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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行记 元 郭松年
中庆距大理，城西顾里有千。历府治一，曰威楚；州四，曰安宁、鎭南、云南、赵州；县三，禄品、安边、白嵓，皆三府支属。鎭南而西有雌岭，卽大理之境。
出行七十里有甸焉，川原坦夷，山势回合，周二百余里，乃云南州也。州西北十余里山麓间，有石如镜，光可鉴面，故旧名镜州。张氏进求时，州北龙兴和山，忽五色云起，萧索轮囷，终日不散，人以为祥。州居云之南，因改今名。
又西行三十余里，至品甸。按唐史，尝置波州，亦名淸子川。其川泽土壤不减云南，而民种莳为不及尔。甸中有池，名曰靑湖，灌溉之利达于云南之埜。湖西官道中有石焉，纹如古篆，号曰地符，行人谨避，莫敢践之。
又山行三十里至白嵓甸，其地形南北袤，大小略与云南、品甸相埒。居民凑集，禾麻蔽野，县西石崖斩绝，其色如雪，故曰嵓白嵓。赤水江回环曲折，经于其中。甸西南有古庙，中有铁柱，高七尺五寸，径二尺八寸，乃昔时蒙氏第十一主景庄王所造，题曰「建极十三年壬辰四月庚子朔十有四日癸丑」铸。土人岁岁贴金其上，号天尊柱，四时享祀，有祷必应。或以为武侯所立，非也。
又山行四十里至赵州甸，卽赵睑也。山形四周回抱，有藏风蔽气之势。川泽平旷，故家乔木犹有存者。神庄江贯于其中，溉田千顷，以故百姓富庶，少旱虐之灾。出州治十五里，路转峯回，茂林修竹，蔚然深秀，中而建峯神庙在焉。凡水旱疾疫，祈请有澄，州人赖之。州之北，行约数百步，地极明秀，蒙昭成王保和九年，有高将军者卽其地建遍知寺。其殿像壁绘于今罕见，意非汉匠名笔，不能造也。出寺门，东北行一里余，有高原，号澄城。其地空而不畊，乃世祖驻骅之所也。近岁州寀建一佛宇，遇旦望焚香祝寿，盖以报圣恩之万一焉。
川行三十里，至河尾(关)[桥]，卽洱水之下流也；架木为梁，长十五丈余，穹形饮水，睨而视之，如虹蜺然。顺流而下约一里许，有石门，巨石横楣，号石马桥，为群波争道之地，悬流奔注，云涛雪浪，声闻数里。河尾桥之西有关焉，北入大理，名龙尾关，卽蒙氏之所筑也。此为州之大观，故记之。西阨苍山，东属洱水，其高壁危构，岿然犹存。
入关十五里，山壑浓秀，望之蔚然前陈者，乃点苍之奔冲也；诸峯罗列，前后参从，有城在其下，是曰太和，周十有余里。夷语以坡陀为和，和在城中，故谓之太和。昔蒙归义王皮罗阁自蒙(社)[舍]徙河西，乃筑此城。后阁罗凤以张虔陀谗构，乃杀之，陷唐鲜于仲通兵。因自结之吐蕃，受锺王，刻石记功，明不得已而改号蒙国大诏，立德化碑，使蜀人郑回制文，其碑今在，卽唐代宗大历元年也。
又北行十五里至大理，名阳苴咩城，亦名紫城，方围四五里，卽蒙氏第五主神武王阁罗凤赞普锺十三年甲辰岁所筑，时唐代宗广德二年也。自后郑、赵、杨、段四氏皆都其中。是城也，西倚苍山之险，东挟洱水之阨，龙首关于邓川之南，龙尾关于赵睑之北；昔人用心，自以为金城汤池，可以传之万世。及天兵北来，一鼓而下，良可叹哉！此非在德不在险之明效大验欤？
故大理之民，数百年之间五姓守固。值唐末五季衰乱之世，尝与中国抗衡。宋兴，北有大敌，不暇远畧，相与使传往来，通于中国。故其宫室、楼观、言语、书数，以至冠婚丧祭之礼，干戈战陈之法，虽不能尽善尽美，其规模、服色、动作、云为，畧本于汉。自今观之，犹有故国之遗风焉。
若夫点苍之山，条冈南北，百有余里；峯峦岩岫，萦云戴雪，四时不消；上则高河、窦海，泉源喷涌，水镜澄彻，纤芥不容，佳木奇卉，垂光倒景，吹风嘘云，神龙所宅，岁旱祈祷，灵贶昭著；派为一十八溪，悬流飞瀑，泻于群峯之间，雷霆砰轰，烟霞晻霭，功利布散，皆可灌溉。洱水则源于浪穹，涉历三郡，渟滀紫城之东；北自河首，南尽河尾，波涛二关之间，周围百有余里；内则四洲、三岛、九皐之奇，浩荡汪洋，烟波无际。于以见江山之美，有足称者。
译《大理行记》 元代郭松年 中庆到大理，城西“顾里有千”〔原文如此，字句有疑〕。沿途有一府治，即威楚；四州，即安宁、鎭南、云南、赵州；三县，即禄品、安边、白嵓，都隶属于三府。过了鎭南向西有雌岭，这里就是大理的境界。出行七十里，有一片甸地，河川平原平坦开阔，山势回环相合，周围二百余里，这就是云南州。州西北十余里的山麓之间，有一块石头像镜子一样，光亮得可以照见面容，所以旧名镜州。张氏“进求”〔原文如此，语义有疑〕时，州北龙兴和山上忽然升起五色云，云气萧疏盘曲，整天不散，人们认为这是祥瑞。州位于云之南，因此改为现在的名称。又向西走三十余里，到达品甸。考据《唐史》，这里曾设置波州，也叫清子川。这里的川泽土壤不比云南差，只是百姓种植耕作比不上那里。甸中有池，名叫青湖，灌溉的便利可以惠及云南的田野。湖西官道中有一块石头，纹理像古代篆书，号称地符，行人都谨慎避开，没有人敢踩踏它。又翻山走三十里，到达白嵓甸。这里地势南北狭长，大小大致与云南、品甸相当。居民聚集，禾麻遍布田野；县西的石崖陡峭断绝，颜色像雪，所以〔原文“故曰嵓白嵓”字序有疑〕称为白嵓。赤水江回环曲折，流经其中。甸西南有一座古庙，里面有铁柱，高七尺五寸，直径二尺八寸，是过去蒙氏第十一位君主景庄王所造，铸有题记：“建极十三年壬辰四月庚子朔十有四日癸丑”。当地人年年在柱上贴金，称为天尊柱，四时祭祀，有祈求就必有应验。有人认为这是武侯所立，不是这样。又翻山走四十里，到达赵州甸，就是赵睑。山势从四面环抱，有藏风蔽气的形势。河川湖泽平坦开阔，旧家族的大树还有留存的。神庄江贯穿其中，灌溉田地千顷，因此百姓富裕，少有旱灾侵害。出了州治十五里，路随山峰转折，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蔚然深秀，其中有建峯神庙。凡遇水旱、疾病、疫灾，祈求〔原文“有澄”语义有疑〕，州人都依赖它。州的北面，走约数百步，地势极其明丽秀美。蒙昭成王保和九年，有一位高将军在这里修建遍知寺。寺中殿宇的塑像和壁画，如今很少见到；想来如果不是汉地工匠中的名家，就不能造出这样的作品。出了寺门向东北走一里多，有一片高原，号称澄城。那里空旷而不耕种，是世祖驻跸的地方。近年州中官员修建了一座佛寺，每逢朔日、望日便焚香祝寿，大概是用来稍稍报答圣恩的。沿川行三十里，到达河尾桥，即洱水的下游；架木作为桥梁，长十五丈多，桥身拱曲，仿佛俯身饮水，斜眼望去，像彩虹一样。顺流而下约一里，有石门，巨石横跨桥檐，号称石马桥，是群水争道的地方；悬流奔涌而下，如云翻涛、雪飞浪卷，声音数里之外都能听见。河尾桥的西面有一座关，向北可以进入大理，名叫龙尾关，就是蒙氏修筑的。这是州中的大景观，所以记载下来。西面扼守苍山，东面连接洱水，高峻的城壁和险要的构筑仍然巍然保存。进入关内十五里，山谷浓郁秀美，远望前方郁然排列的山势，就是点苍山奔突而来的山脉；群峰罗列，前后参差相从，山下有一座城，叫太和，周围十余里。夷语把坡陀叫作“和”，城在山和之间，所以称为太和。从前蒙归义王皮罗阁从蒙舍迁到河西，于是修筑了这座城。后来阁罗凤因张虔陀进谗构陷，便杀了张虔陀，使唐朝的鲜于仲通军队陷入败局。于是阁罗凤自行与吐蕃结盟，接受“锺王”之号，刻石记功，表明这是不得已而改号为蒙国大诏，并建立德化碑，命蜀人郑回撰写碑文。这块碑至今还在，就是唐代宗大历元年所立的。又向北走十五里到达大理，名叫阳苴咩城，也叫紫城，方圆四五里，就是蒙氏第五位君主神武王阁罗凤在赞普锺十三年甲辰岁修筑的，当时是唐代宗广德二年。此后郑氏、赵氏、杨氏、段氏四姓都以此为都城。这座城西边依靠苍山的险要，东边凭借洱水的险阻；龙首关在邓川南面，龙尾关在赵睑北面。从前人用心经营，自以为这是固若金汤、可以传之万世的城池。等到天兵向北而来，一战就攻下了它，实在令人叹息！这难道不是“在德不在险”这一道理的明显验证和重大教训吗？因此，大理的百姓在数百年间由五姓牢固守护。正值唐末五代衰败动乱之时，大理还曾与中原抗衡。宋朝兴起后，北方有强敌，无暇谋划远方，于是双方派遣使者往来，与中国相通。因此，他们的宫室、楼观、语言、文字和计算，以及冠婚丧祭的礼仪、武器和作战布阵的方法，虽然不能完全尽善尽美，但其规模、服色、举止和施为，大略都以汉地为本。如今看来，仍然保留着故国的遗风。至于点苍山，山冈南北绵延一百余里；峰峦岩洞缭绕云气，顶上覆盖白雪，四季不消。山上有高河、窦海，泉源喷涌，水面如镜般清澈，连细小的芥子也无法隐藏；佳木奇花映照生辉，倒映水中，风从中吹起，云气也随之升腾，是神龙居住的地方。每逢干旱祈祷，神灵的赐予都十分显著。山水分成一十八条溪流，悬流飞瀑从群峰之间倾泻而下，声如雷霆轰鸣，烟霞昏暗迷蒙，水利遍布各处，都可以用来灌溉。洱水则发源于浪穹，流经三郡，停聚在紫城东面；北起河首，南到河尾，两关之间的水面周围一百余里；水中有四洲、三岛、九皋等奇景，水势浩荡汪洋，烟波无边。由此可见，这里的江山之美，确实有足以称道之处。
然而此邦之人，西去天竺为近，其俗多尚浮屠法，家无贫富皆有佛堂，人不以老壮，手不释数珠；一岁之间斋戒几半，绝不茹荤、饮酒，至斋毕乃已。沿山寺宇极多，不可殚记。中峯之下有庙焉，是为点苍山神，亦号中岳。中峯之北有崇圣寺，中有三塔，一大二小，大者高二百余尺，凡一十六级，样制精巧，卽唐遣大匠恭韬、徽义所造。塔成，韬、义乃归。中峯之南有玉局寺，又西南有上山寺。凡诸寺宇皆有得道居之。得道者，非师僧之比也。师僧有妻子，然往往读儒书，段氏而上有国家者设科选士，皆出此辈。今则不尔。其得道者，戒行精严，日中一食，所诵经律一如中国；所居洒扫淸洁，云烟静境，花不禅房，水循堂厨，至其处者，使人名利之心倶尽。
此大理之大观。南游则永昌、腾冲，北走则鹤庆、丽江。周行数千里，皆莫若此也。
译然而这个地方的人，向西到天竺比较近，当地风俗多崇尚浮屠之法；家中无论贫富都有佛堂，人无论老少，手里都不放下数珠。一年之中斋戒几乎占了一半，完全不吃荤、不饮酒，直到斋戒结束才停止。沿山寺院极多，无法全部记载。中峰之下有一座庙，是点苍山神，也称中岳。中峰以北有崇圣寺，寺中有三座塔，一大二小；大塔高二百余尺，共十六级，形制精巧，就是唐朝派遣大匠恭韬、徽义建造的。塔建成后，恭韬、徽义便返回了。中峰以南有玉局寺，西南又有上山寺。各寺都有得道者居住。得道者，不是师僧一类的人。师僧有妻子，但往往读儒家书籍；段氏以上建立国家的各代，都设科选拔士人，这些人都出自这一类。如今则不是这样。那些得道者戒律修行严格，每天正午只吃一餐，所诵读的经律完全同于中国；居所洒扫清洁，云烟环绕、环境幽静，〔“花不禅房”原文有疑〕，水流环绕堂屋和厨房。到达那里的人，都会使追逐名利的心完全消失。这就是大理的大景观。向南游历则有永昌、腾冲，向北行走则有鹤庆、丽江。周游数千里，都没有地方能比得上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