粘罕和皇帝一同起身。紫衣人看了看帐下的马,登阶后面向西坐下,彼此作揖,各自入座。粘罕让人向皇帝传话说:“这是北国皇后的弟弟。

传宣至此,催促陛下议论事。”帝唯唯。令进酒,时天气甚寒,帝连饮二杯。紫衣曰:“陛下且宜止此,晚刻面奉北国皇帝指挥事,与陛下言之。”揖退,令左右引帝归幕,帝回视粘罕与紫衣尚同坐复饮。帝归至幕,天尚未明,少憩几上,寒不成寐。左右有绿衣者语帝曰:“早来紫衣乃北国皇后弟也,姓野耶葛,名多波,今为十七军都统,位在粘罕上。今暂来此,要往来东京,取选到后宫女子一千五百人,三两日北去也。”少刻,天明,俄闻报曰:“统军来相见。”帝迎之,乃早上紫衣人。帝与之接坐,语不可晓,帝但加礼告以周旋,少不回颜色,命左右指瓶中物,左右因以酒进,紫衣者举大杯连四五盏,帝亦举一二杯。酒退,顾左右谓帝曰:“安心也。”揖而去。上在幕中五日,累欲归,粘罕止之,且言候北国皇帝回命到日可归。十六日,粘罕使人召帝至帐下,升阶东坐,有吏持文书名案牍者示粘罕。阶下刀斧簇一紫衣贵人,帝视之,乃宗正士侃也。粘罕使人谓士侃曰:“今命汝入城,可说与你南国宰相,于赵姓族属中选择一人有名望贤德者,同你及合朝大臣保名密地申奏,以准备金国皇帝圣旨到来,别立贤君。”言讫,挥使退去。又拥一皂衣人至阶下。粘罕使人谓曰:“汝于东京城内,择一宽广寺院可作宫室者,欲于其中作二主宫,宜速置办!”言讫,指挥退去。帝起白粘罕曰:“所指挥事,一一从命。容某入城视太上安否,以报平安,使得尽人子孝道,实元帅之赐也。”粘罕首肯,促左右进酒。帐下有伶人作乐,唱言奉粘罕为太公、伊尹。粘罕不喜曰:“太公、伊尹,古圣人也,吾安继其万一”观其人而语帝曰:“这几个乐人,是大宋人,今日煞好公事!”笑而止曰:“来日教陛下入京城安抚上皇。五七日间,北国皇帝诏到来,请陛下到军前,不可相推。”良久,遣左右送帝归幕。至十七日早,有绿衣者来谓帝曰:“元帅有命,令陛下还宫。”良久进食,有数人引帝出幕,至军门,遥见禁卫列于外。车驾入城,金人摽掠尤甚,小民号泣,夜以继日,凡七日。帝往撷芳园见太上,父子相持泣涕,及太后郑氏同坐,帝奏太上曰:“臣不孝不道,上贻君父之忧,下罹百姓之毒,杀身不足以塞责。今北兵见迫,日以择贤为君,臣与陛下,吉凶共之,且以弟康王为主,不失祖宗社稷,幸之大也。”时韦妃侍侧,即康王母也,言曰:“二宫令许以康王继位,而中兴可待;然外镇须假主盟,陛下可作诏书召四方兵赴京师。金人狡计,必未止于择贤,祸有不可胜言者,二宫必不肯留于京师。惟陛下熟计之。”三月初四日,粘罕遣人持书,一诣太上皇,一诣帝前曰:“今日北国皇帝所有施行事件,请车驾诣军前听候指挥。”至日中,又遣人促帝及太上皇并至军前议事。至晚遣人不绝,又云:“若上皇未出城,不妨请帝先至。”初五日,车驾出幸虏营,至帐下,粘罕坐而言曰:“今北国皇帝不从汝请,别立异姓为王。”遣人持诏书示帝,遥远不复可辩。使人降自北道,入小门,至一室,篱落路缺,守以兵刃,自辰至申,未得食,帝涕泣而已。至暮,番奴持食肉一盘,酒一瓶,于帝前曰:“食之,食之!”帝泣而言曰:“父母不复顾矣!”番奴曰:“父母旦夕与汝相见矣!”其夜无床席可寝,但有木凳二条而已,亦无灯烛。窗外数闻兵甲声。时天气寒凛,帝达旦不寐。天明,有人呼帝曰:“太上至矣!”帝视之,见戎衣数十人,引太上由傍门小道而去。帝欲前,左右止之,帝哭不胜其哀。后有毛麾因过龙德故宫有感而赋诗一首,诗曰:万里銮舆去不还,故宫风物尚依然。四围锦绣山河地,一片云霞洞府天。空有遗愁生落日,可无佳气起非烟。古来国破皆如此,谁念经营二百年!初四日至十五日,皇族后妃诸王累累至军中,日夜不绝。上皇与帝异居,后妃诸王皆不得相见,惟郑后、朱后相从。十六日,上皇方得与少帝相见,共居一室。时风寒衣宿竹簟,侍御人取茅及黍穰作焰,与二帝同坐,向火至明。粘罕令左右将青袍迫二帝易服,以常服服之。逼二后易服。李若水是时从少帝扈驾至北,因抗言力争,骂虏不屈,虏杀之。粘罕谓群胡曰:“大辽之亡,死节之臣甚众;南朝惟有李侍郎一人而已!”及葬,得一诗于衣襟,诗曰:胡马南来久不归,山河残破一身微。功名误我等云过,岁月惊人还云飞。每事恐贻千古恨,此身甘与众人违。艰难重有君亲念,血泪班班满客衣。自此以后,二帝、二后每日惟得一食一饮而已。粘罕使张邦昌受伪命即位,僣号楚。丁已,太上皇北狩。越四日庚申,粘罕遣骑吏持书示上皇已先行矣,谓帝曰:

译传宣已经到这里,催促陛下商议事情。” 皇帝连声答应。命人进酒,当时天气很冷,皇帝连续喝了两杯。紫衣人说:“陛下暂且应该停饮,晚些时候我当面奉北国皇帝的指示,把事情告诉陛下。”作揖告退,命左右侍从带皇帝回营帐。皇帝回头看去,只见粘罕和紫衣人还坐在那里继续饮酒。皇帝回到营帐时,天还没有亮,稍稍伏在几案上休息,但寒冷难以入睡。左右侍从中有一个穿绿衣的人对皇帝说:“早先来的那个紫衣人就是北国皇后的弟弟,姓野耶葛,名多波,现在担任十七军都统,地位在粘罕之上。现在暂时来到这里,是要往东京去,选取送到后宫的女子一千五百人,过两三天就向北方出发。”过了一会儿天亮了,忽然有人来报告说:“统军来相见。”皇帝迎出去,原来就是早上那个紫衣人。皇帝和他相对入座,但他说的话无法听懂,皇帝只是更加以礼相待,向他说明愿意周旋,却见他丝毫不改变脸色,于是命左右指着瓶中的东西。左右便进酒,紫衣人举起大杯连续喝了四五盏,皇帝也喝了一两杯。酒撤下后,紫衣人回头对左右说,并转告皇帝:“安心吧。”作揖后离去。皇帝在营帐中住了五天,多次想回去,粘罕阻止他,并且说要等北国皇帝的回命送到后才可以回去。十六日,粘罕派人召皇帝到帐下,皇帝登阶后面向东坐。有一个拿着文书、名叫案牍的官吏把文书给粘罕看。台阶下刀斧林立,簇拥着一个紫衣贵人,皇帝一看,原来是宗正士侃。粘罕派人对士侃说:“现在命令你进城,可以告诉你们南国的宰相,在赵姓宗族中选择一个有名望、有贤德的人,与你以及全朝大臣共同担保其名,秘密地呈奏上来,以准备金国皇帝的圣旨到达后另立贤君。”说完,挥手命人退下。又押着一个穿皂衣的人来到台阶下。粘罕派人对他说:“你到东京城内,选择一所宽广的寺院,作为宫室,准备在那里设置二主宫,应当迅速置办!”说完,便下令让他退去。皇帝起身向粘罕禀告说:“您所指示的事情,我一一遵从。请允许我进城看看太上皇是否安好,以报告平安,使我尽到人子的孝道,这实在是元帅的恩赐。” 粘罕点头答应,催促左右进酒。帐下有伶人奏乐,唱着要奉粘罕为太公、伊尹。粘罕不高兴地说:“太公、伊尹都是古代圣人,我哪里能继承他们万分之一的功业?”看着那些人,又对皇帝说:“这几个乐人是大宋人,今天把事情办得很不错!”说完笑了一笑,又说:“明天教陛下进京城去安抚上皇。五七天之内,北国皇帝的诏书就会到来,请陛下到军前来,不可推辞。”过了很久,才派左右送皇帝回营帐。到了十七日早晨,有个穿绿衣的人来对皇帝说:“元帅有命,命陛下回宫。”过了很久送来食物,有几个人带皇帝走出营帐,到了军营门口,远远看见禁卫军列在外面。车驾进城后,金人抢掠得更加厉害,小民昼夜号哭,一共持续了七天。皇帝到撷芳园去见太上皇,父子相抱痛哭,太后郑氏也在一起。皇帝向太上皇奏告说:“臣不孝不道,上面使君父忧愁,下面使百姓遭受祸害,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抵偿罪责。现在北兵逼迫我们,每天都说要选择贤人做君主。臣和陛下共同承担吉凶,暂且以弟弟康王为君主,不使祖宗的社稷失掉,这是最大的幸运。”当时韦妃在旁侍候,她就是康王的母亲,说:“二宫已经答应让康王继位,那么中兴就可以期待;但是外地藩镇必须借助一个主盟之人,陛下可以下诏书召集四方军队赶赴京师。金人诡计多端,必定不会止于选择贤人,灾祸有不可胜数的可能,二宫一定不肯留在京师。只有陛下仔细考虑这件事。” 三月初四日,粘罕派人带着书信,一封送到太上皇面前,一封送到皇帝面前,说:“今天北国皇帝所要施行的事情,请车驾到军前听候指示。”到了中午,又派人催促皇帝和太上皇一同到军前议事。到傍晚,派来的人接连不断,又说:“如果上皇还没有出城,不妨请皇帝先到。”初五日,车驾出宫前往敌营,到了帐下,粘罕坐着说:“现在北国皇帝不答应你的请求,要另立异姓为王。” 他派人拿诏书给皇帝看,但相隔遥远,已经无法再争辩。皇帝被人从北面的道路带下去,从小门进入一间屋子,四周篱笆破损、道路残缺,有士兵持兵刃看守。从辰时到申时,皇帝没有得到食物,只是流泪。到了傍晚,一个番奴拿着一盘肉、一瓶酒来到皇帝面前,说:“吃,吃!”皇帝哭着说:“父母再也不顾念我了!”番奴说:“你的父母早晚会同你相见!”那天夜里没有床席可以睡,只有两条木凳,也没有灯烛。窗外几次传来兵甲的声音。当时天气寒冷刺骨,皇帝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天亮后,有人呼喊皇帝说:“太上皇到了!”皇帝看去,只见几十个穿戎衣的人带着太上皇从旁边的小路离去。皇帝想上前,左右侍从阻止了他,皇帝悲哭不已。后来毛麾经过龙德故宫有所感触,作诗一首,诗说:万里銮舆远去再也没有回来,故宫的风物却依旧如常。四周都是锦绣般的山河大地,天空仿佛一片云霞笼罩的仙府。徒然有遗留下的愁绪在落日中生起,难道不能有祥瑞之气从非烟中升起吗?自古以来国家破亡都是这样,谁还顾念经营了二百年的基业!从初四日到十五日,皇族、后妃和诸王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军中,昼夜不断。上皇和皇帝分别居住,后妃、诸王都不能相见,只有郑后、朱后相互陪伴。十六日,上皇才得以和少帝相见,共同住在一间屋里。当时风寒刺骨,衣被铺在竹席上,侍御人员取来茅草和黍秸点火,和二帝一起围坐着烤火直到天亮。粘罕命左右拿来青袍,逼二帝换掉原来的衣服,改穿常服;又逼迫二后换衣服。李若水当时跟随少帝护驾北行,于是公开抗议、竭力争辩,辱骂敌人而不屈服,敌人便杀了他。粘罕对众胡人说:“大辽灭亡时,死守节义的臣子很多;南朝却只有李侍郎一人而已!”安葬时,在他的衣襟上发现一首诗,诗说:胡人的马匹向南方来已久,却始终没有返回,山河残破,而我一人又是多么微小。功名耽误了我等人,如同云彩飘过;岁月令人惊惧,也像云朵飞逝。每件事都怕给后世留下千古遗恨,这一身甘愿与众人背离。艰难之中又有对君主和亲人的思念,血泪斑斑,洒满了客居时所穿的衣服。从此以后,二帝、二后每天只能得到一餐一饮。粘罕让张邦昌接受伪命即位,僭越地号称楚。丁已,太上皇向北方被押送而去。过了四天,到庚申日,粘罕派骑吏拿着书信给上皇看,说上皇已经先行了,又对皇帝说:

“元帅今遣汝等赴燕京朝皇帝,来日起行。”十八日早,骑吏牵马三疋,令帝及二后乘之。二后素不能骑,吏遂掖而乘之。路傍见者泣曰:“皇帝父子北去,我等百姓何日见太平也”因上羹饭二小盂。太上及帝、朱后分食之,粗粝不堪食。骑吏从者约五百人,皆衣青袍,与二帝不可辨,“不知阜老何由知之”阜老曰:“吾以面色观之可见,况传闻车驾将欲入京,故知之。”帝曰:“吾母心腹疾,汝有汤药”阜老对曰:“无,止有少盐酥,可煎而进之。”骑吏怒其迟滞住,遂促行。掌骑吏千户姓幽西,名骨碌都,常以言戏朱后。二十九日,行次将欲渡河,有舟自北来,上立皂帜,中有紫衣人,大呼骨碌都曰:“北国皇帝约四月半至燕京,今已三月尽,可速行之!”语次,骨碌都数以目视朱后,且哂之。紫衣知其情状,拔刀执骨碌都曰:“汝本一冗贱,吾兄待汝以至于此,今安得与妇人私而稽缓其行程”乃杀之,投尸于河。四月十四日,至信安县,帝及太上、太后、皇后自离京未尝涤面,至是见野水澄清,四人方掬水洗面灌涤,相视哽咽不胜。傍有人献牛酒于泽利者,泽利拔刀,切肉啖食,饮酒连五七盏。以其余酒残食饷帝曰:“食之!前途无与食也。”复视朱后曰:“这一块好肉,你自食之。”方吃酒,有人言知县来相见,乃见一番官,衣褐苎丝袍,皂靴,裹小巾,执鞭揖泽利。又办酒食羊肉同坐饮食。移时乘醉命朱后劝酒唱歌,朱后以不能对。泽利怒曰:“四人性命在我掌握中,安得如是不敬我!”后不得已,不胜泣涕,乃持杯,遂作歌曰:“幼富贵兮,厌绮罗裳。长入宫兮,奉尊觞。今委顿兮,流落异乡。嗟造物兮,速死为强!”歌毕,上泽利酒。泽利笑曰:“词最好!可更唱一歌劝知县酒。”后再歌曰:“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日草莽兮,事何可说。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誓速归泉下兮,此愁可绝!”遂举杯劝知县酒。泽利起拽后衣曰:“坐此同饮。”后怒,欲手格之,力不及,为泽利所击,赖知县劝止之。复举杯付后手曰:“劝将军酒。”后曰:“妾不能矣,愿将军杀我,死且不恨。”欲自投庭井,左右救止之。知县曰:“将军不可如此迫他,北国皇帝要四人活的朝见,公事不小。”酒罢,各散去。四月初一日至真定府城下,不入城,从北关过去。或曰,至一乡村数千家,见泽利至,有褐衣人前拜泽利,奉上酒食。二帝及二后四人亦有酒食,颇丰腆。又一日,至一县下,亦有官出迎,如前备酒食。内有知县乃一番官,见泽利毕,次见帝及二后曰:“小官娶得肃王小女为妻,要见皇后。”乃引一小女子前拜已,戎服见太后等泣曰:“奴肃王小女珍珍也。”呼太后为“婆婆”,朱后为“姆姆”,曰:“前日为军马拥遏至此,其首领百户不知姓名,与此知县是兄弟,遂将奴奴嫁与他,今成亲六日矣。”说未毕,为知县引回。行数日,又至一官府,皆新创造,牌曰“收复新门”,列兵刀二十余人,甲士五七十人,传呼曰:“呼赵某父子!”二帝而入其门,两道皆栽榆树。少立庭下,金紫人朝服侍卫甚多,中坐三人于西向,二人于东向,引帝北面再拜。上有人传呼指挥曰:“将它二人去见海滨王毕,来日入城。”言毕,趋出大门,复入小门。至庭中,见人胡服无巾帻,立庭砌,若有所伺者。左右指为帝曰:“契丹王耶律延禧也。与汝罪状一同,在此公事未了。”言讫,复引上坐一小室。少顷,延禧亦入,有巾帻,揖二帝曰:“吾契丹与大宋南北一百余年,未尝绝和好,一日为奸臣所误,俱至于此,为之奈何”且曰:“公父子明后日北国皇帝须有赦罪之理。我已三年,尚未了绝。”二帝曰:“何事未了”延禧曰:“我祖皇帝在日,有百穴珠一颗,大如鸡卵,上有百穴,每穴中尝有真珠一颗,月圆之夕,以珠映之,其生珠穴中自落,下以绛罗盛之,每月可得珠百颗。又有通香一段,长尺许,沸汤泡之,取其汁洒衣服乃万木花卉屋宇间,经年香气不歇;人有奇疾,服之即愈;烧之能降天神,香气闻之数百里。当时契丹为大金所灭,不知二物所在。今北国皇帝将延禧拘执,须要此物,缘此三年未得释去。我妻子族叔尽皆分散作他家贵人,美貌者入富家,丑陋入民家。”帝曰:“此为何处”延禧曰:“此名平州,去燕京尚有七百里,勉之,勉之!”良久,有人引延禧出。帝立庑下,主者令引二帝出其门,二后尚立墙下映日而哭。同行至通衢桥,叱令上马而去。

译“元帅现在派你们前往燕京朝见皇帝,明天出发。”十八日早晨,骑吏牵来三匹马,命皇帝和二后骑乘。二后平素不会骑马,骑吏便扶着她们上马。路旁看见的人哭着说:“皇帝父子向北方去了,我们这些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太平呢?”于是献上两小盂羹饭。太上皇、皇帝和朱后分着吃了,饭食粗劣,难以下咽。骑吏和随从约有五百人,都穿着青袍,和二帝无法辨认;“不知阜老怎么知道的。”阜老说:“我从面色上就能看出来,何况又听说车驾将要进京,所以知道了。”皇帝说:“我母亲心腹有病,你有汤药吗?”阜老回答说:“没有,只有少量盐酥,可以煎了给她服用。”骑吏恼怒他行动迟缓停留,于是催促起行。掌管骑吏的千户姓幽西,名骨碌都,经常用言语戏弄朱后。二十九日,行进到将要渡河的地方,有一只船从北面驶来,船上竖着黑色旗帜,船中有个紫衣人,大声对骨碌都说:“北国皇帝约定四月半到燕京,现在已经三月底了,应该赶快赶路!”说话之间,骨碌都几次用眼睛看朱后,还讥笑她。紫衣人知道了其中的情状,拔刀抓住骨碌都说:“你本来只是一个卑贱的闲散之人,我哥哥待你才使你有今天,现在怎么能同妇人私下纠缠而耽误行程?”于是杀了他,把尸体投入河中。四月十四日,到达信安县。皇帝、太上皇、太后、皇后自从离开京城后从未洗过脸,到这时看见野外的水清澈明净,四个人才捧水洗脸、浇洗身体,彼此相看,哽咽得不胜悲痛。旁边有人向泽利献上牛肉和酒,泽利拔刀割肉吃,连续喝了五七盏酒。又把剩下的酒和残余食物送给皇帝,说:“吃吧!前面的路上没有东西给你们吃了。” 他又看着朱后说:“这块肉很好,你自己吃吧。”正喝酒时,有人说知县来相见,于是见到一个番官,穿着褐色苎丝袍,脚穿黑靴,头裹小巾,手执鞭子,向泽利作揖。又置办了酒食和羊肉,大家坐在一起饮食。过了一会儿,知县乘醉命朱后劝酒唱歌,朱后以不会为由回答。泽利发怒说:“你们四个人的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怎么能这样不敬我!”皇后不得已,哭泣不止,只好拿起酒杯,便唱道:“幼年富贵啊,厌弃华丽衣裳。长大入宫啊,侍奉尊贵者饮酒。如今困顿啊,流落在异乡。可叹造物啊,不如赶快让我死去!”唱完,把酒敬给泽利。泽利笑着说:“歌词写得很好!还可以再唱一首,劝知县喝酒。”皇后再次唱道:“从前居于天上啊,住在珠宫玉阙。今日身在草莽啊,事情还有什么可说。屈身辱志啊,这仇恨怎么才能洗雪。发誓赶快归于黄泉啊,这份愁苦才能断绝!”于是举杯劝知县饮酒。泽利起身拉扯皇后的衣服说:“坐到这里一起喝。”皇后发怒,想用手抵挡他,但力气不够,被泽利打了一下,幸亏知县劝阻。泽利又举起酒杯交给皇后说:“劝将军喝酒。” 皇后说:“我不能再做了,希望将军杀了我,我死也没有遗憾。”她想自己投进院中的井里,左右侍从将她救住。知县说:“将军不能这样逼迫她,北国皇帝要让这四个人活着去朝见,事情关系重大。”酒宴结束后,各自散去。四月初一日到达真定府城下,没有进城,而是从北关经过。有人说,他们到了一个有数千户人家的乡村,看见泽利到来,有个穿褐衣的人上前拜见泽利,献上酒食。二帝和二后四人也得到酒食,十分丰盛。又过了一天,到达一座县城下面,也有官员出来迎接,像前面一样准备酒食。其中的知县是一个番官,拜见泽利完毕,又依次拜见皇帝和二后,说:“小官娶了肃王的小女儿为妻,想见皇后。”于是领出一个小女子,先向皇帝拜见,又穿着戎装拜见太后等人,哭着说:“奴婢是肃王的小女儿珍珍。”她称太后为“婆婆”,称朱后为“姆姆”,说:“前些日子被军马阻截带到这里,那个首领百户不知道姓名,和这个知县是兄弟,于是把奴婢嫁给了他,如今成亲已经六天了。”话还没说完,就被知县带了回去。走了几天,又到了一处官府,都是新建的,牌子上写着“收复新门”,排列着二十多名持刀兵士、五七十名披甲士兵,有人传呼说:“呼唤赵某父子!”二帝进入那道门,两边都栽着榆树。在庭下站了一会儿,见许多穿金紫色朝服的侍卫,中间三人面向西坐着,二人面向东坐着,带皇帝面向北拜了两拜。上面有人传呼指示说:“带他们二人去见海滨王,完毕后,明天进城。”说完,皇帝等人快步走出大门,又进入小门。到了庭院中,看见一个穿胡服、没有头巾帽子的人站在台阶旁,似乎在等待什么。左右侍从指着那人对皇帝说:“那是契丹王耶律延禧。他和你的罪状相同,案件还没有在这里办完。”说完,又把皇帝带进一间小屋入座。过了一会儿,耶律延禧也进来了,戴着头巾帽子,向二帝作揖说:“我们契丹和大宋南北相处了一百多年,从未断绝和好,只因一天被奸臣误导,竟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可怎么办呢?”他又说:“你们父子在明后日北国皇帝那里,应该会有赦免罪过的道理。我已经三年了,至今还没有了结。” 二帝说:“还有什么事没有了结?”延禧说:“我祖皇帝在世时,有一颗百穴珠,大如鸡蛋,上面有一百个孔,每个孔中常有一颗珍珠。月圆之夜,用珠光照它,孔中的珍珠就会自行落下,再用红绛罗承接,每月可以得到一百颗珍珠。又有一段通香,长一尺左右,用沸水浸泡,取其汁液洒在衣服以及花木、屋宇之间,经过一年香气仍不消散;人有奇怪的疾病,服下便能痊愈;焚烧它能够降服天神,香气传到数百里之外。当时契丹被大金灭掉,不知这两件东西现在在哪里。如今北国皇帝把延禧拘禁起来,索要这两件东西,因此三年来一直没有获释。我的妻子儿女和族中叔伯全都离散,成为别人家的贵人;美貌的进了富贵人家,丑陋的进了百姓人家。”皇帝说:“这是在什么地方?”延禧说:“这里名叫平州,距离燕京还有七百里。努力吧,努力吧!”过了很久,有人把延禧带了出去。皇帝站在廊庑下,掌管的人命令把二帝从门中带出,二位皇后还站在墙下,面对太阳哭泣。同行到了通衢桥,呵斥他们上马离去。

又复行六七日,始达燕京,乃契丹旧都也。入门,小类东京,既至内门,金主登殿,左右执帝及后膝跪于地,皆再拜讫。其门下左右列金紫贵人,或绿或褐,或伞或笠,或骑或车,约有数百人,皆称万岁。良久,传呼令左右赐巾帻。又有侍官二人,自金门出,传金国主圣旨曰:“皇帝劳汝,赐衣服沐浴,来日入见。传赦书”。引帝入都堂,见丞相至堂下,堂上坐一人。左右曰:“此银朱孛堇相公也。”帝亦再拜。孛堇答拜。中侍立堂上宣赦,其文不复载,后略曰:“赦赵某父子之罪,免为庶人。”引帝及太上、二后入朝,皆巾帻青袍,二后衣服如常,至殿下北面再拜。其门下左右列金紫贵人,国主自殿传敕,封帝为“天水郡侯”,太上为“天水郡公”,各于燕京赐宅居止。左右唱命,二帝及后谢恩。左右引去一小室,良久,有二皂衣吏引帝并太上、二后入一官府,有牌曰“燕京元帅甲第”。至中庭,有一褐衣番人坐于堂上,曰“燕京元帅”。帝乃再拜。皂衣吏呈文字于元帅,遂署其末,令引去。皂衣吏引帝出门徒行,护卫者二十余人,经十余街,始及元帅府。入门转左廊下小屋中,呼帝与后坐其中,并无椅凳,惟砖石三四枚而已。时帝终日下拜,又饮食不进,惊皇不安,两日之中,止饮水二杯;二后但哭泣而已,欲触柱死,左右止之。二十二日至三十日,并在室中,外户锁闭,监侍者十余人,日所食止有粗饭四盂,米饮四盂而已,相顾不复能饮。朱后有疾,卧冷地上,连口呻吟,监者尚加诟责。是日,朱后病笃,初二日午死,年方二十岁。帝大恸,告监者曰:“某妻已死,盍如之何”左右言于官,有皂衣吏引数人扶后尸而出,用黍荐卷之,共拽之而去。帝哭愈哀,不敢出声,恐监者喝之。初三日早,有中使坐元帅府庭下,引帝后于前,传曰:“天水郡公父子可往安肃军听候指挥,来日便行。令元帅府发遣。”初四日,元帅府吏呼帝曰:“官家圣旨令汝往安肃军居住,今日便行。”乃徒步前行,卫者二十余人,自元帅府行至晚,始出燕京北门,宿捕司房。六月初一日,时盛暑,行沙渍中,每风起尘埃如雾,面目皆昏;又乏水泉。监者二十余人,为首者阿计替,稍怜二帝,乃谓曰:“今大暑热,稍稍食饱,恐生它疾,此中无药。”至有水处,必令左右供进。又戒左右勿得叱喝。日中极热时,亦得稍息于木阴之下。时帝年二十二岁,太上年五十六岁,形容枯黑,不复有贵人形质。若此行无阿计替护卫,六月甚暑中,一死无疑也。十二日,至安肃军城下,其城皆是土筑,不甚高。入门,守卫者搜抢,以至郑后脐腹间亦不免摸过,虽它人出入亦然,盖入城防内事故也。行经数街,始至官府。入门,引帝入,及太上、太后立庭下,左右喝名,令帝拜讫;知军别呼绿衣吏引帝三人出门,入一小室,令帝坐其中,送粟米饭浆令帝后饮啜。阿计替凡出入则安慰方去。自此帝封固室中如前。时帝后自春及夏,渐行泥水间,衣服垢腻,又生虮虱,以致循行,苦楚不胜言,赖阿计替令左右为其洗濯。知军使人呼帝至庭下,且传北国皇帝圣旨曰:“天水郡公赵某父子并给赐夏衣。”视之,乃纱帛二疋,生绢一段。令帝谢恩。帝拜受,使人持其物同归。其物为监者收其半,复以旧褐纱衣并生绢付帝曰:“可衣,庶免汝裁造也。”或一夜闻外喊声,众大惊,火光连天,杀人大乱。盖安肃知军二人,一是契丹,一是大金。二人不和,其契丹人欲杀大金,劫二帝南归,投西夏结连叛去。谋尚未发,偶以酒醉鞭挞一奴,奴告大金军,遂举兵围契丹人,杀伤殆尽,至晓方定。火烧屋宇近百余间,被杀伤者七百余人。十八日早,大金知军在庭上,引帝至庭下,且责曰:“你与契丹结连杀我,同归西夏,昨夜已杀了也。今奏知大金皇帝,共你理会。”帝曰:“某在囚中,防固甚密,何由与彼通情”知军怒曰:“见有告首人在,你勿得胡说,煞好公事。”帝争不已,知军命左右以鞭挞之,帝口出血齿碎,令人拽去,复至室中,帝泣不能出声。是日饮酒不至,惟监人私以浆水进之。二十三日,知军坐厅上,命引帝至庭下,再拜听诏曰:“赵某父子朝廷免罪,且令居止安肃军,却结连同知李奉国,意欲反叛。本欲赐罪,更令往灵州听候指挥,仰安肃军发遣前去。”读讫,命吏引去。帝再拜谢恩,哽咽不能言。知军怒曰:“汝尚敢如此!你当初要杀我,我今日如何放得你”命左右拽帝坐地上,以柳条鞭十五余下。帝哭泣如雨,痛楚久而方苏,戒左右便行。至晚出门,帝身有伤,苦痛,起止不能。太上因暑热成病,狼狈万状。如是数日,始达灵州,如前拜同知于庭下。令左右引帝入土园中,内外有兵守卫,虽衣带皆为取去,盖防其自缢也。日惟一食。

译又走了六七天,才到达燕京,这里就是契丹的旧都。进城门后,样子略像东京;到了内门,金主登上殿堂,左右侍从按住皇帝和皇后的膝盖,使他们跪在地上,行完两拜礼。门下左右排列着身穿金紫服色的贵人,有的穿绿色,有的穿褐色,有的打伞,有的戴笠,有的骑马,有的乘车,大约有数百人,都高呼万岁。过了很久,传令叫左右侍从赐给他们巾帻。又有两名侍官从金门出来,传达金国国主的圣旨说:“皇帝慰劳你,赐给你衣服并让你沐浴,明天进来朝见。” 传达赦书。”把皇帝带入都堂,到了堂下,见丞相,堂上坐着一个人。左右侍从说:“这是银朱孛堇相公。”皇帝也行了两拜礼。孛堇回拜。中侍站在堂上宣读赦书,内容不再记载,后面大略说:“赦免赵某父子的罪,免除他们的庶人身份。”又把皇帝、太上皇和二位皇后带入朝堂,他们都戴着巾帻、穿着青袍,二位皇后的衣服和平常一样,到殿下朝北行两拜礼。门下左右排列着金紫贵人,国主从殿上传下敕令,封皇帝为“天水郡侯”,封太上皇为“天水郡公”,分别在燕京赐给宅第居住。左右侍从唱读命令,二帝和二位皇后谢恩。左右把他们带到一间小屋,过了很久,有两名穿皂衣的官吏带着皇帝、太上皇和二位皇后进入一处官府,门牌上写着“燕京元帅甲第”。到了中庭,有一个穿褐衣的番人坐在堂上,自称“燕京元帅”。皇帝于是行两拜礼。皂衣吏把文书呈给元帅,元帅就在文书末尾签署,然后命人把他们带走。皂衣吏带皇帝出门步行,二十多名护卫跟随,走过十多条街,才到元帅府。进门后转向左边廊下的一间小屋,叫皇帝和皇后坐在里面,屋中没有椅凳,只有三四块砖石而已。当时皇帝整天不停地下拜,又不进饮食,惊恐不安;两天之内只喝了两杯水。二位皇后只是哭泣,想要撞柱自尽,左右侍从阻止了她们。从二十二日到三十日,他们一直关在屋里,外门锁闭,监守侍从有十多人;每天吃的只有四盂粗饭、四盂米汤而已,彼此相看,再也吃不下去。朱皇后患病,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呻吟,监守者还加以呵斥责骂。这一天,朱皇后的病情严重,初二日中午去世,年仅二十岁。皇帝极其悲痛,告诉监守者说:“我的妻子已经死了,怎么办?”左右侍从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有皂衣吏带几个人来扶出皇后的尸体,用黍草席把她卷起来,一起拖走。皇帝哭得更加悲痛,却不敢出声,害怕监守者呵斥他。初三日早晨,有中使坐在元帅府庭下,把皇帝和皇后带到面前,传旨说:“天水郡公父子可以前往安肃军听候指挥,明天就出发。命元帅府发遣。”初四日,元帅府的官吏叫皇帝说:“官家的圣旨命令你前往安肃军居住,今天就出发。”于是他们徒步前行,二十多名卫士跟随,从元帅府走到傍晚,才出了燕京北门,住宿在捕司房。六月初一日,当时正值盛暑,他们行走在沙地中,每当风起,尘土就像雾一样,使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而且缺少水源。二十多名监守者中,为首的是阿计替,他稍微怜悯二帝,便说:“如今正是大暑,稍微吃饱一点,恐怕会生出其他疾病,这里没有药。”到了有水的地方,他一定命令左右侍从把水送上来,又告诫左右不要呵斥喝骂他们。正午最热的时候,也能让他们在树荫下稍微休息。当时皇帝二十二岁,太上皇五十六岁,形容枯槁黝黑,已经没有贵人的样子和体态了。若这一路没有阿计替护卫,在六月酷暑中,他们必定会死去。十二日,到了安肃军城下,城墙全是土筑的,并不很高。进城门时,守卫搜查抢掠,甚至郑皇后的脐腹之间也被摸查了一遍,其他人进出时也同样如此,大概是为了防止城内发生事故。走过几条街,才到官府。进门后,把皇帝以及太上皇、太后带到庭下站立,左右侍从点名,命皇帝行礼完毕;知军另外叫一名穿绿衣的官吏带皇帝三人出门,进入一间小屋,让皇帝坐在里面,送来粟米饭和米浆,让皇帝和皇后饮食。阿计替每次出入都要安慰他们后才离开。从此以后,皇帝被像以前一样封闭在屋中。那时皇帝和皇后从春天到夏天,逐渐在泥水中行走,衣服污秽油腻,又生了虮虱,以至于皮肤溃烂,痛苦无法形容;幸亏阿计替命左右为他们洗涤衣服和身体。知军派人把皇帝叫到庭下,并传达北国皇帝的圣旨说:“天水郡公赵某父子,一并赏赐夏衣。”查看所赐之物,原来是纱帛二匹、生绢一段。命令皇帝谢恩。皇帝拜谢后接受,使者拿着那些东西一同回去。那些物品被监守者收走一半,又把旧的褐色纱衣和生绢交给皇帝,说:“可以拿来穿,这样或许可以免得你们裁制衣服。”有一天夜里,忽然听到外面喊声四起,众人十分惊恐,只见火光冲天,杀人和骚乱一片。原来安肃军有两名知军,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大金人。两人不和,契丹人想杀掉大金人,劫持二帝南归,投奔西夏,联合起来反叛逃走。阴谋还没有发动,偶然因为喝醉酒鞭打一个奴仆,奴仆便向大金军告发,于是大金军发兵包围契丹人,将其杀伤殆尽,直到天亮才平定。大火烧毁屋宇一百多间,被杀伤的有七百多人。十八日早晨,大金知军在庭上,把皇帝带到庭下,并且责问说:“你和契丹人勾结杀害我,想一同投奔西夏。昨夜已经杀掉了他们。现在要上报大金皇帝,与你追究此事。”皇帝说:“我被囚禁在这里,防守十分严密,怎么可能同他暗中往来?”知军发怒说:“现在有告发并指认你的人,你不要胡说,坏了大事。” 皇帝争辩不止,知军命左右侍从用鞭子打他,皇帝嘴里流血,牙齿也被打碎,有人把他拖走,重新带回屋中。皇帝哭泣,却不敢出声。这一天没有送来酒,只是监守人私下送给他一些浆水。二十三日,知军坐在厅上,命人把皇帝带到庭下,行两拜礼后听诏:“朝廷已经赦免赵某父子的罪,且命令他们居住在安肃军;但他们却与同知李奉国勾结,意图反叛。本来想赐罪,现在改令他们前往灵州听候指挥,命安肃军发遣他们前去。”读完后,命官吏把皇帝带走。皇帝行两拜礼谢恩,哽咽得说不出话。知军发怒说:“你还敢这样!当初你想杀我,我今天怎么能放过你?”命左右侍从把皇帝拖到地上,用柳条抽打十五多下。皇帝哭泣如雨,痛苦了很久才苏醒;知军告诫左右立即出发。到了晚上出门时,皇帝身上有伤,痛苦不堪,起身和行走都很困难。太上皇因暑热而生病,狼狈不堪。这样走了几天,才到达灵州,像先前一样在庭下拜见同知。命左右侍从把皇帝带进土园,内外都有士兵守卫,连衣带也都被取走,大概是为了防止他自缢。每天只有一顿饭。

十月或日早五更,忽鼓声四起,人兵奔乱杀戮,火光烛天。乃同知下千户三人作乱,因同知夺其妻,故举兵杀同知家眷六十余口,及市中百姓六七百家,至日中方定。其千户者三人,皆下马至帝前,携衣数件自牖中与帝曰:“与你。吾曹三人,今归西夏矣。汝国中南京康王已做官家半年,勉之,勉之,必有归去之期!监者二十余人,吾皆杀之矣。吾不可久留。”赠帝干粮数器,各上马而去。经三日,别军始至,城中方定。帝谓太上曰:“阿计替为前日反者千户所杀矣!城中大乱,吾父子不敢出此奈何”未已,阿计替自外至曰:“且喜无事!”帝问之,阿计替曰:“我于死人堆中藏伏两日夜方得脱。”由是阿计替复监视二帝。或日,阿计替引帝至庭下,有紫衣二贵人对坐堂上,呼曰:“识我否”帝曰:“不识。”紫衣曰:“我盖天大王,乃四太子之伯父。”良久,屏后呼一人出,帝视之,乃韦妃也。太上俯首,韦妃亦俯首,不敢相视。良久,盖天大王呼左右赐酒与二帝、太后曰:“我看此个夫人面。”盖韦妃为彼妻之。酒罢,谓监人曰:“善护之。”阿计替引帝再入前室,然稍稍缓其监,饮食略备。以此经一冬,衣服亦稍可以御寒矣。金天辅十一年春正月一日,大金例疏放囚禁,虽死囚亦得少出。阿计替引帝出外纵步,但不许出府庭门。帝观玩,忽有一妮婢,衣褐衣,口称韦夫人遣来,手持一盒子,且曰:“夫人教传语十一官人、八官人,且认耐。”且密语曰:“闻知九哥已即位,恐有归路,未晚也。”其人将盒子中物置太上衣中,奔走而去。帝视其物,皆枣面所烧大饼也。阿计替乃引帝入室中,问:“适间九哥是谁”帝曰:“九哥乃康王,吾之弟也。今韦夫人是九哥的母,来相报也。”又问:“十一官人是谁八官人是谁”帝曰:“十一官人吾父也,八官人乃我也。”遂将其物与阿计替并新到监者共分而食之。二十日,阿计替谓曰:“今月二十九日,北国皇帝生日,天下作宴。宴罢,赴燕京上寿。”是夜更阑,阿计替复引向来送饼妮婢至帝前曰:“夫人传语十一官人、八官人,三两日中往燕京去也。后来与不来,未可知也。且保重将息。”言已,急行甚速。其它监者已觉,争问其实。阿计替叱之曰:“汝等不闻同知有指挥事!”遂不复问。是夕,太上、太后闻韦夫人去,甚不乐。二十三日,闻夫人同盖天大王领马骑前去。留下千户五人,内一主首名啜鸡兀,领从者三十余人至帝前曰:“盖天大王、韦夫人共你父子二人煞好公事!似你这般人,留之何用若五七日闻知盖天大王,共你契勘这一场公事!”又戒监者二十余人曰:“防固不可少缓。”自此帝复与监人拘执如前。俄有持酒至曰:“金国皇帝生日,例赐酒肉。”帝就食之。二月一日,有探骑至官府中报主首啜鸡兀曰:“北国皇帝已差盖天大王往关西交点五路财谷,别有文字差兀西哺途作此同知也。”初二日,有番吏持文字前来白帝曰:“新同知到来,要你文字,须便供写。”帝曰:“所写如何”曰:“速写,速写!”帝不得已,乃书如今之案款状曰:“近封天水郡公赵某,同男赵某,与妻郑氏各拜”若干词状,番吏执去。初十日,同知到灵州,引帝至庭下问讯,语言不可辩,令左右引去之。少刻,阿计替入谓帝曰:“新同知言其父因从四太子往江南,为刘三相公捉了。今来恨南家,将汝三人苦楚。”又移二帝入一小室,湿淖不可居。帝泣相谓曰:“吾父子死于此矣!”又遣阿计替往燕京下文字,须二十日方还,“二官人且忍奈安心!”言毕而去。三月初九日,忽有一褐衣番人到囚所,持文字曰:“皇帝圣旨,又教你三人往西污州听候指挥。”二帝泣曰:“又复何地去”俄有人引帝手,被执缚驱行,至晚出灵州。自此已后,日行五七十里,辛苦万状。二帝及后足痛不能行时,有负而行者。渐入沙漠之地,风霜高下,冷气袭人,常如深冬。帝后衣袂单薄,病起骨立,不能饮食,有如鬼状。涂中监者作木格,付以茅草,肩舆而行;皆垂死而复苏。乃行三四日,有骑兵约三四千,首领衣紫衣袍,讯问左右,皆不可记。帝卧草舆中,微开目视之,左队中有绿衣吏若汉人,乃下马驻军呼左右取水吃干粮,次于皮箧中取出干羊肉数块赠帝,且言曰:“臣本汉儿人也,臣父昔事陛下为延安铃辖周忠是也。元符中,因与西夏战,父子为西夏所获,由是皆在西夏。宣和中,西夏遣臣将兵助契丹,攻大金,为金人执缚,降之,臣今为灵州总管。

译十月某日早晨五更时分,忽然四面鼓声响起,人群和士兵奔走混乱,杀戮不断,火光照亮天空。原来同知属下的三名千户发动了叛乱,因为同知夺取了他们的妻子,所以他们起兵杀死同知家眷六十多人,以及城中百姓六七百家,直到中午才平定。这三名千户都下马来到皇帝面前,拿着几件衣服,从窗户递给皇帝,说:“给你。我们三人现在要投奔西夏了。你们国中的南京康王已经做了半年官家,努力吧,努力吧,一定会有回去的日子!二十多名监守者,我都已经杀掉了。这里不能久留。”他们送给皇帝几件盛着干粮的器皿,各自上马离去。过了三天,另一支军队才到达,城中才平定下来。皇帝对太上皇说:“阿计替已经被前些日子叛乱的千户杀掉了!城中大乱,我们父子不敢走出这里,这可怎么办?”话还没有说完,阿计替从外面来到,说:“且喜没有出事!”皇帝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阿计替说:“我藏伏在死人堆里两天两夜,才得以逃脱。”从此阿计替又负责监视二帝。有一天,阿计替把皇帝带到庭下,堂上有两个穿紫衣的贵人相对而坐,叫道:“还认得我吗?”皇帝说:“不认识。”紫衣人说:“我就是盖天大王,是四太子的伯父。”过了很久,屏风后叫出一个人,皇帝一看,原来是韦妃。太上皇低下头,韦妃也低下头,不敢彼此相看。过了很久,盖天大王叫左右侍从赐酒给二帝和太后,说:“让我看看这位夫人的面容。”原来韦妃已经成为他的妻子。酒喝完后,他对监守人说:“好好保护他们。”阿计替把皇帝重新带回先前的屋子,但稍微放松了监禁,饮食也略有准备。靠这样度过了一个冬天,衣服也稍微能够御寒了。金天辅十一年春正月一日,按照大金的惯例疏放囚禁者,即使是死囚也可以稍微到外面走动。阿计替把皇帝带出去散步,但不许他走出官府庭院的大门。皇帝四处观看,忽然有一个女婢,穿着褐色衣服,自称是韦夫人派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并且说:“夫人叫我传话给十一官人、八官人,请暂且忍耐。”又悄悄说道:“听说九哥已经即位,恐怕有回去的路了,还不算晚。”那人把盒子里的东西放进太上皇的衣服里,快步跑走了。皇帝查看那些东西,原来都是用枣泥面烤成的大饼。阿计替于是把皇帝带回屋中,问:“刚才说的九哥是谁?”皇帝说:“九哥就是康王,是我的弟弟。如今韦夫人是九哥的母亲,她是来报信的。”又问:“十一官人是谁,八官人是谁?”皇帝说:“十一官人是我的父亲,八官人就是我。”于是把那些东西和阿计替以及新到的监守者一起分食了。二十日,阿计替说:“本月二十九日是北国皇帝的生日,天下都要设宴。宴会结束后,要到燕京去上寿。”这天夜里,夜深以后,阿计替又把先前送饼的女婢带到皇帝面前,说:“夫人传话给十一官人、八官人,说你们在三两天内要前往燕京。以后是回来还是不回来,还不知道。暂且保重身体,好好休养。” 说完后,她急忙快速离去。其他监守者已经察觉,争着追问实情。阿计替呵斥他们说:“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同知有命令吗?”于是他们不再追问。这天晚上,太上皇和太后听说韦夫人离开了,非常不高兴。二十三日,听说夫人和盖天大王带着骑兵出发了。留下五名千户,其中一名主首名叫啜鸡兀,带领三十多名随从来到皇帝面前,说:“盖天大王、韦夫人和你们父子二人做成了一件大事!像你们这样的人,留下还有什么用?如果五七天后听说盖天大王回来,就要和你们审查追究这件事!”又告诫二十多名监守者说:“防守监视绝不能有丝毫放松。”从此皇帝又像以前一样被监守者拘禁。没过多久,有人拿着酒来,说:“金国皇帝过生日,按惯例赏赐酒肉。”皇帝便取来食用。二月一日,有侦察骑兵到官府中,向主首啜鸡兀报告说:“北国皇帝已经派盖天大王前往关西交点五路的财物和粮谷,另有文书派兀西哺途中担任这个同知。”初二日,有番吏拿着文书前来告诉皇帝:“新同知要你的文书,必须马上供写。”皇帝问:“要写什么?”番吏说:“快写,快写!”皇帝不得已,于是按照如今的案件供状写道:“近封天水郡公赵某,同男赵某,与妻郑氏各拜……”若干词语和状词,番吏拿走了。初十日,同知到达灵州,把皇帝带到庭下审问,但所说的话无法分辨清楚,便命左右侍从把他带走。过了一会儿,阿计替进来对皇帝说:“新同知说,他的父亲因为跟随四太子前往江南,被刘三相公捉住了。如今他痛恨南朝人,要让你们三人受尽苦楚。”又把二帝移入一间小屋,屋内湿滑泥泞,无法居住。皇帝哭着对太上皇说:“我们父子要死在这里了!”又派阿计替前往燕京送文书,二十天后才能回来;阿计替说:“二位官人暂且忍耐,安心等候!”说完离去。三月初九日,忽然有一个穿褐衣的番人来到囚所,拿着文书说:“皇帝的圣旨,又命令你们三人前往西污州听候指挥。”二帝哭着说:“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不久有人拉住皇帝的手,把他捆绑起来驱赶上路,直到晚上才走出灵州。从此以后,每天行走五七十里,辛苦到了极点。二帝和皇后脚痛得不能行走时,便有人背着他们走。渐渐进入沙漠地区,风霜忽高忽低,寒气袭人,常常像深冬一样。帝后衣袖单薄,病发后瘦得只剩骨头,不能饮食,形状像鬼一样。途中监守者制作木格,铺上茅草,让他们坐在肩舆上行走;众人都到了将死而又苏醒的地步。这样走了三四天,有骑兵约三四千人,首领穿着紫色袍服,询问左右侍从,但所问内容都无法记载。皇帝躺在草制的肩舆中,微微睁眼看去,左队中有一个穿绿衣的官吏,像汉人,于是下马驻军,叫左右取水和干粮,又从皮箱中取出几块干羊肉送给皇帝,并且说:“臣本是汉儿人,臣的父亲过去侍奉陛下,任延安铃辖,名叫周忠。元符年间,因为与西夏交战,父子被西夏俘获,从此都留在西夏。宣和年间,西夏派遣臣下带兵帮助契丹攻打大金,被金人捉住并迫使投降,臣如今任灵州总管。

愿陛下勿泄!”又言:“四太子下江南,稍稍失利。金国中皆言张浚、刘锜、韩世忠、刘光世、岳飞数人皆名将,皆可中兴。臣本宋人,不忍陛下如此,故以少肉为献。”言讫别去。经行已久,是夕宿一林下,时月微明,有番首吹笛,其声呜咽特甚。太上口占一词曰:玉京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太上谓帝曰:“汝能赓乎”帝乃继韵曰:宸传四百旧京华,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倾天折地,忍听搊琶。如今塞外多离索,迤逦远胡沙。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歌成,三人相执大哭。或日,所行之地,皆草莽萧索,悲风四起,黄沙白露,日出尚烟雾,动经五七里无人迹,时但见牧羊儿往来。盖非正路。忽见城邑,虽在路之东西,不复入城。时方近夏,榆柳夹道,泽中有小萍,褐色不青翠。又如此行十余日,方至一小城,云是西污州。卫者拥二帝入城。其地人烟稀少,监者云是昔日契丹道宗囚高丽王侃之所。其中方广不甚大,有屋数十间,皆颓弊,廊庑若官,篱落疏虞,不类人居。其护卫三百人,逐日旋伐林木,搭盖屋宇居住。经两三日,乃遣兵骑回归,止留护卫者六七十人在彼。帝与太后,只在中间一室,不敢出入。饮食日止一次,皆是粗粝,或时有少羊肉。或日,二帝相谓曰:“我父子在灵州日,前后深得阿计替保护,知得南地消息。如今相别已经两三个月,不知其人还灵州也无”言毕,有人前白帝曰:“阿计替是我哥哥,我名查里,当时北国皇帝专使我二人监守你父子。如今阿哥被灵州同知使往燕京下文字,不久亦须此来。缘阿哥能写文字,虏主时时要申发文字,故必须此来。阿哥去日曾说与我,教保护你三人,安心不妨。”或日,阿计替回到舍中,揖二帝曰:“且喜安乐!我自灵州往上京,又自上京至灵州,又从灵州到此处,往复一十余日,不胜艰苦!”或日,秋风大起,冷气逼人,阿计替曰:“秋今至矣!”俄空中雁声嘹呖,自北而南。时护卫者数人,皆为阿计替挥去。壁中有弓一张,阿计替曰:“官人能弓矢乎射雁以卜,此乃番胡事也。”乃手持弓谓帝曰:“我代官人卜之可乎”帝曰:“然。”乃执箭仰天祝曰:“臣不幸,上辱祖宗,下祸万民。若国祚复兴,当使一箭中雁。”以其箭付阿计替,一箭中雁,宛转而下。二帝拱手稽颡曰:“诚如此卜,死且无憾!”阿计替微笑,取茅草爇火,破雁,炙而分食之。贞集【天辅十四年】金主自皇后上仙之后,喜怒不常,带刀剑宫中,有忤旨者,必手刃杀之。是时止有赵妃当宠,累欲以阴计中金主,以雪国耻。又因暑月,常以冰雪调脑子以进,因此金主亦疾。一日,因左右奏:“赵某父子见于西污州听候指挥。近者四太子又为韩世忠败于金山,死于舟中而回。南朝之势,渐欲广大。可将此三人更移入北地。”金主曰:“可移向五国城。”时赵妃坐其侧,曰:“陛下以臣妾故,倘庇其父兄,不至冻饿,亦妾之蒙恩也!”金主曰:“外事汝何得知”妃曰:“父母骨肉,何可不忍陛下还有父兄也无”语甚厉。因此金主发怒曰:“留汝宫中,外有父兄之仇,内有妒忌之意,一旦祸起,吾悔何及!”妃曰:“汝本北方小胡奴,侵凌上国,南灭炎宋,北威契丹,不行仁德,专务杀伐,使我父兄孤苦,他日汝亦遭人夷灭也!”金主愈怒,手刃杀之。或日,阿计替手持文字至前,白帝曰:“我共大王又走六七百里路也!”帝曰:“何事”阿计替曰:“得旨,又移我几个往五国城,来早起行。”次日,阿计替引帝徒行出,护卫者六十余人,出西污州。至晚约行六七十里,帝后俱不能行,泣告阿计替曰:“何不告金主,就此地令将我敲杀何故只管教我千里外去也”阿计替曰:“须是忍耐强行,勿思他事。但有阿计替在,大王且莫忧。”似此又徒行五七日,郑后病甚,不能行,帝乃负之而进。是晚,后崩于林下,时年四十七岁。仓卒之际,路旁用刀掘坑,以身上衣裹而埋之。二帝皆哭之恸。护卫人亦有不忍者,亦有诟骂者,催促起行。又经二日始达五国城下。入城,颇与西污州相类。城中居民五七十家,皆荒残不成伦次。入官府,有大庭及廊庑皆倒损,护卫者引帝至庭下。庭上坐一紫衣番人,阿计替怀中取出文字示之,老番唯唯,使人引帝入左庑之下小扉,进一窄室,惟有小台可坐二人而已。四壁皆土墙,庭前设木栅,护卫之人缄封而去。日昃得食一盂,二人分食之。

译希望陛下不要泄露此事!”他又说:“四太子率军南下,渐渐遭遇失利。金国之中都说张浚、刘锜、韩世忠、刘光世、岳飞几人都是名将,都可以使国家中兴。臣本是宋人,不忍心看陛下如此,所以献上一点肉。”说完告别离去。走了很久,这天晚上住宿在一片树林下。当时月光微弱,有个番人首领吹笛,声音格外悲咽。太上皇即兴吟诵一首词:玉京曾经记得往日的繁华,万里江山属于帝王之家。琼林玉殿,早朝时弦管喧闹,傍晚时排列着笙和琵琶。花城中人已经离去,如今一片萧索,春日的梦萦绕在胡地沙漠。家乡山河在哪里,怎忍听羌笛,把《梅花》吹奏到底!太上皇对皇帝说:“你能续作一首吗?”皇帝于是依照原韵续作:皇城流传四百年的旧日京华,仁孝之名出自我家。一旦奸邪当道,天地倾覆,怎忍听那搊琶。如今塞外多是离散萧索,曲折地远入胡地沙漠。家国相隔万里,父子孤苦伶仃,面对拂晓时的霜花。词作成后,三个人彼此拉着手大哭。有一天,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全是荒草丛生、萧条冷落的景象,悲风四面吹起,黄沙遍地,白露满野;太阳出来时仍有烟雾,往往走五七里都见不到人迹,有时只看见牧羊孩子来来往往。因为这不是正式道路。忽然看见城邑,虽然在道路东西两侧,却不再进入城中。当时已接近夏天,榆树和柳树夹道而生,水泽中有小浮萍,颜色发褐,不青翠。又这样走了十多天,才到达一座小城,据说这就是西污州。护卫拥着二帝进城。当地人口稀少,监守者说,这里是从前契丹道宗囚禁高丽王侃的地方。城中地域方正而不大,有房屋几十间,都已破败,廊庑像官府建筑,篱笆稀疏破漏,不像有人居住。三百名护卫每天轮流砍伐树木,搭建房屋居住。过了两三天,便派士兵和骑兵返回,只留下六七十名护卫在那里。皇帝和太后只住在中间的一间屋里,不敢出入。每天只供应一顿饭,都是粗劣食物,有时有少量羊肉。有人说,二帝互相说道:“我们父子在灵州时,前后多得阿计替保护,也从他那里知道南方的消息。如今分别已经两三个月了,不知他还回灵州没有?”话说完,有人上前禀告二帝说:“阿计替是我的哥哥,我名叫查里。当时北国皇帝专门派我们兄弟二人监守你们父子。如今哥哥被灵州同知派往燕京送公文,不久也必须回来这里。因为哥哥会写公文,虏主时常要他起草、传送文书,所以必须到那里去。哥哥临走时曾对我说,让我保护你们三人,请你们安心,不必担忧。”有一天,阿计替回到住处,向二帝作揖说道:“还好你们安然无恙!我从灵州到上京,又从上京到灵州,再从灵州来到这里,往返一十多天,实在十分艰苦!”有一天,秋风大起,寒气逼人,阿计替说:“秋天现在到了!”不一会儿,空中传来嘹亮的雁鸣,从北方飞向南方。当时有几个侍卫在场,都被阿计替挥手赶走了。墙中有一张弓,阿计替说:“官人会射箭吗?射雁来占卜,这可是番胡的事情。”于是亲手拿着弓,对皇帝说:“我替官人占卜,可以吗?”皇帝说:“可以。”于是拿起箭仰望天空祝告:“我不幸,上辱祖宗,下使万民遭祸。如果国运能够复兴,就应当使我一箭射中雁。”说完把箭交给阿计替,果然一箭射中雁,雁翻转着落了下来。二帝拱手叩头说道:“如果确实像这次占卜所显示的那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阿计替微微一笑,取茅草点火,把雁剖开烤熟,分给大家吃。贞集 【天辅十四年】金主自从皇后去世以后,喜怒无常,常在宫中带着刀剑,凡有违抗旨意的人,必定亲手杀掉。当时只有赵妃受到宠爱,她多次想用阴谋暗害金主,以洗雪国家的耻辱。又因为正值暑月,她常常把冰雪调和脑子进献给金主,因此金主也生了病。一天,左右近臣奏报道:“赵某父子现在在西污州听候处置。近来四太子又在金山被韩世忠打败,死在船中后返回。南朝的势力渐渐想要扩大。可以把这三个人再迁往北地。”金主说:“可以迁到五国城。”当时赵妃坐在金主身旁,说:“陛下因为臣妾的缘故,如果能够庇护我的父兄,不让他们挨冻受饿,也是臣妾蒙受的恩惠啊!”金主说:“外面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妃子说:“父母骨肉,怎么能不忍心?陛下还有父兄吗?”她的话非常严厉。因此金主发怒说:“把你留在宫中,外面有父兄的仇恨,内心又有嫉妒之意,一旦祸事发生,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妃子说:“你本来是北方的小胡奴,侵凌上国,南面灭掉炎宋,北面威服契丹,不施行仁德,只专门从事杀伐,使我的父兄孤苦无依,将来你也会被别人灭族!”金主更加愤怒,亲手杀了她。有人说,阿计替手持公文来到二帝面前,禀告皇帝说:“我和大王又走了六七百里路!”皇帝说:“是什么事?”阿计替说:“得到旨意,又要把我们几个人迁往五国城,明天早晨就起程。”第二天,阿计替带着皇帝徒步出发,六十多个侍卫护送他们,出了西污州。到晚上大约走了六七十里,皇帝和皇后都走不动了,哭着对阿计替说:“为什么不告诉金主,就在这里叫人把我打死?为什么偏要把我赶到千里之外去?”阿计替说:“必须忍耐,强行赶路,不要想别的事。只要有阿计替在,大王暂且不要忧虑。”这样又徒步走了五七天,郑后病得很重,不能行走,皇帝便背着她继续走。这天晚上,郑后死在树林下面,时年四十七岁。事出仓促,只能在路旁用刀挖坑,用身上的衣服包裹尸体后埋葬。二帝都悲痛大哭。侍卫中也有不忍心的,也有辱骂他们的,催促他们继续上路。又过了两天,才到达五国城下。进城后,那里很像西污州。城中居民只有五七十家,到处荒凉残破,杂乱不堪。进入官府,里面的大庭和廊庑都已倒塌损坏,侍卫把皇帝带到庭院下面。庭上坐着一个穿紫衣的番人,阿计替从怀中取出公文给他看。那个老番人连声答应,叫人把二帝带到左边廊庑下的一扇小门里,进入一间狭窄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张小台,最多只能坐两个人。四面都是土墙,庭前设置了木栅栏,侍卫把门封好后离去。太阳偏西时才送来一碗饭,两个人分着吃。

或日,上皇帝因哭郑妃,一目失明,不能睹物,终日合目坐室中,呻吟求死,时年五十一岁,因语帝曰:“吾祖宗二百年基业,一旦罹外国之腥膻,祸起奸臣之手,一家三千余口,今惟有汝一人在此,余外骨肉流落,闻之皆为奴婢。虽韦妃为盖天大王所得,灵州别后,不知今复如何”上皇不时泣泪,目疾转甚,月余一目枯矣。或日,庭中设祭仪若祀神者,云祭天王,盖彼中所重者。是夜列灯烛至中夜止。帝于牖中望神祝曰:“只愿速死!南则愿中兴,北则愿早迁内地。”是日,梦神自空降,揖帝于庭,谓帝曰:“我实北方神天王者也,上帝命我统摄阴兵,卫南北生灵。自此更有十年天下太平矣。南朝中兴,与昔相类。”言讫,升天而去。帝悟,语上皇曰:“吾之梦亦如是,何祥矣。”或日,有中贵人坐庭上,与番相对坐,引帝至庭下语曰:“北国皇帝欲立赵氏为后,称是荆王女,吴王孙女,未知宗派实迹,遣我来问。汝可具图上。”帝曰:“亦不记的实。自京师破日,宗正文字,皆为北朝所取,想尚在,何不检阅”中贵又言:“常见后说,在京师时呼太上为伯公,今上为伯父。后有二子:长曰殊哥,小曰青哥,早晚必有太子。今月十一日,想已册立了当。中路又逢盖天大王夫人韦氏,‘为我起居二帝及后’,余无所言。”帝曰:“郑太后已死矣。”言讫,上马而去。又日,有中贵坐庭下,使人引帝至庭下,言称:“金国皇帝与皇后旨挥,许令将郑太后、朱皇后同葬于五国城,官给棺木。”俄有人以担荷二竹席,囊二丧,皆零落骨殖,复合取二木函殓之,葬于浅山之下。又以皇后恩泽,特放二帝因禁城中自便往来,不许出城。自此二帝间或出外,坐于市中民家,且话南朝事。民不敢答,但以供需少饮食而已。一日,五国城新同知到,名曰瓜欧,自燕京来,乃一小胡,列侍妾数人坐庭上,召二帝至庭下诘之,赐酒肉,曰:“此地去燕京稍远,可以保护。”自屏后呼其妻出拜二帝曰:“此女汝家人也。”妇人出拜,以衣胡服,二帝不能识之。乃云:“记得父是今上官家,弟不知为何王名位。”自此稍得其夫妇相顾,颇缓拘禁。或日,牌使至五国城,宣北国帝敕曰:“契勘皇后赵氏已废为庶人,赐死。今瓜欧妻赵氏,是庶人亲妹,及统国不律介妻,亦是庶人亲妹,并令赐死!”瓜欧夫妻拜命讫,妇人泣下如雨,其夫亦泪下。牌使遣人以棒敲杀之,取其首去,且戒瓜欧,大哭数日不止。自此后复拘二帝如前,又戒阿计替善监视。且不知废后之由。或日,阿计替得所闻事白帝曰:“先是肃王女为郎主妻,前日因妒忌已杀之;又以荆王女为妃,生一男一女,今已位为皇后。因在宫中与郎主奕棋,言语犯之,郎主厉声曰:‘休道我敢杀赵妃,也敢杀赵后!’后泣下而起,衣冠待罪。金主怒不已,送入外罗院,即宫掖门所囚也。内侍雄喝利者又谮:‘后有私于人;又恐怨言,又与韦夫人密语殿内,言讫泣下;每月朔望,焚香南面再拜。’似此言廿余事。金主遂大怒,赐死外罗院。以至后族属为燕京官妻十余人,并赐死。故及瓜欧之妻也。”自赵后之死,上皇拘系日急,又虑朝廷不测,乃绞衣成索,经梁间,故欲自尽。少帝觉而持下,泣曰:“不可如此。且臣子不孝无道,致君父于若此。陛下求死,臣何容于世为万世罪人矣!”监者知之,以汤饮帝。自此不能食者数日,虽便溺之往,帝亦从行。时赖监者阿计替宽容见勉,以不云木煎汤馈之,云:“此中无药物,有疾者只煎此木作汤饮之,自愈。”其不云木者,初生无枝叶,暗地中生,城北最甚;天气晴明,则掘地求之,色如枯杨柳,大小如筋,蔓延数十步,曲屈而生。上皇服稍定。又云:“此木可以占病之吉凶,初次煎汤,数次之间,其木浮者,病即愈;沉者即死;半沉半浮者,病久不愈。”是日阿计替有疾,语不出口,昏点困卧。帝忧,以不云木自煎泡,木果浮于汤面如旋转状不止,持令阿计替服之,是夜出汗,遂无余疾。【天辅十七年,宋绍兴四年】二月十八日,金主归天。立太子完颜亶为君,即位,改元天眷,有赦。或日,春深,草木不甚萌茂,有一使到官府中,呼二帝至庭下,且言宣北国命曰:“新皇帝即位,已收得康王在燕京。赵某父子更移往均州,却令康王入均州。即日发行。”五国城至均州又五百里,路极艰恶。是日约行六十余里,日色已黑,路不可辨,狐狸悲啸林麓间,微风细雨,大不类人,鬼火纵横,终无止宿。

译有人说,上皇因为哭郑妃,一只眼睛失明,已经看不见东西,整天闭着眼坐在屋里,呻吟着求死,时年五十一岁。于是对皇帝说:“我们祖宗二百年的基业,一旦遭受外国的腥膻之祸,灾祸又起于奸臣之手;一家三千余口,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其余骨肉流离失所,听说都成了奴婢。即使韦妃被盖天大王所得,自从在灵州分别以后,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上皇不断流泪,眼疾越来越重,一个多月后,一只眼睛便枯萎了。有人说,庭院中设置了祭祀仪式,像祭神一样,说是祭天王,大概是那里所尊重的神。当天夜里点列灯烛,一直到半夜才停止。皇帝从窗户里望着神祝告:“只愿赶快死去!南方只愿中兴,北方只愿早日迁入内地。”这天夜里,他梦见神从空中降下,在庭院中向他作揖,对他说:“我实际上是北方的天王神,上帝命令我统领阴兵,护卫南北的生灵。从现在起再过十年,天下就会太平。南朝中兴,将和从前相类似。”说完,升天而去。皇帝醒来后,把梦告诉上皇说:“我的梦也是这样,这是什么祥瑞啊!” 有人说,有一个中贵人坐在庭上,和番人相对而坐,把皇帝带到庭下说道:“北国皇帝想立赵氏为皇后,说她是荆王的女儿、吴王的孙女,但不知道她的宗族派系和实际事迹,派我来询问。你可以把世系图完整上报。”皇帝说:“也记不清确实情况了。京师被攻破那天,宗正寺的文书都被北朝取走了,想来还在,为什么不查阅呢?”中贵人又说:“常听见皇后说,她在京师时称太上为伯公,称今上为伯父。皇后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殊哥,小的叫青哥,早晚必定会立为太子。这个月十一日,想来已经册立完毕了。途中又遇到盖天大王的夫人韦氏,她只是说‘替我向二帝和皇后问安’,没有别的话。”皇帝说:“郑太后已经死了。” 说完,便上马离去。又有一天,一个中贵人坐在庭下,叫人把皇帝带到庭下,说道:“金国皇帝和皇后的旨意,准许把郑太后、朱皇后合葬在五国城,由官府供应棺木。”不久有人挑来两张竹席,里面裹着两具尸体,尸骨已经零散,于是重新收拢,装入两口木匣中,葬在浅山下面。又因为皇后的恩典,特意放宽对二帝的禁令,允许他们在城内自由往来,但不许出城。从此二帝有时外出,坐在市中的百姓家里,谈论南朝的事情。百姓不敢回答,只是少量供应饮食罢了。一天,五国城新任同知到了,名叫瓜欧,从燕京来,是一个小胡人。他带着几名侍妾坐在庭上,召二帝到庭下询问,赐给他们酒肉,说:“这里离燕京稍远,可以保护你们。”又从屏风后面叫他的妻子出来拜见二帝,说:“这个女子是你们家的人。”妇人出来拜见,穿着胡服,二帝却认不出她。她于是说:“记得父亲是今上官家,弟弟不知道是什么王、什么名位。”从此以后,瓜欧夫妇对二帝稍有照顾,禁锢也宽松了许多。有人说,牌使来到五国城,宣读北国皇帝的敕令:“查核得知,皇后赵氏已经废为庶人,赐死。如今瓜欧的妻子赵氏,是庶人的亲妹妹;统国不律介的妻子,也是庶人的亲妹妹,一并命令赐死!”瓜欧夫妇拜受命令后,妇人泪如雨下,她的丈夫也流下眼泪。牌使派人用棒子把她们打死,取下她们的首级带走,并且告诫瓜欧。瓜欧大哭,几天都没有停止。从此以后,又像以前一样拘禁二帝,并且告诫阿计替要好好监视他们。至于废后的原因,仍然不知道。有人说,阿计替听到这些事情后禀告皇帝说:“先前肃王的女儿是郎主的妻子,前些日子因为嫉妒已经被杀;后来又以荆王的女儿为妃,生了一男一女,现在已经立为皇后。她在宫中和郎主下棋时,说话冒犯了郎主,郎主厉声说道:‘不要以为我不敢杀赵妃,我也敢杀赵后!’皇后哭着起身,穿戴整齐等待治罪。金主一直十分恼怒,把她送进外罗院,也就是宫中宫门所关押的地方。又有一个善于喧叫、喜欢进谗言的内侍诬陷说:‘皇后与人有私情;又怕她口出怨言,还在殿内和韦夫人秘密说话,说完便哭了;每月初一和十五,她都焚香面向南方拜两拜。’像这样的话说了二十多条。金主于是大怒,在外罗院赐她死。连同皇后的族属中嫁给燕京官员为妻的十多人,也一并赐死。所以连累到了瓜欧的妻子。” 自从赵后死后,上皇受到的拘禁一天比一天紧,又担心朝廷发生意外,于是把衣服绞成绳索,挂过房梁,想要自尽。少帝察觉后把他扶下来,哭着说:“不能这样。只是臣子不孝、不守道义,才使君父落到这种地步。陛下如果求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成为万世的罪人呢!”看守得知此事,拿汤给皇帝喝。从此上皇有好几天不能进食,即使要去大小便,皇帝也跟随左右。当时幸亏看守阿计替宽容,并加以劝慰,拿不云木煎成的汤给他喝,说:“这里没有药物,有病的人只要把这种木头煎汤喝下,就会自己痊愈。”所谓不云木,刚生长时没有枝叶,生在阴暗的地下,城北一带最多;天气晴朗时,挖地寻找它,颜色像枯死的杨柳,大小像筷子,蔓延数十步,弯曲着生长。上皇服用后病情稍稍稳定。又说:“这种木头还可以占测疾病的吉凶。第一次煎汤后,在几次煎煮之间,木头漂浮在水面的,病就会痊愈;沉下去的,就会死亡;半沉半浮的,病会长久不能痊愈。” 这一天阿计替生病了,不能说话,昏沉困倦地躺着。皇帝很担忧,亲自用不云木煎泡,木头果然在汤面上不停地旋转漂浮,于是端去让阿计替服下。当夜他出了汗,病便完全好了。【天辅十七年,宋绍兴四年】二月十八日,金主驾崩。立太子完颜亶为君,登基后改元天眷,并颁布赦令。有人说,春天将尽,草木却并不繁茂。有一个使者来到官府,叫二帝到庭下,并宣读北国命令说:“新皇帝即位,已经在燕京找到康王。赵某父子改迁均州,却让康王进入均州。当天就出发。”五国城到均州又有五百里,路途极其艰险。当天大约走了六十多里,天色已经黑了,道路无法辨认,狐狸在林边山脚悲鸣,微风细雨,景象十分不像人间,鬼火纵横,却始终不能停下来住宿。

地皆硗确,或有水泽,草莽蔽野,又有大林。涉水而过,举足而行泞泥中,又为瓦砾所损,血流苦楚不能行。如此数日,只见天色阴晦,若重雾罩人,其气入口鼻中,嗽出皆成血。次行至一古庙,无蕃篱之类,惟有石像数身,皆若胡中酋长,镌刻甚巧。阿计替曰:“故老相传,此乃春秋时将军李牧祠。不知建庙之因。”其像堂前有井,皆石砌,其面好莹如玛瑙,深百丈,每汉盛则泉干枯;胡盛,则井泉泛溢;以土石投之,则有声如牛吼。其水又能治病,随行之人,各于腰下取皮袋俯首就井中取水,水甚清澄,饮之甘美。二帝视神咒曰:“金主之威,井水可卜。传闻九弟已遭絷缚,吾国已灭,未见的耗;若神有灵,容我一占以见。”乃白神曰:“吾国复兴,望神起立!”帝之意,盖为中国不复兴,如神之不能立也,故不此祝,谩求之耳。良久,石像闻有声如雷,身或摇振如踊跃之状,众视之,起立于室中,纹理接续如故。众大骇。帝遽拱手稽首,父子再拜称庆。又行数日,值日夕阴曀,雾气遮障,遂停于一小井市间。或见人人皆彼土人,击鼓扬兵,仗旗执帜,牵土牛,上各坐一男一女,皆断其首,以缚其牛背,流血满身;其小儿首,用索缚于牛项下。云往官府祝神去也。帝相随至官府中,庭下鸣鼓,拔刀剑互相斗舞,请神祝祷;亦有巫者,彩服画冠,振铃击鼓于前罗列,血流布地。请为首者皆跪膝胡拜,言尤不可辩。少顷,就牛上取男女首于地,复碎其肉,列器皿中;又庭下刺牛血盛器中,其男女首乃于庭上梁间作声如雷;有小儿三人,自梁栋中循柱而下,弓矢在手,跳跃笑语,皆毳衣跣足,近视之并有三口,取器中血举而顿食之。其庭下鼓声大作,逡巡食其半,鼓舞大喜,而不食,经趍于二帝前,拜伏如小儿见长着之状,移时不起。礼毕,又欲回身走避,其小儿兴身复升庭循柱,于梁间作声如雷,不复见矣。彼处人言,数世祀神,未尝见有此归伏之礼。如此之敬,帝必天人也。遂以血并肉作食,以献帝后。众啖之而去。又数月,才至均州,帝与从行人移在泥地湿淖中居止,因此大困。【天眷三年,宋绍兴六年】经夏及冬,上皇疾甚,不食旬日,不复有药。彼中疾者,止取茶肭子啖即愈。帝亦进上皇啖之,味苦,及下咽喉,辄成疮疾满腹。帝自土坑中顾视上皇,则僵踞死矣。帝呜咽不胜其恸。阿计替勉帝可就此间埋藏。问其俗,乃云:“无埋瘗之地。死者必以火焚尸,及半,以杖击之,投州石坑中,由是此水可作灯油也。”语未已,随即护人已白官中,乃引彼土五七人,径入坑中,以水共贯上皇而去。帝号泣从之,只至一石坑之前,架尸于其傍,用茶肭及野蔓焚之,焦烂及半,复以水灭,以木杖贯其尸,曳弃坑中,其尸直下至坑底。帝止之不可,但踯躅于地,大哭而已。亦欲投坑中,左右拽其裾,止之曰:“古来有生人投死于中,不可作油,此水顿清净。”力止之。帝究其日月,乃天眷三年三月六也。阿计替与众人促帝回甚速,帝哀悼日夜不已。或日,有牌使到州,引帝至庭下,宣圣旨曰:“天水郡公赵某毕闻已死,其子天水郡侯可特与移往源昌州听命。”帝闻之大哭。阿计替曰:“且喜!”帝曰:“何以为喜”阿计替曰:“此地去源昌州六百里,却是南北,若去燕京甚近。此乃郎主知上皇死,将大王移入近地也。”来日遂起发均州,行西南去。所行之路,皆平坦好行,非昔日往来之路。亦有人物居息。路傍闲花野草,皆青白二色合成一花。日夕所食,皆干粮。自东京至此,跋涉已数千里路矣。阿计替曰:“赖我随行,若他人则大王已死矣。”又行五七日达源昌州,入城,见其邑甚壮,同知名赤黎喝,乃是阿骨打从兄弟也。引帝至庭下见之。谓帝曰:“汝是南朝少帝乎远来辛苦!又闻父母皆死,北国皇帝推恩移汝在此,毋苦恼!”命左右以杯酒脔肉赐帝,同食于庑下。食毕,赤黎喝问帝:“汝年若干,而头白若此”帝曰:“某年三十六,而跋涉数千里之远,安得不头白!”赤黎喝曰:“汝但安心莫优。”乃引帝出居小室,其中有床褥,但日夕所食粗粝。乃与阿计替同宿。

译地面全是坚硬不平的土石,有的地方是水泽,野草灌木遮蔽原野,又有大片树林。他们涉水而过,抬脚行走在泥泞中,又被瓦砾划伤,鲜血直流,痛苦不堪,不能行走。这样走了几天,只见天色阴暗,好像浓雾笼罩着人,雾气吸入口鼻后,咳出来的都是血。后来走到一座古庙,没有篱笆之类的围墙,只有几尊石像,都像胡地的酋长,雕刻得非常精巧。阿计替说:“老人们世代相传,这里是春秋时将军李牧的祠庙。不知道建庙的原因。” 石像堂前有一口井,四周都用石头砌成,井面光洁得像玛瑙一样,深有百丈。每当汉人势力强盛时,井水就干涸;胡人势力强盛时,井泉便泛滥。把土石投入井中,会发出像牛吼一样的声音。井水又能治病,同行的人各自从腰下取出皮袋,俯身到井中取水。水非常清澈,喝起来甘甜可口。二帝看着神像祝告说:“金主的威势如何,井水可以用来占卜。听说九弟已经被捆绑,我们的国家已经灭亡,但还没有得到确实的消息。如果神灵有感,请允许我占卜一次,让我知道。” 于是向神像禀告说:“如果我国能够复兴,希望神像站立起来!”皇帝的本意,是认为中国不能复兴,就像神像不能站立一样,所以故意不直接这样祝告,只是虚言请求罢了。过了很久,听见石像中发出如雷的声音,身体有时摇动震颤,像要跳跃一样。众人看去,只见石像已经站立在室内,身上的纹理仍然接续如初。众人都非常惊骇。皇帝立即拱手叩头,父子二人拜了两拜,互相称庆。又走了几天,正值一天傍晚阴云密布,雾气遮蔽视线,于是停留在一个小井市之间。有人看见当地人人都穿着那里的服饰,击鼓、举兵器,手持旗帜,牵着土牛。每头土牛上各坐着一男一女,男女都被砍去了头,头颅捆在牛背上,鲜血流满全身;小孩的头颅则用绳索捆在牛脖子下面。他们说这是要到官府祭神。皇帝跟随他们来到官府,庭下鼓声大作,人们拔出刀剑互相对舞,向神请求祝祷。又有巫师穿彩衣、戴彩绘的帽子,在前面摇铃击鼓,排成队列,鲜血流满地面。被请来作为首领的人都跪下,以胡人的方式叩拜,说的话完全无法辨认。不久,他们把牛背上的男女头颅取下来放在地上,又把肉剁碎,摆在器皿中;随后在庭下刺牛取血,盛入器皿。那两个男女的头颅竟在庭院上方的梁间发出如雷的声音。有三个小孩从梁柱间沿着柱子下来,手里拿着弓箭,边跳跃边说笑。他们都穿着毛织衣服,光着脚;走近一看,竟然都有三张嘴。他们取出器皿中的血,举起来一口吞食。庭下鼓声大作,他们很快吃掉了一半,鼓舞得十分高兴,却没有继续吃,快步来到二帝面前,像小孩见到长辈一样跪拜伏地,过了很久也不起身。仪式结束后,他们又想转身逃走;那些小孩站起身,沿着柱子重新上到庭上,在梁间发出如雷的声音,便再也看不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当地人说,他们世代祭祀神灵,从来没有见过神灵这样归伏的礼节。能够受到这样的敬礼,皇帝一定是天人。于是他们把血和肉做成食物,献给二帝。众人吃完便离去了。又过了几个月,才到达均州。皇帝和随行的人迁到泥地和湿淖中居住,因此困苦不堪。【天眷三年,宋绍兴六年】经过夏天直到冬天,上皇病得很重,十多天不进食,也不再有药可用。当地生病的人只需取茶肭子吃下就能痊愈。皇帝也让上皇服食,味道很苦,等咽下喉咙后,腹中便长满疮疾。皇帝从土坑中回头看上皇,只见他僵直地蹲坐着,已经死了。皇帝呜咽不止,悲痛万分。阿计替劝皇帝,就在这里把上皇埋葬了吧。皇帝询问当地的风俗,回答说:“这里没有埋葬尸体的地方。死者一定要用火焚烧尸体,烧到一半时,再用杖击打尸体,然后投入州中的石坑里;因此这里的水可以用来做灯油。”话还没说完,随行的护卫已经向官府禀报。官府便带来当地五七个人,直接进入坑中,把上皇的尸体连同水一起捞走。皇帝号哭着跟随他们,只走到一处石坑前,就把尸体架在旁边,用茶肭子和野藤焚烧,烧到尸体焦烂了一半,又用水浇灭火,再用木杖穿过尸体,拖着扔进坑中,尸体一直落到了坑底。皇帝想阻止他们却做不到,只能在地上来回徘徊,大哭不止。他还想跳进坑中,左右的人拉住他的衣襟,阻止他说:“自古以来,从未有活人跳入其中;如果活人投进去,就不能用来制油,而且这水也会立刻变得清净。”众人竭力阻止了他。皇帝查明日期,原来是天眷三年三月六日。阿计替和众人催促皇帝赶快回去,皇帝日夜不停地哀悼。有人说,有牌使来到州中,把皇帝带到庭下,宣读圣旨说:“天水郡公赵某已经确实死了,他的儿子天水郡侯可以特别迁往源昌州听候命令。”皇帝听后大哭。阿计替说:“这值得高兴!”皇帝说:“为什么值得高兴?”阿计替说:“这里距离源昌州六百里,方向却是南北,如果前往燕京就很近了。这是郎主知道上皇已经死去,所以把大王迁到较近的地方。”第二天便从均州出发,向西南行进。所走的道路都平坦好走,不是过去往来的道路。路上也有人居住。路旁的闲花野草,都是青、白两色合成一朵花。每天早晚吃的都是干粮。从东京到这里,跋涉已经走了数千里路。阿计替说:“幸亏我随行,如果换作别人,大王已经死了。”又走了五七天到达源昌州。进城后,见城邑非常壮大,同知名叫赤黎喝,是阿骨打的堂兄弟。赤黎喝把皇帝带到庭下见他,对皇帝说:“你就是南朝少帝吗?长途来到这里,辛苦了!又听说你的父母都死了,北国皇帝推施恩惠,把你迁到这里,不要苦恼!”他命左右赐给皇帝一杯酒和几片肉,并在廊庑下和皇帝一同进食。吃完后,赤黎喝问皇帝:“你多少岁了,头发怎么白成这样?”皇帝说:“我三十六岁,但跋涉了数千里那么远,怎么能不白头呢!”赤黎喝说:“你只管安心,不要忧愁。” 于是领着皇帝出来,让他住在一间小屋里,屋中有床铺被褥,但每日早晚吃的都是粗劣食物。皇帝便和阿计替同住。

凡在源昌州居止经年余。至天眷四年终,召天水郡侯赵某于源昌州南行至燕京。徭是抵鹿州、寿州、易州、平顺州,所经行路皆榛荆大路,颇平易行。每州各有同知,间有遗帝衣服者,有馈帝饮食者,在处皆有之。或曰,至一路傍,有献酒食者云:“此地有神,事之最灵。每遇贵人到此,必先于夕前报之。昨夜梦中已得神报,言明日有天罗王自南北而来,衣青袍,从者十七人是。阿父遣来路上祗候,某等故以酒食献。”阿计替并帝受之。帝谓曰:“汝神庙在何处”民指一山阜间,有屋三间处是也。帝与阿计替共往其祠,入门如闻人揖声,若有三十余人声,众人皆讶之。既至像前,视其神亦石刻,乃一妇人状,手所执剑则铁为之,侍从者皆若妇人。帝及众人,皆拱手稽颡而已。既出门,又闻如三十人唱喏。庙无牌记,其人但称将军而已。阿计替曰:“天罗王者,大王知之乎”帝谓:“不知为何意。”阿计替曰:“佛经曾有天罗神。大王之身,必自天宫谪降也。”帝曰:“何苦多难”阿计替曰:“此定业难逃。”帝笑而行。又一日,在途望林麓间有火烟起,及闻钟声,阿计替曰:“此必寺宇也。”及入寺门,见有石镌二金刚,并拱手对立。又见胡僧出迎。遂登正堂,视神像高大,首触桁栋;无他供器,止有石盂香炉而已。僧诘众人之来,帝答:“赵某自均州及源昌州来,要往燕京去。”计替曰:“此乃南国天子,为北国所执,今往燕京见帝,路经此地,故来此少憩。”僧呼童子曰:“可点茶一巡与众人吃。”时众人与帝茶不知味十年矣。阿计替且思茶难得,燕京以金一两易茶一斤,今荒寺中反有茶极美,饮其气味,身体如去重甲之状。及视茶器,尽是白石这为之。众人中亦有更要茶者。二童子收茶器,及胡僧皆趋堂后屏间而去,移时不出。阿计替等将谢而告行,共趍屏后求之,则寂然一空舍,惟有竹堂后小室中,有石刻一胡僧、二童子。视其容貌,即献茶者是也。众人嗟叹。阿计替至寺前拜帝曰:“王归国必矣,敢先为大王贺!自大王之北徙南行,盖有四祥:一者妖神出拜,二者李牧兴身,三者女将军献酒,四者圣僧献茶。”帝亦微笑谓阿计替曰:“使我有前途,汝等则吾更生之主也,敢不厚报。”时盛暑中,帝与随行人已皆疲困,并欲少息木下。大风忽起,浓云自东南而升,大雨如注,雷电交作,帝与从人急趋民舍避之。少顷雷电大震,帝所居民家一男一妇及小儿皆死去,俄有数丈大火流于帝前,帝大惊,而人已死矣。其男妇背上皆有木篆而不可识;一小儿有朱篆可认,云“章惇后”三字。帝曰:“章惇误国家,京城之陷,皆因此贼为之。今果报若是!”及雨止,平地水深尺许,众人皆不能行。是晚宿民舍间,问民曰:“此去燕京若干”曰:“尚有七百里。”曰:“此地何名”曰:“檀州北斯县也。”次经过平顺州,入城,屋甚雄壮,居民繁密,市中货易类燕京。阿计替引帝入州,见同知讫,乃令于驿舍安泊,亦给酒肉甚丰厚。帝至驿中小室,亦有床褥几凳帐幙之属,帝见稽首曰:“复见天上矣!”次历诸县,皆如中州,但风俗皆胡夷耳。各赐酒肉饮食讫,止宿则驿中也。或日,行至平水镇,去燕京只廿里。阿计替曰:“来日至燕京矣。”是晚宿山寺中,是房乃僧舍也。众人与帝同屋共卧,闻邻舍僧语:“有因果否”一僧曰:“岂得无之!况它前身自是玉堂天子,因不听玉皇说去,故谪降。今在人间又灭佛法,是以有北归之祸。”一僧曰:“想以死数千里之外矣”一僧曰:“已死。”一僧曰:“水火中葬之矣!”少帝审听,欲起排闼问之,众人所寝身版隔碍,不及而止。僧又问曰:“今南方康王如何”一僧答曰:“且教他读了《周易》六十四卦了,别作施行。”又问:“少帝如何”问至此,帝拱手听之。答曰:“它是天罗王,不久亦归天上;但不免马足之报。”言讫更论廿年事,皆金国中贵与南北臣僚,不及记也。时至鸡鸣,寂无所闻。时室中惟阿计替不寝,听之甚详,相约来日共究此事。天明,阿计替同帝排户入其室,则尘埃覆地,若四十年无人迹至处。绕寺呼集,无一僧一童。问外之民,则谓经兵火而未复有也。帝语阿计替曰:“言皆当矣!但不晓读了《周易》六十四卦及马足二字。”阿计替曰:“六十四卦名乃即位六十四年也。马足者,则戒勿乘马之意而已。”言毕,遂行。日高至午,始至燕京。时既入城,门吏谓阿计替曰:“元帅在燕京,可先往见之。”于是帝与阿计替行数十街,民皆聚观,或泣或问劳者甚众。始至元帅府,见粘罕,帝不觉跪膝拜之,粘罕遂以少答礼止之,遂呼左右:“将它赵某去赐酒食,毕,令阿计替会阁门吏许朝不许朝,今晚先与海滨侯耶律延禧一处安歇。”

译他们在源昌州住了一年多。到天眷四年末,金人召天水郡侯赵某从源昌州向南行,前往燕京。于是经过鹿州、寿州、易州、平顺州,所走的道路都是荆棘丛生的大路,颇为平坦易行。每州都有同知,间或有人送给皇帝衣服,也有人送给皇帝饮食,各处都有这种事。有人说,走到一路旁时,有人献上酒食,说:“这里有神,侍奉它最为灵验。每逢贵人来到这里,它必定在当天傍晚以前预先通知。昨夜梦中已经得到神的通知,说明天有天罗王从南方北来,穿青袍,随从有十七人。父亲派我们到路上恭候,所以我们特意献上酒食。”阿计替和皇帝一起接受了。皇帝问:“你的神庙在哪里?”百姓指着一处山冈之间说:“那里有三间屋子的地方就是。”皇帝和阿计替一同前往那座祠庙,进门时仿佛听见有人作揖的声音,又像有三十多个人的声音,众人都十分惊讶。到了神像前,看见那尊神也是石刻的,形貌像一个妇人,手中所拿的剑却是铁制的,侍从也都像妇人。皇帝和众人只是拱手叩头行礼。出门以后,又听见仿佛有三十个人齐声唱喏。庙里没有匾额和题记,当地人只称它为将军。阿计替说:“天罗王这个称呼,大王知道吗?”皇帝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阿计替说:“佛经中曾有天罗神。大王您一定是从天宫被贬下来的。” 皇帝说:“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多苦难?”阿计替说:“这是注定的业报,难以逃脱。”皇帝笑着继续赶路。又一天,在路上望见树林山麓间升起火烟,随后又听到钟声,阿计替说:“这里一定有寺院。” 进入寺门后,看见两尊石刻的金刚,拱手相对而立。又看见胡僧出来迎接。于是登上正堂,只见神像高大,头部碰到了屋梁;没有其他供器,只有石钵和石香炉罢了。僧人询问众人来这里的缘故,皇帝回答:“赵某从均州到源昌州,准备前往燕京。”阿计替说:“这位是南国天子,被北国擒获,如今要到燕京去见皇帝,路过这里,所以来稍作休息。”僧人叫童子说:“可以给众人点茶,让大家喝一巡。” 当时众人和皇帝已经有十年没有尝到茶的滋味了。阿计替又想到茶十分难得,在燕京一两黄金才能换一斤茶,如今荒寺中反而有极好的茶,喝下去只觉得茶气茶味沁人,身体仿佛卸下了重甲一样轻松。等到查看茶具时,发现全都是用白石制成的。众人中也有人更加想要茶。两个童子收拾茶具,胡僧也一同快步走到堂后屏风间去了,过了很久仍不出来。阿计替等人准备道谢告辞,便一同走到屏风后寻找他们,却发现那里寂静空荡,只在竹堂后的小室中有一尊石刻的胡僧和两个童子。仔细看他们的容貌,正是刚才献茶的人。众人都叹息不已。阿计替到了寺前,向皇帝行礼说:“大王一定会回国了,我斗胆先向大王道贺!自从大王北迁后又向南行,一共遇到了四件祥瑞:第一,妖神出来拜迎;第二,李牧现身;第三,女将军献酒;第四,圣僧献茶。”皇帝也微笑着对阿计替说:“如果我还有前途,你们就是使我获得新生的人,我岂敢不厚厚报答。” 当时正值盛暑,皇帝和随行的人都已经疲惫困乏,想在树下稍作休息。忽然大风刮起,浓云从东南方升起,大雨倾注而下,雷电交作,皇帝和随从急忙奔到百姓家中躲避。过了一会儿,雷电大作,皇帝所住的那户人家中,一个男子、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孩都死了,顷刻间又有几丈高的大火流到皇帝面前,皇帝大为惊恐,但那几个人已经死去。男子和妇女的背上都有木刻篆文,无法辨认;一个小孩身上有朱色篆文,可以认出是“章惇后”三个字。皇帝说:“章惇误了国家,京城陷落,都是这个贼人造成的。如今果然得到这样的报应!”雨停后,平地上的水有一尺多深,众人都无法行走。当晚住在百姓家中,问百姓:“这里到燕京还有多远?”百姓说:“还有七百里。” 又问:“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百姓说:“这是檀州北部的斯县。” 接着经过平顺州,进入城中,只见房屋十分雄伟壮丽,居民密集,市场上的货物交易和燕京相似。阿计替领着皇帝进入州衙,拜见同知完毕,便让他们在驿舍安顿,也供应了非常丰厚的酒肉。皇帝到了驿站中的小屋,里面也有床铺、被褥、几案、凳子、帐幕之类的物品,皇帝见了叩头说:“又见到天上了!”随后经过各县,都像中原州县一样,只是风俗全是胡夷的。各处赐给酒肉饮食,住宿则都在驿站里。有一天,走到平水镇时,距离燕京只有二十里。阿计替说:“明天就到燕京了。”当天晚上住在山寺中,住的是僧人的房舍。众人和皇帝同屋睡卧,听见隔壁僧人说:“难道没有因果吗?”一个僧人说:“怎么会没有呢!何况他前世本来就是玉堂天子,因为不听玉皇的话离开,所以被贬降人间。如今在人间又灭除佛法,因此有了北归的灾祸。”一个僧人说:“想来他已经死在数千里之外了。”另一个僧人说:“已经死了。” 一个僧人说:“已经葬在水火之中了!”少帝仔细听着,想起身推门询问,但被众人睡卧的木板隔住,来不及便作罢。僧人又问:“如今南方的康王怎么样?”一个僧人回答:“姑且让他读完《周易》六十四卦,再另作安排。”又问:“少帝怎么样?”问到这里时,皇帝拱手听着。回答说:“他是天罗王,不久也会回到天上;只是免不了遭受马足之报。”说完又谈论了二十年间的事情,都是金国中的显贵和南北大臣,来不及全部记下。到了鸡鸣时,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当时屋中只有阿计替没有睡着,听得十分详细,便约定第二天共同查究此事。天亮后,阿计替和皇帝推门进入那间屋子,却见尘埃铺满地面,好像有四十年没有人来过。绕着寺院呼喊召集,却没有一个僧人或童子。询问外面的百姓,百姓说那里经过兵火,至今还没有恢复。皇帝对阿计替说:“他们说的全都应验了!只是我不明白‘读完《周易》六十四卦’和‘马足’这两个说法。”阿计替说:“六十四卦这个名称,指的就是即位六十四年。所谓马足,只是告诫不要骑马的意思。”说完,便继续赶路。太阳升到正午时,才到达燕京。当时已经进城,守门小吏对阿计替说:“元帅在燕京,可以先去拜见他。”于是皇帝和阿计替走过几十条街,百姓都聚集观看,有的哭泣,有的前来问候慰劳,人数很多。到了元帅府,见到粘罕,皇帝不觉屈膝下拜,粘罕便略行答礼制止了他,随即呼唤左右说:“把这个赵某带去赐给他酒食。完毕后,让阿计替到阁门吏那里听候,是安排朝见还是不许朝见;今晚先让他和海滨侯耶律延禧住在一起。”

言讫令人引帝出。阿计替自此不从帝也。是日从行至燕京一十六人,同阿计替补官赐金帛,其余少差。引帝出者,皆非旧人,盖元帅府人吏也。引帝至一官府,计会朝见,见一紫衣人曰:“今早已降圣旨,令与海滨侯同左罗院听旨。”引帝入一小室,见海滨侯先在,彼类客次从者三五辈皆女真人也。海滨延禧谓帝曰:“赵公,汝自何来”帝曰:“自源昌州宛转近六五千里,父母妻子皆死,何苦如是!”延禧曰:“吾与公大同小异。我已自海耀州至,已及五千里。向日燕京相别,今方再见,路途辛苦,与死为邻,今日感荷皇恩,再归至此,自升天不若是。”左右人曰:“但相劳问而已。”是夜宿于室中,二人同床,女真四人亦在室中,二人至晓无敢说一言者。来日有人引帝及延禧入小院中,庭宇甚洁,令二人坐左庑校椅上,二人相谓曰:“不见此物十二年矣!”有紫衣传圣旨曰:“耶律延禧同赵某并免朝见,并赐入鸿翼府监收。”金人之鸿翼乃大朝之鸿胪也。二人并再拜谢恩。有旨,仍赐冠服,只在鸿翼府小室中居止,得与延禧共房,亦尝得见金人。至晚,亦有传送饮食,其人有数辈,更替相视,亦监临谨视之意。一日,海滨侯执帝手私语云云,帝拱手加额曰:“皇天,皇天!”后二日,有人告帝与海滨侯有异言,奉郎主指挥,令将二人出外分居,其私语免与根究。海滨侯居所则不知也。帝出居在安养寺僧舍,复见阿计替在彼中为监守人。帝居一小室,或与僧闲话。一日,阿计替屏去监守者,密告于帝曰:“闻中国天子徙居临安府无事,南北未甚宁。”又云:“朝廷见有人在此讲和,欲以河为界,复归大宋三京。乃南北流移人民,必令大王归国,已差伴送。”帝但拱手称“死罪,死罪”而已。或日,有中使至,持缣帛白帝曰:“郎主赐汝服。”与帝语不得令帝出其室门。自此逾秋自冬,逾春及夏,亦少有赐酒帛之望矣。自天眷五年十月至燕京居住,及天眷七年四月中,已及二年,只在寺中拘监,帝容貌稍稍复常,时宋绍兴十七年也。【天眷十年】金国主令帝出寺,于燕京之北赐宅以居。虽云赐宅,其实使人监系。监人闭固在外室。得胡妇一人,问之亦重囚也。月给米五斗,薪一束,余无有。水火则隔门取给于监人,饮食毕,不许存火。洗濯缝衽,一一皆取于外。且言得月钱一千,为监人所得,供其所需,外此皆监人受之也。其室床几稍稍似安静人家,而苦夜中无灯。至冬深,递到絮三斤及垢衣五件,云官中所赐。是岁,帝所居室有怪,过夜悲笑不止。帝与胡妇但合眼而已。【天眷十一年】是岁因郎主生日,赏赐酒肉。于盛暑中,亦有少赐轻绢数丈。秋九月,所供洗濯胡妇死,帝日夕饮食皆求之于监人,于是月给薪米,不复入其门。又再遣至胡妇,人未入帝室,监者留之,与监者相通;又相谮,凡损廿余人。于是官司命徙帝居于城东王田观,薪火之类,并令观中请受之。仍令监卒四人,半壮半老,主其出入饮食,大概如安养寺之监守也。虽有衣服,亦少赐矣。【天眷十四年】时金主淫虐不道,内淫其女,外及臣妾,及杀害诸王。岐王亮者,阿骨打之从兄孙,与金主即兄弟也;其妻在燕京,亦为郎主所侵。一应诸王妻,并皆如此。由是上下生怨。【天眷十五年】郎主又杀淄王,诛王十一人,军国政事,皆由后之弟顺国将军驾攎盛服及内侍缺立深祖,并典国如三人而已。【天眷十六年】因郎主失政,帝所居观中,官给时至时不至。由是饮食缺少,衣服破弊,无复接续。九月,岐王亮杀金主亶而即位,改元贞元元年。十月初三日,又添监者至十八人,牢固监之。【贞元二年】亮徙帝入城中左廨院,使二人拘执如囚状,饮食粗恶。其廨院即燕京元帅府之外狱也。由是知亮有害帝之意。【贞元三年】金主完颜亮令诸将修置兵甲,有南伐之意。亮之母乃契丹延禧之姑,为完颜骨悉之妻,每见亮,常诫之曰:“毋事兵甲南伐。吾闻之兵凶器也,不得辄用之。况汝行杀逆以得天下,而又以无道治天下,杀戮已甚,安可保一室之外,复无一岐王乎”亮叱之曰:“妇人不当干预政事!”命左右拽去。其母曰:“我家亦曾如此势焰,今日何在”亮遂送外罗院囚之,大臣敢谏者死。随以酖毒杀其母。亮有妹皆淫之。妹告于兄平王孚,孚因事入谏,亮服罪,醉平王以酒,杀之。是岁帝在左廨院,经岁皆如拘囚之辈,饮食稍不足如寺观中也。【贞元四年】亮又移帝右廨院,锢之甚密。【贞元六年】亮又遣书与秦桧,又得桧书,言韩世忠诸将皆死,亮乃酣饮,无复内外意。帝在右廨院拘囚,久生湿淖,似有中湿之疾。

译说完,便让人领皇帝出去。阿计替从此不再跟随皇帝。当日随行到燕京的共有十六人,和阿计替一起被补授官职、赏赐金帛,其余人所受待遇稍差。领皇帝出去的人都不是原来的旧人,大概是元帅府中的人员和差役。他们把皇帝领到一处官府,商议朝见的事,皇帝见到一个紫衣人。紫衣人说:“今天早晨已经降下圣旨,命令他和海滨侯一起到左罗院听旨。”领皇帝进入一间小屋,只见海滨侯已经先到了,他身边像客人和随从的三五个人也都是女真人。海滨侯延禧对皇帝说:“赵公,您从哪里来?”皇帝说:“我从源昌州辗转而来,差不多走了六五千里,父母妻子全都死了,何苦要这样!”延禧说:“我和您的遭遇大同小异。我已经从海耀州来到这里,也走了五千里。往日我们在燕京分别,如今才再次相见,路途艰苦,几乎与死亡相邻;今天感荷皇恩,又回到这里,真是比升天还要难得。” 左右的人说:“只是互相慰问罢了。”当天夜里住在屋中,两人同床,四个女真人也在屋里;两人直到天亮都不敢说一句话。第二天,有人领皇帝和延禧进入一个小院,庭院房屋十分整洁,让两人坐在左边廊下的校椅上。两人相互说道:“已经十二年没有见到这种东西了!”有个紫衣人传达圣旨说:“耶律延禧和赵某都免于朝见,并赐令送入鸿翼府拘禁收管。”金人的鸿翼府,就是大朝的鸿胪寺。两人都拜了两拜谢恩。又有圣旨,仍然赏赐冠服,只准他们住在鸿翼府的小屋中,可以和延禧同住一室,也偶尔能够见到金人。到了晚上,也有人传送饮食,那些人有好几批,轮流来监视,意思也是监禁并严密看守他们。一天,海滨侯拉着皇帝的手,私下说了些话。皇帝拱手加额说:“皇天,皇天!”两天后,有人告发皇帝和海滨侯说了不寻常的话。金主下令,让人把两人带出去分开居住,但对他们私下说的话免予追究。海滨侯住在哪里就不知道了。皇帝被带出去,住在安养寺的僧舍中,又见阿计替在那里担任监守人。皇帝住在一间小屋里,有时和僧人闲谈。一天,阿计替支开监守者,秘密告诉皇帝:“听说中国天子迁居临安府,平安无事,南北还没有十分安定。”又说:“朝廷见有人在这里讲和,打算以黄河为界,恢复归还大宋三京。对于南北流徙的百姓,也一定会让大王回国,已经派人护送陪同了。”皇帝只是拱手称“死罪,死罪”而已。有一天,一名中使来到这里,拿着绢帛对皇帝说:“金主赐给你衣服。”并且同皇帝说话,不许皇帝走出屋门。从此经过秋天到冬天,又经过春天直到夏天,也很少再有获得酒和绢帛赏赐的希望了。从天眷五年十月到燕京居住,直到天眷七年四月中旬,已经满两年,只在寺中被拘禁监守;皇帝的容貌也渐渐恢复正常。这时是宋绍兴十七年。【天眷十年】金国国主命令皇帝离开寺院,在燕京以北赐给他一所住宅居住。虽然说是赐宅,实际上是派人监禁。监守者把门封闭,住在外室。又给他一名胡妇,询问得知她也是重囚。每月供给米五斗、柴一束,此外什么也没有。用水用火都要隔着门向监守者领取,饮食完毕后不许保存火种。洗涤衣物、缝补衣襟等,一律都要从外面取得。又说每月可以得到钱一千文,但都被监守者拿去,用来供应他们所需,除此之外也都被监守者拿走。他住的屋子里床榻几案稍稍像安静人家的样子,只是苦于夜里没有灯。到了隆冬,递送来絮三斤和脏旧衣服五件,说是官中所赐。这一年,皇帝所住的屋子里出现怪异之事,整夜悲哭大笑不止。皇帝和胡妇只能闭着眼睛罢了。【天眷十一年】这一年因为金主生日,赏赐了酒肉。在盛暑之中,也略微赏赐了几丈轻绢。秋九月,负责供给洗涤事务的胡妇死了,皇帝每天早晚的饮食都要向监守者求取,于是每月供给柴米,不再进入皇帝的屋门。后来又送来一名胡妇,但人还没有进入皇帝的屋子,监守者便把她留下,和监守者私通;又互相诬陷,前后总共损害了二十多人。于是官府下令把皇帝迁到城东的王田观居住,柴火之类都命令由观中供给。仍然派四名监卒,年纪一半壮、一半老,负责他的出入和饮食,大体上和安养寺的监守一样。虽然有衣服,也只是很少得到赏赐。【天眷十四年】当时金主淫乱暴虐、行为不合道义,对内奸淫自己的女儿,对外则侵犯臣下的妻妾,并且杀害诸王。岐王亮是阿骨打的从兄之孙,和金主同为兄弟;他的妻子在燕京,也被金主侵犯。所有诸王的妻子,全都如此。因此上下都产生了怨恨。【天眷十五年】金主又杀死淄王,诛杀十一位王。军国政事,全都由后妃的弟弟顺国将军驾攎、盛服,以及内侍缺立深祖三人掌管。【天眷十六年】由于金主失去政道,皇帝居住的王田观中,官府供给物品时有时无。因此饮食缺少,衣服破旧,再也没有接济。九月,岐王亮杀死金主亶而即位,改元贞元元年。十月初三日,又增加监守者至十八人,把皇帝严密监禁。【贞元二年】亮把皇帝迁入城中左廨院,派两个人像拘押囚犯一样看守他,饮食粗劣。那座廨院就是燕京元帅府外面的监狱。因此知道亮有加害皇帝的意思。【贞元三年】金主完颜亮命令各将领整修兵器铠甲,有向南征伐的意图。完颜亮的母亲是契丹延禧的姑母,完颜骨悉的妻子,每次见到完颜亮,常常告诫他说:“不要动用兵甲向南征伐。我听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可随便使用。何况你是通过杀戮和叛逆取得天下,又用无道治理天下,杀戮已经太过,怎么能够保住一室之外的地方,难道还没有另一个岐王吗?”完颜亮斥责她说:“妇人不应干预政事!”命令左右把她拖走。她的母亲说:“我家也曾有过这样的权势威焰,如今又在哪里呢?”完颜亮于是把她送到外罗院囚禁,敢于进谏的大臣都被处死。随后又用酖毒杀死了他的母亲。完颜亮的妹妹全都被他奸淫。妹妹向兄长平王孚告发,平王孚因事入宫进谏,完颜亮表面认罪,却用酒把平王灌醉后杀死了他。这一年皇帝在左廨院,整年都像囚犯一样被拘押,饮食也像在寺观中时那样略有不足。【贞元四年】完颜亮又把皇帝迁到右廨院,禁锢得更加严密。【贞元六年】完颜亮又写信给秦桧,也收到秦桧的回信,说韩世忠等将领都已经死了。完颜亮于是纵情饮酒,不再顾虑内外之事。皇帝被拘囚在右廨院,长期生活在潮湿泥泞之中,似乎患有中湿之病。

【正隆元年】七月一日,金因改元,于宋绍兴二十六年,正隆二年三年,大败夏师,夏主诣军前纳款,帝犹在右廨院。至正隆五年,命契丹海滨延禧并天水赵某皆往骑马,令习击掬。时帝手足颤掉,不能击掬,令左右督责习之。正隆六年春,亮宴诸王及大将亲王等于讲武殿场,大阅兵马,令海滨侯延禧、天水侯赵某各领一队为击掬。左右兵马先以羸马易其壮马,使人乘之。既合击,有胡骑数百自场隅而来,直犯帝马,褐衣者以箭射延禧贯心,而死于马下。帝顾见之,失气堕马。紫衣者,以箭中帝,帝崩,不收尸,以马蹂之土中。褐衣、紫衣皆亮先示之意也。帝是岁年六十,终马足之祸也。是岁,亮刷兵马南征矣。且说康王自靖康元年二月初二日使斡离不军营,为虏帅留以为质,因与金国太子同习射,三矢一连中以告。金太子自以其射不能及,心疑其为将家子弟,谓虏帅曰:“康王恐非亲王。若是皇子,生长深宫,怎能骑射之精熟如许留之无益于事,莫若遣之,换取肃王来质。”斡离不心亦惮康王之为人,遂信其说,遣之归国。康王从此得脱虎口之厄,真是:龙离铁网归深海,鹤出金笼翔远霄。康王归国之后,虏帅为见种师道、姚古、姚平仲、折彦质、折可求、范琼、李纲辈勤王之师四集,且为“将取固予”之谋,才得许割三镇诏书,且班师退去。当时若使钦宗信从种师道还击之请,力任李纲护送之谋,则金人以孤军深入,必不得志而返,虽檄召之来,亦无再举之师矣。惜朝廷群憸用事,李邦彦辈持讲和之说,以图偷安目前,正如寝于厝火积薪之上,火未及然,自谓之安;迨其势焰薰灼,则焦头烂额而不可救矣。此二圣所以蒙尘于沙漠,九庙之所以沦辱腥膻者。盖自靖康虏退之后,犹有宣和之遗风,君臣上下,专事佞谀,恶闻忠谠,寇至而不罢郊祀,恐碍惟恩;寇去而不告中外,恐妨恭谢;寇迫而不彻采山,恐妨行乐。此宣和之覆辙可戒也。奈何斡离不退师之后,庙堂方争立党论,略无远谋,不争边境之虚实,方争立法之新旧;不辨军实之强弱,而辨党派之正邪。粘罕已陷太原,斡离不已据真定,朝廷犹集议弃三关地之便否,尚持论于可弃不可弃之间。金虏所以有“待汝家议论定时,我已渡河”之诮也。十一月,斡离不已陷真定,复以康王来质为请。康王不忍以贼遗君父,毅然请行。钦宗为康王使斡离不军,许割三镇,命王云为副。王云张皇贼势,动辄以彼强我弱为辞,迫胁亲王,略无君臣之礼。道经磁、相二州,有宗正少卿宗泽劾奏王云有辱使命,乞诛之。云方欲辨明,而众军已交手杀之矣。宗泽力劝康王不可北去:“往时肃王已为奸臣所误,大王可复误耶不如暂留,审视国计。”康王遂从宗泽之请,不果使北,将为潜归之计。且说斡离不自遣康王归国后,心甚悔之。既闻康王再使,遣数骑倍道催行〉王单骑躲避,行路困乏,因憩于崔府庙,不觉困倦,依阶砌假寐。少时,忽有人喝云:“速起上马,追兵将至矣!”康王曰:“无马奈何”其人曰:“已备马矣,幸大王疾速加鞭!”康王豁然环顾,果有疋马立于傍。将身一跳上马,一昼夜行七百余里,但见马僵立不进,下视之,则崔府君泥马也。康王遂徒步行至一庄,觉为饥渴所逼,奔入一村庄,略求浆饮。有一老妪出迎,延入庄中。老妪径出扉外,久而方返,因询康王曰:“官人何来愿闻其略!”王曰:“吾为商于磁、相间,因为金兵劫掳,以至于此。”妪曰:“官人非商旅也,莫是官中亲王否前数日有胡骑迫赶,适有四骑来追,问:‘有康王由此过否’吾已绐之曰:‘已过此两日矣,您追逐不及也。’追吏举鞭击其鞍道:‘可惜,可惜!’遂已回去矣。大王且安心,容进酒饭。”康王问妪姓氏,妪但泣而不言。再三诘之,妪曰:“妾之子李若水者,仕宋朝,已死于虏军。吾儿得为忠臣,妾不恨矣。妾闻磁、相在迩,有宗泽留守在焉,食足兵强,天下事尚可为,幸大王勉之!”因出金银数两献康王。王受之,相向而泣,别妪而去。行一日,到磁州,宗泽迎谒,百姓遮道,留康王驻军。是时,元祐皇后居延福宫,张邦昌僣位。至是三十三日,群臣复请元祐皇后垂帘听政。

译【正隆元年】七月一日,金国因改元之事,在宋绍兴二十六年;正隆二年、三年,大败夏军,夏主到军前归降,而皇帝仍在右廨院。到了正隆五年,命令契丹海滨延禧和天水侯赵某一起骑马,练习击掬。当时皇帝手脚颤抖,不能击掬,左右便督促责令他练习。正隆六年春,完颜亮在讲武殿场宴请诸王、大将、亲王等,大规模检阅兵马,命海滨侯延禧、天水侯赵某各自率领一队进行击掬。左右先把两人的壮马换成瘦弱的马,让他们骑乘。交战击掬后,有几百名胡人骑兵从场地一角冲来,直扑皇帝所骑的马;一个穿褐衣的人用箭射中延禧,箭贯穿心脏,延禧死在马下。皇帝回头看见,惊得失神,从马上坠落。一个穿紫衣的人用箭射中皇帝,皇帝死亡;他们不收尸体,任由马匹把尸体踩入土中。褐衣人和紫衣人,都是完颜亮事先授意安排的。这一年皇帝六十岁,最终遭受了马足之祸。这一年,完颜亮整顿兵马,向南征伐。再说康王,自靖康元年二月初二日被派到斡离不的军营,作为俘虏统帅留下的人质,因而和金国太子一起学习射箭,连续三箭都射中靶子,以此报告金太子。金太子自认为射术比不上他,心中怀疑他是将门子弟,便对俘虏统帅说:“康王恐怕不是亲王。如果是皇子,生长在深宫,怎么能有这样精熟的骑射本领?留下他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放他回去,换肃王来做人质。”斡离不心中也忌惮康王的为人,于是相信了这个说法,派他回国。康王从此得以脱离虎口之灾,真可说是:龙离铁网归深海,鹤出金笼翔远霄。康王回国以后,俘虏统帅因为看见种师道、姚古、姚平仲、折彦质、折可求、范琼、李纲等人的勤王军队从四面会集,又采取“将取固予”的谋略,才获得允许割让三镇的诏书,并且率军撤退。当时假如钦宗听从种师道请求还击的建议,尽力任用李纲护送的谋略,那么金人孤军深入,一定不能达到目的而退回;即使发布檄文召集他们前来,也不会再有出兵的军队了。可惜朝廷中群小奸佞掌权,李邦彦等人坚持讲和的主张,只图在眼前苟且偷安,正如睡在堆积柴薪、下面埋着火的地方,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自以为安全;等到火势炽烈、烟火熏灼,便会焦头烂额而无法挽救。这就是二圣蒙尘于沙漠、九庙沦于腥膻之中的原因。靖康年间金军退去以后,仍然残留着宣和时期的风气,君臣上下专门从事谄媚奉承,厌恶听到忠诚正直的言论。敌寇到来,却不停止郊祀,因为害怕妨碍皇帝施恩;敌寇离去,却不向朝廷内外报告,因为害怕妨碍恭敬谢恩;敌寇逼近,却不撤除采山之乐,因为害怕妨碍游乐。这正是宣和覆亡的旧路,应该引以为戒。为什么斡离不退兵以后,朝廷却只顾争论党派之说,完全没有长远谋划,不去争论边境虚实,却去争论法令新旧;不去辨别军队实力强弱,却去辨别党派的是非正邪。粘罕已经攻陷太原,斡离不已经占据真定,朝廷还在召集群臣议论放弃三关之地是否有利,仍然在可放弃与不可放弃之间争论。金人之所以讥讽说‘等你们家里议论决定的时候,我已经渡过黄河了’,正是因为如此。十一月,斡离不已经攻陷真定,又以让康王前来做人质为条件提出请求。康王不忍心把自己交给贼军、遗弃君父,毅然请求前往。钦宗派康王出使斡离不的军队,答应割让三镇,任命王云为副使。王云夸大贼军的势力,动不动就以敌强我弱为借口,逼迫胁制亲王,丝毫没有君臣之间的礼节。途中经过磁州、相州,有宗正少卿宗泽上奏弹劾王云辱没使命,请求诛杀他。王云正想申辩,众军已经交手将他杀死了。宗泽竭力劝康王不可北行:“从前肃王已经被奸臣耽误,大王难道还要再次受误导吗?不如暂且留下,审察国家的计策。”康王于是听从宗泽的请求,没有最终派使者北行,准备设法秘密返回。再说斡离不自从派康王回国以后,心中十分后悔。听说康王再次出发,便派几名骑兵兼程催促。康王独自骑马躲避,赶路疲惫不堪,于是在崔府庙休息,不知不觉困倦了,便靠着台阶假寐。不一会儿,忽然有人喊道:“快起来上马,追兵就要到了!”康王说:“没有马怎么办?”那人说:“马已经准备好了,请大王赶快策马前进!”康王猛然环顾四周,果然看见旁边有一匹马站着。他纵身跳上马,一昼夜走了七百多里,只见马僵立不动,低头一看,原来是崔府君的泥马。康王于是徒步走到一个庄子,感到饥渴难耐,便奔入村庄,略求浆水饮用。有一位老妇人出来迎接,把他请进庄中。老妇人径直走到门外,过了很久才回来,便问康王:“官人从哪里来?希望听听大概情况。”康王说:“我是商人,在磁州、相州之间行商,因为被金兵劫掠,所以到了这里。”老妇人说:“官人不是商旅,莫非是官家的亲王吗?前几天有胡人的骑兵追赶,正好有四名骑兵来追问:‘康王是否从这里经过?’我已经骗他们说:‘两天前就从这里经过了,你们追不上了。’ 追赶的军吏举鞭打着马鞍说:‘可惜,可惜!’于是就回去了。大王只管安心,容我先奉上酒饭。”康王询问老妇人的姓氏,老妇人只是哭泣,不肯说话。康王再三追问,老妇人才说:“我的儿子李若水,在宋朝做官,已经死在敌军手里。我的儿子能够成为忠臣,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我听说磁州、相州就在附近,有宗泽在那里留守,粮食充足、兵力强盛,天下的事情还大有可为,希望大王努力!”于是拿出几两金银献给康王。康王接受了,两人相对哭泣,康王告别老妇人离去。走了一天,到达磁州,宗泽迎接拜见,百姓拦在道路上,请求留下康王驻军。这时,元祐皇后住在延福宫,张邦昌僭越登位。到这时已经三十三天,群臣再次请求元祐皇后垂帘听政。

闰十一月,康王至相州,朝廷方议画河,遣聂昌往河东路,耿南仲往河北路,为割地使。聂昌偕虏至绛州,绛人杀之;南仲偕虏使王汭至卫州,卫人杀王汭,南仲遂奔相州见康王。康王与耿南仲连衔揭榜,召兵勤王,人心思奋。康王一日谓幕属曰:“吾夜来梦皇帝脱所着御袍赐吾,吾解衣而服所赐袍。此何祥也”次日报京师有使命来,问之,乃武学生秦仔赍蜡诏,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汪伯彦、宗泽副元帅,速领入卫。康王捧诏呜咽,军民感动。十二月壬戌,大元帅开府。是时宗泽自磁州至,王龄自潞州至,梁扬祖自信德府至;张浚、王沂中皆已在麾下。乙亥,侯章赍蜡书至,催发勤王兵。章言:“陛辞日,皇帝谓臣曰:‘康王辟中书舍人从行,可令便宜草诏,尽起河北兵守臣,自将入援。’”是夜,王命延禧草诏,晓颁诸郡。惟中山、庆源被围不得达。元帅府五军总一万人,又遣使招剧贼杨青、常景等皆降顺,又得万余人也。乙亥,康王离相州,使还驰报黄河未冻,众军相顾惊愕。康王密祷于天地河神,行及于河渡,报河冰已合。丙子,大元帅统兵渡河。壬午,副元帅宗泽部兵二千人自磁州来会,请康王进兵,直趋开德,解京师之围。汪伯彦执讲和之说,欲阻其行,泽领兵至东平,许之。戊之,宗泽军出南门,进屯开德,扬声言大元帅在中军。【靖康二年】康王至济州,除兵马大元帅。宗泽乞进兵援京师。二月,次济州元帅府。官军及群盗来归者,凡八万人。元祐皇后降手诏迎康王,略曰:“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兹为天意,夫岂人谋。”是时曹勉自河北撺归,以蜡书来进,乃徽宗皇帝御札。盖是三月初三日,徽宗行幸虏营,亲书九字于衣领上云:“便可即真,来救父母。押。”押付宰相何,召康王兴兵,以图恢复。曹勉得御札于河东,至四月末旬方达康王。康王阅书恸哭,哀不胜情。次日,宗泽百官劝进,谓:“南京乃祖宗受命之地,取四方运漕尤易。大王宜早正位号,即皇帝位,然后号召诸将,以图恢复旧京,迎二圣车驾回宫。”康王辞拒再三,不得已从臣寮之请,以是年五月庚寅朔,即皇帝位于南京,改元建炎,大赦天下。诏云:“误国害民如蔡京、童贯、王黼、朱勔、孟昌龄、李彦、梁师成、谭稹及其子孙,见流窜者,更不复叙。”又诏云:“民贷常平钱,悉与蠲赦。青苗钱罢去。祖宗上供,自有常数,后缘岁增,不胜其弊,当裁损以舒民力。比来州县受纳租税,务加概量,以规出剩,可令禁止。应临难死节之臣,许其家自陈。应违法赃敛,与民间疾苦,许臣庶具陈。”辛卯,尊元祐皇后为元祐太后。诏改宣仁皇后谤史,播告中外;止贬蔡确、蔡卞,邢恕。冬十月,罢耿南仲。议者谓:“陛下欲进兵京城,为南仲父子所阻。”高宗曰:“南仲误渊圣,天下共知,朕当欲手剑击之。”命南仲安置南雄州。又论主和误国之臣,如李邦彦、吴敏、蔡懋、李棁、宇文虚中、郑望之、李邺等,各窜岭南军州。【建炎二年】金虏陷河中府,守臣席益先去,权府郝仲连刀战,死于虏。十二月,虏分三道入寇:粘罕自云中拔河南,斡离不攻山东,娄室攻陕西。六月,李纲入见。先是颜岐奏高宗曰:“邦昌金人所喜,宜增其礼;李纲金人所恶,宜置闲地。”纲既入见,奏曰:“外廷之议,命相于金人喜怒之间,更望审处。”高宗曰:“朕已告之,以朕之立,亦非金人所喜。岐自是语塞。”乃拜李纲为相,赴都堂治事。纲首上十议:一、议国事,二、议巡幸,三、议赦令,四、议僣逆,五、议伪命,六、议战,七、议守,八、议本政,九、议久任,十、议修德。李纲又定中兴规模,有先后之序,当修军政,变士风,裕邦财,宽民力,改弊法,省冗费,诚号令,信赏罚,择帅臣,监军政。内事已修,然后兴师。而所急者,当先理河北、河东。今河北惟失真定等四郡,河东惟失太原等六郡,其余皆在;且推其土豪为首,多者数万,少者数千,不早遣使慰谕,即为金人有矣;宜于河北置招抚,河东置经制以宣德。有能保一郡者,宠以使名,如唐之藩镇,则无北顾之忧矣。因荐张所为河北招抚;王奕为河东经制使,傅亮副之。

译闰十一月,康王到达相州。当时朝廷正在商议划定黄河为界,派聂昌前往河东路,派耿南仲前往河北路,担任割地使。聂昌与金军一起到达绛州,绛州人杀了他;耿南仲与金使王汭一起到达卫州,卫州人杀了王汭,耿南仲于是逃到相州拜见康王。康王与耿南仲联名张榜,召集军队前来救援君王,人心都想奋起。一天,康王对幕僚说:“我昨夜梦见皇帝脱下所穿的御袍赐给我,我脱下衣服穿上赐给我的袍子。这是什么祥瑞?”第二天,京师来了一名使者,询问后,原来是武学生秦仔携带蜡封诏书而来,任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汪伯彦、宗泽为副元帅,命令他迅速率军入京救援。康王捧着诏书呜咽,军民都受到感动。十二月壬戌,大元帅府开府。这时宗泽从磁州到来,王龄从潞州到来,梁扬祖从信德府到来;张浚、王沂中也都已经在康王麾下。乙亥,侯章携带蜡封书信到来,催促发兵救援君王。侯章说:“我告别皇帝那天,皇帝对我说:‘康王征召中书舍人随行,可以让他便宜起草诏书,全部征发河北各郡的守臣,让他们亲自率军入援。’”这天夜里,康王命王龄起草诏书,天亮时颁发给各郡。只有中山、庆源被围,诏书无法送达。元帅府的五军共一万人,又派使者招降剧贼杨青、常景等人,他们都投降归顺,又得到一万多人。乙亥,康王离开相州,使者返回报告说黄河尚未结冰,众军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康王秘密向天地和河神祈祷,行军到达渡口时,报告说河冰已经冻结。丙子,大元帅统率军队渡过黄河。壬午,副元帅宗泽率领两千名部兵从磁州来会合,请康王进军,直取开德,解救京师之围。汪伯彦坚持讲和的主张,想阻止进军,宗泽率兵到了东平,汪伯彦才答应。戊之,宗泽军从南门出发,进驻开德,大张声势说大元帅正在中军。【靖康二年】康王到达济州,被任命为兵马大元帅。宗泽请求进军援救京师。二月,康王驻扎在济州元帅府。官军以及前来归附的群盗,共有八万人。元祐皇后颁下降给康王的亲笔诏书,大意说:“汉朝遭逢十世的灾厄,应当有光武帝中兴;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有重耳还在。这既然是上天的意思,哪里是人力所能谋划的呢?”这时曹勉从河北逃回,带来蜡封书信,原来是徽宗皇帝的亲笔诏书。大约在三月初三日,徽宗前往敌军营地,亲自在衣领上写下九个字:“便可即真,来救父母。押。”并加押,交给宰相何,召康王起兵,以图恢复。曹勉在河东得到御札,到四月末旬才送达康王手中。康王读信后放声痛哭,悲痛难以自持。第二天,宗泽和百官劝康王即位,说:“南京是祖宗受命的地方,从四方运输漕粮尤其便利。大王应当早日确定名号,登上皇帝之位,然后号召诸将,谋求恢复旧京,迎接二圣的车驾回宫。”康王再三推辞拒绝,实在不得已才听从臣僚的请求,于这一年五月庚寅朔,在南京登上皇帝之位,改年号为建炎,大赦天下。诏书说:“像蔡京、童贯、王黼、朱勔、孟昌龄、李彦、梁师成、谭稹及其子孙这样误国害民的人,凡是现已被流放逃窜的,今后不再叙用。”又下诏说:“百姓所借的常平钱,全部予以免除。废除青苗钱。祖宗规定的上供,本来有固定数额,后来又因年年增加,弊端不堪承受,应当裁减,以舒缓百姓的力量。近来州县收纳租税,务必加大斗斛容量,企图收取多余部分,应下令禁止。凡是在危难中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允许其家属自行陈述。凡有违法贪赃聚敛以及民间疾苦,都允许臣民详细陈述。”辛卯,尊元祐皇后为元祐太后。下诏改写关于宣仁皇后的诽谤史书,并向朝廷内外公布;只贬黜蔡确、蔡卞、邢恕。冬十月,罢免耿南仲。议论者说:“陛下想进兵京城,却被南仲父子阻挠。”高宗说:“南仲误导渊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我本来就想亲手用剑杀了他。”于是命令南仲到南雄州安置。又追究那些主张讲和、误国的臣子,如李邦彦、吴敏、蔡懋、李棁、宇文虚中、郑望之、李邺等,分别流放到岭南各军州。【建炎二年】金军攻陷河中府,守臣席益先行离去,代理知府郝仲连持刀作战,死于敌军之手。十二月,敌军分三路入侵:粘罕从云中攻取河南,斡离不进攻山东,娄室进攻陕西。六月,李纲入朝觐见。此前颜岐上奏高宗说:“张邦昌是金人所喜欢的,应当增加对他的礼遇;李纲是金人所厌恶的,应当把他置于闲散之地。”李纲入见后,上奏说:“外廷的议论,是在金人的喜怒之间任命宰相,希望陛下再加审慎处置。”高宗说:“我已经告诉他们,我的登位也不是金人所喜欢的。颜岐从此无话可说。”于是任命李纲为宰相,到都堂处理政务。李纲首先提出十项建议:一是讨论国事,二是讨论巡幸,三是讨论赦令,四是讨论僭逆,五是讨论伪命,六是讨论作战,七是讨论防守,八是讨论根本政务,九是讨论长期任用,十是讨论修养德行。李纲又制定中兴的规模,安排先后次序,认为应当整顿军政,改变士风,充裕国库,减轻百姓负担,改革弊政,裁省冗费,使号令真诚,使赏罚可信,选择将帅,监督军政。内部事务整顿完毕,然后再兴兵。而当前急务,应当先治理河北、河东。如今河北只失去真定等四郡,河东只失去太原等六郡,其余都还在;并且推举当地豪强为首领,多的有数万人,少的有数千人,如果不早派使者前去慰问晓谕,就会成为金人的所有;应当在河北设置招抚,在河东设置经制,以宣扬德化。如果有人能够保守一个郡,就用使者的名号宠遇他,像唐代的藩镇那样,那么就没有北顾之忧了。因此推荐张所担任河北招抚,王奕担任河东经制使,傅亮任副使。

学士赵子松言京城士人籍,又谓:“王时雍、徐秉哲、吴升、莫俦、范琼、胡思、王绍、王及之、颜傅文、徐大均皆左右卖国,逼太上皇,取皇太子,污辱六宫,捕系宗室,盗窃禁中之物,公取嫔御,都城无小大指此十人为国贼。张邦昌未有反正之心,此十人者,皆日夕缔交,密谋劝以久假。乞正典刑,以为万世臣子之戒。”窜张邦昌潭州居住,寻赐死。论从伪罪,窜逐各有等差。七月,右正言邓肃请窜张邦昌伪命之臣。潘良贵亦乞分三等定罪。高宗以邓肃在城中,知其姓名,令具实来奏发。肃乃奏言:“叛臣之上者,其恶有五:一、自侍从而为执政者,王时雍、徐秉哲、吴升、莫俦、李回也;二、自庶官及宫观而起为侍从者,胡思、朱宗之、周懿文、卢襄、李权、张定尹是也;三、撰劝进文与撰赦书者,颜傅文、王绍是也;四、事务者,金人已有立伪楚之语,朝士集议,恐不如礼,遂私结十友作事务官,讲册主之议;五、因邦昌更名者,何昌言、昌辰是也;己上定为叛臣之上,置之岭外。其次者,其恶有三:一曰诸执政侍从台谏称臣于伪楚及拜于庭下是也。执政则冯澥、曹辅;侍从已行遣矣,独有李会尚为舍人;台谏则洪昌、黎确及举台之臣是也。当日有为金人根括而被杖者四人,以病得免。二曰以庶官而升擢者,不可胜数,乞委留守司按籍考之,则无有遗者。三曰愿为奉使者,黎确、李健、陈戩是也。已上定为叛臣之次,于远小州军编置羁管。”诏宗泽留守东京,李纲荐之也。先是虏使八人,以使伪楚为名,泽擒使者械系之。宗泽抗疏请高宗还京。七月,诏取太庙神主赴行在,仍命移所拘虏使于别馆。宗泽又上疏曰:“臣不意陛下再听奸臣之语,浸渐望和,为退走计;遣官奉迎神主,弃河东北淮南陕右七路生灵如粪壤;又令迁虏使于别馆。不知一二大臣于贼虏情款何其厚,而于国家訏谟何其薄也”八月,元祐皇后发京师。都人始望车驾还内,及太后行,莫不垂泪。九月,累表请上还京。时宗泽募义士守京城,造决胜车二千余乘,据形势定二十四累壁于城外,驻兵数万,结连两河山水寨及陕西义士。乃表上曰:“臣比闻远近之惊传,谓主上有东南之巡幸,此诚王室安危之所系,天下治乱之所关,增四海之疑心,置两河于度外。”表上不报。宗泽又抗疏极言:“京师祖宗二百年基业,陛下奈何欲弃之以遗海陬之虏!”高宗付中书省议。汪伯彦、黄潜善相与讪笑,谓宗泽为狂。张悫厉声曰:“如宗泽忠义,若得数人,天下定矣!何畏乎金贼哉”二人语塞。十一月,粘罕欲并力图汴,知宗泽有措置大略,未可力图,遂遁而去。十二月,虏再犯东京,宗泽败之,虏果不得志而遁。宗泽遣判官奉表请高宗还京,且曰:“神京者,太祖、太宗一统之本根,愿以二百基业为念!”高宗下诏择日还京。【建炎三年】宗泽招抚河南群盗,又募义士合百余万,粮可支半岁之食。泽上二十余疏请高宗还京,又上疏欲合诸将渡河。汪伯彦、黄潜善力主迁幸东南之议,忌宗泽成功,屡沮挠之。泽因忧郁成病。十月,宗泽疽发背死,临终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又厉声高吟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遗表犹赞高宗还京。以杜充为东京留守。充反宗泽所为,由是两河豪杰皆不为用,城下兵往往去为盗贼。王伦使虏,与傅雱俱在粘罕军前,为其所留。【建炎三年】五月,洪皓充通问使,高宗遗粘罕书,愿比藩臣。七月,胡寅请绝和议,乃上疏曰:“臣闻和之所以可讲者,谓两地用兵,势力相敌,可也;非强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以使命之弊,为养兵之费,此乃晋惠公征缮立圉之策,汉高祖迎太公、吕后之谋也。以今观之,彼强我弱,势力不侔,若纳赂,则孰富于京室纳质,则孰重于二帝饰子女,则孰多中原佳丽遣大臣,则孰加于异意之宰执以此议和,徒堕虏计中,而为其所绐也。为今之计,莫若罢绝和议,一意自治,命将治兵,裕财足食,以图恢复,庶不虚老岁月,为虏所饵也。”胡寅疏入,吕颐浩恶其切直,罢之。高宗因宗泽累表还京之请,至是时李纲入相,月余,边防军政已累就绪,高宗下诏修京城,乃曰:“朕欲统督六军,以抚京师及河东北路。已迎奉隆祐太后,津遣六宫及卫士家属,置之东南。朕与群臣独留中原。可缮修都城,择日还京。故兹诏示,想宜知悉。”高宗虽下诏修京城,而还京之意终未决,车驾行幸未有定向。李纲谏曰:

译学士赵子松谈到京城士人的名籍,又说:“王时雍、徐秉哲、吴升、莫俦、范琼、胡思、王绍、王及之、颜傅文、徐大均都在左右逢迎中卖国,逼迫太上皇,夺取皇太子,污辱六宫,逮捕拘禁宗室,盗窃宫禁中的物品,公开夺取嫔妃,城中无论大小都指认这十人为国贼。张邦昌还没有恢复正统的想法,这十个人却日日夜夜与他结交,暗中谋划,劝他长期假借帝位。请求依法处以正刑,作为万世臣子的戒鉴。”张邦昌被流放到潭州居住,不久赐死。追论依从伪楚的罪行,流放驱逐各有等级。七月,右正言邓肃请求流放张邦昌伪政权的臣子。潘良贵也请求分为三等定罪。高宗因为邓肃在城中,知道他们的姓名,命令他据实具奏,发出来处理。邓肃于是上奏说:“叛臣中罪恶最重的,有五类:第一类,是从侍从升为执政的,王时雍、徐秉哲、吴升、莫俦、李回就是;第二类,是从庶官和宫观官升任侍从的,胡思、朱宗之、周懿文、卢襄、李权、张定尹就是;第三类,是撰写劝进文和撰写赦书的,颜傅文、王绍就是;第四类,是办理事务的人。金人已经有了拥立伪楚的说法,朝廷官员聚集商议,担心礼数不够,于是私下结交十名同党,设置事务官,主持讨论册立之事;第五类,是因张邦昌改名而改名的人,何昌言、昌辰就是。以上确定为罪恶最重的叛臣,把他们安置到岭外。次一等的,罪恶有三类:第一类,是各位执政、侍从、台谏在伪楚政权前称臣并在庭下行拜礼的人。执政官是冯澥、曹辅;侍从中已经处置发遣了,只有李会还任舍人;台谏官则是洪昌、黎确以及举台之臣。当时有四人因为被金人登记搜括而受杖刑,后来因病得以免除。第二类,是由庶官升迁擢用的人,数量多得无法计算,请交给留守司按照名册进行审查考核,这样就不会有遗漏。第三类,是愿意充任奉使的人,黎确、李健、陈戩就是。以上确定为罪恶次一等的叛臣,把他们编置羁管在偏远的小州军。诏令宗泽留守东京,这是李纲推荐他的。此前金使八人,以出使伪楚为名,宗泽擒获使者,将他们戴上刑具拘禁起来。宗泽上抗疏请求高宗回京。七月,下诏取太庙神主送往行在,仍命令把拘押的金使迁到别馆。宗泽又上疏说:“我没有想到陛下再次听信奸臣的话,渐渐倾向议和,打算退走;派官员迎奉神主,像丢弃粪土一样抛弃河东、河北、淮南、陕右七路的百姓;又命令把金使迁到别馆。不知道一两个大臣对敌人的情意为什么这样深厚,而对国家谋划大计为什么这样淡薄!”八月,元祐皇后离开京师。京城人开始盼望车驾回宫,等到太后出发时,没有不流泪的。九月,宗泽多次上表请求皇帝回京。当时宗泽招募义士守卫京城,制造决胜车二千多辆,凭借地势在城外设置二十四重营垒,驻扎数万兵力,联络两河的山寨水寨和陕西义士。于是上表说:“我近来听到远近惊恐传播的消息,说主上将巡幸东南;这实在关系到王室的安危,关系到天下的治乱,使四海更加疑虑,把两河置于不顾。”奏表送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宗泽又上抗疏极力陈说:“京师是祖宗二百年的基业,陛下怎么能想要抛弃它,把它留给海边的敌人呢!” 高宗把这件事交给中书省议论。汪伯彦、黄潜善相互讥笑,说宗泽是狂人。张悫厉声说:“像宗泽这样的忠义之臣,如果能有几个人,天下就安定了!还怕什么金贼呢?”两人无言以对。十一月,粘罕想集中兵力图谋攻取汴京,知道宗泽有周密的部署,不能用武力轻易攻取,于是逃走。十二月,敌军再次侵犯东京,宗泽击败了他们,敌军果然不能如愿而逃走。宗泽派判官奉表请求高宗回京,并且说:“神京是太祖、太宗统一天下的根本所在,希望陛下念及二百年的基业!”高宗下诏选择日期回京。【建炎三年】宗泽招抚河南的群盗,又招募义士,合计一百多万人,粮食可以供给半年。宗泽上奏二十多次请求高宗回京,又上疏希望联合诸将渡过黄河。汪伯彦、黄潜善竭力主张迁往东南,忌惮宗泽取得成功,多次加以阻挠。宗泽因此忧郁成病。十月,宗泽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临终没有一句话谈及家事,只是连续三次呼喊“过河”。又厉声高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遗表仍然赞成高宗回京。任命杜充为东京留守。杜充反对宗泽的作为,从此两河豪杰都不肯为朝廷效力,城下的士兵往往离去成为盗贼。王伦出使敌国,与傅雱一起在粘罕军前,被粘罕扣留。【建炎三年】五月,洪皓充任通问使,高宗给粘罕写信,表示愿意如同藩臣一样臣服。七月,胡寅请求断绝和议,于是上疏说:“我听说之所以可以谈和,是因为双方用兵,势力相当,这才可以;如果强弱盛衰不相称,就不能靠谈和成功。把出使的弊端当作养兵的费用,这是晋惠公征集修缮、扶立圉的策略,也是汉高祖迎接太公、吕后的谋略。从今天的情况看,敌强我弱,势力不相称;如果送纳贿赂,谁能比京城更富?如果送去人质,谁能比二帝更贵重?如果以子女相饰进献,谁能比中原的美人更多?如果派大臣前去,谁能比那些怀有异志的宰执更合适?用这些来议和,只会落入敌人的计谋,受到他们欺骗。如今的计策,不如停止并断绝和议,一心治理自身,任命将帅整治军队,充裕财用、储足粮食,以图恢复,这样或许不会白白耗费岁月,成为敌人诱饵的对象。”胡寅的奏疏送入后,吕颐浩厌恶他过于直切,罢免了他。高宗因为宗泽多次上表请求回京,到这时李纲入朝任相,一个多月后,边防军政已经多次整顿就绪。高宗下诏修缮京城,说:“朕想统率六军,来安抚京师以及河东、河北两路。已经迎奉隆祐太后,安排六宫和卫士的家属渡过津口,送往东南。朕和群臣独自留在中原。可以修缮都城,选择日期回京。因此特此下诏晓示,想来你们应当知道。高宗虽然下诏修缮京城,但回京的意图始终没有确定,车驾巡幸也没有确定方向。李纲劝谏说:

“今六飞纵未入关,当适邓、襄,以示不忘中原之意。近闻一二执政,劝陛下迁幸东南,果尔,则中原非我有矣!”高宗曰:“但奉迎六宫往东南尔,朕当与卿留中原。”纲拜贺。故降前诏。汪伯彦、黄潜善从客言于上曰:“上皇之子三十人,今所在者惟圣体耳,可不为避狄计万一京师不守,则大事去矣!陛下试熟思之!”高宗又降手诏,谓京师今未可往,当幸东南为避狄计。李纲力争,以为不可幸东南,请驻邓、襄。乃诏修邓州城。舍人刘珏亦抗疏言:“当今之要,在审事机爱日力为急务。南阳密迩中原,易以号召四方;又有长江天险,可以固守。”士大夫多附其议。九月,谍报金虏犯河阳,迫近东京。乃下诏幸淮甸。从汪伯彦、黄潜善之请也。【建炎二年】春正月,高宗幸扬州。虏陷徐州,守臣王复骂虏不屈。粘罕闻韩世忠守淮阳,乃分兵万人趋扬州,自以大兵迎世忠。世忠不能敌,遂陷淮阳。刘光世领军迎敌,未至淮而军溃。是时朝廷所用汪伯彦、黄潜善初无远略,东京委之御史,南京委之留台,泗州委之郡守,所报皆道听途说之言。虏谍知朝廷不戒,诈称李成党以款我师。张浚率同列为执政言虏势猖獗,盍为之备。汪、黄二人笑而不答。当时天长军报金虏已至,高宗大惊,乃躬环甲胄,上马南巡。汪伯彦、黄潜善二相方会食中书堂,或告以虏至,二相以“不足虑”答之。堂吏呼曰:“驾行矣!”二相且惊愕,戎服鞭马以逐,与军民争门而出,死者不可胜数。大理寺黄锷至京口,军人以为潜善,骂之曰:“误国误民,皆汝之罪!”黄锷方与辨其非是,而首已断矣。季陵取九庙神主奉之,及出门,甲骑塞路,行数里,回望扬州城,烟焰涨天矣。后人有诗一首道,诗曰:门外飞尘谍未归,安危大计类儿嬉。君王马上呼船渡,丞相堂中食未知。是时吕颐浩、张浚联马追及高宗于瓜州,得小船乘之以渡江。二月,至杭州,以州治为行宫。四月,高宗如建康府。时张浚与吕颐浩建议幸武昌,为趋陕之计。右谏议滕康、中丞张守力持不可,且曰:“东南今日根本也。”张浚西行之议遂寝。闰月,诏议驻跸地。始张浚建武昌之议,欲与秦、川首尾相应,吕颐浩是之。行未几,江、浙士大夫动摇,颐浩遂废初议,以十五封进入,大率言岳鄂道远,馈饷艰难;又虑上驾一动,江北群盗乘虚过江,则东南非我有矣。高宗离建康,幸浙西,诏改杭州为临安府,先令奉太庙艺祖以下九庙神御如临安。七月,命杜充留守建康。十一月,虏犯采石渡,遂趋马家渡济江,陷建康。杜充、李棁叛降之;惟通判杨邦义独不降,刺血书其衣裾曰:“宁作赵氏鬼,不作他邦臣!”十二月,高宗自明州航海。虏陷杭州,兀朮过独松岭曰:“南朝可谓无人矣!若以羸兵数百人守独松,吾怎能遽渡哉”张浚与虏战于明州,大捷。【建炎三年】正月,兀朮再犯明州,与张浚战数合,张恐兀朮增益生兵,是夜遁去。虏屠明州,一城受祸最惨。三月,虏过吴县,统制陈思恭用舟师邀击于太湖,几乎生获兀朮。四月,韩世忠邀虏于镇江,世忠下令谓诸将曰:“是间形势,无如金山龙王庙者,虏必登此,觇我军虚实。”伏兵邀击,战数合,诈败,兀朮轻兵来追,伏兵四起,几擒兀朮。再战数十合,虏累战辄败,不能得济,愿还所掠人民,益以名马假道。世忠不从,预先命铁匠治铁为长绠,贯以大钓,每锤一绠,则曳一舟,兀朮竟不得渡。世忠出阵与兀朮道:“但迎还两宫,复还疆土,归报明主,足相全也。”兀朮凿大渠,三十余里,上接江口,在世忠之上。世忠尾结之,虏终不得济。乃募所以破舟师之策者,有贼臣告虏于舟中载土以平板铺之,俟风息则出江,有风则勿出,海舟无风,不可动也。以火箭射蓬蒻,可不攻而自破。兀朮用其策,世忠弃舟奔还镇江。金虏犯江西者,自荆门北归,牛皋邀击大破之,兀朮屯六合,弃其辎重宵遁。岳飞时为淮南统制,以所部兵邀击,兀朮大败,兀朮仅与数骑遁去。自张浚明州一捷之后,有太湖之捷,金山之捷,岳飞静安之捷,牛皋安丰之捷,吴玠和尚原之捷,杀金平之捷,采石之捷,凡十三战功。自是中国之兵势复张矣。【绍兴初】贼臣秦桧依挞辣入寇,用桧为参谋,挈家泛小舟抵涟水军,自言杀虏人之监己者。然全家同舟,婢仆亦如故,朝士多疑之。惟范宗尹、李回与桧厚善,力荐其忠。及引对,桧言:“如欲天下无事,须南自南,北自北,则无事矣。”高宗曰:“如此,则朕亦北人,将安归乎”明年二月,用秦桧参政。自此则复倡和议,以沮诸将恢复中原之气。遂定都临安府。一时士大夫甘心讲和,酣A于湖山歌舞之娱,而忘父兄不共戴天之仇矣。

译“如今即使六龙驾车还没有进入关中,也应当前往邓州、襄州,以表示没有忘记中原的心意。近来听说一两个执政大臣劝陛下迁往东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中原就不再是我们的了!”高宗说:“只是护送六宫前往东南罢了,朕应当和你留在中原。”李纲拜谢称贺。因此下达了前一份诏书。汪伯彦、黄潜善听从宾客的意见,对皇上说:“上皇的儿子有三十人,如今在世的只有圣上了,难道不应当为躲避敌狄作打算吗?万一京师守不住,那么大事就完了!请陛下仔细考虑!”高宗又下亲笔诏书,说京师如今还不能前往,应当巡幸东南,以躲避敌军。李纲竭力争辩,认为不可以巡幸东南,请求驻扎邓州、襄州。于是下诏修缮邓州城。舍人刘珏也上抗疏说:“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在于审察事机、珍惜时日,把全力办理政务作为急务。南阳紧邻中原,容易用来号召四方;又有长江的天然险阻,可以据守。” 士大夫大多赞同他的主张。九月,间谍报告金军侵犯河阳,逼近东京。于是下诏巡幸淮甸。这是听从汪伯彦、黄潜善的请求。【建炎二年】春正月,高宗巡幸扬州。敌军攻陷徐州,守臣王复痛骂敌军,坚守节操不屈。粘罕听说韩世忠守卫淮阳,于是分兵一万人奔赴扬州,自己率大军迎击韩世忠。韩世忠不能抵挡,于是淮阳陷落。刘光世率军迎击敌人,还没到淮河军队就溃败了。当时朝廷任用的汪伯彦、黄潜善二人原本没有长远谋略:东京把守委托给御史,南京委托给留台,泗州委托给郡守,他们上报的全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金人的间谍知道朝廷没有戒备,便假称是李成的党羽,来麻痹我军。张浚带领同列官员向执政大臣说金军势力猖獗,为什么不预先防备?汪伯彦、黄潜善二人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当时天长军报告金军已经到达,高宗大惊,于是亲自披挂铠甲,骑马向南巡行。汪伯彦、黄潜善二位宰相正在中书堂会餐,有人报告金军到了,二人回答说“不值得忧虑”。堂吏高喊道:“皇帝已经起行了!”两位宰相又惊又愕,穿上戎服,策马追赶,和军民争抢城门出逃,死者数也数不清。大理寺官员黄锷到了京口,士兵以为他是黄潜善,骂道:“误国误民,都是你的罪过!”黄锷正要为自己辩解,头已经被砍下来了。季陵取出九庙的神主牌位供奉着,等到出门时,披甲的骑兵已经堵塞道路;走了几里,回头望见扬州城,烟火已经冲天而起。后人有一首诗说:城门外尘土飞扬,侦察的使者还没有回来;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计,却像儿戏一样。君王在马上呼喊着寻找船只渡江,丞相还在堂中吃饭,竟不知道敌军已经到了。这时吕颐浩、张浚骑马追赶,在瓜州追上了高宗,找到一只小船,乘船渡过长江。二月,到了杭州,把州治改作行宫。四月,高宗前往建康府。当时张浚和吕颐浩建议临幸武昌,作为进取陕西的计划。右谏议大夫滕康、中丞张守极力坚持不可,并且说:“东南地区是今天的根本。”张浚向西行进的建议于是搁置了。闰月,诏令商议驻跸的地点。起初张浚提出武昌的建议,是想同秦地、川地首尾相应,吕颐浩赞同这个建议。行进不久,江、浙一带的士大夫人心动摇,吕颐浩于是废弃原来的建议,呈上十五封奏章,大多说岳州、鄂州道路遥远,运输粮饷困难;又担心皇上一旦行动,江北的群盗就会乘虚渡过长江,那么东南地区就不再属于我们了。高宗离开建康,临幸浙西,下诏改杭州为临安府,先命人把太庙中艺祖以下九庙的神御牌位送往临安。七月,命杜充留守建康。十一月,金军进犯采石渡,便奔向马家渡渡江,攻陷建康。杜充、李棁叛变投降金军;只有通判杨邦义独自不降,用血刺写在衣襟上说:“宁可做赵氏的鬼,也不做别国的臣子!”十二月,高宗从明州乘船入海。金军攻陷杭州,兀朮经过独松岭时说:“南朝可以说是没有人了!如果只用几百名弱兵守住独松岭,我怎么能够这么快渡过去呢?”张浚在明州与金军交战,大获全胜。【建炎三年】正月,兀朮再次进犯明州,和张浚交战数合,张浚担心兀朮增添生力军,当夜逃走。金军屠杀明州,全城遭受的灾祸最为惨重。三月,金军经过吴县,统制陈思恭率水军在太湖截击,几乎活捉兀朮。四月,韩世忠在镇江截击金军,韩世忠下令对诸将说:“这里的地势,没有比金山龙王庙更合适的地方了,金军一定会登上那里,窥探我军的虚实。”于是设下伏兵截击,交战数合,假装败退;兀朮率轻兵追赶,伏兵四面杀出,几乎擒获兀朮。再次交战数十合,金军屡战屡败,无法渡江,便答应归还所掠的人口,再增加名马作为借道的条件。韩世忠不答应,事先命铁匠把铁制成长绳,穿上大钩;每打下一条铁绳,就拖住一只船,兀朮最终无法渡江。韩世忠出阵对兀朮说:“只要迎回两宫,收复失去的疆土,回去报答明主,就足以彼此保全。”兀朮开凿大渠,长三十多里,上游连接江口,位置在韩世忠军队的上游。韩世忠在渠尾设置拦截,金军始终无法渡过。于是兀朮招募能够提出击破水军办法的人,有一个贼臣向金军告发说,可以在船中装土,用木板铺平,等风停时出江;有风时就不要出江,因为海船没有风就无法行动。再用火箭射燃船篷和芦苇,水军不用进攻就会自行溃破。兀朮采用了这个计策,韩世忠丢弃船只,逃回镇江。进犯江西的金军从荆门向北撤退,牛皋截击并大败他们;兀朮驻扎在六合,丢弃辎重,连夜逃走。岳飞当时任淮南统制,率领所部军队截击,兀朮大败,仅带着几名骑兵逃走。自从张浚在明州取得一次胜利以后,又有太湖之捷、金山之捷、岳飞静安之捷、牛皋安丰之捷、吴玠和尚原之捷、杀金平之捷、采石之捷,共计十三次战功。从此以后,中国的军势又重新强盛起来。【绍兴初】奸臣秦桧依附挞辣入侵,挞辣任用秦桧为参谋。秦桧带着全家乘小船抵达涟水军,自称杀死了监视自己的金人。然而全家都同乘一船,婢女仆人也和过去一样,因此朝廷士大夫大多怀疑他。只有范宗尹、李回同秦桧关系亲厚,极力推荐说他忠诚。等到秦桧被召见,他说:“如果想要天下太平,就必须南方归南方,北方归北方,这样天下就无事了。”高宗说:“这样一来,朕也是北方人,将归到哪里去呢?”第二年二月,任用秦桧为参政。从此秦桧又倡导和议,以此挫伤诸将收复中原的士气。于是定都临安府。一时之间,士大夫甘心讲和,沉醉于湖山之间歌舞娱乐,忘记了与父兄共同承受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世之儒者,谓高宗失恢复中原之机会者有二焉:建炎之祸,失其机者,潜善、伯彦偷安于目前误之也;绍兴之后,失其机者,秦桧为虏用间误之也。失此二机,而中原之境土未复,君父之大仇未报,国家之大耻不能雪。此忠臣义士之所以扼腕,恨不食贼臣之肉而寝其皮也欤!故刘后村有咏史诗一首云:炎绍诸贤虑未精,今追遗恨尚难平。区区王谢营南渡,草草江淮议北征。往日中丞甘结好,暮年都督始知兵。可怜白发宗留守,力请銮舆幸旧京!

译世上的儒者认为,高宗失去收复中原的机会有两次:建炎年间的灾祸,失去机会,是因为潜善、伯彦只图眼前偷安而误了大事;绍兴以后失去机会,是因为秦桧被金人利用,用间谍之计误了大事。失去了这两次机会,中原的土地没有收复,君主和父亲的大仇没有报,国家的大耻也无法洗雪。这就是忠臣义士捶胸痛恨、恨不得吃奸臣的肉、睡在他的皮上的原因吧!所以刘后村有一首咏史诗说:建炎、绍兴年间的诸位贤臣,谋虑并不精密;如今追想当年的遗恨,仍然难以平息。王导、谢安那些人经营南渡之事,不过局促草率;商议从江淮向北征讨,也同样草率。过去中丞甘心缔结和好,到了晚年任都督,才开始懂得用兵。可怜白发的宗留守,竭力请求皇帝车驾临幸旧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