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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缅寻太古之初,真源一味,自然朴略,不同浮华,虽垂不载。至轩辕征蚩尤, 而廓清四海;帝舜黜有苗,而绥定万邦。逮乎三王则吊人伐罪,暴秦则兼并天下。 汉高夷凶静难,光武讨叛惩奸;魏武破袁绍,晋武灭苻坚。宇文氏破高欢,普六 茹平陈国;太宗擒王、窦,肃宗定安史。故曰:乱者,理之源;失者,得之府。 法令施而逆子诛,《春秋》书而贼臣惧。建中四祀,朱泚作乱,居我凤巢。忠臣 义士,身死王事,可得而言者,咸悉载之,使后来英杰贵风义而企慕。乘危伺隙 与时浮?沈者,其徒非一。正史备书,故不复赘录,志怀问鼎者不敢漏网,失简 书。直笔直言,无矫无妄,欲使朱蓝各色清浊分流,质而不文,焉敢润色,恐史 笔遗漏,故备阙也。李忠臣三朝名将,忽为叛主之臣;洪经纶累代通儒,乃作趋 时之士。其余源休、蒋镇之辈,敬忠、日月之徒,盖屑屑者,何足道哉!每思南 史之笔,班马之作,莫不废食仰叹,且洪流壤堤犹可塞也,烈火燎原尚可扑也, 逆臣贼子难可迩也。睹此妖孽,摇动中原,莫不痛心疾首。是用书之简素,使好 我者慕,恶我者惧。元一代居关右,世业三秦,亲睹欃枪,媸妍必记。虽形阙奉 亲,而内怀其孝;身乖事主,而心荷圣恩。每览嵇绍、纪信之高义,感千载而仰 慕;寻淖齿、王敦之遗迹,思奋剑而誓心。疾恶之志,不忘寤寐。起自建中四祀 孟冬月上旬三日,泾原叛命,终兴元元年孟秋月中旬有八日,皇帝再复神都。于 中可否,总纪其事也。夫史官之笔,才、识、学也;苟无三端,难以措其手足。 元一不敏,敢窃凤皇之一毛,以效麒麟之千里。独学而无知,孤陋而寡闻,迹不 践于邱门,文有惭于先哲。轻尘罕增于巨岳,坠露无益于广川。辄中萤烛之光, 将助太阳之照。述而不作,有愧老彭。冀革前非,用警来祀云尔。
卷一
建中四祀,先是,襄阳节度使检校右仆射梁崇义自阻兵不朝二十年矣。上在 春宫,情深愤惋,及登宝位,有诛四凶之志焉,诏剑南节度检校工部尚书张延赏、 东川节度御史大夫王邕、梁洋节度御史大夫贾耽、江陵节度检校工部尚书张伯仪、 淮扬节度司徒陈少游、淮宁节度同平章事汉南汉北招讨使李希烈,充都统诸军平 襄大总管。王命颁行,分路齐进,兽奋龙骧,谋臣盈幕,武族云萃,旗鼓才施, 凶徒瓦解。乘胜逐北,如巨海之沃荧光;汉水浮尸,似秋风之吹落叶。崇义之首 悬于朝矣。世祖昆阳,谢安淝水,各一时也。《诗》云:“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斯之谓矣。
都统李希烈自谓有克敌之功名,居然有都襄之志。有诏勒归本镇,然生不 譓之心,乃劫其郡,席卷而归淮宁。凡掠良家子姓,悉为贱隶;六畜资财,扫 地而尽。昔太武瓜步,回师六州,无鸡犬之响;游子望舍,不识旧庐。元凶之拔 襄阳,甚于斯酷。遂纵师陷我汝州,河南尹郑叔则表奏之。上命工商尚书兼右仆 射哥舒曜,总禁兵五万而讨之。师谋士锐,所向莫敢有争衡者,长驱筑垒于襄城 县焉。
时国家多故,河北幽冀,猥毛蜂起;三辅两畿,征兵日继。皇赫斯怒,爰整 其族。诏河阳节度御史大夫李芃、太原节度检校工部尚书马燧、泽潞节度检校工 部尚书李抱真、朔方节度太子少师李怀光、神策制将御史大夫异姓王李公晟、华 原镇遏使御史大夫赵令珍,分路长驱,深入贼境。虽王师频胜,而寇亦未衰;胜 负相参,杀伤万计。时军用既多,不遑远略。户部侍郎赵赞上封事,请税三辅、 两畿居宇间架,及取两市富商大贾,于西明、慈恩二寺置院检纳。贪吏深文,怨 及社稷。太史奏曰:“窑门出天子。”有诏“去城七里内诸窑尽废之”。及泚称 兵,乃是泾原节度姚令言为谋主也。
时哥舒曜孤军无援,粮储不继。贼得其便,重围数周,甲士日惟半菽,马淘 墙皮而刍焉。潜表请济师。诏神策制将行营兵马使御史大夫刘德信、御史大夫高 秉哲,各马步共一十万,来救襄城。敕大梁节度司徒李公勉发师,犄角而攻之。 军书往来,同会于汝州之薛店。军令不严,为伏兵所败,三将之师望旗大溃,戎 器委数百里,铁马一万蹄没焉。洛阳士庶惶骇,北走河阳,西奔崤黾,东都尹郑 叔则入保西苑。唐汉臣奔于大梁,高秉哲、刘德信收离集散,驻军于汝州。
诏泾原节度姚令言赴援,总师五千,东至浐水。时京兆尹王翃属吏置顿,牛 酒俭薄,将士色厉,遂传箭而回。十月三日巳时也。
译序 追溯上古之初,万物本源纯一,天然质朴简约,不同于后世的浮华,虽然流传下来,却没有被记载。到了轩辕征讨蚩尤,才廓清四海;帝舜贬黜有苗,才安定万邦。及至三王,便吊民伐罪;暴秦则兼并天下。汉高祖平定凶乱、消除祸难,光武帝讨伐叛乱、惩治奸邪;魏武帝击破袁绍,晋武帝灭掉苻坚。宇文氏击破高欢,普六茹氏平定陈国;太宗擒获王世充、窦建德,肃宗平定安史之乱。所以说:乱,是治理的源头;失,是获得的府库。法令施行,逆子便被诛杀;《春秋》记载史事,贼臣便感到恐惧。建中四年,朱泚发动叛乱,占据了我的凤巢。忠臣义士为国事而死,凡是可以说到的,全都记载下来,使后来的英杰重视并仰慕这种风义。那些乘危伺隙、随时浮沉的人,并非只有一类。正史已经完备记载,所以不再重复抄录;对于有问鼎之志的人,绝不让他们漏网,也不使史册有所遗漏。秉笔直书,直言其事,不加矫饰,不作虚妄,是想使朱、蓝各色分明,使清浊各自流分。内容质朴而不事文饰,哪里敢加以润色?只因恐怕史笔有所遗漏,所以详细补足缺漏。李忠臣是三朝名将,忽然成为背叛君主的臣子;洪经纶历代通儒,竟成了趋附时势之士。其余如源休、蒋镇之流,敬忠、日月之徒,大概都是琐屑小人,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每每想到《南史》的史笔、班固和司马迁的著作,无不废寝忘食地仰望叹息。况且洪水冲坏堤坝还可以堵塞,烈火烧遍原野还可以扑灭,逆臣贼子却难以亲近。看到这些妖孽摇动中原,没有谁不痛心疾首。因此把这些事写在简册上,使喜欢我的人仰慕,使憎恶我的人恐惧。元一世代居住在关右,世代经营三秦,亲眼看见欃枪,凡美丑都一定记下。虽然外在行为有亏于奉养亲人,内心却怀有孝意;自身行为有违于事奉君主,内心却承受着圣恩。每次读到嵇绍、纪信的高尚义节,都感慨千载而仰慕;寻访淖齿、王敦留下的踪迹,便想着拔剑奋起而立誓。疾恶如仇的志向,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不曾忘记。事情起于建中四年孟冬月上旬三日,泾原军违抗命令;终于兴元元年孟秋月中旬八日,皇帝再次收复神都。期间的是非得失,大体都记载了这件事。史官下笔,需要才、识、学三者;如果缺少这三方面,便难以措置文辞。元一不才,斗胆窃取凤凰的一根羽毛,来效法麒麟日行千里的气概。只是独自学习而缺乏见识,孤陋而少闻,没有到过孔丘之门求学,文章又有愧于前代贤哲。微尘很难增高巨山,坠落的露水对广阔的河流也没有益处。我姑且凭借萤火和烛光,想要助益太阳的照耀。只是记述旧事而不创作,有愧于老彭。希望改正从前的过失,用来警戒后世,如此而已。卷一 建中四年,在此以前,襄阳节度使、检校右仆射梁崇义自恃兵力,已经二十年不上朝了。皇上当时还是太子,内心深为愤恨忧闷;登上帝位后,便有诛灭四凶的志向。于是下诏命剑南节度、检校工部尚书张延赏,东川节度、御史大夫王邕,梁洋节度、御史大夫贾耽,江陵节度、检校工部尚书张伯仪,淮扬节度、司徒陈少游,淮宁节度、同平章事、汉南汉北招讨使李希烈,充任都统诸军平襄大总管。王命颁行后,各路军队一齐进发,像猛兽奋进、蛟龙腾跃;谋臣充满幕府,武将云集。旗帜战鼓一经展开,凶徒便土崩瓦解。官军乘胜追击败军,如巨海之水浇灭微小火光;汉水中漂满尸体,仿佛秋风吹落树叶。梁崇义的首级很快便悬挂在朝廷。世祖在昆阳,谢安在淝水,各有一时的功业。《诗经》说:“没有拳力,也没有勇力,只能成为祸乱的阶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都统李希烈自认为有克敌的功名,竟然产生了吞并襄阳的意图。朝廷有诏命他回到本镇,但他生出了不驯服的心思,于是劫掠该郡,席卷财物返回淮宁。凡是掠来的良家子弟,全都充作卑贱的奴隶;六畜和资财,也全部搜刮一空。从前太武帝到瓜步,回军经过六州,那里连鸡犬的声音都听不到;游子远望房舍,却认不出旧日的屋宇。元凶攻取襄阳,比这还要残酷。于是他放纵军队攻陷我方汝州,河南尹郑叔则上表奏报此事。皇上命工商尚书兼右仆射哥舒曜,统率禁兵五万人讨伐他。军队谋划周密、士卒锐利,所向之处没有人敢与之抗衡,很快推进到襄城县筑垒。当时国家多难,河北、幽州、冀州一带,纷纷像草木丛生般蜂拥而起;三辅和两畿,征发的兵员一天接一天。皇帝威严震怒,于是整顿军队。下诏命河阳节度、御史大夫李芃,太原节度、检校工部尚书马燧,泽潞节度、检校工部尚书李抱真,朔方节度、太子少师李怀光,神策制将、御史大夫、异姓王李公晟,华原镇遏使、御史大夫赵令珍,分路长驱,深入贼境。虽然王师屡次获胜,敌寇的势力却没有衰弱;胜负交错,死伤以万计。当时军费已经耗用很多,无暇谋划远方。户部侍郎赵赞上密封奏章,请求按照三辅、两畿房屋的间架征税,并向两市的富商大贾征取财物,在西明寺、慈恩寺设置院署,负责查验收纳。贪官以苛细文法加害百姓,怨气牵连到国家。太史上奏说:“窑门会出天子。”于是下诏说:“城内七里以内的各窑全部废止。”等到朱泚起兵,原来泾原节度姚令言就是他的谋主。当时哥舒曜孤军作战,没有援兵,粮食储备也接不上。贼军抓住这个机会,重重包围了数周,甲士每天只能分到半菽的粮食,战马则啃食墙皮充当草料。他暗中上表请求增援。于是下诏命神策制将、行营兵马使、御史大夫刘德信和御史大夫高秉哲,各率马军、步军共十万人,前来救援襄城。又敕令大梁节度、司徒李公勉出兵,从侧翼配合进攻。军书往来传递,约定在汝州薛店会师。由于军令不严,军队被伏兵击败,三位将领的军队望见旗帜便大败溃散,兵器遗弃数百里,铁甲战马有一万匹陷没。洛阳士人百姓惊惶恐惧,向北逃往河阳,向西奔往崤黾;东都尹郑叔则进入西苑据守。唐汉臣逃往大梁,高秉哲、刘德信收拢离散士卒,把军队驻扎在汝州。皇上下诏命泾原节度姚令言前往救援,统率军队五千人,向东到达浐水。当时京兆尹王翃的属官设置了停驻营地,所供牛肉和酒十分菲薄,将士们神色严厉,于是传递箭令返回。这是十月三日巳时的事。
令言尚在紫宸殿,授以枢密,并赐赍金帛。时御史壶左巡奏云:“泾原士马, 违命回戈。”令言星驰至长乐坂,逢之。有引弓射令言者,遂拥令言而回。上又 使使劳问,贼已列方阵于通化门,门卫欲拒使者,强之而未及。宣旨言加不顺。 上又诏普王及诸王侍书等宣尉劳之,许以重赏。又载金银帛绣等二十余车,普王 才出禁城门,贼已至于丹凤门。诏召六军,久无至者。
时关东、河北频战不利,屡发禁兵相次东征,警卫遂虚。上乃出白苑北门, 六军羽卫才数十骑。或曰:“朱泚是失意之臣,恐怀侥幸,不如遣十骑捕之,使 陪銮辂。若脱于泉,为害滋甚。不然,以卒诛之。养兽招祸,立可俟矣。”上与 储官经略不遑,而贼已犯禁门,遂以普王为先驱,皇太子为殿,韦淑妃、唐安公 主、亲王、贵妃等一百余人,策骑而去。乘舆次于咸阳,咸阳令李衡俯集其妻亲 奉御膳。上命贵妃以下接以恩礼,传食而过,神策军使御史大夫白志贞等十数人 扈従,门下侍郎平章事卢杞、中书侍郎平章事关播、御史中丞刘従一、户部侍郎 赵赞、右领军使御史大夫令狐建、京兆尹王翃、驾部郎中郭雄、翰林学士陆贽、 吴通微等,悉于咸阳而及焉。
郭曙与家仆数十人于苑中猎射,闻跸,伏谒道左。上宣劳之,志愿翊従,上 従之。
驸马郭暧先与公主失意,上收公主在内,隔绝经年。及此,暧驰往觅得公主, 策骑俱赴行在。三日夜四更,至骆驿,奔及乘舆。
四日平明,至于奉天,丞、尉惶惧,拜舞于县门。其日,上幸县令宅,宰臣、 近侍各居廨署。时右金吾将军御史大夫浑公瑊讨贼之回戈也。浑公与家仆数十骑 自夹城入北门,收集后殿与敢死之士欲击贼。乘舆既出,遂奔行在。上以浑公为 工部尚书、行在兵马使。浑公有胆略,泚素惮之,既而乘舆乃安。时奉天备御防 守皆浑公之谋也。君子曰:“高祖困于彭城,而用陈平之策,汉祚兴焉。晋武得 谢安石,晋室无替。古之君子,亦有是夫!”
浑公虽武勇绝伦,而谦让无匹,乃以令狐建为行在中军鼓角使,嗣滕王湛然 为金吾大将军,嗣郇王寓为右卫大将军,前神策军京西都虞候侯仲庄为金吾卫将 军兼御史中丞、奉天防城使兼右厢兵马使。仲庄有刚勇,善谋略,保卫之功,次 瑊之勋也。
初,建中之始,卫士桑道茂奏云:“国家不出三年,暂有离宫之象。臣望奉 天有天子气,宜制度为垒,以备非常。”上以道茂言事数验,遂令京兆尹严郢充 筑城使,具畚锸,抽六军之士督策之。时上初即位,刑清俗泰,盛夏而士功大兴, 远近不知其旨,及此都焉。
上初幸凤翔,依都府而谋克复。或曰:“张镒虽陛下信臣,莅职日浅,所管 劲卒皆朱泚部曲,本渔阳突骑凶众。城中既立朱泚,本军必生大变,以臣度之, 非万全之计也。敢以死请!”上亦悟道茂之言,遂改幸奉天。至其月六日,李楚 琳杀张镒而归朱泚。
初,令言阵于五门,禁兵不出,百姓观者巨亿,遂整旗吹角入含元殿。前先 锋自龙尾道上,于中间周呼,曰:“天子已出,今日共取富贵!”凶徒大呼。有 顷,入宜春院及诸宫。时仓忙之际,本朝禁卫骑士及坊市百姓担负财帛,填街塞 陌,连日竟夜。既而群盗与令言谋议,虑难持久,或曰:“太尉朱泚久囚,必生 异志,若迎而为主,事可捷矣。”遂于招国里,以礼迎之。泚畜奸伺隙,久怀非 望,群盗既至,伪让不従,而命为使者设食。久之,以观众心。于是火烛星罗, 观者万计。
泚人居含元殿,四日平晨出榜,榜曰:“太尉权临六军,国家有事东郊,征 泾原师旅衔命赴难。将士久处边陲,不闲朝礼,军惊御驾,乘舆已出。应定见神 策六军、金吾、威远、英武并百司食粮者,三日内并赴行在。不去者,即于本司 著到。如三日后移牒勘,彼此无名,当按军令,义无容贷。”
泚移居白华殿,朝臣见者悉劝迎驾,泚顾望错愕,知未得众心。源休入,移 时筹之,言多不顺,劝以僭伪。泚甚悦之,犹尚未决。
上初巡幸京城,朝官莫知上所在,分路探候,然后乃知。源休既陈矫计,切 勒十城门不许出入。时六日夜也。
上初入奉天,有上封事言叛兵共立朱泚,凶徒必来攻城,请为备御。门下侍 郎卢杞切齿言曰:“太尉忠贞,朝野共知,奈何有此,伤大臣之心!安可令泚闻 之,请以百口,保泚不反。”后三日,泚变枭獍,至于城下。
上料近藩兵马可以赴难者,颁下手诏谕之,皆如期至。帝尚以忠臣待泚,又 知公卿劝迎,且令诸道军士三十里下营。时京兆府功曹姜公辅赴行在,拜门下侍 郎平章事,俯伏而奏曰:“王者不严卫,无以重威灵。今禁旅单寡,翊卫未备, 若泚忠孝奉国,固不以兵多为虑;若狼心已变,则有备无患。今士马在外,深为 陛下危之。”即日召兵入城,逮泚攻城,已戒严矣。
译姚令言当时还在紫宸殿,皇上授予他枢密之职,并赏赐金帛。当时御史壶左巡上奏说:“泾原的士卒和战马违抗命令,掉转兵锋。”姚令言立即骑马奔驰到长乐坂,迎上了他们。有人张弓射姚令言,于是叛军拥着姚令言返回。皇上又派使者前去慰劳询问,但贼军已经在通化门列成方阵,门卫想要阻拦使者;使者强行前进,却来不及了。使者宣读诏旨,说明如果再加以不顺从将受到惩处。皇上又下诏命普王以及诸王侍书等人前去宣慰劳军,并许诺重赏。又装载金银、绢帛、刺绣等二十多车;普王刚走出禁城门,贼军已经抵达丹凤门。皇上下诏召集六军,却很久没有军队到来。当时关东、河北接连作战失利,禁兵一批又一批被调往东征,京城的警卫于是空虚。皇上便从白苑北门出走,六军羽卫只有几十名骑兵。有人说:“朱泚是一个失意之臣,恐怕心怀侥幸,不如派十名骑兵把他抓来,让他陪随銮驾。若让他逃脱而藏匿民间,将来的祸害会更加严重。否则就派士卒把他诛杀。养虎遗患,马上就可以看到了。”皇上与太子来不及谋划安排,而贼军已经侵犯禁门,于是让普王作为先驱,皇太子殿后;韦淑妃、唐安公主、亲王、贵妃等一百多人,骑马策鞭离去。皇帝的车驾驻留在咸阳,咸阳县令李衡俯身召集妻子亲属,奉上御膳。皇上命贵妃以下的人以恩礼接待他们,传递食物而过;神策军使、御史大夫白志贞等十几人随从护卫。门下侍郎、平章事卢杞,中书侍郎、平章事关播,御史中丞刘従一,户部侍郎赵赞,右领军使、御史大夫令狐建,京兆尹王翃,驾部郎中郭雄,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人,也都在咸阳追上了皇帝。郭曙带着几十名家仆在苑中打猎射箭,听到皇帝车驾经过,便伏在道路旁拜见。皇上宣示慰劳他,他表示愿意辅佐随从,皇上同意了。驸马郭暧此前与公主失和,皇上把公主收留在宫中,使他们隔绝了一年。到了这时,郭暧奔驰前去找到公主,两人骑马一同赶往行在。三日夜间四更时分,到达骆驿,追上了皇帝的车驾。第四日天刚亮,到达奉天,县丞、县尉惊惶恐惧,在县门前拜舞。当天,皇上驾临县令的住宅,宰臣和近侍分别住在官署中。当时右金吾将军、御史大夫浑公瑊正从讨贼途中掉转兵锋。浑公带着几十名家仆骑兵从夹城进入北门,召集后殿和敢死之士,准备攻击贼军。皇帝车驾已经出城,浑公便奔赴行在。皇上任命浑公为工部尚书、行在兵马使。浑公有胆略,朱泚一向畏惧他,皇帝的车驾于是安定下来。当时奉天的防备守卫,全是浑公的谋划。君子说:“汉高祖在彭城陷入困境,却采用陈平的计策,汉朝的国运因此兴盛。晋武帝得到谢安石,晋室便没有衰替。古代的君子,大概也有这样的情况吧!” 浑公虽然武勇无人能比,却也极其谦让,于是任命令狐建为行在中军鼓角使,嗣滕王湛然为金吾大将军,嗣郇王寓为右卫大将军,前神策军京西都虞候侯仲庄为金吾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奉天防城使兼右厢兵马使。侯仲庄刚强勇猛,善于谋略,他保卫奉天的功劳,仅次于浑瑊。起初,建中初年,卫士桑道茂上奏说:“国家不出三年,暂时会有离开宫城、迁居别宫的征兆。我观察奉天有天子之气,应当修筑城垒,以防备非常之变。”皇上因为桑道茂所说的事情屡屡应验,于是命京兆尹严郢充任筑城使,准备畚箕和铁锹,抽调六军士卒督促修筑。当时皇上刚即位,刑法清明、风俗安定,盛夏时节却大兴土木,远近的人都不知道其中的用意,到了这时才派上用场。皇上起初准备驾临凤翔,依托都府谋划收复京城。有人说:“张镒虽然是陛下信任的臣子,但任职时间很短,他所统领的精锐士卒都是朱泚的部曲,本来就是渔阳突骑中的凶悍之众。城中既然拥立了朱泚,本军必定会发生大变。依臣看来,这不是万全之计,臣斗胆冒死请求改变。”皇上也领悟了桑道茂所说的话,于是改为驾临奉天。就在这一月的六日,李楚琳杀死张镒,归附朱泚。起初,姚令言在五门列阵,禁兵没有出动,围观的百姓多得不可计数。于是他整顿旗帜,吹响号角,进入含元殿。先头部队从龙尾道上来,在途中四处呼喊:“天子已经出城,今天大家一起取得富贵!”凶徒大声呼喊。不久便进入宜春院以及各宫。当时正值仓促混乱之际,本朝禁卫骑士和坊市百姓肩挑背负财帛,挤满街道巷陌,接连数日通宵达旦。后来群盗与姚令言商议,担心难以长久维持,有人说:“太尉朱泚被囚禁已久,必定会产生异心;如果迎来奉他为主,事情就可以迅速成功。”于是到招国里,以礼节迎接朱泚。朱泚蓄意奸谋,长期怀有非分之想;群盗到来后,他假意推让而不接受,却命人为使者设置饮食。过了很久,是为了观察众人的心意。于是火炬灯烛像星星一样罗列,围观的人有数万人。朱泚住进含元殿,第四日清晨张榜,榜文说:“太尉暂时统领六军。国家在东郊有事,征召泾原军队奉命前往救难。将士们长期处在边疆,不熟悉朝廷礼仪,惊扰了皇帝车驾,皇帝已经出城。凡应当统属神策六军、金吾、威远、英武以及百司领取粮饷的人,三日之内都必须前往行在。不到者,就在本司记名报到。三日以后如果移送文书查考,双方都没有名籍可凭,就应当按照军令处置,义理上没有宽赦的余地。” 朱泚迁居白华殿,前来朝见的朝臣都劝他迎接皇帝车驾。朱泚环顾迟疑,惊愕不定,知道自己还没有得到众人的拥戴。源休进来后,过了很长时间与他谋划,所说的话多有不顺,便劝他实行僭越伪逆之事。朱泚对此非常高兴,却仍然没有最终决定。皇上起初巡幸京城时,朝廷官员没有人知道皇上所在,分路探查问候,后来才得知。源休既然提出了矫诈的计策,便严令十座城门,不许人员出入。这是六日夜里的事。皇上刚进入奉天,就有人上密封奏章说叛兵共同拥立朱泚,凶徒一定会前来攻城,请求做好防备。门下侍郎卢杞咬牙切齿地说:“太尉忠贞,朝廷内外都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会伤害大臣的心!怎么能让朱泚听到?我愿以全家百口作保证,朱泚不会反叛。”三天以后,朱泚变成了像枭獍一样的叛逆之徒,抵达城下。皇上估量附近藩镇中可以前来救难的兵马,颁下亲笔诏书晓谕他们,他们都按期到达。皇帝仍把朱泚当作忠臣对待,又知道公卿们劝他迎接皇帝车驾,便命各道军士在三十里外扎营。当时京兆府功曹姜公辅赶到行在,授任门下侍郎、平章事,他伏地奏道:“君王如果不严密守卫,就无法显示威严和神灵的威势。如今禁军单薄,护卫尚未完备;如果朱泚忠孝奉国,固然不会因兵力多寡而忧虑;如果他狼心已经改变,那么有备无患。如今士卒和战马驻扎在城外,臣深深替陛下感到危险。”当天便召集军队入城,等到朱泚攻城时,已经戒严了。
朱泚既纳源休僭伪之说,又得幽陇三千人与哥舒曜。救援者行至渑池县,闻 朱泚僭伪,返旆投泚。泚自谓众望所集,于是以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 皇城留后。
泚以段秀实为心膂,发锐卒三千奉迎乘舆,阴起逆谋。秀实潜谓刘海宾曰: “朱泚是蓟门一卒,去逆效顺。先帝嘉之,位登台辅,不能见危授命,而乃宴安 凶丑。吾位历司会,策名九寺,雪国之耻,虽死犹生。尔能従乎?”海宾曰: “忠臣节义,死而不亡,敢不惟命是听!”因择能行者追贼兵,曰:“城中有变。” 使者六日一更行,及骆驿,虏劫而回,验符乃秀实诈为贼帅姚令言帖,用司农寺 之印也。
贼泚用仇敬忠为同华等州节度、拓东王以御王师,用异姓王李日月为西道诸 军事先锋经略使。
上初至奉天,用御史中丞高重杰为平虏使,屯兵于梁山之西隅也。时与李日 月频战,官军大捷,后被伏兵死于锋刃。朱泚出榜两市及置两坊门,曰:“奉天 残党,蚁聚京畿。重杰等仍敢执迷,拒我天命,朕使偏师小将,果复败亡。观此 孤城,不日当破。云罗布网,无路鸟飞;铁釜盘鱼,未过瞬息。宣布遐迩,各使 闻知。”伪兵部员外古之奇词也。
初,重杰纵骑追贼,独出于三军之首。凶徒埋伏邀之,落其奸,便被凶徒生 擒。亲事数十人,以伏事之情,亡躯而夺之。凶渠虽众,追者气锐志坚,奋然不 顾,遂被逆党斫重杰头而弃其身。亲事收其神柩,入奏于奉天。帝见之,抚尸而 哭。或谏曰:“裨将死,抚尸而哭,越礼也。”帝曰:“大礼,非卿所知也。艰 虞之际,死于王事,敏恻岂拘常论!”遂尽哀而哭之,命有司造蒲头安之颈而埋 之。朱泚得高重杰头,又集伪百官,大哭曰:“忠于彼者,亦义于此。为朕之无 礼,杀我忠臣。”又命伪有司作蒲人身,而安其首,以三品葬之。皇帝再克京师, 诏有司发旧二茔,取其首,别为封树,赠工部尚书,丧葬官给。
时李日月凶威甚锐,烧爇陵庙,帝甚患之,谓浑公曰:“朕不能保守宗祀, 克平多难,致使六合沸腾,宗庙失主,焚我陵阙,凶威转炽,应是殷忧之时,代 终百六。唐尧禅舜,虞舜禅禹。自古有德者进,无德者让,有自来矣。今天地鼎 沸,淮楚摇荡,幽冀蜂起,万方震惧。请従禅代,以救苍生,卿等如何?”浑公 泣涕如雨,身被铁甲,举身自扑。君臣悲泪久之,浑公奏曰:“夫圣人不困不成 王,烈士不困行不彰。昔高祖迫于项籍,世祖窘于昆阳,隋帝厄于雁门,魏武保 于南郡。三王五帝,其犹患诸,况陛下承百王之末,威灵迈往古,小有迍否,而 怀扼腕,臣下之罪也。愿陛下以社稷为念,无以小贼为忧。臣请自出一行,枭逆 贼之首,即冀宗社永安,唐尧垂拱。臣之愿足矣!”上曰:“朕在蒙尘,卿为肺 腑,别募裨将,卿不可也!”浑公曰:“北狄恃金牙之威武,频犯郊畿,鄂公取 之若指掌。臣若不行,凶威转甚。”上许之。
浑公先以数十骑従西门出,埋伏于漠谷之隅。公自将数十骑従东门而出,直 抵朱泚营垒。泚惊,不觉坠榻,群盗大溃。公以骑少,不足逞锐,遂引而西。李 日月纵骑追之,至城西门。浑公谓家仆曰:“立功立事,只在今日。与卿此捷, 何不取之!”仆人弯弧?射之,李日月应弦而毙。朱泚锋刃十亡八九焉。家仆者, 即浑公之所役人也,字小金。有诏令公赐姓李氏,封异姓王,以赏飞矢之捷,用 旌武功也。
初,李日月中矢而死,朱泚备礼送于长安休祥私第,母氏苛克而不哭,厉声 骂曰:“奚奴,国家负汝何事敢生悖逆,死犹晚矣!”朱泚备礼而葬之,母氏始 终不哭一声。皇帝行在亦知之。及李晟收长安,诸党并従夷戮,惟李日月母存而 不问。君子曰:“马服君妇,有知子之鉴而免祸;李日月母,以子叛恩存大义而 不哭。殊有古人之风。”
译朱泚既然接受了源休僭越伪逆的主张,又得到幽州、陇右的三千人和哥舒曜。前来救援的人走到渑池县,听说朱泚已经僭越称伪,便调转旗帜投奔朱泚。朱泚自认为众望都集中于自己,于是任命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留后。朱泚把段秀实当作心腹,派出精锐士卒三千人前去迎接皇帝车驾,暗中却发动叛逆谋划。段秀实秘密对刘海宾说:“朱泚不过是蓟门的一个士卒,弃逆归顺。先帝嘉奖他,使他位至台辅;如今他不能在危难时献身效命,反而安享太平,和凶恶之人为伍。我历任司会,登记名籍于九寺,若能洗雪国家的耻辱,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你能跟从我吗?”刘海宾说:“忠臣的节义,死而不亡;我岂敢不听从您的命令!”于是挑选能够行动的人追赶贼军,并说:“城中发生了变故。”使者每六日轮换一次赶路,到了骆驿,被胡虏劫持后返回;查验符信,才知道那是段秀实伪造的贼帅姚令言的帖文,使用的是司农寺的印章。贼首朱泚任命仇敬忠为同州、华州等州节度使,封拓东王,以此抵御王师;任命异姓王李日月为西道诸军事先锋经略使。皇上刚到奉天,任命御史中丞高重杰为平虏使,把军队驻扎在梁山西边。当时他与李日月频繁交战,官军取得大胜,后来却遭遇伏兵,死在刀兵之下。朱泚在两市以及两坊门张榜,说:“奉天的残余党徒像蚂蚁一样聚集在京畿。高重杰等人仍然执迷不悟,抗拒我的天命;我派偏师和小将,果然又被击败灭亡。看这座孤城,不久就会攻破。天罗地网已经布下,鸟儿无路可飞;铁锅中的鱼,片刻之间就会灭亡。把这些话宣布到远近,使人人都听到。”这是伪兵部员外古之奇所作的文辞。起初,高重杰放纵骑兵追击贼军,独自冲在三军最前面。凶徒埋伏拦截他,中了他们的奸计,便被凶徒活捉。几十名亲事以伏兵事情紧急为由,拼死冲击把他夺回。凶渠虽然人多,但追击者气势锐利、意志坚定,奋勇向前而不顾自身,于是被叛党砍下高重杰的头颅,抛弃了他的身体。亲事收殓他的遗体,送入奉天上奏。皇帝见到后,抚尸痛哭。有人劝谏说:“偏将死亡,却抚尸痛哭,这是逾越礼制。”皇帝说:“大礼不是你所能了解的。艰难危急之时,为国事而死,悲伤哀痛岂能拘泥于通常的议论!”于是尽情哀哭,命有关部门制作蒲草人头,安在他的颈部后埋葬。朱泚得到高重杰的头颅,又召集伪朝百官,大哭说:“对那边忠诚的人,在这里也同样有义。他们无礼杀害了我的忠臣。”又命伪有司制作蒲草人身,把他的头安上,按照三品官的规格安葬。皇帝再次攻克京城后,下诏命有关部门挖开原来的两座坟墓,取出他的头颅,另行封土植树;追赠工部尚书,丧葬费用由官府供给。当时李日月的凶威非常强盛,焚烧陵墓宗庙,皇帝对此十分忧虑,对浑公说:“朕不能保全宗庙社稷,平定众多灾难,以至于天下沸腾,宗庙失去主人,焚烧我的陵阙,凶威越来越盛,这应当是深重忧患之时,也是国运终尽、百六之厄到来的时候。唐尧禅让给舜,虞舜禅让给禹。自古以来,有德者登进,无德者退让,历来如此。如今天地动荡,淮楚摇荡,幽冀纷纷起兵,四方都震恐不安。请允许朕实行禅让,以拯救百姓,你们认为如何?”浑公泪如雨下,身穿铁甲,整个身体扑倒在地。君臣悲泣了很久,浑公上奏说:“圣人不陷于困境,就不能成就王业;烈士不经历困厄,功行就不能彰显。从前高祖被项籍逼迫,世祖在昆阳陷入困境,隋帝在雁门受困,魏武帝在南郡自保。三王五帝尚且经历过忧患,何况陛下承接百王之后,威灵超过古人,只是略有困厄,便忧愁叹息,这是臣下的罪过。愿陛下以社稷为念,不要因小贼而忧虑。臣请求亲自出征,斩下逆贼的首级,只要能够使宗庙社稷永远安定,使唐尧那样垂衣拱手而治,臣的愿望就满足了!”皇上说:“朕如今流亡在外,卿是朕的心腹,应当另外招募偏将,此事卿不可去!” 浑公说:“北狄倚仗金牙的威势武力,频繁侵犯京畿,鄂公取胜却像反掌一样容易。臣若不去,凶威会更加猖獗。”皇上答应了他。浑公先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出城,埋伏在漠谷一带。浑公亲自率领几十名骑兵从东门出城,直抵朱泚的营垒。朱泚大惊,不觉从榻上跌落,群盗大败溃逃。浑公因为骑兵太少,不能尽情发挥锐气,于是向西撤退。李日月率骑兵追赶,追到城西门。浑公对家仆说:“建立功业,只在今天。与卿共同取得这场胜利,为什么不把它拿下来!”仆人弯弓射他,李日月应弦倒毙。朱泚的锋锐部众十人中死伤八九。这个家仆,就是浑公役使的人,字小金。皇帝下诏命浑公赐他姓李,封为异姓王,以奖励他射箭取得的胜利,用来表彰武功。起初,李日月中箭而死,朱泚备办礼仪,将他的尸体送到长安休祥的私宅。李日月的母亲严厉刻薄,始终没有哭,厉声骂道:“奴才,国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敢发动叛逆?你死得还算晚了!”朱泚备办礼仪将他安葬,母亲始终没有哭一声。皇帝驻跸之处也听说了这件事。等到李晟收复长安,李日月的各个党羽都被诛杀,只有李日月的母亲活着,没有受到追问。君子说:“马服君的妻子,具有识别儿子的见识而得以免祸;李日月的母亲,因为儿子背叛恩义而保存大义,所以不哭。很有古人的风范。”
初,朱泚谋变大事,李忠臣、源休等并皆同坐,司农卿段秀实与刘海宾伏匕 首于靴中,内官觉之。时圣上行幸,群臣疑贰,草乱之间,段公以戎服见泚,共 议匡复,往返三四焉。泚情泄于言,段色厉夺休之笏,击泚之首,群凶骇愕,溅 血数步,凶党持兵而至,段公被害。泚一手承血,一手指群凶曰:“义士,勿杀 之。”声手相及,段公已害。泚之甚哀,封忠义侯,以三品礼葬之。海宾因兵乱 而逸于通化门外,被役驴者败之,并见害。故京师号朱泚为“热热尧舜”,号希 烈为“当年桀纣”。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泚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 帝再克京师,召季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 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赠段秀实太尉,谥曰:“忠烈”,赐实 封五百户,庄宅一所,嗣子授三品正员官,诸子各授五品正员官,旌其门闾,丧 葬官给,为立庙,御制碑铭。君子曰:“昔臧氏劝事君之节,空传其名,不睹其 人。千载之后,见乎段君,代有之矣。伯仁抗节,钟雅咄嗟,有是哉!《诗》云: ‘淑人君子,其德不回。’其段公之谓乎!”
八日,泚于宣政殿僭即大位,愚智莫不血怒,卫者多是军人,周行不过数十。 自称“大秦皇帝”,年号“应天”,伪赦书云:“幽囚之中,神器自至。岂朕薄 德,所能经营。”彭偃之词,册文太常少卿樊系之撰,文成,服药而卒。故严巨 川诗,诗曰:“烟尘忽起犯中原,自古临危贵道存。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 不敢言。落日胡笳吟上苑,通宵虏将醉西园。传烽万里无师至,累代何人受汉恩。”
九日,李忠臣、姚令言并为侍中,仍以令言为关内副元帅,以光禄卿源休为 同平章事兼京兆尹判度支、工部侍郎,蒋镇同平章事,蒋炼为御史中丞、太党卿, 敬釭为御史大夫,洪经纶为中书舍人、礼仪使。
是日夜三更,歌舒曜拔襄城,保于洛阳。初公援东郊也,上谓公曰:“卿行 师出阵,与卿父何如?”公再拜而对曰:“先臣,臣不敢比也。只如斩长蛇,殪 封豕,静氛雾,扫欃枪,然后待罪私室,则臣之愿也。”上曰:“伊尹去而伊陟 嗣,文王殁而武王兴。卿父在开元,无西面之忧。朕今得卿,无东郊之虑。”及 发师之日,上亲送于通化门,百官翼戴,观者万计,则曰:“茫茫楚塞,遥瞻上 将之星;霭霭秦郊,自有登坛之客。岂惟汉称定远,晋有征南而已哉!”及乎出 师于通化门外,无故门枪自折,识者卜其不利,以其父翰天宝之末,师至乎北门, 无故门旗自折。翰遂斩门旗官而发师旅,终有火拔控辔之难。公此行踵父之征, 遂有襄城重围之难矣。
初,公驻军于襄城也,希烈莫不慑惧焉,有枝梧之象。时公亦以名父之子, 不忝其役,实欲立功成事,待罪私室。但国军多故,粮尽援绝,三将败绩于薛店, 城中战士中矢者十有八九焉。城外凶众中,飞矢抛木者,壕堑俱满。公坚守孤城, 粮竭于内,援绝于外,军志曰:“设有金城汤池,带甲百万,无粟者不可守也。” 公遂拔城而遁焉。《诗》曰:“昊天不佣,降此鞫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时希烈兵势渐盛,南破张伯仪,北败哥舒曜,纵师攻汴州。都统司徒李公勉 弃城而逸,拥众而投宋州,大梁遂陷。江淮震惧,贼既入城,资贿山积,河路断 绝。长安以东,飞书不遂。南方朝贡使,皆自宣、池、洪、饶、荆、襄,抵武关 而入,江西节度嗣曹王皋,严邮驿,厚其供亿,虽有深溪绝桥,而驿骑不病,四 方赖焉。司徒李公既以败绩,诏以宋汴节度刘公洽,充河南道都统诸军事,悉以 司徒所管配隶焉。
司徒公制将曲环,前后数陈行列军事,司徒公多不従其计。环以司徒公行军 司马陈履华、兵马使唐汉臣、李载等用事,多阻环计,及与诸将同语,司徒公以 不従其策,自惟败绩,但唯唯然。环因叱履华曰:“都统置公腹心,遂辱吾军!” 命左右掣之下马,极加责让。司徒李公、大夫刘公皆释辔错愕,司徒深自抑退, 以爱憎不明,无所逃于国典。大咎在勉,非陈中丞之过也。大夫刘公谓环曰: “军有利顿,时有否泰,昔孟明三败以成功,良史称其美也。曲大夫岂得失礼于 上公?”环乃止。司徒公以军败失土,上表请罪。上已出宫,览表潸然,谓勉曰: “朕亦不能上保宗庙,越在畿甸。军国之事,一胜一负。卿其自安。”因待之如 初。
译起初,朱泚谋划发动叛乱大事,李忠臣、源休等人都一同参与其中。司农卿段秀实与刘海宾把匕首藏在靴子里,被宦官察觉。当时圣上出行在外,群臣心怀疑贰。事情发生混乱之际,段公穿着戎装去见朱泚,和他共同商议匡复之事,往返了三四次。朱泚在言语中泄露了实情,段公神色严厉,夺过源休的笏板,击打朱泚的头。群凶惊骇,鲜血飞溅数步。凶党拿着兵器赶到,段公被害。朱泚一手接住鲜血,一手指着群凶说:“这是义士,不要杀他。”话声和手势刚到,段公已经被杀。朱泚对此十分悲痛,封他为忠义侯,按照三品官的礼仪安葬。刘海宾因兵乱逃到通化门外,被役使驴子的人击败,也一同被杀。因此京师把朱泚称作“热热尧舜”,把希烈称作“当年桀纣”。当时有一位风流女子李季兰,向朱泚进献诗作,言辞多有悖逆,因此缺略不录。皇帝再次攻克京师,召见李季兰责问道:“你为什么不学严巨川?”严巨川有诗说:“手里拿着礼器徒然流泪,心中思念明君却不敢说话。”于是命令将李季兰扑杀。追赠段秀实为太尉,谥号为“忠烈”,赐给实封五百户、庄园宅第一所;他的嗣子授予三品正员官,其他儿子各授予五品正员官;表彰他的家门,丧葬费用由官府供给,为他建立祠庙,并由皇帝亲自撰写碑铭。君子说:“从前臧氏劝勉侍奉君主的气节,只是空传其名,没有见到其人。千年之后,在段君身上又见到了这种人,这一代也有这样的人。伯仁抗守节操,钟雅仓促奋起,正是这样啊!《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德行不改。’这说的不就是段公吗!” 初八日,朱泚在宣政殿僭越登上帝位,愚人和智者无不愤怒得流血;负责守卫的多是军人,环行守卫的不过几十人。他自称“大秦皇帝”,年号“应天”。伪赦书说:“朕被幽禁之中,帝位神器自行来到。难道是朕德行浅薄,才有能力经营此事吗?”这是彭偃的文辞;册文由太常少卿樊系撰写,文章写成后,服药而死。因此严巨川作诗说:“烟尘忽然兴起侵犯中原,自古临危之时贵在保存道义。手里拿着礼器徒然流泪,心中思念明君却不敢说话。落日时胡笳在上苑中吹奏,整夜虏将醉卧于西园。” 烽火传遍万里,却没有军队前来;历代以来,有谁承受过汉家的恩德?” 初九日,李忠臣、姚令言一同任侍中,仍任命姚令言为关内副元帅;任命光禄卿源休为同平章事兼京兆尹、判度支、工部侍郎;蒋镇任同平章事;蒋炼任御史中丞、太党卿;敬釭任御史大夫;洪经纶任中书舍人、礼仪使。这天夜里三更时分,哥舒曜攻下襄城,退守洛阳。起初哥舒曜援救东郊时,皇上对他说:“卿率军出阵,和你的父亲相比如何?”哥舒曜拜了两拜,回答说:“先臣,臣不敢与他相比。只要能够斩断长蛇,杀死封豕,平息烟雾,扫除欃枪,然后回到私宅等待治罪,这就是臣的愿望。”皇上说:“伊尹离去后由伊陟继承,周文王去世后由武王兴起。你的父亲在开元年间,不必担忧西面的事;朕如今得到卿,也不必忧虑东郊的事。”到出兵那天,皇上亲自到通化门送行,百官像鸟张翼一样簇拥护卫,观看的人数以万计,都说:“茫茫的楚地边塞,远远仰望上将之星;秦地郊外云气霭霭,自有登坛拜将的人。难道只是汉代有定远侯、晋代有征南将军而已吗!”等到军队出了通化门外,无故门上的枪自行折断,有见识的人占卜认为此行不利,因为他的父亲翰在天宝末年率军到北门时,门上的旗也无故自行折断。翰于是斩杀掌管门旗的官员,出发军队,最终遭遇火拔控辔的灾难。哥舒曜这次出征跟随父亲的征途,于是也有了襄城被重重围困的灾难。起初,哥舒曜驻军襄城时,希烈无不畏惧,已有准备抵抗的态势。当时哥舒曜也是名将之后,不辱没自己的职责,确实想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然后回到私宅等待治罪。但是国家军队多有变故,粮食耗尽,援军断绝,三位将领在薛店战败,城中战士中箭的有十分之八九。城外凶徒中,抛射飞箭、投掷木石,壕沟都被填满。哥舒曜坚守孤城,城内粮食耗尽,城外援军断绝。军书说:‘即使有金城汤池、披甲士兵百万,没有粮食也不能守城。’哥舒曜于是撤出城池逃走。《诗经》说:‘昊天不肯帮助,降下这场大祸;昊天不施恩惠,降下这场大灾。’ 当时希烈的兵势渐渐强盛,向南击破张伯仪,向北打败哥舒曜,又放纵军队进攻汴州。都统司徒李勉弃城逃走,带领部众投奔宋州,大梁于是陷落。江淮地区震恐不安。贼军进入城中后,资财贿赂堆积如山,水陆交通断绝。长安以东,传递的紧急文书无法送达。南方来朝贡的使者,都从宣、池、洪、饶、荆、襄各地到达武关入境。江西节度使、嗣曹王皋,严整邮驿,优厚供应他们的粮饷,即使遇到深溪和断桥,驿骑也不受困,因此四方都依赖他。司徒李勉既已战败,皇帝下诏任命宋汴节度使刘洽,充任河南道都统诸军事,将司徒原先所管辖的军队全部编入他的麾下。司徒公任命曲环为将领,前后多次陈述行军布阵的方略,但司徒公大多不听从他的计策。曲环认为司徒公的行军司马陈履华、兵马使唐汉臣、李载等人掌握实权,多次阻挠曲环的计策;等到他与各位将领谈话时,司徒公因为没有采用他的谋略,自知战败,只是连声应是。曲环于是呵斥陈履华说:“都统把你置于心腹之位,你竟然使我军蒙受耻辱!”命令左右把他拽下马,极力责备。司徒李勉、刘大夫都放开缰绳,惊愕不已。司徒深自抑退,认为自己既然不能明辨爱憎,便无法逃脱国法的惩处。最大的过错在李勉,不是陈中丞的过错。刘大夫对曲环说:“军队有利有钝,时势有盛有衰。从前孟明视三次战败而后取得成功,优秀的史官还称赞他的美德。曲大夫怎么能对上公失礼呢?”曲环这才停止。司徒公因为军队战败、失去土地,上表请求治罪。皇上已经出宫,看到奏表后潸然泪下,对李勉说:“朕也不能向上保全宗庙,流离在京畿之外。军国之事,有胜也有负。卿应当安心。”于是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
十日,制将刘德信、高秉哲闻帝蒙尘,遂拔汝州,星夜兼驰于沙苑监,取官 马五百匹。先收东渭桥,于是天下转输食粮在此焉。军次昭应,列阵于见子陵之 西隅,二将执酹,号令三军,曰:“今主上蒙尘,神器无主,长蛇逸网,鱼脱于 泉,临难成功,冀在忧危之日。翦除凶鬻,克复乘舆,勋流子孙,万代之贵。” 言讫,左右戒严,三军贾勇,鼓声一振,奋戟前冲,三覆其军,王师大捷。乘胜 筑垒于东渭桥。时十月十九日也。
初,十日,朱泚自统众攻奉天,率群不逞;蚁聚之众,军势渐雄。以姚令言 为伪元帅、伪右仆射同平章事,张光晟属焉。以李忠臣为京都留守。
十二日,贼次骆驿,上使中使翟文秀追论惟明邠宁留后兵马使,韩游环士马 三千八百人。二将受诏,夕而奔命,夜到泥泉,迟明即路。游环等命其军士分部 巡探,东道游奕人为贼所获,将送泚。泚问:“救军多少?”泚左右抑令蹈舞, 赐衣一副,付伪诏书,宣尉先归者,待以高爵厚赏。游奕人驰还,当夜发,至四 更,关门纳之。惟明、游环等再拜蹈舞,悲喜交见。上膝之前席,谓惟明曰: “凶孽滔天,宗社不守。忠贞之节,见于艰危。卿等急于国难,朕无虑也!”二 将宣布圣旨,将士莫不感激。
时泾原都知兵马使冯河清,进戎服甲楯垂十万焉。上大悦,立颂将卒,军声 遂振。
十三日辰时,贼军大合城下交战。自辰接战,至于申酉之间,贼徒大败,杀 伤万计。是夜贼于城东三十里下营,周遍原野,击柝之声,相闻广陌。又修攻具, 上亦命造战楼,拆佛寺及仇敬忠宅,而丰其用。若乘城而战,贼多败衄;若出师 战,王师少利。
十七日,灵盐节度留后御史中丞杜希全,及鄜坊节度工部尚书李建徽,各率 甲士三千人,趋奉天。贼气方锐,设伏于漠谷,三军深入,探候失备,奸人得便, 夹而击之,为贼所败。希全等收离集散,再振其军。
初,泚于奉天城东南隅下营,立表高百尺,造木槛,人藏其身,缒而上之, 窥我城阙。帝患之,召善走抛者,拜御史中丞,实封三百户。有崇福寺僧昭悟应 召而中之,人槛俱碎。泚不复更置,遂白日移帐于乾陵。上南望之,遂有云梯之 役。车驾还京,与昭悟官爵。昭悟恳辞不受,请充别敕崇福寺主,有诏“依请”。
时刘德信、高乘哲因守渭桥,往往出师游奕,于望春楼下,贼设伏,皆败绩。 伪皇城留后李忠臣,移牒奉天城下,请救兵。时姚令言等士马败绩,伤者众,恐 百姓乘弊而俘之,所抽救援将士皆匿刀箭,夜行昼伏。泚既迫急,召机巧之匠, 设以云梯,刻日而就。其梯高百尺,阔十二丈,梯上可置五百力士。城中士庶, 莫不惶骇。上深怀忧,顾问百官。时神武军使御史大夫韩澄拜而奏曰:“臣昔在 剑南西山八州,防守战具,备谙云梯小伎,不足上劳神虑,请御之。”上曰: “昔沛公困于项籍,而得韩信;寡人迫于重围,上天以卿赐朕。千载一时,卿其 勉之。”时韩澄亲受圣策,潜穿地道,向彼来路,布干马粪二百车,以为火备。 城上更广城墙,当去梯相对三十步,以大镬十口,各煎膏油,散布城墙之上。细 剉松脂五十车,内库陌刀五千口,白刃如雪,排次如鳞。城外群凶,三军齐叫, 云梯既动,锋镝雨集,城中木石,飞声雷震。俄顷之间,去梯脚陷,前不得进, 后不得退。初,梯上有湿毡,矢不得入。梯脚将陷,烟火焰然,従地而出。去梯 之上,人自去毡。于是苇缚云飞,松脂乱下,热膏雨散,中者逼人,脂傍流。凡 数百步,烘焰千尺,白日为之韬光;沸声若雷,知汉将之谋也。纵田单有火牛之 策,不可同年;陆伯言有白帝之功,方堪季孟。此韩澄之计也。拜盐夏节度、左 三统军。
初,云梯之动也,风势不利,咸以为忧。浑公亲率列将,酹酒临火坑而咒曰: “天道助顺,志诚感神。贼泚凶悖,围逼君父,乾坤不昧,宜降大罚。”因流涕 被面,精神感激。拜讫,须臾,大风起,吹贼军,势益加(缺一字),泼油下脂, 鼍鼓齐震,王师大捷,贼败衄焉。时十一月上旬也。
译初十日,制将刘德信、高秉哲听说皇帝流亡在外,于是攻下汝州,连夜兼程赶往沙苑监,取得官马五百匹。先收复东渭桥,于是天下转运的粮食都集中到这里。军队驻扎在昭应,在见子陵西边列阵。两位将领举起酒杯祭告,向全军号令说:“如今主上流亡在外,帝位神器没有主人,长蛇逃出罗网,鱼儿脱离深泉。临危建功,希望正在这忧患危急的时刻。剪除凶恶的叛贼,收复皇帝乘舆,使功勋流传子孙,成为万代的尊贵。”说完,左右戒严,三军鼓足勇气。鼓声一响,士兵奋勇挺戟向前冲击,三次击溃敌军,王师大获全胜。乘着胜势在东渭桥筑垒。这时是十月十九日。起初,初十日,朱泚亲自统率部众进攻奉天,带领一群无赖之徒;这些像蚂蚁聚集的部众,军势逐渐强盛。他任命姚令言为伪元帅、伪右仆射、同平章事,张光晟隶属于他;任命李忠臣为京都留守。十二日,贼军驻扎在骆驿。皇上派中使翟文秀追授惟明为邠宁留后、兵马使,并命韩游环率士兵和战马三千八百人。两位将领接受诏令,傍晚便奉命奔驰,夜里到达泥泉,天快亮时立即上路。韩游环等命令军士分队巡察侦探。东路游奕人被贼军俘获,将要送给朱泚。朱泚问:“救援军有多少人?”朱泚的左右胁迫他跳舞,赏给他一套衣服,交给他伪诏书,宣称先回去报信的人,将给予高爵厚赏。游奕人飞驰回来,当夜出发,到四更时,关门将他接纳进去。惟明、游环等拜了两拜,跳舞庆贺,悲喜之情同时流露。皇上屈膝向前靠近席位,对惟明说:“凶恶叛逆滔天,宗庙社稷无法守护。忠贞的节操,要在艰难危急时才能显现。卿等为国难而急行,朕就没有忧虑了!”两位将领宣读圣旨,将士无不感动奋发。当时泾原都知兵马使冯河清,率领穿着戎服、披甲执盾的士卒近十万人前来。皇上大为喜悦,立即颂扬将士,于是军威振作起来。十三日辰时,贼军大举集结到城下交战。从辰时接战,一直到申、酉时之间,贼徒大败,死伤数以万计。这天夜里,贼军在城东三十里处下营,遍布原野,击柝的声音在宽阔道路上彼此可闻。他们又修造攻城器具,皇上也命令制造战楼,拆毁佛寺和仇敬忠的宅第,并增加材料供给。如果登城作战,贼军大多败退;如果出兵交战,王师就少有胜利。十七日,灵盐节度留后、御史中丞杜希全,以及鄜坊节度、工部尚书李建徽,各自率领甲士三千人,赶赴奉天。贼军士气正盛,在漠谷设下埋伏。三军深入,侦察戒备有所疏忽,奸人得到机会,从两侧夹击他们,官军被贼军击败。杜希全等收集离散的士卒,重新整顿军队。起初,朱泚在奉天城东南角下营,竖立一根高百尺的标杆,制造木制栅栏,让人藏在其中,用绳子吊上去,窥视我军的城阙。皇帝对此忧虑,召募善于奔走投掷的人,授予御史中丞,实封三百户。崇福寺僧人昭悟应召,将其击中,木栅和其中的人一起粉碎。朱泚不再重新设置,于是白天把军帐移到乾陵。皇上向南望见它,于是发生了云梯攻城之战。车驾返回京城后,赐给昭悟官爵。昭悟恳切推辞不接受,请求充任别敕崇福寺主,皇帝下诏说“依照请求”。当时刘德信、高秉哲因为守卫渭桥,常常出兵巡逻游奕,在望春楼下被贼军设伏,都遭到战败。伪皇城留后李忠臣移送文书到奉天城下,请求救兵。当时姚令言等军队已经战败,伤员很多,担心百姓趁其疲弱俘获他们,于是抽调的救援将士都藏起刀箭,夜间行军,白天隐藏。朱泚既已逼近,便召来机巧工匠,设置云梯,限定日期完成。这架梯子高百尺,宽十二丈,梯上可以容纳五百名力士。城中军民无不惊慌恐惧。皇上深感忧虑,回头询问百官。当时神武军使、御史大夫韩澄拜伏奏道:“臣过去在剑南西山八州,负责防守战具,十分熟悉云梯这类小技,不值得劳烦圣上忧虑,请让臣来抵御它。”皇上说:“从前沛公被项籍困住,却得到了韩信;寡人被重重包围,上天把卿赐给朕。千年难逢的时机,卿要努力啊。”当时韩澄亲自接受圣上谋略,暗中挖掘地道,通向敌方来路,准备干马粪二百车作为火攻材料。城上又加宽城墙,距云梯相对三十步,设置大锅十口,分别熬煎膏油,分布在城墙上。把松脂细细剉碎五十车,内库中的陌刀五千把也取出,刀刃像雪一样明亮,排列得像鱼鳞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口〕 城外群凶,三军一齐呐喊。云梯开始移动,锋利的箭矢像雨一样飞来;城中的木石飞落,声音如雷震动。不一会儿,云梯的脚陷了下去,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起初,梯子上铺有湿毡,箭射不进去。等梯脚将要陷落时,烟火熊熊燃烧,从地面冒出。云梯上的人便自行除去湿毡。于是芦苇捆扎的火物飞出,松脂纷纷落下,滚热的膏油像雨一样洒落;被击中的人无不受逼迫,油脂向旁边流淌。前后数百步,火焰烘天千尺,白天也因此失去光辉;沸腾的声音如雷,这就是汉将韩澄的谋略。即使田单有火牛之计,也不能相提并论;陆伯言有白帝城的功劳,才足以与他相比。这是韩澄的计策。授予韩澄盐夏节度、左三统军。起初,云梯发动时,风势不利,众人都为此忧虑。浑公亲自率领列将,向火坑洒酒并祷告说:“天道帮助顺义,志向真诚可以感动神明。贼人朱泚凶恶悖逆,围困逼迫君父,天地乾坤并不昏昧,应当降下重罚。”于是眼泪流满面,精神受到激励。祭告完毕,不一会儿,大风刮起,吹向贼军,形势更加【缺一字】;热油和松脂泼洒下去,鼍鼓一齐震响,王师大获全胜,贼军败退。这时是十一月上旬。
城中虽有云梯之捷,素无稿草,粮储罄竭,贼围益急,战士多损伤。皇太子 亲为封裹,巡城尉劳。有顷,贼射百张驽,于上前三步而下。上大惊,谓浑公曰: “云梯虽捷,贼势尚强。位历之数有穷,三皇五帝尚有革易。朕自无德,上失天 心,请従禅代,则百姓免涂炭之苦,战士无伤夷之患。朕之愿足。”浑公雨泪而 奏曰:“昔皇帝战于涿鹿,帝舜征于有苗,沛公于项氏争天下,大战七十,小战 四十。太宗六年,擐甲克平多难,况陛下承丕业之余庆,握皇图而受箓,万方同 轨,八表恃赖。岂以一小竖,厌弃皇家百六之灾,得为天谴,而系圣心哉!臣下 之罪也。今请更三五日间,若不枭泚首献捷,则臣等甘受鼎镬之罪。”上曰: “张陈尚在,吾其困哉!”君子曰:“临大难而不困者,其惟圣人乎百度惟贞, 始终无替者,其惟良臣乎《诗》云:‘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 之。’其浑公之谓乎?”
卷二
时李怀光自魏博练精兵五万,越太行席卷而救奉天也。晋、绛、蒲、陕、慈、 隰、同、华等州,并补授郡牧,顿军于泾阳,子父相继可十五万。朱泚闻泾阳战 鼓,不觉坠榻,遂抽军却守长安。时十一月十八日也。朱泚围我奉天四十余日, 用我金帛,食我牛酒,劳我百姓,三辅两畿,转无投义者。惟李楚琳,先事朱泚, 独为外应。余四镇将帅,尽是王臣。及泚抽军江东、剑南,贡赋山积,争功效死, 如百川之赴沧海。《诗》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此之谓也。
初,怀光至泾阳,自以为君父之仇,星夜救援,方展臣子。将用表成,被门 下侍郎卢杞阴中之,便令赴咸阳顿军。怀光知被宰臣所中,不得已遂发赴泾阳, 军士怏怏然不得其志。其月二十日到咸阳,夜造浮桥而济,筑垒于九子泽城,周 回四十里。中使相继于路,金帛、宝贝、美人相望,继踵加宰相中书令、收城都 统。
至其月二十八日,制将御史大夫异姓王李公晟,自赵州拔城,従飞狐口,越 白马津,闻难骏奔,军次栎阳县。有诏加工部尚书、神策军行营节度,驻军于东 渭桥。斩刘德信,而并其军。公身与士卒同甘苦,家无私蓄,夏不操扇,雨不张 盖,寒不备裘;军气益盛,三札之将也。初,刘德信军礼不备,失仪于公,公斩 之。孔子曰:“何以为身曰恭敬忠信而已。恭则远于患,敬则人爱之,忠则和于 众,信则人信之。”犯此先诫,其刘公之谓乎?
时李希烈兵威大盛,南败张伯仪,北败哥舒曜,纵师下汴州也。都统司徒李 公勉不能抗,即弃城而遁。郑滑节度李澄谓诸将曰:“乘胜之军不可敌,今以诡 计羁縻而取之,以图万全。”遂飞表行在,送启元凶。
时李纳号齐王,田悦号魏王,王武俊号赵王,朱滔号燕王。
时神策军兵马使御史中丞尚可孤,率兵五千自襄邓收蓝田而入。同华节度骆 元光,领锐卒五千自昭应长驱而入。河东节度马燧,使行军司马御史中丞王权, 率卒三千,镇于中渭桥,与贼相持。泚惟据城,重赐金帛,而四隅之外,尽是王 师。泚初据乾陵,使一骑于城下招公卿,士庶以为不识天命,城上伏驽射之,立 死。时驸马都尉郭暧守东北角,手射杀数十人,无不应弦而毙,贼众披靡而退。 暧即汾阳王尚父子仪之子也。
先是,朱泚典郡凤翔,有猫乳鼠,表奏称境有祥。诏下中书详议可否,欲编 青史。众议皆以为不然。或曰:“鼠者,坎精,主为窃盗,猫者之食,是吾君利 器服下之义也。今返食其乳,是空我腹,贼之征也。”果有十月三日之难矣。
以其年,剑南西山节度都知兵马使张沛,举镇五千人,叛张延赏而攻成都, 纵兵至于石笋街。延赏无备,不暇枝梧,弃城而遁,投于东川。沛以温据为谋主, 据素无才略,三军酒色而已。延赏使谍者察其不虞,知其无备,假东川之师,出 其不意,掩而取之,枝叶皆伏诛。君子曰:“颜氏云:‘力猛于德,而得其死者, 鲜矣。’张沛当之。”又曰:“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以骑将之张沛, 所帅奴才之温据,攀危辅朽,不败何待!”
贼泚初至奉天,凤翔节度判官、殿中侍御史韦皋领陇州留后。时所在阻绝, 未知适従。皋密谋将帅,励以忠诚,览其雄心,皆愿效死。贼将王文奖赍伪牒诱 皋,皋欲斩之,虑其速祸,乃礼而遣之。因令其将高光仪往观形势。既还,具扬 奸计。郝通等寻破汧阳县,义宁军使李旻以兵会之。新兴二州将王震,举镇归皋, 皋军容益壮。
译城中虽然取得了对付云梯的胜利,但一向没有柴草,粮食储备也耗尽,贼军的包围更加紧迫,战士大多受伤。皇太子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巡行城墙慰劳将士。不久,贼军射来一百张弩,箭在皇上前三步落下。皇上大惊,对浑公说:“云梯虽然被击败,贼军的势力仍然强盛。历数终究有尽,三皇五帝尚且有更替。朕自认为没有德行,向上失去天心,请允许朕实行禅让,这样百姓可以免除涂炭之苦,战士可以免受伤残之患。朕的愿望已经满足。”浑公泪如雨下,奏道:“从前黄帝在涿鹿作战,帝舜征讨有苗,沛公与项氏争夺天下,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太宗即位六年,披甲作战,平定众多灾难,何况陛下承接大业留下的余庆,掌握皇图而接受天命,天下同一轨道,八方都依赖您。难道能因为一个小小的竖子,就厌弃皇家百六之灾,把它当作上天的谴责,而使圣心动摇吗!这是臣下的罪过。现在请再等三五天,如果不能斩下朱泚的首级献上胜利,那么臣等甘愿接受鼎镬之刑。”皇上说:“张良、陈平尚且在,难道我还会陷入困境吗?”君子说:“面临大难而不陷入困境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各种事情都守持正道,始终不改变的,大概只有贤良的大臣吧。《诗经》说:‘向左就向左,君子能够适宜;向右就向右,君子能够胜任。’这说的不就是浑公吗?” 卷二 当时,李怀光从魏博训练精兵五万人,越过太行山,席卷而来援救奉天。晋、绛、蒲、陕、慈、隰、同、华等州,以及接受补授的郡牧,都把军队驻扎在泾阳,父子相继而来的兵力大约有十五万人。朱泚听到泾阳的战鼓声,不觉从榻上跌落,于是撤军退守长安。当时是十一月十八日。朱泚围困奉天四十多天,用我们的金帛,吃我们的牛肉和酒,劳役我们的百姓;三辅和两畿之地,最终没有一个投向义军的人。只有李楚琳先前侍奉朱泚,独自作为外应。其余四镇将帅全都是王室的臣子。等到朱泚把军队撤向江东、剑南后,贡赋堆积如山,众人争相立功,拼死效命,如同百川奔向大海。《诗经》说:“小步跳跃的兔子,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起初,怀光到达泾阳,自认为这是为君父报仇,日夜兼程前来救援,正好可以尽臣子的本分。他将要上表请战时,被门下侍郎卢杞暗中陷害,朝廷便命令他前往咸阳驻军。怀光知道自己中了宰相的计谋,不得已于是出发前往泾阳,军士们都闷闷不乐,不能实现自己的意愿。这月二十日到达咸阳,连夜架设浮桥渡河,在九子泽城修筑营垒,周长四十里。中使接连不断地在路上往来,金帛、宝贝、美人相继而来;朝廷又接连加授他宰相、中书令、收复城池都统等职。到了这月二十八日,制将、御史大夫、异姓王李公晟从赵州攻克城池,经过飞狐口,越过白马津,听说有难便快马奔驰,军队驻扎在栎阳县。朝廷下诏加授他工部尚书、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驻军东渭桥。他斩杀刘德信,并兼并了他的军队。李公与士卒同甘共苦,家中没有私蓄;夏天不拿扇子,下雨不张伞,寒冷时不准备皮衣,因此军心更加旺盛,真是三札之将。起初,刘德信军礼不周,对李公失礼,李公便将他斩杀。孔子说:“怎样修身呢?做到恭敬、忠诚、守信罢了。恭敬就能远离祸患,尊敬别人就会得到人的爱戴,忠诚就能与众人和睦,守信就会得到人的信任。”触犯了这些先贤的告诫,说的不就是刘公吗?当时,李希烈的兵威极盛,向南击败张伯仪,向北击败哥舒曜,放纵军队攻下汴州。都统、司徒李公勉无法抵抗,便弃城逃走。郑滑节度使李澄对诸将说:“乘胜而来的军队不可正面抵挡,如今应当用诡计牵制收服他们,以求万全。”于是飞马上表行在,送上启奏,说明元凶。当时,李纳号称齐王,田悦号称魏王,王武俊号称赵王,朱滔号称燕王。当时,神策军兵马使、御史中丞尚可孤率领五千兵马从襄、邓收复蓝田,进入关中。同华节度使骆元光率领五千精锐从昭应长驱而入。河东节度使马燧派行军司马、御史中丞王权率三千士卒驻守中渭桥,与叛军相持。朱泚只据守城池,重重赏赐金帛;而四面城外全都是王师。朱泚起初占据乾陵,派一名骑兵到城下招降公卿和士庶,人们认为他不知天命,城上的伏兵用弩射他,他立即毙命。当时驸马都尉郭暧守卫东北角,亲手射杀数十人,没有一个不是应弦倒毙,叛军溃散退走。郭暧就是汾阳王尚父子仪的儿子。此前,朱泚任凤翔长官时,有一只猫给老鼠哺乳,他上表奏称境内出现祥瑞。诏令下达中书省,要求详细议论是否可以把这件事编入青史。众人都认为不对。有人说:“老鼠是坎的精气,主掌盗窃;猫吃老鼠,是我君主以利器制服臣下的意义。如今反而给它哺乳,这是掏空我们的腹心,是叛贼将出现的征兆。”后来果然发生了十月三日的祸难。就在这一年,剑南西山节度都知兵马使张沛率全镇五千人背叛张延赏,进攻成都,纵兵到达石笋街。张延赏没有防备,来不及抵抗,弃城逃走,投奔东川。张沛以温据为谋主;温据一向没有才略,只知道让三军饮酒纵欲。张延赏派间谍侦察他没有防备,知道他军备空虚,便借用东川的军队,出其不意地袭击并夺取了他的营地,温据等党羽全都被诛杀。君子说:“颜氏说:‘力量强过德行,却能得到善终的,少有这种人。’张沛正是这样。”又说:“丹砂藏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呈红色;漆藏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呈黑色。以骑将张沛为首领,却让奴才温据统率,扶持危木、辅助朽木,不失败还等什么!” 叛贼朱泚刚到奉天时,凤翔节度判官、殿中侍御史韦皋担任陇州留后。当时各地道路阻绝,不知道应当归附谁。韦皋秘密谋划将帅之事,用忠诚激励他们,观察到他们的雄心,众人都愿意拼死效命。叛将王文奖携带伪造的文书诱骗韦皋,韦皋想杀掉他,又担心因此迅速招来祸患,于是以礼相待后遣送他离去。随后命他的将领高光仪前去观察形势。高光仪回来后,把奸计全部揭发出来。郝通等人不久攻破汧阳县,义宁军使李旻率兵与他们会合。新兴、二州将领王震率全镇归附韦皋,韦皋的军容更加壮盛。
朱泚以卢龙旧卒五百人在陇州,兵马使牛云光伪有疾,邀皋将谋大变。皋兵 马使翟晔以白皋,云光之党张月桂、刘原长驰入告变,云光乃领其众赴泚,次于 汧阳。逢泚伪中使苏玉赍伪诏,以皋为御史中丞。玉谓云光曰:“太尉已登宝位, 韦侍御已拜中丞,便为吾党,可于此还。”遂卷甲而回。皋伪托心膂,迎而劳之, 因谓之曰:“皋受新命,更无猜阻。若先纳器仗,方见赤心。”云光素以书生待 皋,遂敛戎器付皋。皋纳之于库,遂椎牛聚酒,期以宴赏。明日,密召队仗入, 引众就马坊,而悉斩之。次引诸贼就席,酒未行,而伏军发,凶党无遗,上深赖 之,拜皋御史大夫、陇州刺史,特置奉义军节度以旌殊能也。奉天士众闻之,咸 增勇气,不复有西面之忧。皋又命堂兄弇,间道陈请。朝廷以为虽有诛云光之举, 贼忽并来,终恐后败。皋使继到,知已保全,乃有敕赐金印紫绶,军中功赏自御 史中丞以下咸许承制授之。皋虑奸人反间,以阻忠诚,乃筑坛刑牲刺血誓众,吏 不拒焉。叶番闻之,使赠名马并及珍异等,寻加皋检校礼部尚书。
时伪皇城使李忠臣,每坊团练,人心大扰。泚自奉天行回,悉令废置。经三 五日间,即使人伪従城外来布告坊市,曰:“奉天已破。”百姓闻者,莫不饮泣 焉。
初,泚自号其宅为“潜龙宫”,移琼林库国宝以实之。识者曰:“《易》称: ‘潜龙勿用’,此败之征也。”未几百姓劫其珍异,泚不能禁。朝士多在奉天, 泚班列不备。宦竖朱重曜白泚曰:“可将家属往城下,使其招百官来。若不来, 并对彼夷戮。”伪中使孙知古谏泚曰:“不可,且陛下初有宝位,当以柔服为心, 使远近忻戴。若将彼妻子对之残害,是绝万方向慕之心,人人与之为仇。窃谓不 可。”于是并获安全。贼党既败,城内称庆。
时淮南节度陈少游,领卒戍于盱眙,闻难即日还广陵,深沟高垒,缮甲完守。 镇海军浙东西节度使、润州刺史韩滉,闭关梁,筑石头五城,自京口距玉山,禁 驴马出境。以战舰三十艘,舟师五千人,自海门扬威武至于申浦而还。拆上元县 佛寺观宇四十六所,造坞壁,自建业,抵京岘,楼雉不绝。穿大井,深数十丈, 下与京江平,凡数百处。滉将邱岑,严酷士卒,日役数千人,去城数百里内先贤 邱墓,多被侵毁。故老以为自孙权、东晋、宋、齐、梁、陈,兵垒之故,未始有 也。滉下三千人先戍宋州,即日追还,以其所亲吏卢复为宣州刺史、采石军使。 增置营垒,部内佛寺铜钟并铸戎器。本司取处分,韩公判云:“佛本无形,有形 非佛。泥龛塑像,任其崩颓;铜铁之流,各还本性。”既而并付炉焉。
少游以甲士三千人,临江大阅,与滉境会。滉亦三千人临金山,与少游相应。 以楼船金帛交聘于江中。时滉以中国多难,翠华不守。淮西、幽燕并为敌国,公 虑敖仓之粟不继,忧王师之绝粮,遂于浙江东西市米六百万石,表奏御史四十员, 以充纲署。淮汴之间,楼船万计。中原百万之师,馈粮不竭者,韩公之力焉。与 大汉之酂公各一时也。
时少游出军五十里,日午不得食,遂行掠瓜州、扬子,鸡犬无遗。盐铁使御 史中丞包佶,以财帛一百八十万匹转输入京,少游尽取之。佶自诣少游止之。少 游长揖而遣之,又遣幕佐责佶扬子院财帛孔目。佶先有守附三千人,被少游隶焉, 又加何隙,佶心不安,遂急棹渡江,妻子伏于案牍中。佶使使飞表于蜡丸中,论 少游收财事。上深不平,信宿,少游使继至,上问使者,少游收包佶财帛有之乎 对曰:“臣发扬州则无,臣发来后,非臣所知也。”上以国步多艰,恐更生一秦, 但従容谓使者曰:“少游是国家之守臣,或防他盗,不尔,实军府,收亦何伤!” 时方隅阻绝,国命未振,远近闻之大惊,咸以睿情达于通变,明见万里之外。少 游闻之乃安。
时诸方闲境自守,江西节度使嗣曹王皋,东拒李希烈,身在蕲阳,数遣赍珍 异间道进献,故当时推重焉。上寻命盐铁使包佶自扬州达荆襄,转输东南征赋。 舟船万计,到蕲口,希烈贼众二万掩至。嗣曹王皋与骑将御史中丞伊慎,擐甲力 战于永安栅,大破之,杀伤殆尽。是日,若微皋、慎之功,佶之所统,并为盗资。
以其月二十五日,中书侍郎卢杞贬夷州司马;白志贞以宿卫不警,贬恩州司 马;户部侍郎赵赞贬播州司马。寻免间架之赋,而下罪已己躬诏,去“圣神文武” 之号。于是李希烈、李纳、田悦、王武俊及所管将吏皆以官爵待之如初,分道宣 尉,海内忻忻,若登春台矣。其扈従奉天将士,并赐名“定难功臣”;身有过犯, 罪减三等。升奉天为赤县,给复五年;在县城者,给复十年;京城减收两税之半。 即兴元元年在月一日也。
译朱泚把卢龙旧兵五百人安置在陇州,兵马使牛云光假称有病,邀请韦皋的将领谋划大变。韦皋的兵马使翟晔把这件事报告给韦皋;牛云光的党羽张月桂、刘原长快马赶来报告变故,牛云光于是率领部众投奔朱泚,驻扎在汧阳。正好遇到朱泚伪造的中使苏玉携带伪诏而来,任命韦皋为御史中丞。苏玉对牛云光说:“太尉已经登上帝位,韦侍御已经拜为中丞,正好成为我们的人,可以在这里返回。”于是牛云光卷起铠甲返回。韦皋假装把他当作心腹,迎接并慰劳他,趁机对他说:“我接受了新的任命,再没有猜疑和阻隔。如果先把武器交出来,才可以表明你的真心。”牛云光平时把韦皋当作书生看待,于是收缴兵器交给韦皋。韦皋把兵器收藏在库中,便宰牛聚集酒食,约定举行宴会赏赐。第二天,他秘密召集队仗进入,引领众人到马坊,把他们全部斩杀。接着又把其他叛贼引到席前,酒还没有开始斟饮,伏兵便发动,凶党一个不留。皇帝对此深为倚赖,任命韦皋为御史大夫、陇州刺史,特意设置奉义军节度使一职,以表彰他的特殊功劳。奉天的士卒听说后,全都增加了勇气,不再担忧西面的威胁。韦皋又命堂兄韦弇从小路进京陈述请求。朝廷认为,虽然有诛杀牛云光的行动,但叛贼突然一并到来,终究恐怕以后会失败。韦皋派出的使者接连到达,得知已经保全陇州,于是朝廷下敕赐给他金印紫绶,军中的功劳赏赐,从御史中丞以下的官职都允许他奉诏承制授予。韦皋担心奸人反间,阻碍忠诚,于是筑坛宰杀牲畜,刺血与众人盟誓,官吏没有人拒绝。叶番听说后,派人赠送名马以及各种珍奇异物,不久又加授韦皋检校礼部尚书。当时,伪皇城使李忠臣在各坊组织团练,人心极为骚动。朱泚从奉天返回后,把这些团练全部废除。过了三五天,他便派人假装从城外来,在坊市发布消息说:“奉天已经攻破。”百姓听到这消息,没有不饮泣的。起初,朱泚把自己的宅第号称为“潜龙宫”,搬运琼林库中的国宝来充实它。有见识的人说:“《易经》称:‘潜龙勿用’,这是失败的征兆。”不久,百姓抢劫了其中的珍奇财物,朱泚无法禁止。许多朝士都在奉天,朱泚的班列不齐全。宦官朱重曜对朱泚说:“可以把他们的家属带到城下,让他们招引百官前来。如果不来,就在他们面前把家属一并杀戮。”伪中使孙知古劝谏朱泚说:“不可以。陛下刚刚取得帝位,应当把使人柔服作为用心,使远近之人欣喜拥戴。如果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带来当面残害,就会断绝天下人仰慕您的心,人人都要与您为仇。我私下认为不可。”于是这些家属都得以安全。叛贼失败后,城中称庆。当时,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率兵驻守盱眙,听到变乱的消息当天就返回广陵,挖深沟、筑高垒,修整铠甲,完备守备。镇海军浙东西节度使、润州刺史韩滉关闭关梁,修筑石头五城,从京口直到玉山,禁止驴马出境。他又用三十艘战舰、五千水军,从海门展示军威到达申浦后返回。拆毁上元县佛寺、道观四十六所,修造坞壁,从建业直到京岘,楼橹和城堞连绵不断。又开挖大井,深达数十丈,井底与京江水面相平,共有几百处。韩滉的部将邱岑对士卒严酷,每天役使数千人;城方圆数百里内的先贤坟墓,多被侵扰毁坏。当地老人认为,从孙权以及东晋、宋、齐、梁、陈以来,为了军垒而如此做的,从来没有过。韩滉派三千人先去宋州戍守,当天又把他们追回;任用自己的亲信属吏卢复为宣州刺史、采石军使。增设营垒,辖区内佛寺的铜钟也都熔铸成兵器。本司请示处理办法,韩公批示说:“佛本来没有形体,有形体的就不是佛。泥制龛像,任其崩塌;铜铁之类,各自恢复本性。”随后全都交付熔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少游率三千披甲士卒,临江大规模检阅军队,与韩滉的辖境相接。韩滉也率三千人驻临金山,与少游相互呼应。双方在江中用楼船和金帛互相聘问。当时韩滉认为中原多难,皇帝的车驾不能守护;淮西、幽燕都成为敌国,他担心敖仓的粮食不能接续,忧虑王师断粮,于是从浙江东西购买米六百万石,上表奏请御史四十员,来充任纲运官署。淮河、汴河之间,楼船以万计。中原百万军队的粮饷能够不断绝,是韩公的力量。韩公与大汉的酂侯处在同一时代,各有功劳。当时少游出兵五十里,到中午还没有得到食物,于是沿途抢掠瓜州、扬子,鸡犬都没有留下。盐铁使、御史中丞包佶把财帛一百八十万匹转运输入京城,少游把这些财帛全部夺走。包佶亲自到少游那里阻止他。少游作了一揖把他打发走,又派幕府属官责问包佶扬子院的财帛孔目。包佶先前有守卫和附属军三千人,被少游编入军籍;又加上不知何处得罪了少游,包佶心中不安,于是急忙划船渡江,把妻子儿女藏在案牍之中。包佶派使者把奏表藏在蜡丸中,飞马报告少游收取财帛的事情。皇帝对此极为不平。过了两夜,少游派来的使者接连到达,皇帝询问使者:“少游收取包佶的财帛,有这件事吗?”使者回答:“臣从扬州出发时没有;臣出发以后发生的事,不是臣所知道的。”皇帝考虑到国势艰难,担心再出现一个秦国,于是从容地对使者说:“少游是国家的守臣,或许是在防备其他盗贼;如果不是这样,既然是军府的财物,收取了又有什么妨害!”当时各方道路阻隔,国命尚未振兴,远近听到这件事都大为惊异,都认为皇帝的深思能够通达权变,明察万里之外。少游听到后才安心。当时各地处于间隔状态,各自守卫境土。江西节度使、嗣曹王皋向东抵御李希烈,亲自在蕲阳,多次派人携带珍奇异物从小路进献,因此当时受到推重。皇帝不久命盐铁使包佶从扬州到荆襄,转运东南地区征收的赋税。船只数以万计,到达蕲口时,李希烈的两万叛军突然袭来。嗣曹王皋与骑将、御史中丞伊慎披甲在永安栅奋力作战,大败叛军,几乎将其全部杀伤。这一天,如果没有皋、慎的功劳,包佶所统领的物资就都会成为盗贼的资财。这月二十五日,中书侍郎卢杞被贬为夷州司马;白志贞因担任宿卫却没有尽到警戒职责,被贬为恩州司马;户部侍郎赵赞被贬为播州司马。不久免除间架之赋,并下达罪己诏,去掉“圣神文武”的尊号。于是李希烈、李纳、田悦、王武俊以及他们所管辖的将领和属吏,都按照原先的官爵待遇对待,朝廷分道派遣宣慰使,天下欢欣鼓舞,仿佛登上春台。跟随皇帝保卫奉天的将士,都赐名为“定难功臣”;本人有过犯的,减免三等罪责。升奉天为赤县,免除赋役五年;住在县城中的,免除赋役十年;京城减收两税的一半。这就是兴元元年在月一日。
是月,朱泚亦改伪号曰“天皇元年”,国号“大汉”。泚以国家府库之殷, 重赏应在京城公卿家属,皆月给俸料,以安众心。泚外赐军士,中抚班列,兼修 戎械之具;攻守器备,费用巨万计。洎泚之败,而府藏不竭。识者以前后主计大 臣,不思万姓之殚竭,而转辗相资,务损于人;为国生患,皆是庙算无良,陷君 之罪也。
时赦令既行,诸方莫不向化,惟李希烈覆车不改,以蓝染滑石为玉玺,以折 车釭为瑞,诳惑其众。年号“武成”,国号“大楚”。以张鸾子为宰相,孙广为 中书令,郑贲为侍中、充汴州留后,司徒刘公下汴州,并従夷戮。希烈以蔡州为 宫,广设门额,分其境内为四节度,以安州为南关,外生刘诫虚为南关都统。诫 虚武勇绝伦,希烈凭之而反,后被嗣曹王皋骑将徐诚生获,送于朝廷。
初,朱泚僭位,使走矫趫捷者,曰驰数百里,送书于朱滔。书曰:“昔文王 囚于羡里,终王八百之基;殷汤系于夏台,后有解网之颂。吾顷典郡四镇,藩夷 战慑。唐王不察,信谄谀之说,吾罹奸臣之祸,便夺兵权,虽位列上公,诏书继 至,情怀恍忽,百虑攒心。何期天道盈虚,五运更代,物极则返,忧极欢来。历 数在躬,以登宝位。泾原四镇士马争驱,陇右凤翔献书继至。三秦之地指日克平, 吴蜀之间已令宣示。河北一路用卿殄除,布新令以示之,推利害以诱之,悬爵赏 而招之,张皇威而逼之,驱铁骑以临之。横行洛阳,与卿大会于定鼎。”朱滔得 书,西向拜舞,宣示伪诏,晓谕三军,使令有司,条流移牒诸道。曰:“今月八 日,大秦皇帝已登宝位,关西四镇应时款附,请为臣妾。惟奉天孤城,危同累卵, 不有废也,将何以兴今披谶应图,则鼎新之兆先也;同天夏俗,待我后以来苏。 今发突骑元戎四十万,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竞色。长驱河北,至洛阳与 皇帝会跸于上阳宫。牒魏博、恒冀等州将士,即宣拥节归朝,达于先觉,必使勋 流奕叶,荣及子孙。如或固守穷城,不识天命,必使覆巢破卵,易子析骸。请看 今日之长安,竟是谁家之宫阙太山如砺,可知非石之言;秋日丽天,不易勤王之 意。”
兴元元年春三月九日,朱滔发兵临河北地,士马宏壮,有骄伐之色。以先有 救田悦之功,希为内应,谓悦开壁迎滔,因此欲有吞并之势。相魏若下,河北悉 为朱氏所有。王武俊机谋者,料彼敌情,防其不意,闭垒清野,驰使往来,身且 不与滔相见。滔亦戒严,秋毫无犯,军次魏境,卒惰将骄,欲有城下之意。时贝 州刺史刑曹俊,武勇绝伦,英威自若,励兵秣马,固敌是求。朱滔围城,日夜攻 战。时武俊致书于昭义、魏博等,书曰:“自古通贤,见机而作。主上明明,二 百年之令主,宗枝百代,帝子帝孙。吾徒顷因谗臣罔上触藩之际,遂惧倾危,拒 境抗兵,偷存瞬息。今朱泚窃据于宫阙,朱滔长驱于河北;圣上巡狩于畿甸,希 烈侏张于淮楚。昔班彪之智,知汉祚之未衰;马援书生,识光武之可辅。今请转 祸为福,以过为功,戮力勤王,共匡时难。牒昭义、魏博、沧景等州,即请部署, 四镇齐驱:魏博击其前,沧景掩其后,易定乘其左,昭义夺其石。扫荡妖孽,廓 清寰宇。然后奉表紫宸,献书北阙,荣家荣国,岂不休哉!”诸军得书,各进表 行在。有诏令魏冀、昭义进军击朱滔也。诸将受诏,各遂攻敌。武俊谓二将曰: “仆才非廉、蔺,今遇时来,请效先锋。诸公勒辔,一观成败。”二将勒兵据险, 为武俊军援。朱滔与武俊自辰交兵,至于午未之间,气色两衰。武俊为流矢所中, 遂各抽军归营垒。武俊谓二将曰:“军势两衰,各请骑士。”昭义、相魏各率精 骑五千,昭义节度李抱真使马军兵马使御史大夫来皓为军正,皓令三军曰:“今 以骑士一鼓而摧之,其势必败。贼营若动,便请三军齐驱,如覆巢之破卵,百战 百胜之情也。”晓示讫皓,领三军骑士一万,当锋而冲之,乍聚乍散,军势弥盛。 贼恍忽草测其算,且武俊伏兵要害,李抱真使行军司马卢元真勒兵一万,袭其营 垒。滔闻后军有变,左右顾望,军势不安,遂抽军奔垒,军势亦动,被王师追逐, 军遂大溃,弃甲而遁。武俊伏兵邀之,诛斩略尽。三十万之突骑,随霜剑而星飞; 数百里之浮尸,有长平之冤气。朱滔挺身奔于幽州,天丧渠魁,遂发背而死。于 戏!天道恶盈,其朱滔之谓乎于是河北诸帅,献书行在,悉为王臣。皇恩普沾, 咸蒙洗雪。《诗》云:“我徒我御,我师我旅;我行既集,盖云归处。”
译这月,朱泚也把伪年号改为“天皇元年”,国号改为“大汉”。朱泚因为国家府库富足,重重赏赐留在京城的公卿家属,每月供给俸禄和物料,以安定众人的心。他对外赏赐军士,对内安抚官员班列,同时修造兵器装备;攻守器械的费用以万计。等到朱泚失败时,府库的收藏仍没有耗尽。有见识的人认为,前后主持国计的大臣不顾万民已经困竭,却转相资取,专门损害百姓;给国家造成祸患,都是朝廷谋划不善、陷害君主的罪过。当时赦令已经施行,各地无不归向教化,只有李希烈重蹈覆辙而不改。他用蓝色染过的滑石冒充玉玺,用折断的车釭说成祥瑞,欺骗蛊惑他的部众。年号为“武成”,国号为“大楚”。他任命张鸾子为宰相,孙广为中书令,郑贲为侍中、充任汴州留后;司徒刘公攻下汴州,也一同被杀戮。李希烈以蔡州为宫殿,广泛设置门额,把境内分为四个节度,以安州为南关,任外甥刘诫虚为南关都统。刘诫虚武勇无比,李希烈凭借他而反叛;后来被嗣曹王皋的骑将徐诚活捉,送往朝廷。起初,朱泚僭越登位后,派遣善于奔跑、轻捷敏捷的人,声称日行数百里,送信给朱滔。信中说:“从前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最终奠定了周王朝八百年的基业;商汤被拘禁在夏台,后来有解网之颂。我近来统辖四镇,藩镇和夷狄都因我而战栗。唐王不能明察,听信谄媚之人的说法,我遭受奸臣带来的祸患,随即被夺去兵权;虽然位列上公,诏书却接连到来,心情恍惚,各种忧虑聚集在心头。哪里料到天道有盈有亏,五运交替更代,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忧愁到了极点欢乐就会到来。历数归于我身,于是登上帝位。泾原四镇的士卒战马争相奔驰,陇右、凤翔接连送来文书。三秦之地指日可平,吴、蜀之间也已经下令宣告。河北一路要依靠你来消灭,发布新令使他们知晓,说明利害来诱导他们,悬挂爵位赏赐来招纳他们,张扬军威来威逼他们,驱使铁骑前去逼临他们。横行洛阳,与你在定鼎相会。”朱滔收到信后,向西拜舞,宣示伪诏,晓谕三军,命令有关官署,把文书逐条转发到各道。文书说:“本月八日,大秦皇帝已经登上帝位,关西四镇及时归附,请求成为臣妾。只有奉天这座孤城,危险得如同累卵;如果不废弃它,将凭什么兴起?如今谶言与图兆相应,鼎新的征兆已经首先出现;与上天同德,与夏地同俗,等待我到来后使天下获得新生。如今出动突骑和元戎四十万,使挥动的刀剑与傍晚的火光争辉,使挥舞的戈矛与秋日的月色竞美。长驱河北,到洛阳与皇帝在上阳宫会合。传檄魏博、恒冀等州的将士,立即拥护持节者归顺朝廷;通达先觉之士,必定使功勋流传后世,荣光及于子孙。如果有人固守困穷的城池,不知天命,必定使其覆巢破卵,交换子女、分裂尸骨。请看今天的长安,最终究竟是谁家的宫阙!泰山可以磨损,才知道它并非坚石;秋日高照天空,勤王的意志不可改变。” 兴元元年春三月九日,朱滔发兵逼临河北地区,士卒战马强盛,显出骄傲自负的神色。因为先前有援救田悦的功劳,他希望田悦作为内应,认为田悦会打开营垒迎接朱滔,因此想要形成吞并河北的势头。如果魏地和相州被攻下,河北全都会归朱氏所有。王武俊是有机谋的人,能够料知敌情,防备他们出其不意,关闭营垒、清空野外,派使者往来传递消息,自己也不与朱滔相见。朱滔也严加戒备,秋毫无犯;军队驻扎在魏地边境后,士卒懈怠,将领骄纵,想要到城下进攻。当时贝州刺史、刑曹俊武勇无比,英武威严而神色自若,整顿兵马,准备粮草,坚定地等待敌人来战。朱滔包围贝州城,日夜攻战。当时王武俊给昭义、魏博等地写信说:“自古以来,通达贤能之人,见到时机就采取行动。皇上圣明,是二百年来的贤明君主;宗族枝叶绵延百代,都是帝王的子孙。我们这些人近来因为奸臣欺蒙皇上、触犯藩镇的时候,于是害怕倾覆危亡,抗拒边境、起兵对抗,只是苟且偷生片刻。如今朱泚窃据宫阙,朱滔长驱河北;圣上巡行畿甸,希烈在淮楚一带猖狂。过去班彪凭借智慧,知道汉朝国运尚未衰败;马援本是书生,也知道光武帝值得辅佐。如今请让我们转祸为福,把过错转为功劳,齐心协力勤王,共同匡救时局的灾难。” (他)发文给昭义、魏博、沧景等州,请求部署军队,四镇一齐进军:魏博攻击敌军正面,沧景从后方包抄,易定从左侧乘隙进攻,昭义夺取其石。扫荡妖孽,廓清天下。然后向紫宸殿上表,向北阙献书,使家族和国家都荣耀,这不是很美好吗!”各军得到文书,纷纷向行在进呈表章。皇帝下诏命令魏冀、昭义进军攻打朱滔。各将领接受诏令后,便分别进攻敌军。武俊对两位将领说:“我的才干比不上廉颇、蔺相如,如今遇到时机,请让我充当前锋。诸位勒住马缰,观看成败。”两位将领勒兵据守险要之地,为武俊军作援军。朱滔和武俊从辰时交战,一直打到午时、未时之间,双方士气和气力都已衰竭。武俊被流箭射中,于是各自收兵退回营垒。武俊对两位将领说:“两军势力都已衰弱,请各自征集骑兵。”昭义和魏博各率精锐骑兵五千人。昭义节度使李抱真任马军兵马使、御史大夫来皓为军正。来皓命令三军说:“如今用骑兵一鼓作气击垮他们,他们的形势必然败坏。敌营一旦有所动摇,就请三军一齐进攻,如同倾覆鸟巢、打碎巢中鸟卵一样,这正是百战百胜的形势。”来皓宣示完毕,便率三军一万骑兵迎面冲击敌军,时而聚集,时而分散,军势越来越盛。敌军惊慌失措,草率揣测我军的谋划;况且武俊又在要害处埋伏了军队,李抱真便命行军司马卢元真率兵一万人袭击敌军营垒。朱滔听说后军有变,左右顾望,军势不安,于是收兵奔回营垒;军势也随之动摇,被王师追赶,军队于是大败,丢弃铠甲逃走。武俊的伏兵截击他们,几乎把他们全部诛杀。三十万突骑随着寒霜般的利剑流星般四散;数百里遍布浮尸,带着长平之战那样的冤魂之气。朱滔独自逃奔幽州,上天使这个首恶丧命,他终于因背部生疮而死。唉!天道厌恶盈满,说的恐怕就是朱滔吧!于是河北各位将帅向行在献书,全都成为王朝的臣子。皇恩普遍施及,大家都蒙受洗雪罪过。《诗经》说:“我的徒众,我的车驾;我的军队,我的部伍。我们的行军既已会合,大概就是归宿之处。”
初,田悦叛王命,有表请贷绢八万匹,赐赉三军。此为不道之萌矣。圣上以 天鉴孔明,无幽不烛,谓悦使者曰:“君臣父子,义无贷假;四海之内,皆是我 家。日月所照,悉为臣妾。卿彼将士,即朕股肱。若信贷假,切伤物议。今遣将 绢八万匹,以充三军牛酒之贶。”便令宣示晓喻三军,三军愕然知有逆顺。田悦 不遂其谋,矫诈遂息。旋因于邵、令孤峘、鲜于叔明等上封事,拣练僧道。恩 制既行,宣示天下。田悦因此得展逞谋,伪称恩制,拣点三军,老少中人已下, 多怨谤焉。田悦遂调说三军,拒我王命,全军围我临洺。守将张丕练卒三千,坚 壁深垒,号令严肃,甘苦皆同,吏士莫不效其死节。围泾五月,粮储罄竭,贼围 不解。丕先出私家牛马用充军食,三军莫不感激焉。干牛韦弓,并充军食;易子 析骸,亦已甚矣。
时太原、昭义、河阳并顿军于狗、明二山。时田悦壁垒严肃,马公不果前进, 问乡老曰:“按《图经》此山有名否?”乡老曰:“一名明山,一名狗山。”公 曰:“即此顿军,必胜之地!”谓田悦是兔相也。丕已粮竭,计无所出,晨夜举 火与马公相应,飞书不遂。有东风形势甚便,遂作纸老鸱而致书焉。直放上高数 百尺,风势愈急,直上至马公中营。田悦命善射者数人,射之不及。马公三军大 叫呼,击鼓迎之,马公得书。书意甚急,如三日内不救,全军必陷。马公见危赴 难,遂进军救临洺。田悦丧师十有六七焉,遂奔洺州。马公与诸军进围洹水,于 城西南列三大营。悦自洺州拔归,南至顿邱县也。
卷三
李怀光返旆,解奉天重围,实救雁门之急,功无与议也。然而大驾再迁,亦 怀光之反覆也。嗟乎!火焚昆山,玉石同烬;阻兵颉颃,臣节遂亏。功高太山而 不能守,名参伊吕而不能全。何终始之不一也怀光既招朝议,自居反侧,降吴不 可,归蜀无路。谓三军曰:“吾进无王翦益兵之过,退无李广失利之愆。吾心惟 勤王,而圣主见疑,锡之铁券。吾骑虎捻耳,掎鹿是困。自古列地封王,各为盟 主,今是时也。吾观兵河中,晋之旧壤;秣马训士,以候天时。看其形势,见机 而取之。卞庄子刺虎之事也,不亦休哉!”军吏大呼。春三月,拔咸阳城,掠三 原等十二县,鸡犬无遗,老少步骑百余万。时上幸梁洋,关中四镇各屯兵戒严, 自固封境,更相疑阻,莫知适従。
时检校右仆射李公晟,以怀光进军于东北,李公晟严于西南,以卒五千广张 旗帜,列阵于浐水之阳,灞水之阴,游骑至于望春楼下。泚闭垒而守,不敢枝梧。
李公又使大将御史大夫莫仁擢,以步兵七千,袭怀光辎重。骑将阳重问等五 千余人,悉来款附。李公谓诸将曰:“公等久著勤劳,有垂成之功。太尉忽乖臣 节,何也公等若执迷不返,则功劳并弃,颠而不扶,焉用彼相!龟玉之毁,谁之 过欤用兵之害,犹豫为大;合杀不杀,天赋乃发。诚能见机,转祸为福,谅可嘉 也!请去戎器,方表素心。”诸将士等喜跃,并弃戈矛,器仗山积,以礼见。李 招集叛亡之士,收募豪杰,军容日盛。关中四镇知忠义而归附也。则东北之役, 不战而成功;西南灵旗,丑虏以丧魄。断二凶之势,不敢相附,皆李公之谋也。 《诗》云:“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以二凶之间,两面受敌,遂密表行在,论怀光不臣之状,陈孤军腹背用军之 谋。臣请死节王事,愿陛下天威远借,死日生年,臣之愿也。上览表潸然,谓公 使者曰:“晋帝北伐刘元海,公私单乘以従行役,曲三十饼以充御食。寻览史册, 莫不潸然为之流涕。朕今此行,备尝斯苦。卿独存臣节,无物申得朕怀。今将先 帝血脉与卿为信,悉朕深意,卿其勉之。”遂剪发方寸,付公使者。使者将命, 具宣圣旨。公举身自扑,溅血洒地,三军恸哭,山震兽惊。陈云横冲,鱼跃沸渭; 将士拔距,争效死节。公谓三军曰:“昔逢蒙善射,弓不调而不射;吴起善战, 兵不教而不战。今飨士练师,然后可用。夫中国者,天地之秀气也,明主之所化 也,圣贤之所聚也。千官跄跄,百辟翼翼。皇上行幸,为贼所乘;周鼎未轻,臣 死君难。司马公之食汝,只在今日;平原君之好客,终闻颖脱。”
公精勇感人,神雄略出天地。先声一吐,威名震于贼庭;号令既行,逆命悬 于鬼录。三军贾勇,若赴私仇。公知士卒可用,以行军司马郑云达为军正,察军 情焉;用张彧侍郎为都知粮料使,知转输焉;军帅孟日华、王贲等为心膂,搜乘 补卒,各有司存焉。军容大盛,与亚夫柳营各一时也。
坊州刺史窦觎,征召百姓防城,拟充行役,管内铁钟铸为戎器。临者盗其钟 铁用充铸铧,及铧成而作钟鸣响,人谓之妖怪。遂闻其州县,鞫问其故,乃钟铁 也。觎自忖为发机之首,遂取铧置于净室,焚香礼拜供养焉。
译当初,田悦背叛王命,上表请求借贷绢八万匹,赏赐给三军。这就是不守道义的萌芽。圣上认为上天的鉴察极其明白,没有幽隐之处不被照见,便对田悦的使者说:“君臣、父子之间,义理上没有借贷和假托可言;四海之内,都是我家。日月照耀之处,全都是我的臣民。你们那些将士,就是我的股肱。如果真的给予借贷和假托,必然严重伤害众人的议论。现在遣送绢八万匹,用来充作三军牛酒的赏赐。”随即命人向三军宣示晓谕,三军惊愕,知道了逆与顺的区别。田悦的谋划没有实现,欺诈也随之停止。不久因为于邵、令狐峘、鲜于叔明等人上密封奏章,朝廷拣选、训练僧人和道士。这项恩制颁行后,朝廷向天下宣示。田悦因此得以施展他的阴谋,假称这是恩制,拣选、点检三军,将老少以及中人以下的人都编入其中,许多人因此怨恨诽谤。田悦于是诱导三军,拒绝王命,全军包围我军驻守的临洺。守将张丕训练士卒三千人,修筑坚固营垒,号令严明,甘苦与将士共同承担,官吏和士卒没有不愿以死守节的。被围五个月,粮食储备已经耗尽,敌军的包围仍未解除。张丕先拿出自家的牛马充作军粮,三军没有不感动奋发的。杀牛、用弓等物,也都充作军粮;到了交换子女、分割尸体来吃的地步,也已经太惨了。当时,太原、昭义、河阳都把军队驻扎在狗山、明山之间。当时田悦营垒严整,马公没有果断前进,便问当地老人:“按照《图经》,这座山有名号吗?”老人说:“一名明山,一名狗山。”马公说:“就在这里驻军,这是必胜之地!”他认为田悦是兔相。张丕已经粮尽,想不出办法,早晚举火与马公相呼应,但用飞书传信没有成功。后来有东风,形势非常便利,于是制成纸鸱鸢来传送书信。纸鸱鸢直冲上数百尺高空,风势越发急劲,径直上升到马公的中军。田悦命令几名善射者射它,却射不中。马公的三军大声欢呼,擂鼓迎接,马公终于得到书信。信中说事情十分紧急,如果三日之内不能救援,全军必定陷没。马公见到危急便奔赴患难,于是进军救援临洺。田悦损失了十分之六七的军队,于是逃往洺州。马公与各军进兵包围洹水,在城西南列下三座大营。田悦从洺州撤军返回,向南到达顿邱县。卷三 李怀光回师,解除奉天的重重包围,确实是救援雁门的危急,功劳无人能与之相比。然而皇帝再次迁徙,也同样是由于李怀光反复无常。唉!大火焚烧昆山,玉石一同化为灰烬;凭借军队互相抗衡,臣子的节操也就此亏损。他的功劳高如泰山,却不能守住;声名可与伊尹、吕尚相提并论,却不能保全。为什么始终不能如一呢?李怀光既然招致朝廷的非议,便自认为处境危疑,向吴地投降不成,归蜀又无路可走。他对三军说:“我进军没有王翦请求增兵的过错,退军也没有李广失利的过失。我一心只是勤王,但圣主却怀疑我,还赐给我铁券。我如今骑在老虎身上,捏住虎耳;牵制一头鹿,反而陷入困境。自古以来,分封土地、封王建国,各自成为盟主,如今正是这个时候。我观察河中的军队,那是晋国的旧地;我在那里喂养战马、训练士卒,以等待天时。看清形势,见到机会就夺取它。这正是卞庄子刺虎的故事,不也很好吗!”军吏大声呼喊。春季三月,攻下咸阳城,劫掠三原等十二县,鸡犬都没有留下,老少步兵骑兵有一百多万。当时皇帝巡幸梁洋,关中四镇各自驻兵戒严,巩固封锁自己的境界,彼此猜疑阻隔,不知道应当听从谁。当时,检校右仆射李公晟因为李怀光向东北进军,便在西南方向严密防备,率士卒五千人广泛张设旗帜,列阵于浐水之北、灞水之南,游骑一直到达望春楼下。李泚闭垒坚守,不敢出兵抵抗。李公又派大将、御史大夫莫仁擢率步兵七千人袭击李怀光的辎重。骑将阳重问等五千多人,全都前来归附。李公对各位将领说:“诸位长久以来著有勤劳,有即将成功的功劳。太尉忽然违背臣节,这是为什么?诸位如果执迷不返,那么功劳也会全部丢弃;跌倒了却不扶持,哪里还用得着那位相国!龟甲和玉器毁坏,究竟是谁的过错呢?用兵的祸害,以犹豫不决为最大;应当杀而不杀,天意就会趁机发动。你们如果确实能见机行事,转祸为福,实在值得嘉许!请放下兵器,以此表明你们本来的心意。”诸将士都欢喜跳跃,一齐丢弃戈矛,兵器堆积如山,并且按照礼节前来拜见。李公招集逃亡的叛军,收募豪杰,军容日益强盛。关中四镇都知道他忠义,前来归附。因此东北方面的战事不战而成功;西南方面,李公的军旗使丑虏丧魂失魄。截断两名凶首的势力,使他们不敢互相依附,这都是李公的谋略。《诗经》说:“勇武的武士,是公侯的心腹。” 由于处在两个凶敌之间、两面受敌,李公便秘密上表行在,陈述李怀光不守臣节的情状,说明孤军腹背受敌时用兵的谋略。臣愿为王事而死,愿陛下从远方借给我天威,即使死去也如同获得新生,这是臣的愿望。皇帝看完表章潸然泪下,对李公的使者说:“晋帝北伐刘元海时,公私只乘一辆车随行出征,以曲三十饼充作御膳。不久前读史书,没有不为此潸然流泪的。朕如今这次出行,已经完全尝到了这种苦难。只有你独自保存臣节,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表达朕的心意。现在将先帝的血脉交给你作为信物,使你完全知道朕的深意,你要努力啊。”于是剪下一寸见方的头发,交给李公的使者。使者奉命,详细宣读圣旨。李公整个人扑倒在地,鲜血溅洒满地,三军悲痛大哭,山为之震动,野兽为之惊惧。浓云横空冲荡,鱼跃沸腾于渭水;将士们跳跃奋勇,争相效死守节。李公对三军说:“从前逢蒙善于射箭,弓没有调好就不射;吴起善于作战,士兵没有训练好就不交战。如今应当先犒赏士卒、训练军队,然后才能使用他们。中原,是天地间秀美之气所汇聚的地方,是明主教化的地方,是圣贤聚集的地方。百官整齐庄重,诸侯恭敬辅翼。皇上出行,被贼人乘虚而入;周鼎的分量尚未减轻,臣子应当为君主承担灾难。司马公供养你们,只在今天;平原君爱护宾客的美名,最终也会听到毛遂脱颖而出的故事。” 李公的精悍勇武感动人心,神明般的雄才大略出于天地之间。他先发声势一出,威名震动敌军朝廷;号令一经施行,叛逆者的性命就已悬在鬼籍之中。三军争相鼓勇,如同去报自己的私仇。李公知道士卒可以任用,便任行军司马郑云达为军正,察看军情;任侍郎张彧为都知粮料使,掌管粮食转运;任军帅孟日华、王贲等人为心腹,搜集车辆、补充士卒,各自都有主管的职司。军容极其盛大,与亚夫的柳营各自代表一时的盛况。坊州刺史窦觎征召百姓守卫城池,准备把他们充作出征服役的人,又把辖区内的铁钟熔铸成兵器。有个临近的人偷取钟铁,用来铸造犁铧;犁铧铸成后却发出钟声,人们认为这是妖怪作祟。此事于是传到州县,审问其中缘故,才知道原来是钟铁。窦觎自己想到这是事变发动的开端,便把犁铧取来放在洁净的房间中,焚香礼拜供奉它。
时蔡人纵兵,已下汴州,遂有吞江淮之志,三吴股栗,其游骑达于襄邑县。 宣武军先锋、宁陵襄邑两城都知兵马使兼御史中丞高翼,统卒一万固守襄邑,有 转输之粟,利器山积,为贼所乘,不逾旬日,军败城陷,戎装委粟,悉为盗资矣。 襄邑为蔡人所有。高翼有勇无谋,不思孟明之败,遂愤惋投河而卒。君子曰: “夫绠短者不可以汲深,智小者不可以谋大。斯言信矣。”
蔡人侥幸,遂欲长驱,自谓莫敢有争衡者。时都统副使、右仆射兼御史大夫 宋亳节度刘公洽,幽陇兵马使、御史大夫曲环,淄青兵马使御史大夫李克信,并 永平、同华等军,有诏以刘公为都统诸军事,五军步骑十五万大会,决战于汴水 之阳,白塔之地。自辰至于申酉之间,胜负相半。贼益生兵,我师不利,夜后抽 军,各不相救。都统刘公宵迷细柳,纵骑奔于敌营也。去贼稍近,步卒桓少清谓 刘公曰:“仆射是万里长城,国家天柱,军有先虚而后实。今少有不利,纵骑奔 敌,以愚度之,恐非计也。”便逼刘公而控其辔。刘公谓少清曰:“若审尔者, 终不相负,假我戎器,意乃决也。”少清以戎器授于刘公,遂控辔而回,三更达 于宋州。刘公收离集散,保守城池,秣马厉兵,以俟后举。
孟夏之月,蔡人有白塔之捷,纵兵攻宁陵。自襄邑达于宁陵,路经七十里外, 水陆荐至。楼船河中,鱼贯相次;步骑两岸,猬毛蜂起。蔡人骁捷,自谓功在顷 刻。时宁陵两城都知镇遏使兼御史中丞高彦昭,宣武军马步都虞候、先锋救援兵 马使兼御史中丞刘昌,御史端公张昌等,筑垒清野,秣马训兵,愤气填胸,誓雪 国耻。蔡人恃众,攻逼城邑。自秦汉出师,攻战之具未足多也。公等御之,九攻 九拒,百战百胜。元凶使道术之士,置士坛,祈诸风伯,承风放火,焚爇战棚。 凡数百步间,烟焰冲然,风势逾急。凶徒顺风上城,攻掘女墙,百堵皆尽,战士 多难之。高公按剑,登陴而望之,见凶丑方盛,将士不安,乃仰天而叹曰:“今 逆竖冯陵,凶威转甚,皇天后土,岂无灵应者哉!昔吕光伐龟兹也,尚感神兽呈 质,而军师大兴;宋祖之伐慕容,苍鹅入幕。今仗皇天之威,为国除残去害,若 运数有终,彦昭请死于此城,以励臣节。如其国祚再昌,上天降鉴,便请回风, 知神理之幽赞也。”言讫而风回,三军贾勇,请求死斗。女墙高处,公令旋立木 棚,与贼交锋。狂虏奸谋,一夕万变,公皆随而应之。棚上鸟衣者,如光武之鸦 路焉。
时中丞刘昌潜谓左右曰:“乘胜之军不可敌,况彼众我寡,倍兵不战,军机 所诫。不如拔城以示弱,东至宋州与仆射连辔,出其不意,攻必易成。”遂令厮 养之卒策骑而备焉。高公知之,敕诸守人各固封界,无令失机。遂自往下城,先 谓公曰:“顷为女墙战棚,未得用机。今战棚已烧,女墙又尽,乃可展其方略也。 天下功勋,在此城取之。”刘公有所惧,强请高公曰:“淮节昌取之,中丞勋业 何啻淮西也。”二将言讫,高公登城,号令三军,曰:“刘中丞意欲拔城示弱, 覆而取之。且中丞是救援之军,彦昭是两城之主,得失只在城主。”又:“将士 身中刀箭者,并于诚内养之。彦昭弃城而遁,则伤者死于内,逃者死于外,何以 能安三军忝与儿郎为主,不能坚守城池,忍遣儿郎颈犯白刃,吾不为也。且军令 在,和不在众;谋主在,德不在勇。商周之不敌也。昔谢安石以羸兵七万,败苻 秦百万之师;鲁姑女子之义,尚能罢齐军之众。况丈夫食人之禄,死人之事,匪 石之心,确乎不拔,臣节有在!”三军将士,或号或泣,喜跃兼并,咸曰:“我 公若在,儿郎等死日生年于是!”距跃曲踊,请求死战。
自此已前,分番上城,更直巡探。自此之后,并皆上城。三军同心,万人一 德。刘公见公色多愧赧,高公谕曰:“昔贤之用兵也,任贤才,布德政,不战而 胜,不攻而取。今之用兵也,尚奇策,重权谋,守必全,战必胜。今以国步未清, 皇上巡狩,大盗移都,且须散金帛,犒师旅,使闻鼓而蹈汤赴火,闻金而星布云 合。赏给之备,请中丞条流。城外小虏,不足为虑。”
译当时蔡州军队放纵兵力,已经攻下汴州,于是产生了吞并江淮的意图,三吴地区都战栗不安,他们的游骑到达了襄邑县。宣武军先锋、宁陵和襄邑两城都知兵马使兼御史中丞高翼,统率士卒一万人坚守襄邑;那里有转运来的粮食,锋利的兵器堆积如山,却被敌军乘隙袭击,不到十天,军队败亡,城池陷落,军装和粮食全被抛弃,成了盗贼的资财。襄邑于是归蔡州军所有。高翼有勇无谋,不想想孟明视战败的教训,终于愤恨惋惜,投河而死。君子说:“绳子短了,不能汲取深井里的水;才智浅小的人,不能谋划大事。这话确实可信。” 蔡州军侥幸取胜,于是想长驱直入,自认为没有人敢与他们抗衡。当时,都统副使、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宋亳节度使刘公洽,幽陇兵马使、御史大夫曲环,淄青兵马使、御史大夫李克信,以及永平、同华等军,都奉诏由刘公统领诸军事。五军步兵骑兵十五万人在汴水北岸白塔这个地方大会,决定决战。从辰时一直到申时、酉时之间,胜负各半。敌军不断增添生力军,我军处于不利,夜间以后各自收兵,彼此都没有救援。都统刘公夜里迷失在细柳一带,放纵骑兵向敌营奔去。距离敌军稍近时,步卒桓少清对刘公说:“仆射是万里长城,是国家的栋梁。军队本来就有先虚后实的变化。如今只是稍有不利,却放纵骑兵奔向敌军,依我愚见,恐怕不是办法。”说完便逼近刘公,控制住他的马缰。刘公对少清说:“如果你确实这样认为,我终究不会辜负你;把兵器给我,我的决心就定了。”少清把兵器交给刘公,刘公于是控制马缰回返,三更时到达宋州。刘公收拢离散的士卒,守卫城池,喂饱战马、磨利兵器,等待下一次进攻。初夏四月,蔡州军取得白塔之战的胜利,便放纵兵力进攻宁陵。从襄邑到宁陵,路程超过七十里,水陆两路的军队接连而来。楼船在河中一艘接一艘;步兵骑兵在两岸像猬毛、蜂群一样纷纷而起。蔡州军勇猛迅疾,自认为功业转眼就能完成。当时,宁陵两城都知镇遏使兼御史中丞高彦昭,宣武军马步都虞候、先锋救援兵马使兼御史中丞刘昌,御史端公张昌等人,修筑营垒,实行清野,喂养战马,训练士兵,胸中充满愤怒,发誓洗雪国家的耻辱。蔡州军倚仗人多,进攻逼近城邑。自秦汉以来出兵作战,攻城器械从未有像这次这样齐备。高彦昭等抵御他们,敌军九次进攻,九次都被拒退,百战百胜。敌军首领派遣懂法术的人设置法坛,向风伯祈祷,借着风势放火,焚烧战棚。方圆数百步内烟火冲天,风势更加猛烈。凶徒顺着风势登城,攻打挖掘女墙,所有城垛都被毁尽,战士们都认为形势艰难。高公按剑登上城墙远望,看见敌军正盛,将士不安,便仰天叹道:“如今叛逆的贼子凌辱逼迫,凶恶的威势更加厉害,皇天后土,难道没有有灵的回应吗?从前吕光讨伐龟兹,尚且感动神兽现身,因而军师大振;宋祖讨伐慕容时,苍鹅飞入军幕。如今我们凭借皇天的威势,为国家铲除残暴、去除祸害;如果气数已经终结,彦昭愿意死在这座城中,以激励臣子的节操。如果国运将要再次昌盛,上天垂鉴,就请让风向回转,使我们知道神明正在暗中相助。”话说完,风向果然回转,三军争相鼓勇,请求拼死作战。高公命人在女墙高处迅速搭起木棚,与敌军交锋。狂妄敌虏的奸诈谋略,一夜之间变化万端,高公全都随之应对。木棚上那些穿黑衣的人,就像光武帝时的乌鸦路一样。当时,中丞刘昌私下对身边人说:“乘胜而来的军队不可抵挡,何况他们人多我方人少,兵力相差一倍时不应交战,这是军机所告诫的。不如撤出城池以显示弱势,向东到宋州与仆射并马而行,出其不意,进攻一定容易成功。”于是命令厮役和养马的人骑马戒备。高公知道此事,命令各位守城人员分别坚守封界,不要错失时机。于是亲自下城,先对刘公说:“先前因为女墙和战棚而交战,还没有机会施展谋略。如今战棚已经烧毁,女墙也已经全部毁坏,正可以施展我们的方略。天下的功勋,就在这座城中取得。”刘公有些害怕,勉强请求高公说:“淮西的功业由昌来取得,中丞的功勋哪里只是淮西可比呢?”两位将领说完,高公登城,向三军号令说:“刘中丞想要撤出城池以显示弱势,再回头夺取它。而且中丞是救援的军队,彦昭是两座城的主人,得失只在守城主将。又说:将士中身上中了刀箭的,都在城内治疗。彦昭如果弃城逃走,那么受伤的人会死在城内,逃走的人会死在城外,怎么能够使三军安定?我既然忝居儿郎们的主将,就不能坚守城池,却忍心派儿郎们让脖颈面对锋利的刀刃,我不做这种事。况且军令在于团结,不在于人数;谋略的主导在于智谋,不在于勇力。这就是商、周能够取胜的原因。从前谢安石凭借七万疲弱的士兵,击败苻秦百万大军;鲁国妇女的义行,尚且能够使齐军众多的兵力停止。何况大丈夫享用人的俸禄,就应当为人君赴死;心志应如磐石,坚定不可动摇,臣子的节操正在于此!”三军将士有的号哭,有的流泪,既欢喜又激动,全都说:“只要我公在这里,我们这些儿郎等于从死日获得了生年!”于是跳跃踊跃,请求拼死作战。在此以前,士卒分班登城,轮流巡逻侦察。自此以后,所有人都登城。三军同心,万人一德。刘公看见高公的脸色多有惭愧,高公劝他说:“古代贤人用兵,任用贤能,施行德政,不交战就能取胜,不攻打就能夺取。如今用兵,崇尚奇策,重视权谋;守卫就一定完整,交战就一定获胜。如今国步尚未清平,皇上正在巡狩,大盗迁移都城,必须散发金帛,犒劳军队,使士卒听到鼓声就赴汤蹈火,听到钲声就像星星散开、云气汇合一样。赏赐供给的准备,请中丞分条办理。城外的小股敌人,不值得忧虑。”
时围益急,西北角女墙悉尽贼居。平坐顾视,城中无不委悉,军士皆有难色。 高公精贯白日,神情自若,谓三军曰:“今是壮士封侯之始,忠臣效节之秋。明 主立赏以待贤,悬爵以锡功。彦昭身先士卒,有异议者,当按军令。”言讫,按 剑前进,慷慨咄嗟。畏我忠诚,贼军稍解。高公取私家牛马,大会将士,肉山酒 池,三军皆醉。高公为三札之将,战士为万死之人,天下安危,寄在兹日。贼虽 小退,兵众尚强。高公命幕佐修状,请益兵。判官尚华状称:“贼于西北垒道更 高,左击右攻,平视城内。日夜交战,以棚为墙;锋刃相持,不逾咫尺。伏惟仆 射去食存信,救此孤城。游魂之年,返骸之日。谨录状上,伏听处分。”判官将 呈高公,高公见之为尚华曰:“判官轻我军士,卑我将帅。若值六国争衡,吾则 与廉、蔺齐驱;如逢佐汉开基,吾则与韩、彭并进。今城外小虏,可以权道取之。 尚华未尽?深意,焉得壮贼凶威,易我王师乎!”索纸自修其状,高公状云: “看此贼势,朝夕西遁,以今月十八、十九日,频日出师,乘其不意,生擒大将 等三十五人。今见令所由,锢身送上,斩首三千二百级。贼徒胆破,军势不安, 逃遁有迹,日夜枝梧,免落奸便。伏惟高枕,不用远忧。谨录状上。”刘仆射得 状,忻然慰怀,谓将士曰:“良将在西,吾无患矣!”选骁雄之士八百人,重加 锡赍,戎械鲜洁,令赴宁陵。半夜而入,蔡人不知。平明,蔡人逼我城邑,且貔 虎之士,一以抗百。鞞鼓一振,万矢在弦;鸣笛一吹,千弩齐发。凶徒瓦解,何 牧野之类焉;遍野积尸,岂昆阳之可匹!蔡人谓我救军従天上来,遂亡旗而遁。 高公练其骑士追之,俘斩万计。自宁陵至于襄邑,楼船宝贝悉为我有,仓瘐辎重 实我资粮。汴河之阴,枕尸数十里,皆高以义勇之功也。
时刘公书与高公劳之曰:“宣武者,天下咽喉,国家之襟带。元凶杰逆,窃 弄神器,洽与五军大战,几落奸便,走马奔驰,分为擒虏。昔燕昭王收燕之余人, 欲报强齐,雪先人之耻,折节下士卒,招贤俊,筑坛拜节,郭隗为师。于是乐毅 自魏而至,燕国既安,人民乐为用也。以乐毅为上将军,纠合诸侯,共伐齐,下 其七十城。今治为国除残去害,天借贼机,官军不振,赖中丞异代间生,夷凶翦 暴。心贯白日,功高一时。请回洽官爵,并与中丞。”事甯,刘公表奏焉。诏拜 公御史大夫,实封一百五十户。
公英谋独断,为天下纪纲;武略雄图,有济世之策。变化在乎方寸,神鬼不 测奇谋。拔濮阳,则齐鲁亡魂;守宁陵,则独正王室。赵魏燕齐之列将,争来款 附。呜呼!天降凶孽,祸乱相寻,蚊虻乱飞,处处皆有。高公独守孤城,奋不顾 命。徘徊叹息,嗟汉祚之暂衰;慷慨怀忠,知唐运之复振。烈士临难而尽节,忠 臣见危而致命。力竭弓剑,血殷朱轮,杖戟咄嗟,懦夫增勇。积尸成观,岂宁陵 之足高;流血为池,嫌汴河之不广。元凶遁走,江淮乂安,千载之后,寻巨唐良 臣传,知高公盛德之不朽也。何必寇恂河内,酂侯关中而已哉!夫子曰:“丹漆 不文,白玉不雕,质有余也。”公之元勋硕德,巧思奇谋,随机应敌,战必胜, 守必全,实旷代罕俦也。
时寿州刺史、御史张建封,总师五千,屯于霍邱。时希烈兵威大盛,一战而 伯仪弃甲,再战而哥舒拔城。大梁雄藩,不暇自守;维扬巨防,屡申款附。公用 轸于怀,谓三军将士曰:“今大盗移国,京师不守,公私涂炭,皇帝蒙尘。未见 申包胥恸哭于秦庭,但见姚令言称兵于肘腋。希烈屡胜,胜则必骄,骄则可图也。 军虽小,仗顺可立大功,在于此时也!”
译当时包围越来越紧,西北角的女墙全都被毁,敌军占据了那里。平坐在那里回头察看,城中所有情况无不显露,士卒全都面有难色。高公精神贯通白日,神情镇定自若,对三军说:“如今正是壮士封侯的开始,也是忠臣效死守节的时节。明主设立赏赐等待贤能,悬置爵位赏给功劳。彦昭将身先士卒,有不同意见的人,应当按照军令处置。”说完,他按剑前进,慷慨激昂地叱喝。敌军畏惧我军的忠诚,稍稍退却。高公拿出自家的牛马,大会将士,肉堆如山、酒多如池,三军全都喝醉。高公成为三札之将,战士成为万死之人,天下的安危,就寄托在这一天。敌军虽然稍稍退却,但兵力仍然强盛。高公命令幕府属官写状,请求增援兵力。判官尚华在状中说:“敌军在西北方营垒的通道修得更高,从左边进攻、从右边攻打,都能平视城内。日夜交战,以战棚作为城墙;锋刃相持,距离不超过咫尺。恭敬地希望仆射舍弃自己的粮食而保存信用,救援这座孤城。到了游魂归来的年月,也就是尸骸返回的日子。谨将此状录呈,恭候裁决。”判官将要呈给高公,高公看了后对尚华说:“判官轻视我的军士,贬低我的将帅。假如遇到六国争雄,我便能与廉颇、蔺相如并驾齐驱;如果遇到辅佐汉高祖开创基业的时代,我就能和韩信、彭越并驾齐驱。如今城外这些小股贼兵,可以用权宜之计夺取。尚且华州的力量还没有用尽吗?凭什么深谋远虑,竟能使强悍凶暴的贼军威势超过我朝王师呢!”他索要纸张,亲自修改了这份文书。高公的文书说:“看这些贼军的势态,早晚就会向西逃走。现在趁本月十八、十九日连续出兵,乘他们没有防备,生擒大将等三十五人。如今看到您派来的使者,已将他们捆绑押送上来,并斩首三千二百级。贼徒胆气已破,军势不安,逃跑的迹象已经显露,日夜勉强支撑,以免落入奸计。希望您高枕无忧,不必为远方忧虑。谨将此文书抄录呈上。”刘仆射得到文书后,欣喜而心安,对将士们说:“贤能的将领在西面,我就没有忧患了!”于是挑选骁勇精壮的士卒八百人,加倍赏赐,配备鲜明整洁的兵器,命令他们赶赴宁陵。半夜时进入城中,蔡人并不知道。天刚亮,蔡人逼近我方城邑,而我军勇士个个都能以一当百。战鼓一响,万箭都已搭在弦上;号角一吹,千张弩一齐发射。凶徒土崩瓦解,哪里是牧野之战所能相比的呢?遍野尸体堆积,昆阳之战也不能与之匹敌!蔡人以为我军的援兵从天而降,于是丢下旗帜逃走。高公训练有素的骑兵追击他们,俘获、斩杀了数以万计。从宁陵到襄邑,楼船和财宝全都归我军所有,仓库、粮食和辎重充实了我军的资粮。汴河以北,横陈的尸体绵延数十里,这全都是高公仗义勇战的功劳。当时刘公写信给高公慰劳他说:“宣武是天下的咽喉,是国家的襟带。元凶和强悍的叛逆者窃取、玩弄神器,洽与五军大战,几乎使敌人得到奸便;他策马奔驰,分别将敌军擒获。过去燕昭王收集燕国残余的人马,想要报复强齐,洗雪先人的耻辱,于是降低身份礼待士卒,招揽贤能俊杰,筑坛授予节钺,以郭隗为师。因此乐毅从魏国来到,燕国安定之后,人民也乐于为国效力。燕昭王任用乐毅为上将军,联合诸侯共同讨伐齐国,攻下齐国七十座城。如今您治理军务,为国家铲除残余、除去祸害,上天借贼军的机会,使官军不能振作,幸赖中丞您这样一代罕见的人才出现,消灭凶徒,剪除暴乱。您的忠心贯日,功劳高居当时。请将洽的官爵转授给您,并与中丞一同加封。”事情平定后,刘公上表奏报。诏令授予高公御史大夫之职,实封一百五十户。高公英明而能独断,成为天下的纲纪;具有雄伟的武略和宏大的谋略,怀有救济世人的方略。局势的变化掌握于方寸之间,奇谋神鬼也无法测度。攻取濮阳,使齐鲁之地丧魂失魄;守住宁陵,使王室独自得以匡正。赵、魏、燕、齐一带的将领,争相前来归附。唉!上天降下凶恶的祸孽,灾祸和动乱接连而来,就像蚊虻到处乱飞,处处都有。只有高公守着一座孤城,奋勇作战而不顾性命。他徘徊叹息,感叹汉朝国运暂时衰微;又慷慨怀抱忠心,知道唐朝的国运终将复兴。壮烈之士面临危难便竭尽忠节,忠臣看见危急便献出生命。他的弓剑用尽了力气,鲜血染红了朱轮;即使手持戟矛仓促作战,也使懦夫增添勇气。尸体堆积得如同高台,宁陵的尸山哪里值得夸耀;鲜血流成池塘,只嫌汴河还不够宽广。元凶逃走后,江淮地区安定。千年之后,查阅大唐良臣传,便会知道高公盛大的德行永远不会朽灭。又何必只说寇恂保卫河内、酂侯镇守关中呢!孔子说:‘丹漆不加文饰,白玉不加雕琢,是因为本质已经足够美好。’高公的卓著功勋和深厚德行,精巧的谋划和奇异的策略,能够随机应变、对敌制胜,战必胜、守必全,实在是旷世少有的匹敌之才。当时寿州刺史、御史张建封统领军队五千人,驻扎在霍邱。当时李希烈的兵威极盛,一战便使伯仪丢弃铠甲,再战便使哥舒丢失城池。大梁是强大的藩镇,已经无暇自守;维扬是重要的防地,却屡次表示愿意归附。张公对此忧心忡忡,对三军将士说:“如今大盗移乱国政,京师不能守卫,公私都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皇帝蒙尘出奔。我没有看到申包胥在秦庭痛哭求救,却只看到姚令言在近旁发兵作乱。李希烈屡次取胜,胜利必然使他骄傲,骄傲就可以谋取他。军队虽然少,但凭借正义可以建立大功,机会就在此时!”
公虽外示威武,而内攻守之计,未知所出。百姓李通,耽玩之士也,闻之, 谓之弟曰:“吾闻君侯勋庸久著,才业甚高,众所具瞻,远近景慕。今以西邻杰 逆,密迩封疆。有勤王报国之心,无曹翙、蒯通献奇之士。于是策蹇足,造军门, 请谒于公。将吏问其故通以情告谒者,乃见之。公谓通曰:“来我辕门,有异见 乎?”曰:“然。”公曰:“子试言之。”通曰:“昔沛公拔足挥洗,玄德三诣 亮庐,韩信请计于左车,此数者求贤之谓也。夫决安危之策,定理乱之机;佐造 化之功,揽英雄之士;除天下之祸,议万全之计。不在思贤,而在知贤。今天下 安危,在于淮楚。师律振,则三吴安;三吴安,则国家不失外府。君侯即宜收集 子弟,礼遇豪杰,阅子房、黄石之书,披淳风、卫公之术。夺贼马以益骑,收贼 粮以益储。殄灭元凶,致君尧舜。若不然,则闭壁深垒,按甲养兵,自保封疆; 外假英雄,内修文德;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如是纵不能牧马申蔡,岂使虏入封 境哉!”张公曰:“子少止,吾知之。夫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又 曰:‘聚兵十万,日费千金。’又曰:‘师克在和不在众。’昔者李陵提步卒五 千,深入绝漠,当单于莫量之众。吾今兵数不减于陵矣,贼又擅帝王之号,假诸 侯之力。已下襄阳,而令若秋霜;尽归本镇,而飞走无遗。杀戮不辜,过于赤眉 黄巾矣。及攻州郡,剥丧黎元,涂炭士女;夺人之妻,离人之亲;劫人之财,孤 人之子。王孙之室,翻为原宪之贫;糜竺之家,乃作邓通之鬼。天怒神怨,此可 取乎!今当图万全之计,不知一战之策也。张公深识远虑,潜图密谋,人所不测 也。知本道必有与贼通好之事,贼必有往来传命之使。欲因斩之,以建功业;大 兴师旅,以成其勋。是以匿锐沈精,通不之知也。”
未几,本道扬州节度司徒陈少游,见元凶兵威日盛,谓三军将士曰:“扬楚 之人,故多怯懦;淮宁凶勇,难与争锋。今可以权计,羁縻而取之。”遂表行在, 使讨击副使温术于元凶,涂出寿阳。张公知之,乃絷术于官舍,而搜其行旅,果 获款状,使使上进。有诏追术,帝亲问其故。温术虽即言之,犹为鲁讳。帝谓术 曰:“张建封据一州之地,驰半县之卒,当贼大冲。少游居维扬雄藩,脂膏之地, 十万之师,吟啸可致。窦融河西乏节,应为汉网疏也。”帝居行在,且复含垢而 已。
寻元凶使、伪殿前散将兼衙前虞候杨丰,送伪赦书于扬州。张公察知而获之, 乃集三军将士、百姓士庶等,谓之曰:“李希烈起自戎行,骤迁台鼎,素无才行, 偶遇时来,而不能思致身之所,敢肆滔天之祸。物极则返,木秀则摧,不守窟穴, 恣其非望。杨丰敢与凶谋,构我节使。昔汉将寇恂斩隗嚣使,而下其城。今是时 也。”斩丰而表闻。帝览表大悦,加公御史大夫、濠寿庐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 敕书手诏继踵而至,军声大振。
公于是敞大幕,立义旗,赏英贤,练士马。大豪杰俊,争来效节。公皆随其 才而用之,君予小人,咸尽其能。幕府无遗才矣。远近向慕,元凶慑气,将士皆 乐死战。公乃搜三军之实,听舆人之颂。少长有礼,知其可用。因元凶北下汴州, 东破襄邑,全师攻逼宁陵,土山垒道,瞰临城内。公乃悉锐蹑其后,师次固始。 贼顾望宁陵,返旆至于大梁,不敢安席。席卷南驰,以赴固始之急。张公既解宁 陵之围,复全军归保于霍邱,所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武之善经也。既而饮至 策勋,庆赏遂行,无不忻然。元凶自此不得其志,汴州覆败,后寻亦愤恚而卒。 诏拜公检校右仆射兼徐泗濠节度观察处置使,锡赍继至,御札盈箱。其见宠遇如此。
卷四
译张公虽然对外显示威武,但内心对于攻守的计策还没有决定。百姓李通,是个沉溺于游玩的人,听说此事后,对他的弟弟说:“我听说君侯的功勋长久以来已经显著,才能和事业都很高,众人无不仰望,远近都敬仰爱慕。如今西边邻近有杰出的叛逆,紧逼边疆。您有勤王报国的心志,却没有曹翙、蒯通那样献出奇谋的人才。因此我骑着跛脚马来到军门,请求拜见您。”将吏询问他的来意,李通把实情告诉了他们。负责通报的人于是让他进去见张公。张公对李通说:“你来到我的军门,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见解吗?”李通说:“有。”张公说:“你试着说说看。”李通说:“从前沛公拔足挥洗,玄德三次到诸葛亮的草庐,韩信向李左车请教计策,这些都是求贤的事例。要制定安危的策略,决定治乱的关键;辅佐造化的功业,招揽英雄豪杰;消除天下的祸患,商议万全之计,关键不在于思念贤才,而在于能够识别贤才。如今天下的安危,取决于淮楚。军队的纪律振作起来,三吴就会安定;三吴安定,国家就不会失去外府。君侯应当立即收集子弟,礼遇豪杰,研读子房、黄石的书,学习淳风、卫公的方略。夺取贼军的马匹来增加骑兵,收缴贼军的粮食来增加储备。消灭元凶,使君主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如果不能这样,就关闭城门、加深营垒,整顿铠甲、休养军队,以守护自己的疆域;对外借助英雄豪杰,对内修养文德;看到可以进取的机会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样即使不能放牧战马于申、蔡之间,难道还能让敌虏进入封疆吗!”张公说:“你暂且少说些,我知道这些道理。兵器是凶器,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又说:‘聚集十万军队,每天要耗费千金。’又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而不在于人数众多。’从前李陵率领五千步兵,深入荒漠,面对单于无法估量的大军。如今我的兵力并不比李陵少,贼军又擅自使用帝王的名号,借助诸侯的力量。他们已经攻下襄阳,使政令像秋霜一样严酷;各处军队全部归还本镇,飞禽走兽也没有留下。杀戮无辜,比赤眉、黄巾还要过分。他们攻打州郡,残害百姓,使士女陷于水深火热;抢夺别人的妻子,使人骨肉离散;劫掠别人的财物,使人家的孩子成为孤儿。王孙的家室,反而变成原宪那样的贫困之家;糜竺的家族,竟然成了邓通那样的饿死鬼。上天震怒,神灵怨恨,这难道不是可以攻取他们的理由吗!如今应当谋划万全之计,我还不知道一战取胜的策略。”张公深谋远虑,暗中筹划秘密谋略,不是一般人所能测知的。他知道本道一定有与贼军通好的事情,贼军也一定会有往来传达命令的使者,便想趁机杀掉他们,以建立功业;大举兴兵,以成就自己的功勋。因此他隐藏锋锐、沉潜精力,李通并不知道这件事。” 不久,本道扬州节度使、司徒陈少游见元凶的兵威一天比一天强盛,便对三军将士说:“扬州、楚地的人向来多胆怯柔弱;淮宁的军队凶悍勇猛,难以与之争锋。如今可以采用权宜之计,先羁縻他们,再取胜。”于是上表行在,派讨击副使温术前往元凶处,取道寿阳。张公知道此事后,便把温术拘禁在官舍,并搜查他的行囊,果然获得了归附的文状,派使者上呈。诏令召回温术,皇帝亲自询问原因。温术虽然立即说明了情况,却仍替陈少游隐讳。皇帝对温术说:“张建封据有一个州的土地,率领半个县的士卒,正处在贼军进攻的要冲。少游居处维扬这一强藩,那里是富庶之地,十万军队可以随声召集。窦融在河西缺少节制,按理说应当是汉朝法网太疏的缘故。”皇帝居于行在,也只是暂且忍受而已。不久,元凶的使者、伪殿前散将兼衙前虞候杨丰,把伪造的赦书送到扬州。张公察觉并将他擒获,于是召集三军将士和百姓士庶等人,对他们说:“李希烈出身军伍,突然升到台鼎之位,平素没有才能和德行,只是偶然遇到时运,却不能思考自己应当身处何地,竟敢肆意制造滔天大祸。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反转,树木高大突出就会被摧折;他不守在自己的巢穴中,肆意妄想非分之事。杨丰竟敢与凶徒谋划,构陷我节使。过去汉将寇恂斩杀隗嚣的使者,因而攻下他的城池。现在正是这个时候。”于是斩杀杨丰,并上表奏闻。皇帝看了表章大为喜悦,加授张公御史大夫、濠寿庐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敕书和亲笔诏书接连而至,军队的声威大振。张公于是扩大幕府,树立义旗,奖赏英才贤士,训练士卒和战马。豪杰俊才争相前来效忠。张公都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即使是地位卑微的人,也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幕府中再没有被遗漏的人才了。远近之人都向往归附,元凶为之丧气,将士们都乐于拼死作战。张公于是考察三军的实际情况,听取民众的歌颂;无论年长年少都以礼相待,知道他们可以任用。正逢元凶向北攻下汴州,向东攻破襄邑,率领全部军队进攻逼近宁陵,修筑土山、营垒和道路,从高处俯视城内。张公于是率全部精锐跟踪其后,军队驻扎在固始。贼军回头遥望宁陵,调转军旗退到大梁,不敢安坐。又席卷军队向南奔驰,赶赴固始的危急。张公既解除了宁陵之围,又率全军返回霍邱防守,这就是所谓看到可以进取便进取,知道困难便退却,是用兵的良好常法。不久举行饮至、策勋,庆功赏赐随即施行,人人都欣喜。元凶从此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汴州战败,后来不久也因愤恨而死。诏令授予张公检校右仆射兼徐、泗、濠节度观察处置使,赏赐接连送到,御札装满箱子。他受到的宠爱和礼遇就是这样。卷四
上初拔奉天,而车驾至宜寿县北,渭水之阳,谓侍臣曰:“朕之此行,莫同 永嘉之势。”因潸然流涕。时工部尚书浑公耸辔而对曰:“《易》称:‘先号▯ 兆而后笑’,素王之至言。肃宗幸灵武,代宗幸陕郡,尼父遭匡人之难,弦歌不 辍其声。故曰:‘临大难无忧惧者,圣人之勇也。’”言讫济河,六师巡狩,驾 次骆谷。青山有八十四头盘,直上千仞,山势岧峣。攀萝登陟。见蓬莱之远岫; 遥望五峰,似一拳之培塿。山顶无草木,直下望烟霞。时闻春莺关关,往往山 鸟叫啸。日旰,万乘思食,前路尚遥,踌躇之间,忽有一径,不容乘骑,人可才 通。循此而行,过数百岁,忽见僧房严肃,廊宇清闲,石砌散花,金铺曜日。彩 素丹雘,楼殿遍谿;宝铎喧空,和铃杂吹。地逾高胜,境界难思;池沼澄虚,下 含烟雾。异果呈实,殊香满空;千叶莲开,万年花发。芬芳菡萏,相映林泉。又 见老僧,年逾八十,貌古神秀,气清体闲。先驰稽首,谓老僧曰:“皇帝巡狩, 路阻崎岖,谿谷万重,杉松拂汉。修途尚赊,日旰须食。帝将憩驾,御膳如何?” 老僧曰:“圣人行幸,回驾在近。左右扈従,其数几何?”先驱曰:“若在路従 驾,其数莫量。今在左右,才有千数。”老僧曰:“千数之膳,何足介意。”先 驱见山中人物既少,虑难修办。老僧心知,谓先驱曰:“昔左慈,术士也,尚卮 酒片脯,犒劳三军醉饱。况香积之饭,戒定慧之薰修,百万人天,尚犹不尽,况 乎一千人数,何足多矣!”于是饭莹殊光,羹鲜玉液,明逾丽雪,香夺芳兰。扈 従千人,无不饱足。圣人憩驾,欢情见容。心思圣言,“载忻载跃。”食此饭者, 身安体轻,皮光色润。知是圣人无作,作则感动天地灵祗。百应(缺字)是亡机, 自然而至也。老僧曰:“山中小径,路僻人稀;山顶孤峰,惟闻猿啸。清风明月, 空伴经行之时;流水行云,岂知坐禅之劫。”圣上回驾,循路南征,俄忽之间, 回首返顾。但见空山万仞,石壁千寻,草木不生,罕逢人迹。皇帝倍生惊异焉。 遂向山稽首而言曰:“朕知诸佛圣化也,国祚之所恃,苍生之所仰。愿朕早克京 师,天下通流,必无留难。”言讫,循此数百步,南望汉江;仲春草青,俯临细 水。目送归鸟,心怀汉宫。皇帝潸然不觉挥涕,百官扈従强笑含哭。従此南行, 不过三五里,即入崆峒之谷,直下万寻。风水潺潺,似鸣琴之逸韵;云萝蓊郁, 状仙洞之幽栖。石壁红崖,自然锦障;猿声鹤唳,过客伤心。于时三秦遗老,雪 涕而望乘舆,行路咨嗟,相视而思汉德。赵魏之将,返旆而讨贼臣;恒冀诸侯, 携手而归德化。三吴、三楚,稽首而捧纶言;三蜀、三秦,罄节而宣王命。驾次 汉中,梁洋节度严震,草创朝廷,尽忠社稷,位兼中外,铨叙群材。行在肃然, 远近忻慕。四方贡赋,如百川之奔东海也;南方士庶,如岐阳之辐辏焉。
上以伪号未翦,志复中原。尽礼接垂钓之宾,罄恩感拔山之将。皇帝曰: “万方有罪,责在朕躬。今社稷不守,播在山谷,缅思七庙无主,八陵绝飨,莫 不痛心疾首。今须择名将,拣良臣,授钺专征,谁可任者?”朝廷众议,以工部 尚书浑公可充此役。乃择日斋戒,设坛场。皇帝先居正位,浑公北面而立。帝亲 操钺,授公曰:“上至于天,下至于泉,将军制之。勿以受命而重死,勿以怯退 而丧躯。审候敌情,善观时变。务在全军济众,顺天除害。”公乃卜吉日,备军 仪,凿囚门而出师。帝自推毂,乃辞而行。是日,军中不闻天子诏,但听将军令。 介胄之士,愕然相谓曰:“万国苍生之命,悬于将军矣!”
浑公身擐黄金甲,领步骑三万,従斜谷出师。李楚琳虽与朱泚通好,畏我奇 谋,不敢出战。浑公自渭桥(缺一字)水之阳,引师东上,至武功县。会泚以步 骑四千人,玉帛三千驮,自长安而来,欲往凤翔、泾原充三军结好,共拒天命, 会公于武亭之川。泚卒素丰金革,先来挑战。浑公以士马远来,未(缺一字)遂, 抽军于武功西陂下营,以挫其锐气。浑公先与羌军和好,使其游骑引之,取路于 东原而入。?牍珷自将麾下,従西陂而进,合势蹙之,贼军大败,斩获殆尽,积 尸填谷,白渠水咽而不流,骁卒四千一无遗脱。所获金帛,并充羌军赏给。礼而 退之,公一无所取。然后引军入奉天城,移牒诸道。渭北、灵盐、邠宁、泾原、 凤翔等诸道继至,中原克复,自此而始。《诗》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邵 伯有成,王心则宁。”又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其浑公之谓矣。
译皇帝刚刚攻下奉天,车驾到达宜寿县以北、渭水之北岸时,对侍臣说:“我这次出行,恐怕没有什么不同于永嘉时期的形势了。”于是伤心地流下眼泪。当时工部尚书浑公勒住马缰回答说:“《易经》说:‘先号啕而后欢笑’,这是素王孔子的至理名言。肃宗到灵武,代宗到陕郡,孔子遭遇匡人的危难,弦歌的声音也没有停止。所以说:‘面临大难而没有忧惧,是圣人的勇气。’”说完渡过黄河,六军巡行,车驾驻扎在骆谷。青山有八十四个盘曲的山头,直上千仞,山势高峻险绝。人们攀援藤萝登山,看见蓬莱那样遥远的山峰;远望五座山峰,像一拳大的小土丘。山顶没有草木,向下直望只能看到烟霞。当时不时听到春莺关关鸣叫,常常有山鸟啼叫长鸣。太阳已经西斜,万乘之尊想要进食,但前路还很遥远,正在踌躇之间,忽然发现一条小路,不能容纳车马,只能勉强让人通过。沿着它走了数百〔原文作“岁”,疑为“步”〕,忽然看见一所庄严整肃的僧房,廊宇清幽闲静,石阶上散落着花朵,金色门饰映照着阳光。彩绘、素饰和丹雘遍布楼阁殿宇,散布在溪谷之间;宝铃在空中喧响,和铃与吹奏声交杂。地势越高越胜,景境难以想象;池沼清澄空明,下面含着烟雾。奇异的果树结出果实,特殊的香气充满空中;千叶莲盛开,万年花绽放。芬芳的荷花与林木泉水相互映衬。又见一位老僧,年过八十,容貌古朴而神采秀逸,气息清雅,形体闲适。先驱赶忙行稽首礼,对老僧说:“皇帝出巡,路途阻隔而崎岖,溪谷重重,杉松高耸直入云霄。路程还很远,太阳已经西斜,需要进食。皇帝将要停驾休息,御膳怎么办?”老僧说:“圣人出行,回驾已经近了。左右护从有多少人?”先驱说:“如果是在路上随驾的人数,无法计量。如今在左右的,才有一千多人。”老僧说:“一千人的膳食,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先驱看到山中人烟稀少,担心难以筹办。老僧心中明白,便对先驱说:“过去左慈只是个方士,尚且能用一杯酒和几片肉脯使三军吃饱喝醉。何况这里是香积之饭,经过戒、定、慧的熏修,即使供养百万人天也不会吃尽,何况一千人,又算得了什么!”于是饭食晶莹而放出奇异光彩,羹汤鲜美如玉液,明亮胜过美丽的白雪,香气压倒芬芳的兰花。一千名护从没有不吃饱的。圣人停驾休息,欢悦的神情显露在面容上。心中想着圣人的话,真是“又欣喜又跳跃”。吃了这些饭的人,身体安稳轻快,皮肤光泽、面色润泽。知道这是圣人没有刻意作为;一旦有所作为,就会感动天地神灵。百应〔缺字〕这是没有机巧,自然而然到来的。老僧说:“山中的小路偏僻,人烟稀少;山顶孤峰,只有猿猴的啸声可听。清风明月,只空自陪伴着诵经行走的时候;流水行云,哪里知道坐禅岁月的漫长。”皇帝回驾后,沿着道路向南行进,顷刻之间回头返望,只见空山高达万仞,石壁高达千寻,草木不生,很少遇到人的踪迹。皇帝更加感到惊异。于是向山行稽首礼,说道:“朕知道这是诸佛圣化的结果,是国家国运所依恃、天下百姓所仰望的力量。希望朕早日攻克京师,使天下道路通畅,必定不会再有阻留困难。”说完沿着这条路走了数百步,向南望见汉江;仲春时节草色青翠,俯身便可临近细流。目送归鸟,心中怀念汉宫。皇帝不觉潸然落泪,百官护从勉强带笑,实则含着哭意。从这里向南走不过三五里,便进入崆峒之谷,谷底直下万寻。风声水声潺潺,像琴声飘逸的余韵;云气藤萝茂盛浓郁,仿佛仙洞幽静的居所。石壁红崖天然形成锦绣屏障;猿声鹤鸣,使过路人伤心。当时三秦的遗老们流着泪仰望皇帝的车驾,行路之人叹息不已,彼此相看而思念汉朝的恩德。赵、魏的将领调转军旗,回来讨伐贼臣;恒州、冀州的诸侯希望携手归于德化。三吴、三楚之地,行稽首礼捧受皇帝的诏书;三蜀、三秦竭尽忠节,宣布天子的命令。车驾驻扎在汉中,梁洋节度使严震草创朝廷,竭尽忠心奉事社稷,官位兼领中外事务,选拔叙用众多人才。行在庄严肃穆,远近之人欣喜仰慕。四方的贡赋,像百川奔向东海一样汇集而来;南方的士人百姓,像岐阳的车辐向车毂集中一样归聚。皇帝因为伪号还没有被剪除,立志收复中原。于是以尽礼的态度接待隐居垂钓的宾客,以全部恩德感召那些能够拔山的将领。皇帝说:“天下各方如果有罪,责任在朕自身。如今社稷不能守卫,播迁于山谷之间;遥想七庙没有主人,八陵断绝祭享,没有什么不痛心疾首的。现在必须选择名将、挑选良臣,授予斧钺,让他专门负责征讨,谁可以担任此职?”朝廷众臣商议,认为工部尚书浑公可以承担这次任务。于是选择日期斋戒,设置坛场。皇帝先坐在正位,浑公面向北站立。皇帝亲自拿起斧钺授予浑公,说:“上至于天,下至于泉,军中事务由将军裁制。不要因为接受使命就把重视死亡作为勇敢,也不要因为怯懦退却而丧失性命。要审慎观察敌情,善于察看时势变化。务必要保全军队、救济众人,顺应天意、铲除祸害。”浑公于是选定吉日,备办军礼仪仗,凿开〔原文作“囚门”,疑有误〕门而出兵。皇帝亲自推动车毂为他送行,浑公于是辞别而出发。这一天,军中听不到天子的诏令,只听将军的命令。披甲戴胄的士卒惊愕地相互说道:“万国苍生的性命,都悬在将军身上了!” 浑公身披黄金甲,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从斜谷出兵。李楚琳虽然与朱泚交好,畏惧我军的奇谋,不敢出战。浑公从渭桥〔缺一字〕水之北岸率军向东进发,到达武功县。适逢朱泚率步骑四千人、载着玉帛三千驮从长安而来,想前往凤翔、泾原,以财物充作三军结交的礼物,共同抗拒天命,在武亭川与浑公相遇。朱泚的士卒一向兵甲充足,先来挑战。浑公因为士卒战马远道而来,还没有〔缺一字〕成功,于是把军队撤到武功西边的陂下扎营,以挫败敌军的锐气。浑公先与羌军交好,让羌军的游骑引路,从东原取道进入。〔原文“?牍珷”字样有误〕亲自率领部下,从西陂进军,与羌军合势夹击,贼军大败,几乎全部被斩杀俘获,尸体堆积填满山谷,白渠水也因尸体阻塞而呜咽不流,四千名骁勇士卒没有一个逃脱。所缴获的金帛,全部充作赏赐给羌军。浑公以礼相待后让他们退去,自己一点也没有取用。然后率军进入奉天城,向各道发布文书。渭北、灵盐、邠宁、泾原、凤翔等各道相继到来,中原的收复从此开始。《诗经》说:‘原野和低湿地已经平治,泉水已经清澈。邵伯已经成就功业,周王的心就安宁了。’又说:‘刚强者也不吐弃,柔弱者也不吞食。’说的就是浑公。
夏五月二十有八日,右仆射李公晟、金商节度尚可孤、同华节度骆元光、神 策制将高秉哲、潼关大使御史大夫唐朝臣等,自东渭桥至终南山,百有余里,南 北布兵。骑士行列,前后如鱼鳞焉。李公従苑东北角坏垣而入,泚不之觉。泚用 张光晟为门下平章事,委以心膂。光晟势穷,因为内应。李公纵骑至于白华殿, 泚方知官军大入,不敢枝梧,策马而遁。李公搜索宫苑,殄扫群凶,然后使之号 令,都人不知,军令肃如也。
浑公使河东节度兵马使王权,従中渭桥而入,公与李建徽、韩游环、戴休颜、 张献甫等,西至茂陵,东至周市坡,夜半下营,迟明就路,逮乎日出,连骑齐驱。 朱旗焰天,元甲鳞地,咸阳孤城,一鼓而下。
浑公使先锋游骑东入长安,然后大军继至,与李公同枭凶党。先锋至三桥, 逢李公使者赍牒与浑公。令取北路追泚,浑公却入咸阳,与诸将计会。诸将皆云: “李公使者言従东面收城,国家金帛宝贝,三军丰足。而我诸军,跋涉山川,侍 卫乘舆;草创建朝廷,返旆破残贼。李公下长安,赖我武功之捷。李公不自追贼, 移牒此军,是轻我也!且争名于朝,争利于市。见机不取,更欲何为且李公士马, 不过十五万。金帛既丰,必有骄伐之色;宫苑彩女,悉为仆妾。各自顾金帛,守 妻子,谁为战者今我此军,且有朔方、神策、幽陇,宿卫不下二十万,若卷旗而 取之,如饿狼之逐跛兔,鹰隼之擒困雀也,骐骥之逐驽骀也。今若不取,后难图 也。”浑公愕然而谓三军曰:“将士徒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昔蔺相如驻军避廉 颇,分路而行,车下之人请归穑养。相如问其故,对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 臣死。今相府避路廉颇,有不强之色。臣下无依,请归田里。’相如谓従者曰: ‘廉颇威武猛勇何如秦昭王?’曰:‘不如也。’相如曰:‘吾尚不惧秦昭王, 岂难于廉颇耶今诸侯不敢加兵于赵者,为吾与廉颇。若我与廉颇相得失,势不两 全,诸侯乘危而进军,赵必危矣。吾是以避路,为赵国社稷,非难于廉颇也。’ 従者曰:‘君子之智,非下臣所知也。’遂再拜受命。廉颇闻之,负荆请罪,为 刎头之交。吾今亦然也,吾有保卫之功,亦神理之不昧。李公抗二凶之势,亦有 莫大之功,今蔡人窃号于梁国,怀光不宾于晋府;圣主巡幸而未返,楚琳伺隙而 进军。怀光得志于蒲晋,希烈侵淫于河洛,齐魏抗兵于封境。即人臣道丧,圣主 何安根本未宁,枝叶何寄吾是用勤王,志存社稷。上在奉天,功臣将士,优赏至 高,足丰其用。公等父母妻子,并在长安。今若与驰逐,则白刃之下,孰辨贤良; 黄尘之中,宁分贵贱昆山纵火,玉石俱焚;霜飞上林,芳兰同陨。流血积尸之地, 宁分父母之容;千军万马之中,孰察妻孥之状。公等血属岂不殆哉!今若戮力同 心,共成王事,诛斩凶党,献捷王朝;子孙荣庆于前,恩光更流于后。岂不休哉!” 三军将士曰:“君子所幸,小人之不幸也。非臣下所知也,敬奉命。”引师西上。 朱泚奔西戎,至宁州官屯。従者枭首,送于汉中。浑公拥节与诸将返旆迎驾,而 归于国都也。孔子曰:“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震代,守之以怯。”《诗》 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又曰:“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岂不然乎!
李公晟,电扫关中,欃枪已灭,风行草靡;车轨攸同。凶党伏诛,枝叶皆尽; 逆人之迹,并令削除。天府神都,咸称万岁。李公军政郑云逵,时为行军司马, 收长安为前驱焉。畜锐被坚,拔距摧敌。上知文武绝伦,深谋迈古,屡有诏旨, 宠锡殊常。初收京师,充搜获宫殿、斩决解补皇城留后、洒扫禁卫如此等使,逾 三旬焉。车驾归复京师,寻迁给事中、卫尉卿、兵部侍郎、度支副使。公文武上 才,声名藉甚。执事不平之,令公朝堂谓诸执事曰:“晟有渭桥之捷,并是郑云 逵之功。今天下无为,方欲指陈得失。莫见皇帝还京,有乖雅意。”众俱芒然, 惟称“不敢”。其见推功之切如此。张彧侍郎,令公子之婿也,见机之士也。请 固守渭桥仓,转输诸军,粮储有继。秘略元勋,忠诚决命,赞令公义勇。参佐帏 幄,大兴王师,扫清宫掖,可谓佐略之雄也。王贲侍郎,即令公之宅相也,志大 气雄,酷似其舅。佐渭阳而主定大业,功冠乎时;统师旅而雄勇绝伦,忠义宏代。 累受诏旨,谁曰不然,立事立功,是崇台鼎。可谓大丈夫处其厚而不处其薄矣! 军帅孟日华,胆勇殊伦,谋猷罕匹,以战必胜,所谓兴王以守必全,所谓宁国七 擒七纵。深知敌情,负戟前驱,当锋瓦解。帝嘉其诚节,宠锡殊常,寻拜工部尚 书,渥恩屡至,可谓中兴之良将也!令公辅天地,正星辰,实此四公之力也。虽 古用贤,不啻过也!
译夏五月二十八日,右仆射李公晟、金商节度使尚可孤、同华节度使骆元光、神策制将高秉哲、潼关大使御史大夫唐朝臣等,从东渭桥直到终南山,南北绵延一百多里布置军队。骑兵队列前后相接,像鱼鳞一样密集。李公从苑墙东北角的破墙处进入,朱泚没有察觉。朱泚任用张光晟为门下平章事,把他当作心腹。张光晟势穷力竭,于是成为内应。李公放开骑兵一直进到白华殿,朱泚这才知道官军大举进入,不敢抵抗,策马逃走。李公搜查宫苑,彻底扫除群凶,然后发布号令,使都城百姓安定,军令严肃有序。浑公任命河东节度兵马使王权,从中渭桥进入。浑公与李建徽、韩游环、戴休颜、张献甫等人,西到茂陵,东到周市坡,半夜扎营,天将亮时上路,直到太阳升起,骑兵接连并行,齐头奔驰。朱旗映红天空,黑色铠甲遍布大地,咸阳这座孤城,一通鼓声便攻下了。浑公派先锋游骑向东进入长安,然后大军随后到达,与李公一同诛杀凶党。先锋到达三桥,遇到李公派来的使者,带着文书交给浑公。文书命令他们取道北路追击朱泚,浑公却进入咸阳,与诸将商议。诸将都说:“李公使者说,应当从东面收复城池;国家的金帛宝贝,可以使三军富足。而我们各军跋山涉水,侍卫皇帝车驾;草创建立朝廷,返还军旗去击破残余贼党。李公攻下长安,是依赖我们武功的胜利。李公不亲自追贼,却把文书转给这支军队,这是轻视我们啊!而且是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争利。遇到机会不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况且李公的兵马不过十五万。金帛既然丰厚,他一定会显出骄傲自大的神色;宫苑中的彩女,也都会成为他的奴仆和妾侍。人人只顾金帛,守护妻子儿女,谁还肯作战?如今我们这支军队,还有朔方、神策、幽陇等军,宿卫兵力不少于二十万,如果卷起军旗将其夺取,就像饿狼追逐跛兔、鹰隼擒拿困雀,也像骏马追逐劣马一样。现在如果不夺取,以后就难以图谋了。”浑公惊愕地对三军说:“将士们只知道其中一面,却不知道另一面。从前蔺相如驻军避让廉颇,分道而行,车下的随从请求回乡耕种奉养父母。蔺相如问他这样做的缘故,他回答说:‘我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去死。如今相府避让廉颇的道路,显得没有强硬之色。臣下无所依靠,请求回到田里。’蔺相如对随从说:‘廉颇的威武勇猛,和秦昭王相比怎么样?’随从回答:‘不如秦昭王。’蔺相如说:‘我尚且不怕秦昭王,难道还会怕廉颇吗?如今诸侯不敢向赵国用兵,是因为有我和廉颇在。如果我和廉颇互相争较得失,形势不能两全,诸侯乘危进军,赵国一定会危险。我因此避让,是为了赵国的社稷,并不是害怕廉颇。’随从说:‘君子的智慧,不是下臣所能理解的。’于是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廉颇听说此事后,背着荆条请罪,与蔺相如结成了生死之交。如今我也是这样。我有保卫国家的功劳,也有神明公正不昧的道理。李公抗击两股凶恶势力,也有极大的功劳。现在蔡人私自僭号于梁国,怀光不向晋府称臣;圣主出行还没有回来,楚琳窥伺机会进军。怀光在蒲、晋一带得志,希烈侵扰河洛,齐、魏在边境上交战。如今臣子的正道已经丧失,圣主怎能安宁?根本尚未安定,枝叶又寄托在哪里?我因此勤王,心志在于保全社稷。皇上在奉天,对功臣将士给予极其优厚的赏赐,足以满足他们的用度。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长安。如今如果相互追逐厮杀,那么在白刃之下,谁能辨别贤良;在黄尘之中,哪里还能分清贵贱?昆山纵火,玉石都会一起焚毁;霜降上林,芳兰也会一同凋落。在流血堆尸的地方,哪里还能分辨父母的面容;在千军万马之中,谁能看清妻儿的模样?你们的血亲难道不会危险吗?如今如果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共同成就王事,诛杀凶党,把胜利献给朝廷;子孙在前代享受荣庆,恩德荣光又流传到后代,难道不是好事吗?”三军将士说:“这是君子的幸运,却是小人的不幸,不是臣下所能理解的,谨遵命令。”于是率军向西进发。朱泚逃奔西戎,到了宁州官屯。他的随从被斩首,首级送往汉中。浑公持节,与诸将调转军旗迎接皇帝车驾,返回国都。孔子说:“功劳遍及天下,要用谦让来守住它;勇力震动当世,要用谦抑来守住它。”《诗经》说:“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究竟在寻求什么。”又说:“可怜我们这些人,灾祸也太严重了。”难道不是这样吗!李公晟像闪电一样扫平关中,彗星般的凶兆已经消灭,军队所到之处如风吹草倒;车轨也统一了。凶党被诛杀,党羽全部肃清;逆人的踪迹,也一并命令删除。天府神都都称颂万岁。李公军政郑云逵,当时任行军司马,收复长安时作为前锋。他们蓄养精锐、披坚执锐,拔距练武,摧毁敌军。皇上知道郑云逵文武才能无人可比、深谋远虑超过古人,多次下诏,给予异常优厚的宠赐。最初收复京师时,任命他充任搜获宫殿、斩决解补、皇城留后、洒扫禁卫等使,三十多天后,皇帝车驾回到京师,不久又升任给事中、卫尉卿、兵部侍郎、度支副使。郑公是文武方面的上等人才,声名极盛。执事官员对此不平,令公在朝堂上对各位执事说:“晟在渭桥的胜利,都是郑云逵的功劳。如今天下无事,正想指陈得失。不要因为看见皇帝回到京城,就违背平日的意旨。”众人都茫然,只说“不敢”。他这样急切地推让功劳,就是如此。张彧侍郎,是令公儿子的女婿,也是能审时度势的人。他请求坚守渭桥仓,向各军转运粮食,使粮储能够接续。他以秘密谋略建立大功,以忠诚决死的心意,辅佐令公的义勇。他参与帷幄谋划,大力兴起王师,扫清宫廷内廷,可以说是辅佐谋略中的杰出人物。王贲侍郎,就是令公的女婿,志向远大、气概雄健,极像他的舅父。他辅佐渭阳,主持安定大业,功劳冠绝当时;统率军队,雄健勇猛无人能比,忠义足以光耀一代。屡次接受诏旨,谁能说不是这样?建立事业、建立功劳,足以使其位列台鼎。可以说是大丈夫处在厚重之道上,而不处在浅薄之地!军帅孟日华,胆量和勇气非同寻常,谋略少有匹敌,作战必定取胜,正所谓兴起王业,守卫则必能保全;也正所谓安定国家,七擒七纵。他深知敌情,持戟作为前锋,迎着敌军正面冲击,使其土崩瓦解。皇帝嘉奖他的忠诚节操,给予异常优厚的宠赐,不久授任工部尚书,厚重的恩宠屡次降临,可以说是中兴时期的良将!令公辅弼天地、整肃星辰,实在依靠这四位公的力量。即使古代任用贤能的人,也没有超过这多少啊!
令公崇重刑法不贷。时伪门下平章事张光晟,恃内应之功,辞公先往迎驾, 拟立功于众臣之上。李公知其奸诈,乃集三军而让之曰:“君子蹈道以全身,小 人反是以伺隙。吾闻忠不恶君,智不叛上,勇不逃死。光晟且同谋不终其义,佐 汉又非纯臣。事迫势穷。返噬其主。晟方扫除妖孽,洗涤宫闱,四凶碎首于王阶, 三苗屏除于天外。光晟返覆其君,乱我邦国,将付大戮以戒将来。岂可使首鼠竖 子与我同天乎?”付都虞候赐之极刑。光晟临死而言曰:“传语后人:第一莫作, 第二莫休。”此乃贼臣之词,君子曰:“神策秘算,岂昔智而今愚俱为汉臣,何 前忠而后乱二心事主,豫让之不为;三思而行,季孙之善志。李公一清宫掖,德 比伊、周;再殄凶渠,功超卫、霍。社稷立,宗庙安,命有记言之官。百司不紊。” 表奏行在,诏命公自苑囿、畿甸、皇城、诸镇,各量功补授,其廊庙资格,制于 行在。
工部尚书浑公自下咸阳,追捕逆党,与四镇节度迎驾于梁洋。大驾还京,威 仪辇毂。前后部伍,兼四镇、六军,神策、威远,并浑公为总政,而归于长安也。 《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又云:“厥德不回,以受方国。”浑公有 焉。
皇帝发自南朝,来归凤阙;雨师洒润,风伯清尘。玉柱金绳,御路星布。金 吾、六军,神策、四镇,三台、八座,九寺公卿,十二卫将军,省阁郎署,先驱 后殿,旌旗蔽野,雅兵喧空,丽日披云,绿山被谷。驾次陈仓县,凤翔节度李楚 琳与九县官吏、耆老第五千余人,拜舞于上前。上令中使宣劳官吏耆老等,楚琳 一无所问,以其贰于我也。
初,楚琳与张镒腹心,见泚僭伪,遂贼杀镒而归泚。泚授楚琳凤翔节度。泚 攻奉天,楚琳供应,及李怀光救援,军次泾阳,泚却守长安,楚琳势穷,遂进节 奉天。帝不悦,命左右焚之,即欲(此缺一字)议。上以天步犹阻,含垢匿瑕, 且为容忍,遂发使赐楚琳节,羁縻而取之。后怀光阻兵,帝幸梁洋,楚琳又与泚 通耗,帝闻之,深不平。皇帝还京,楚琳従驾至长安,诏授右卫将军,表请出家。 有诏“依请”。遂不得志,愁愤而卒。
上至咸阳县,李公以金商、同华、神策等军马,自丹凤桥至于便门六十余里, 御路两旁,前后鱼贯;锦绣交错,朱紫相辉。铁马排空,霜戈曜日。工部尚书浑 公、嗣郇王寓、京师都防城使侯仲庄、灵盐节度杜希全、渭北节度李建徽、驸马 都尉郭暧、邠宁节度韩游环、羽林军使令孤建、金吾将军论惟明等五十余人,并 是柳营上将,麟阁功臣,为前驱焉。
上发自咸阳县,都人士女,僧道耆老,兆庶迎驾于路。宝幢幡盖,金炉辇舆, 排空塞野。驾至三桥,中书令李公与同华节度骆元光、金商节度尚可孤、潼关节 度御史大夫唐朝臣、神策制将高秉哲等,奉迎于乘舆。李公见上,自扑于地号哭, 良久气绝。上亦悲不自胜,诏令左右洒水救之,方得苏息。文武大臣,莫不掩面 雪涕。李公含悲而奏曰:“臣在朔方与河北叛将,锋刃交驰,将必清宇宙之沴气, 洗朝坤之瑕垢。然后返旆归朝,致君尧舜。不期事在萧墙,祸生不意,泾原作难, 朱泚乱常。大驾播迁,宗庙无主。此则国无谋臣,致有期祸。”言讫哽咽,举身 自扑,流血洒地。亿兆之众,莫不潸然。
孟秋月十有八日,皇帝再复神京。百姓衣冠,或号或泣,或喜或跃,手之舞 之,足之蹈之。如暗夜之遇明灯,状婴儿之逢慈母。是知龙蟠虎踞之地,非蚯蚓 之所居;麟穴凤巢之场,岂鸺鹠之所止。庆云腾而万方喜,丽日升而六合明。 散宝玉以赍功臣,改秦科而用汉法。吴山楚岫,云雾廓清;碧海沧溟,波澜肃静。 文无不尽?罻錉无不甄。尧风流而四海和,舜雨行而万方泰。于是议封赏,礼山 川,蒲轮结辙于幽岩,茅士分封于将相。皇帝巡狩,知稼穑之艰难;大驾亲征, 悉军旅之劳苦。玉移荆岫,阴德潜通;桂馥幽林,芳香更远。
于是御正殿,率百僚,降鸿恩于大赦。率土大同,群生遂性。然后圣上坐紫 极而问政,考青史以求贤。千官指日以献诚,万方重译而来贡。旧梁污俗,咸与 维新。雷霆息怒,明煦妪而为心;日月所临,知圣德之光大。修神农之播植,垂 尧舜之衣裳。凡在生人,孰不庆幸。方复责躬,克让庶绩。咸熙协和万邦,平章 百姓。察璇玑而齐七政,调律吕以畅八风。疏山奠川,任土作贡;休征允集,惟 德动天。《书》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
译令公崇尚并严明刑法,毫不宽贷。当时伪门下平章事张光晟,倚仗自己有内应的功劳,推辞让令公先去迎接皇帝,想在群臣之上建立功劳。李公知道他的奸诈,于是召集三军责备他说:“君子遵循正道以保全自身,小人却相反,专门窥伺机会。我听说,忠臣不憎恨君主,智者不背叛君上,勇者不逃避死亡。张光晟参与谋划,却没有把大义贯彻到底;辅佐汉室,又不是纯粹的忠臣。事情紧迫、形势穷困时,他反过来吞噬自己的君主。如今我正要扫除妖孽、洗涤宫闱,四凶将在王阶前碎首,三苗将被屏除到天外。张光晟反复背叛君主,扰乱我国,将把他交付极刑,以警戒后人。岂能让这个首鼠两端的竖子与我们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于是交给都虞候,赐以极刑。张光晟临死时说:“把我的话传给后人:第一件事不要做,第二件事不要停止。”这就是贼臣的话。君子说:“神策军的秘密谋算,难道从前聪明而如今愚蠢吗?都是汉臣,为什么前面忠诚而后来作乱?侍奉君主有二心,是豫让不会做的事;三思而后行,是季孙的美好志向。李公一次清除宫闱,德行可比伊尹、周公;两次消灭凶恶首领,功劳超过卫青、霍去病。社稷得以建立,宗庙得以安定,天命自有记言之官记录。各部门秩序井然。” 将表章奏报送到行在,诏令令公从苑囿、畿甸、皇城、各镇等处,分别按照功劳补授官职;至于廊庙官职资历,则由行在制定。工部尚书浑公从咸阳出发,追捕逆党,与四镇节度使在梁洋迎接皇帝车驾。大驾返回京城,威仪充盛于辇毂之间。前后各部队伍,加上四镇、六军、神策、威远,都由浑公总管军政,返回长安。《诗经》说:“周虽然是旧有的邦国,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又说:“他的德行不偏不倚,因此得到四方诸国拥戴。”浑公正是这样。皇帝从南朝出发,归来于凤阙;雨师洒下润泽,风伯清扫尘埃。玉柱金绳装饰的御路,像星辰一样铺陈。金吾、六军,神策、四镇,三台、八座,九寺公卿,十二卫将军,以及省阁郎署官员,分列为前驱和后殿。旌旗遮蔽原野,雅正的军乐喧响天空,明丽的阳光穿过云层,青山覆盖着山谷。车驾驻于陈仓县,凤翔节度李楚琳与九县官吏、耆老五千多人,在皇帝面前拜舞。皇上命中使宣慰官吏、耆老等人,李楚琳却一概不予询问,因为他曾经背叛我。起初,楚琳与张镒是心腹,看到朱泚僭越伪立,便杀害张镒而归附朱泚。朱泚授予楚琳凤翔节度使之职。朱泚进攻奉天时,楚琳为他供应物资;等到李怀光前来救援,军队驻扎在泾阳,朱泚退守长安,楚琳形势困窘,于是进献节度使旌节于奉天。皇帝不高兴,命身边人将其焚毁,立即想要(此处缺一字)商议。皇上考虑到天运仍然受阻,便包容污垢、隐藏瑕疵,暂且加以容忍,于是派使者赐给楚琳旌节,以羁縻他并将他招取过来。后来李怀光阻兵,皇帝临幸梁洋,楚琳又与朱泚互通消息,皇帝听说后,深感不平。皇帝回到京城,楚琳随驾到达长安,诏令授任右卫将军;他上表请求出家,皇帝下诏说“依从请求”。楚琳于是不得志,忧愁愤懑而死。皇上到达咸阳县,李公率金商、同华、神策等军的兵马,从丹凤桥直到便门六十多里,沿御路两旁前后鱼贯排列;锦绣交错,朱衣紫袍相互辉映。铁骑排列,仿佛充塞天空;寒光逼人的长戈映照太阳。工部尚书浑公、嗣郇王寓、京师都防城使侯仲庄、灵盐节度杜希全、渭北节度李建徽、驸马都尉郭暧、邠宁节度韩游环、羽林军使令孤建、金吾将军论惟明等五十多人,都是柳营中的上将、麟阁上的功臣,担任前锋。皇上从咸阳县出发,京城士人和女子、僧人道士、老人百姓,都在道路上迎接车驾。宝幢、幡盖、金炉、车舆排列在空中,充满原野。车驾到达三桥,中书令李公与同华节度骆元光、金商节度尚可孤、潼关节度御史大夫唐朝臣、神策制将高秉哲等人,在车驾前迎接。李公见到皇上,自己扑倒在地,放声痛哭,很久都因气息断绝而昏厥。皇上也悲痛得不能自持,下诏命左右洒水救治,他才得以苏醒喘息。文武大臣没有不掩面拭泪的。李公含着悲痛上奏说:“臣在朔方与河北叛将交锋,刀刃相接,本来一定要扫清天地间的邪气,洗涤朝廷和国家的污垢,然后返还军旗归朝,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没想到祸乱发生在宫墙之内,灾祸出于意料之外,泾原发生变乱,朱泚扰乱常道。皇帝车驾流离迁徙,宗庙没有主人。这是因为国家没有谋臣,才导致这样的祸患。”说完,他哽咽着整个身体再次扑倒,鲜血洒满地面。亿万百姓没有不流泪的。孟秋月十八日,皇帝再次收复神京。百姓穿戴衣冠,有的号哭,有的流泪;有的欢喜,有的跳跃,手舞足蹈。那情形如同在暗夜遇到明灯,又如同婴儿遇到慈母。由此可知,龙盘虎踞的地方,不是蚯蚓所能居住;麒麟栖息、凤凰筑巢的场所,哪里是鸺鹠所能停留的呢?庆云升腾,四方万民都欢喜;丽日升起,天地四方都明亮。散发宝玉来赏赐功臣,改变秦朝的科条而采用汉朝的法令。吴山楚岭,云雾廓清;碧海沧溟,波涛安静。文才没有不被尽量任用的,罻錉没有不被甄别的。尧的教化流布,四海和睦;舜的恩泽施行,天下安泰。于是商议封赏,祭祀山川;蒲轮连接车辙,通向幽深的山岩,茅土分封给将相。皇帝巡视各地,知道耕作收获的艰难;大驾亲自出征,完全了解军旅劳苦。美玉移到荆山,暗中的德行潜通;桂花香飘幽林,芳香更加远播。于是皇帝登临正殿,率领百官,以大赦降下洪大恩德。全国上下大同,众生都能顺遂本性。然后圣上坐于紫极而询问政事,考察青史以求取贤能。百官指日可待地献上忠诚,四方万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旧日的梁国污浊风俗,都一同革新。雷霆停止震怒,以光明温暖仁爱为心;日月照临之处,都知道圣德的光大。修行神农播种栽植的事业,垂示尧舜的衣裳制度。凡是活着的人,谁不庆幸?又反省自身,努力谦让,使各种功业都能成就。共同兴盛、协调和睦各邦,公平治理百姓。观察璇玑以调齐七政,调和律吕以使八方之风畅达。疏通山脉,安定河川;根据土地情况征收贡赋。美善的征兆确实汇集,只有德行才能感动上天。《尚书》说:‘只有上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
时太极殿前紫荆树,直下数仞,偃盖盘旋,枝叶蔓延,傍荫百驷。群凶窃据, 磨牙喷毒。物由人感,其树劲死。皇帝归复,荣茂如初。则知圣泽滂流,恩沾草 木。时金吾将军论惟明上诗曰:“豺狼暴宫阙,叛徒凌丹墀。花木久不芳,群凶 亦自疑。既为皇帝枯,亦为皇帝滋。草木尚多感,报恩须及时。”皇帝披玩久之, 龙颜大悦,令中官马钦淑宣旨劳尉,赐绢一百匹,杂彩二百段,金盘一。信宿, 帝谓惟明曰:“朕心即终南之不移,卿志如寒松之不变。不惟吾答卿勤王,别有 茅土报卿志义。”寻除渭北观察,惟明受旨而色不畅。帝知之,谓惟明曰:“卿 家有讳,所以受卿此任也。”惟明受诏赴任,续有诏旨谓惟明曰:“卿父成节, 但讳‘成’,不须讳‘节’。寻加渭北节度兼观察处置等使。中使继踵,其宠遇 如此。”
时洛阳定鼎,肃穆而禁苑生风;西汉秦宫,垂拱而神光满室。九州八表鼓腹 而歌中兴,万姓千官接袂而沾圣化。方且大引时望,广树腹心。兰菊无遗,幽滞 必举;远安迩肃,俗阜民康;分建诸侯,维城作镇。浑公殄怀光而镇河中,李公 抚泾原而镇凤翔。然后知邦国有难,忠义挺生。则天欲崇武氏,狄公为死谏之臣; 韦庶人构祸宫闱,刘幽求定策枭戮。安史继逆,汾阳王功济乾坤。建中之孽,功 臣扫定妖沴,而清帝室美矣哉!松筠之节,经寒霜而转秀;英雄之士,对白刃而 弥坚。凌风守义,破胆隳腹;不吝平生,志神主辱。故能使凶徒瓦解,不忘战将 之功;丑类殄歼,足表濮皇之德。美矣,善矣,实社稷之臣也。
译当时太极殿前有一棵紫荆树,树干直上数仞,树冠下偃盘旋,枝叶蔓延,可以在旁边荫蔽百辆车。群凶偷偷占据京城,磨牙喷毒。万物会受到人的感应,这棵树因此刚劲而枯死。皇帝回归复位后,它又像从前一样荣盛茂密。由此可知,圣人的恩泽广泛流布,连草木也受到恩惠。当时金吾将军论惟明献诗说:“豺狼暴虐宫阙,叛徒凌辱丹墀。花木长久不再芬芳,群凶也自行疑惧。它既因皇帝而枯萎,也因皇帝而滋荣。草木尚且多有感应,报答恩德必须及时。”皇帝反复披览赏玩了很久,龙颜大悦,命中官马钦淑宣旨慰劳论惟明,赐绢一百匹、杂彩二百段、金盘一只。过了两夜,皇帝对论惟明说:“朕的心如终南山一样不可改变,卿的志向如寒松一样不变。不只是要用这些答谢卿勤王的功劳,另有茅土来报答卿的志向和义节。”不久授任渭北观察使,论惟明接受诏旨后脸色不舒畅。皇帝知道了,对论惟明说:“你家中有需要避讳的字,所以才授给你这个职任。”论惟明接受诏令赴任,随后又有诏旨对他说:“卿父亲名成节,只需避讳‘成’字,不必避讳‘节’字。”不久加授渭北节度兼观察处置等使。中使接踵而来,受到的宠遇就是这样。当时洛阳平定,鼎器安定,禁苑中生出祥风;西汉的秦宫垂衣拱手而治,神光充满宫室。九州八方的百姓饱食而歌颂中兴,万姓百官相互接袖,沾受圣人教化。正要广泛延揽当时的声望之士,大量树立亲信。兰花菊花没有遗漏,幽滞不得志的人一定得到举用;远方安宁,近处肃静,风俗富厚,百姓安康;分封建立诸侯,作为维系国家的藩屏。浑公消灭怀光而镇守河中,李公安抚泾原而镇守凤翔。由此才知道国家有难时,忠义之士会挺身而出。武则天想尊崇武氏,狄公成为以死进谏的臣子;韦庶人在宫闱中构成祸乱,刘幽求制定计策将她斩杀。安禄山、史思明相继叛逆,汾阳王的功劳挽救了天地。建中年间的灾祸,功臣扫定妖邪灾气,清明帝室,多么美好啊!松树竹子的节操,经历寒霜反而更加秀美;英雄之士,面对白刃反而更加坚定。迎着风守护义理,哪怕肝胆破裂;不吝惜一生,心志在于君主受辱。因此能够使凶徒土崩瓦解,不忘记战将的功劳;丑类全部消灭,足以彰显濮皇的德行。美好啊,正确啊,确实是社稷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