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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靖难记 (明)不着撰人
●奉天靖难记一
今上皇帝,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孝慈高皇后,生五子,长懿文皇太子,次秦王,次晋王,次今上皇帝,次周王也。今上皇帝初生,云气满室,光彩五色,照映宫闼,连日不散。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心异之,独钟爱焉。比长,聪明睿智,仁孝友弟,出于天成。洪武三年四月乙丑,太祖封建诸子,以燕旧京,择可以镇服者,遂以封上。十三年三月壬寅之国。上文武才略,卓越古今。勤于学问,书一览辄记。六经羣史,诸子百家,天文地志,无不该贯。日延名儒,讲论理致,自旦达暮不休。言辞从容,简明典奥,谦虚处己,宽仁爱人,始终如一,意豁如也。任贤使能,各尽其才,英贤之士,乐于为用。下至厮养小卒,咸得其欢心。暇则阅武骑射,便捷如神,虽老将自以为不及。每料敌制胜,明见千里,赏罚号令,不爽而信。用是威震戎狄,虏人帖服,不敢近塞。修明文物,力行节俭,故国内无事,上下咸和,年谷累丰,商旅野宿,道不拾遗,人无争讼。每出亲访民间疾苦,抚循百姓,无男女老少皆爱戴焉。度量恢廓,规模宏远矣。太祖常曰:「异日安国家,必燕王也。」上容貌奇伟,美髭髯,举动不凡。有善相者见上,私谓人言:「龙颜天表,凤资日章,重瞳隆准,真太平天子也。」初,懿文太子所为多失道,忤太祖意,太祖尝督过之,退辄有怨言。常于宫中行呪诅,忽有声震响,灯烛尽灭,略无所惧。又擅募勇士三千余,东宫执兵卫。太祖闻之,语孝慈高皇后曰:「朕与尔同起艰难,以成帝业,今长子所为如此,将为社稷忧,奈何?」皇后曰:「天下事重,妾不敢与知,惟陛下审之。」太祖曰:「诸子无如燕王最仁孝,且有文武才,能抚国家,吾所属意。皇后慎勿言,恐泄而祸之也。」有潜以告太子者,太子乃日夜伺察太祖。一日,召蓝玉私与语。会玉尝征纳哈出,归至北平,以名马进,上曰:「马未进朝廷,而我先受献,是非所以尊君父也。」却之。玉惶恐,意怏怏不能平。(「意怏怏不能平」,「意」原作「以」,据王崇武奉天靖难记注底本明天一阁抄本改。(以下简称明天一阁抄本。)) 至是乃语太子曰:「殿下试观陛下平昔所最爱者为谁?」太子曰:「无如燕王。」玉曰:「臣所见亦然。臣观其在国,抚众甚不烦扰,且得人心,众谓有君人之度,恐此语一闻于上,殿下之爱日衰。且臣窃闻望气者言,燕地有天子气,殿下宜审之。」太子曰:「燕王素友弟,且善事我,又无衅,何以处之?」玉曰:「殿下推赤心问臣,臣不敢隐,故言及此,惟尽臣愚尔。殿下慎之勿泄,所谓事机不密则害成。」太子颔之。玉出,太子语玉曰:「卿为多方采察,有所闻,即以告我。」玉应之。由是太子渐至猜疑于上矣。乃日夜构隙,求所以倾上。时晋王闻太子失太祖意,私有储位之望,间语人曰:「异日大位,次当及我。」遂僭乘舆法物,藏于五台山。及事渐露,乃遣人纵火,并所藏室焚之。自此性益猜忌,荒淫无度,丑声日闻于外。又好弄兵,擅杀人。一日无事,以军马围村落,屠无罪二百余家,其惨酷尤甚。常饲恶犬,以啮人为乐,犬不啮人,即杀其犬。小儿为犬所啮,死者甚众。臣下无敢谏者,谏即挝杀之。太祖闻之怒,召晋王谴责之。晋王见太子,乞为解释,太子曰:「尔所为者,父皇焉得知?此自燕王发之也。」晋王信其言,由是渐生嫌隙。时上亦来朝,会有疾,晋王数以言相侵,欲使上疾增剧,以快其意。又极诋上于太子前,太子遂诬上以飞语,谓上尝见龙,自言当有天下。上颇闻其语,惊曰:「我谨事长兄,自度无所失,何得有是言?」深自辩析,太子怒不解。上日加忧畏,至疾益甚,遂扶疾归国。由是太子与晋王深相结交,构媒孽。晋王又厚结近戚,以为己声誉,日夜搜求上国中细故,专欲倾上,然卒无所得。洪武二十三年春,太祖命晋王率师西出,上率师北出,会期进师,同征胡寇乃儿不花。晋王素畏惧,出近塞,不敢进。上直抵迤都山,径薄虏营,获乃儿不花及其名王酋长男女数万口,羊马无算,槖駞数千。晋王忌上有功,先遣人报太子,言上不听己约束,劳师冒险。太子遂言于太祖,谓上劳师深入,未见其利,晋王全师而归,太祖闻之不乐。及捷报至,太祖大喜,曰:「清沙漠者,燕王也,朕无北顾之忧矣。」太子复言于太祖曰:「晋王虽不深入,然遥张声势,掎角胡寇,则其功亦不少矣,燕王难独以为功。」太祖不听。太子又诬上得虏马珍宝不以进,太祖由是益不信太子言。二十五年春,复命上率师出塞,得胡寇候骑所置木牌,遣人来报。太子谓上怯于深入,故假木牌来奏,甚不信。惟太祖独信。未几,上获胡寇谍者至,乃前置木牌者,自言其事,太子无语,太祖益喜。
译《奉天靖难记》(明)作者不详。●《奉天靖难记》卷一 今上皇帝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四子。母亲是孝慈高皇后,共生五子:长子是懿文皇太子,其次是秦王,再次是晋王,然后是今上皇帝,最后是周王。今上皇帝刚出生时,云气充满宫室,五色光彩照映宫门,连续多日不散。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都认为这很奇异,唯独对他格外钟爱。等他长大后,聪明睿智、仁慈孝顺、友爱兄弟,都是天性如此。洪武三年四月乙丑日,太祖分封诸子,认为燕地是旧都,应选择能够镇守安抚那里的人,于是把燕地封给了今上。洪武十三年三月壬寅日,他前往封国就藩。今上文武才略都超过古今。勤于学习,书籍看一遍就能记住。六经、群史、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没有不通晓贯通的。他每天延请名儒,讲论义理,从早到晚不休息。言谈从容,简洁明白而又典雅深奥;约束自己谦虚谨慎,宽厚仁慈地待人,始终如一,胸怀豁达。他任用贤能,使各人充分发挥才干;英俊贤才都乐于为他效力。下至厮役和小卒,也都能得到他的欢心。有空闲时就观看武艺、骑马、射箭,动作敏捷如神,即使老将也自认为比不上他。每次判断敌情、制定取胜策略,都能明察千里;赏罚和号令从不差错,而且确实守信。因此威震戎狄,虏人完全服从,不敢靠近边塞。他整治文物制度,努力实行节俭,所以国内没有事故,上下都和睦,年年粮食丰收;商旅可以露宿野外,道路上无人拾取遗物,百姓之间没有争斗诉讼。他每次出行都亲自访察民间疾苦,抚慰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爱戴他。他气度宽宏,谋划深远。太祖常说:“将来能够安定国家的,一定是燕王。”今上容貌奇伟,胡须美盛,举止非同寻常。有个善于相面的人见到今上,私下对人说:“龙颜天表,凤姿日章,重瞳隆准,真是太平天子。” 起初,懿文太子的行为多有违背正道之处,触犯太祖的心意。太祖曾经责备他,他退下后总是说怨恨的话。他常在宫中进行诅咒,忽然有声音震响,灯烛全部熄灭,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又擅自招募三千多名勇士,在东宫执兵守卫。太祖听说后,对孝慈高皇后说:“我和你共同经历艰难,才成就帝业。如今长子的行为这样,将来会成为社稷的忧患,怎么办?”皇后说:“天下大事重大,臣妾不敢参与,只请陛下审慎决定。”太祖说:“诸子之中没有谁像燕王这样最仁慈孝顺,而且有文武才干,能够安定国家,我已经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皇后千万不要说出去,恐怕泄露后会给他招来祸患。”有人暗中把这些话告诉了太子,太子于是日夜窥伺、观察太祖。一天,太祖召蓝玉私下交谈。正好蓝玉曾经征讨纳哈出,返回到北平时,把名马进献给今上。今上说:“马还没有进献朝廷,我却先接受了,这是不尊敬君父的做法。”于是退还了马。蓝玉惶恐不安,心中怏怏不平。(“意怏怏不能平”一句中,“意”字原作“以”,据王崇武《奉天靖难记》注所依据的明天一阁抄本改,以下简称“明天一阁抄本”。)到了这时,蓝玉便对太子说:“殿下试着看看,陛下平日最爱的是谁?”太子说:“没有谁比得上燕王。”蓝玉说:“臣所见也一样。臣看他在封国时,安抚众人而不烦扰,而且很得人心,众人都说他有君临天下的气度。我担心这些话一旦被陛下听见,殿下所受的宠爱就会一天天衰减。而且臣私下听说望气的人说,燕地有天子之气,殿下应当审慎考虑。”太子说:“燕王一向友爱兄弟,对我又善于侍奉,而且没有过失,我怎么处置他呢?”蓝玉说:“殿下推心置腹地询问臣,臣不敢隐瞒,所以才说到这里,只是尽臣的愚见罢了。殿下务必谨慎,不要泄露;正所谓事情的机密不严密,祸害就会形成。”太子点头同意。蓝玉出去后,太子对他说:“你替我多方访察,有什么听闻,立即告诉我。” 蓝玉答应了。从此太子逐渐对太祖产生猜疑,于是日夜制造嫌隙,寻找可以扳倒今上的办法。当时晋王听说太子失去了太祖的宠爱,私下产生了觊觎储君之位的想法,偶尔对人说:“将来皇位,按次序就该轮到我了。”于是擅自使用皇帝乘舆的仪仗器物,把它们藏在五台山。事情渐渐暴露后,便派人放火,把藏物的房屋一起烧掉。从此他的性情更加猜忌,荒淫无度,丑闻日益传到外面。他又喜欢玩弄兵力,擅自杀人。一天无事,竟用军队和战马包围村落,屠杀无罪的二百多家,残酷到了极点。他常常喂养恶犬,以狗咬人为乐;狗不咬人,就把狗杀掉。小孩被狗咬死的很多。臣下没有人敢进谏,进谏就被打死。太祖听说后大怒,召来晋王责备他。晋王见到太子,请求太子替自己解释。太子说:“你所做的事,父皇怎么会知道?这都是燕王揭发的。”晋王相信了这话,从此逐渐与燕王产生嫌隙。当时今上也来朝见,恰好患病。晋王多次用言语刺激他,想使他的病情加重,以满足自己的快意;又在太子面前极力诋毁今上。太子于是用没有根据的传言诬陷今上,说他曾经见到龙,自己说将来应当拥有天下。今上听到一些传言后,惊讶地说:“我谨慎地侍奉长兄,自认为没有什么过失,怎么会有这种话?”于是极力为自己辩解,但太子怒气不消。今上日益忧惧,直到病情更加严重,便扶病返回封国。因此太子和晋王深相结交,共同罗织罪名。晋王又厚待结交近亲,以此为自己制造声誉,日夜搜求今上封国中的细小过失,专门想扳倒今上,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洪武二十三年春,太祖命晋王率军向西出兵,今上率军向北出兵,约定日期进军,共同征讨胡寇乃儿不花。晋王一向畏惧,出了近边地区后不敢前进。今上直抵迤都山,直接逼近敌营,俘获乃儿不花以及有名的王、公、酋长和男女数万人,羊马无法计数,骆驼数千头。晋王嫉妒今上立功,先派人报告太子,说今上不听从自己的约束,使军队劳苦并冒险深入。太子于是向太祖进言,说今上劳师深入却没有看到什么好处,晋王则全军而归。太祖听后很不高兴。等捷报送到,太祖大喜,说:“清平沙漠的,是燕王;我从此没有北顾之忧了。”太子又对太祖说:“晋王虽然没有深入,但在远处张扬声势,从侧面牵制胡寇,他的功劳也不小,燕王不能独占这份功劳。”太祖不听。太子又诬陷今上得到俘获的马匹珍宝却没有进献,太祖因此更加不相信太子的言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洪武二十五年春,太祖再次命今上率军出塞。今上获得胡寇侦察骑兵设置的木牌,派人回来报告。太子说今上是害怕深入,所以假造木牌来上报,很不相信。只有太祖独自相信。不久,今上俘获一个胡寇的间谍带回来,正是先前设置木牌的人;他自己说明了这件事,太子无话可说,太祖更加高兴。
四月丙子,太子薨。太祖愈属意于上矣。一日,召侍臣密语之曰:「太子薨,诸孙少不更事,主器必得人,朕欲建燕王为储贰,以承天下之重,庶几宗社有所托矣。」学士刘三吾曰:「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于何地?且皇孙年已长,可立以继承。」太祖遂默然。是夜,焚香祝于天曰:「后嗣相承,国祚延永,惟听于天尔。」后立允炆为皇太孙。一日,允炆与黄子澄俱坐东角门,谓黄子澄曰:「我非先生辈,安得至此?耶耶万岁后,我新立,诸王年长,各拥重兵,必思有以制之。」黄子澄曰:「他日处置不难。」允炆曰:「请言其方略。」黄子澄曰:「诸王虽有护卫之兵,仅足自守,朝廷军卫犬牙相制,若有事,以天下之重兵临之, (「以天下之重兵临之」,原无「兵」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蔑不破矣。汉之七国,岂不强大,卒底灭亡。要之以大制小,以强制弱,无足忧也。」允炆喜曰:「兹事全赖先生。」三十一年闰五月乙酉,太祖升遐,是夜即敛,七日而葬,踰月始评诸王,止不得奔丧。上闻讣,哀毁几绝,日南向恸哭。先是,太祖病,遣中使召上还京,至淮安,允炆与齐泰等谋,矫诏令上归国,太祖不之知。至是病革,问左右曰:「第四子来未?」无敢应者,凡三问,言不及他,逾时遂崩。允炆矫遗诏嗣位,忘哀作乐,用巫觋以桃茢祓除宫禁,以硫磺水徧洒殿壁,烧诸秽物以辟鬼神。梓宫发引,与弟允熥各仗剑立宫门,指斥梓宫曰:「今复能言否?复能督责我否?」言讫皆笑,略无戚容。政事一委权奸,悉更太祖成法,注意诸王,遂成不轨之谋矣。一日朝罢,允炆谓黄子澄曰:「先生忆昔者之言乎?」子澄曰:「何事?」允炆曰:「东角门在尔。」子澄曰:「臣以为他事,若是事,臣固不忘也。此事须密待臣细谋之。」一日,与齐泰等私相谋曰:「今主幼不闲政治,诸王年长,手握重兵,久则难制。吾辈欲长有富贵,须当蚤计。」齐泰曰:「此甚易,但使人诬发某阴私,坐以逆谋,则可以削之,削一可以连坐。」子澄曰:「此策未善,姑更思之。」齐泰曰:「他事不足以动之,惟加以大逆,则坐以不宥。」子澄曰:「善,但所发何先?」齐泰曰:「燕王素称英武,威闻海内,志广气刚,气刚者,易于挫抑,执其有异图,执信其诬?去其大者,小者自慑。」子澄曰:「是谋虽佳,然未尽善。燕王性豁达果断,尝观其举动,沉静深远,莫测其端倪,恐未易去,一发不成,大事遂去。莫若发自周王,周王易与尔。伺去周王,可以觇之,且令议周王罪,周王其同母弟也,必来救,救则可以连坐。周王既去,则其势孤立,僻处一隅,危如累卵,谁肯从之?此时虽有圣智,不能为矣。」齐泰曰:「公言甚善,非所及也。」明日,以语允炆,允炆喜曰:「黄先生可谓善谋。」乃先遣人流言于朝曰:「周王反。」允炆始佯为不信,及告者三至,遂遣李景隆调兵,声言备 西。李景隆猝至河南,周王治具,邀其蚤食,李景隆以兵围王城,执王府僚属,驱周王及世子阖宫皆出,拘至京师,削爵为庶人,迁入云南,困辱至极,妻子异处,穴墙以通饮食。未几,遂罪代王。已而罪湘王,逼其阖官焚死。又籍齐王,困于京师。又诬岷王,降为庶人,流于漳州。时诸王坐废,允炆日益骄纵,焚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御容,拆毁后宫,掘地五尺,大兴土木,怨嗟盈路,淫佚放恣,靡所不为。遣宦者四出,选择女子,充满后宫,通夕饮食,剧戏歌舞,嬖幸者任其所需,谓羊不肥美,辄杀数羊以厌一妇之欲。又作奇技淫巧,媚悦妇人,穷奢极侈,暴殄天物,甚至亵衣皆饰以珠玉锦绣。各王府宫人有色者,皆选留与通,常服淫药,药燥性发,血气狂乱,御数老妇不足,更缚牝羊母猪与交。荒眈酒色,昼夜无度。及临朝,精神昏暗,俯首凭案,唯唯数事而已。宫中起大觉殿,于内置轮藏。(「于内置轮藏」,原无「置」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出公主与尼为徒,敬礼桑门,狎侮宗庙。尝置一女子于盒以为戏,谓为时物,舁入奉先殿荐新,盒开聚观,大笑而散。倚信阉竖,与决大事,凡进退大臣,参掌兵马,皆得专之。陵辱衣冠,毒虐良善,御史皆被棰挞。纪纲坏乱,构成大祸。自是灾异迭见,恬不自省。夜宴张灯荧煌,忽不见人。寝宫初成,见男子提一人头,血色模糊,直入宫内,随索之,寂无所有。狐狸满室,变怪万状,徧置鹰犬,亦不能止。他如日赤无光,星辰无度,彗扫军门,荧惑守心犯斗,飞煌蔽天,山崩地震,水旱疫疠,连年不息,锦衣卫火,武库自焚,文华殿毁,承天门灾,虽变异多端,而酗乐自如。
译四月丙子日,太子去世。太祖更加把希望寄托在今上身上。一天,他召来侍臣,秘密对他们说:“太子去世,几个孙子年幼而不懂事,主持国家大器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我想立燕王为储贰,来承受天下的重任,这样或许宗庙社稷就有所托付了。”学士刘三吾说:“立燕王,那么秦王、晋王将处于什么地位?况且皇孙年纪已经长大,可以立他来继承。”太祖于是沉默不语。当夜,他焚香向上天祈祷说:“后代相承,国运延续长久,只有听凭上天了。” 后来立允炆为皇太孙。一天,允炆和黄子澄一起坐在东角门,对黄子澄说:“如果没有先生这些人,我怎么能到这个地位?祖父万岁之后,我刚即位,诸王年长,又各自拥有关重兵力,一定会想办法控制我。”黄子澄说:“将来处置他们并不困难。”允炆说:“请说说你的方略。”黄子澄说:“诸王虽然有护卫的军队,但只够自守;朝廷的军卫彼此交错制约,如果发生事情,就以天下的大军压向他们,没有不能攻破的。汉代的七国难道不强大吗?最终还是灭亡。总之,以大的制约小的,以强的制约弱的,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允炆高兴地说:“这件事全靠先生了。”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乙酉日,太祖升遐。当夜便入殓,七天后下葬,过了一个月才评议诸王,只是不许他们前来奔丧。今上听到讣告后,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每天面向南方痛哭。在此以前,太祖患病时,曾派中使召今上回京。今上到了淮安,允炆和齐泰等人谋划,假传诏令命今上返回封国,太祖并不知道。到太祖病情危急时,他问身边的人:“第四子来了吗?”没有人敢回答。他一共问了三次,身边的人都不谈其他事情,过了一会儿便去世了。允炆假传遗诏继承皇位,忘记哀痛而作乐,使用巫师以桃枝和扫帚清除宫禁中的不祥之物,又用硫磺水洒遍殿宇墙壁,焚烧各种秽物来驱避鬼神。灵柩出发时,他和弟弟允熥各自手持剑站在宫门,指着灵柩斥责说:“现在你还能说话吗?还能再责备我吗?”说完都大笑,脸上一点悲戚之色也没有。他把政事全部交给权奸,完全改动太祖制定的法令,特别留意诸王,于是形成了不轨的阴谋。一天退朝后,允炆对黄子澄说:“先生还记得从前说过的话吗?”黄子澄说:“什么事?”允炆说:“东角门就在你那里。”黄子澄说:“臣以为是别的事;如果是这件事,臣当然没有忘记。此事必须秘密进行,请等臣仔细谋划。”一天,黄子澄与齐泰等人私下谋划说:“如今皇上年幼,不熟悉政事,诸王年长,手握重兵,时间一久就难以控制。我们这些人想长久享有富贵,必须及早筹划。”齐泰说:“这非常容易,只要派人诬告某王揭发其隐秘罪行,以谋反罪定罪,就可以削夺他的爵位;削夺一个,还可以连坐其他人。”黄子澄说:“这个办法还不好,暂且再想一想。”齐泰说:“其他事情不足以动摇他们,只有加上大逆之罪,才可以定罪而不予宽宥。”黄子澄说:“好,但先从谁下手?”齐泰说:“燕王一向以英武著称,威名传遍天下,志向远大而性情刚强。性情刚强的人容易受到挫折和压制;即使拘捕他,说他有异谋,他难道会相信这种诬陷吗?先除掉势力大的,势力小的自然会震慑。”黄子澄说:“这个谋划虽然好,却还不够周密。燕王性情豁达果断,我曾观察他的举动,觉得他沉静深远,别人无法看透他的意图,恐怕不容易除掉他。一旦发动而不能成功,大事就会因此败坏。” 不如从周王下手,周王容易对付。等除掉周王,就可以借此窥探燕王;而且可以让人议论周王的罪过。周王是燕王同母的弟弟,他一定会来救援;一旦救援,就可以把他连坐进去。周王被除掉后,燕王的势力就会孤立,偏居一隅,危险得像堆叠起来的蛋一样,谁肯跟随他呢?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有圣明智慧,也无能为力了。”齐泰说:“您说得太好了,不是我所能想到的。”第二天,他把这些话告诉允炆,允炆高兴地说:“黄先生真可以说是善于谋划。”于是先派人到朝廷散布谣言说:“周王反叛。”允炆开始假装不相信,等告发的人来了三次,便派李景隆调兵,声称是为防备西边。李景隆突然到了河南,周王准备酒食,请他早晨用餐;李景隆却用军队包围王城,逮捕王府属官,把周王、世子以及全宫的人都驱逐出来,拘押到京师,削去爵位,降为庶人,迁往云南,困顿羞辱到了极点;妻子儿女被迫分离,只能在墙上挖洞传递饮食。不久,又治罪代王。随后治罪湘王,逼迫他全宫自焚而死。又籍没齐王的家产,使他困居京师。又诬陷岷王,降为庶人,流放到漳州。当时诸王因罪被废黜,允炆日益骄横放纵。他焚烧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的御容,拆毁后宫,向地下挖五尺,大规模兴建土木工程;道路上充满怨恨叹息,淫逸放纵,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派宦官四处搜寻女子,充满后宫;通宵饮食,沉溺于戏剧歌舞;受宠幸的人要什么就给什么。若认为羊肉不肥美,就杀掉几只羊来满足一个妇人的欲望。他又制作奇技淫巧来讨好妇人,穷奢极侈,任意糟蹋天物,甚至内衣也用珠玉锦绣装饰。各王府中有姿色的宫人,都被选留下来与他淫乱。他常服用淫药,药性燥烈发作后,血气狂乱;即使临幸几名老妇仍不能满足,于是又把母羊、母猪捆来与之交合。他沉湎于酒色,昼夜没有节制。等到临朝时,精神昏沉,只低头凭靠案几,对几件事情唯唯诺诺而已。宫中兴建大觉殿,在里面设置轮藏。(“于内置轮藏”一句,原文没有“置”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他把公主送出与尼姑为徒,恭敬礼拜桑门,却轻慢侮辱宗庙。曾经把一个女子放在盒子里取乐,说是时新的玩物,抬入奉先殿进献新物;打开盒子后,众人聚集观看,大笑着散去。他倚重信任宦官,与他们共同决定大事;凡是大臣的升降进退、参与掌管兵马等事,都任由他们专擅。他凌辱士大夫,毒害虐待善良之人,御史都遭到鞭打。纲纪败坏混乱,酿成了大祸。从此灾异接连出现,他却安然不知反省。夜间设宴,张灯照得通明,忽然看不见人。寝宫刚建成时,看见一个男子提着一颗人头,血迹模糊,径直进入宫内;随后派人寻找,却寂静无物。狐狸充满房间,变出各种怪异形状,即使到处设置鹰犬,也不能制止。其他灾异还有太阳赤红而没有光辉、星辰运行失常、彗星扫过军门、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并侵犯斗宿、飞火遮蔽天空、山崩地震、水灾旱灾和瘟疫连年不断;锦衣卫衙门失火,武库自行焚烧,文华殿被毁,承天门发生火灾。虽然变异多种多样,他仍照常沉溺于酗酒享乐。
初周王被执,果敕上议其罪。时上居丧守制,积忧成疾,见敕惴惴,不知所谓,乃上书曰:「若周王所为,形迹暧昧,念一宗室亲亲,无以猜嫌,辄加重谴,恐害骨肉之恩,有伤日月之明。如其显著,有迹可验,则祖训俱在。」中间辞极恳切。允炆观之色变,以示齐泰、黄子澄曰:「事可止乎?」齐泰、黄子澄遂出,私相语曰:「县官妇人之仁,今事机如此,岂可已也?」同言于允炆曰:「今周王既获,所忌者惟燕王,曩因出塞有功,威名日盛,不如并去之便。」允炆犹豫不决,乃遣人四出,阴伺候王府事,无所得。曰:「彼罪状无迹可寻,何以发觉?」齐泰、黄子澄曰:「但加之罪,何患无辞?今其书词多营救周王,指以通情,夫复何辞?」允炊曰:「是策固善,所立未久,连去数王,难掩天下公议,先生且止。」黄子澄曰:「为大事岂能顾小疵,况太祖常主立燕王,欲传以天下,两宫深致嫌隙。及至陛下,几失大位,非二三臣寮力争,则固已为所有,陛下安得至此?今事机如此,矧值其病,不因此时图之,他日难也。」允炆曰:「燕王勇智绝人,且善用兵,虽病恐猝难图也,宜更审之。」齐泰曰:「今胡寇来放火,以防边为名,发军往戍开平,护卫精锐,悉调出塞,去其羽翼,无能为矣。(「无能为也」,原无「能」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不乘此时,恐后有噬脐之悔。」允炆颔之,乃以谢贵为北平都指挥,张昺为布政使,訹诱王府官属,觇察动静。三十一二年三月,允炆以都督朱忠调沿边各卫马步官军三万屯开平,王府精壮悉选调隶忠麾下,王府胡骑指挥关童等悉召入京,调北平永清左卫官军于彰德,永清右卫官军于顺德,以都督徐凯练兵于临清,以都督耿瓛练兵于山海,张昺布置于外,谢贵窥伺于内,约期俱发。时太子、汉王、赵王皆在京守丧,齐泰曰:「三人在此,宜先收之。」黄子澄曰:「不可,恐事觉,彼先发有名,且得为备,莫若遣归,使坦怀无疑也。」乃遣归。寻悔,遣人追之,至途,不及而回。齐泰等乃密谋令人上变告,适上遣人来奏事,齐泰喜曰:「事机就矣。」遂执之,锻炼成狱。即发符逮王府官属,且令谢贵先发, (「且令谢贵先发」,原无「令」字,据明天一阔抄本补。)密约长史葛诚为内应,宋忠等为外应,令王府人无大小获之必尽杀。六月,谢贵等以在城七卫并屯田军士布列城中,填满街巷,逼围王城外墙。报者曰:「军马围外墙。」上以为操练者休息墙外,不知军马逼围。谢贵等又以木栅断端礼门四路。有来言者,上曰:「我病少出入,门听其塞。」贵等骑马张盖,过王门不下,又杀守王城卒,上皆不理。谢贵等乃令军登城,擐甲执兵,望王城射箭,四面鼓噪,震动城野。上闻之,曰:「此何为者?」朱能、张玉等泣曰:「外势若此,诚可忧,臣等坐为鱼肉矣。」上慰遣之曰:「我与若等奉公守正,何有异闻而乃至此?今外虽汹汹,久当自定,勿忧也。」时官属已有逃入佛寺藻井上谋为旦夕计者。未几,削爵诏下,朱能等复泣曰:「今幼主昏蒙,奸臣执柄,谋害宗藩,图危社稷,立未几时,诸王芟夷殆半,臣属皆诬以大逆,诛戮妻孥,及于宗族,可为寒心。殿下居国,何有过失,一旦无衅而妄削名爵,兵刃四集,以相图也。事危势迫,祸不可测,殿下坐以待之,臣等死不足惜,但伤太祖高皇帝创业艰难,封建诸子,相传万世,陵土未干,而诸王蒙患,国除身灭,诬以不道之名,他日谁为雪寃?受屈万世。殿下纵爱其身,以守区区之小谅,奈太祖高皇帝宗庙社稷何?况身亦未必能保也。」上亟止之曰:「今虽削吾爵,犹或可白,若等勿轻发言,恐出而招祸,是自取族尔。」能等复泣曰:「谁不爱其死,臣等宁死于陛下之前,不忍死于奴隶拷掠刀锯之下。」言讫悲不能止。七月癸酉,有醉卒磨刀于市,邻舍媪问曰:「尔磨刀欲何?」醉卒厉声曰:「杀王府人。」媪窃以告。会都指挥张信密来告,谢贵等伏兵约守城军昏暮俱发,驱入王府为变。朱能等潜遣间往觇之,果然。能等请曰:「事急矣,语曰『先发者制人』, (「语曰先发者制人」,「制」下原有一「于」字,据明天一阁抄本删。)救死于水火,不可缓也。」上曰:「诚知祸机迫切,有不能免,然骨肉至亲,嫌疑交构,可以情白,俟再筹之。」朱能等曰:「临难贵于果决,臣等虽不敢逃难,终当图全。殿下虽曰叔侄至亲,嫌疑交构,可以情白,然祸机窃发,一落彀中,恐无自全。独不见周王乎,戮辱困苦,下同匹夫,前事之失,后事之鉴。不如且以其自救,幸而不亡,冀其改悟,犹或可解。若徒交手受戮,后虽悔之,无及也。」
译起初周王被逮捕时,果然下诏命今上议论他的罪行。当时今上居丧守制,积忧成疾,看到诏令后惴惴不安,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上书说:“如果周王所做的事情形迹暧昧,考虑到同宗亲亲之情,不应无端猜疑并加以重罚,恐怕会伤害骨肉之恩,也有损日月般的明察。如果罪行确实明显,有迹象可以查验,那么祖训都还在。”其中言辞极其恳切。允炆看后脸色变了,把奏书给齐泰、黄子澄看,说:“这件事可以停止吗?”齐泰、黄子澄于是出来,私下相互说:“县官的妇人之仁,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关头,怎么能停止呢?”他们一同对允炆说:“如今周王已经被捕,所忌惮的只有燕王。过去他因为出塞有功,威名日益增长,不如趁机一起除掉他。”允炆仍然犹豫不决,于是派人到各处暗中侦察王府的事情,却没有得到什么结果,说:“他的罪状没有踪迹可寻,怎么查得出来?”齐泰、黄子澄说:“只要加给他一个罪名,还怕找不到说辞吗?如今他的奏书多方营救周王,可以指责他与周王交通谋情,他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允炆说:“这个办法固然好,但我即位还不久,接连除掉几个王,很难掩盖天下人的公论。先生暂且停止吧。” 黄子澄说:“做大事怎么能顾及小的瑕疵?况且太祖一向主张立燕王,想把天下传给他。两宫之间因此深深结下嫌隙。到了陛下这里,几乎失去皇位;如果不是几位臣僚竭力争取,皇位本来已经被别人所有,陛下怎么能到今天这个地位?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关头,何况正赶上他生病,如果不趁此时谋划除掉他,将来就难办了。”允炆说:“燕王的勇敢和智慧都超过常人,而且善于用兵,即使他生病,恐怕也很难突然除掉,应该再审慎考虑。”齐泰说:“如今胡寇前来放火,我们以防守边境为名,调兵前往戍守开平,把他的精锐护卫全部调出边塞,他就失去羽翼,不能有所作为了。(“无能为也”一句,原文没有“能”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如果不趁这个时候行动,恐怕以后会有后悔莫及的遗憾。”允炆点头同意,于是任命谢贵为北平都指挥,张昺为布政使,诱导王府官属,暗中窥探王府的动静。洪武三十一二年三月,允炆命都督朱忠调集沿边各卫的马步官军三万人屯驻开平,把王府中的精壮全部选调到朱忠部下;王府的胡骑指挥关童等人全部召到京师;调北平永清左卫的官军到彰德,永清右卫的官军到顺德;命都督徐凯在临清练兵,命都督耿瓛在山海练兵。张昺在外面布置,谢贵在内部窥伺,约定日期一同发动。当时太子、汉王、赵王都在京师守丧。齐泰说:“三人在这里,应当先把他们逮捕。”黄子澄说:“不行,恐怕事情败露,他们先发动就有了名义,而且还会有所防备。不如让他们返回封国,使他们心中坦然、没有疑虑。”于是派他们回去。不久又后悔,派人追赶;追到半路,已经赶不上,只得返回。” 齐泰等人于是秘密谋划,让人上奏告变。正好明成祖派人来奏事,齐泰高兴地说:“事情就要成功了。”于是便把来人抓起来,罗织罪名,制造成狱案。随即发布符令逮捕王府官属,并且让谢贵先行发动;又秘密约定长史葛诚作为内应,宋忠等作为外应,命令王府中无论大小官员,抓到后必须全部杀掉。六月,谢贵等人把城中七卫和屯田军士部署在城内,挤满街巷,逼近包围王城外墙。有人报告说:“军队和马匹包围了外墙。”明成祖以为那是操练的军队在墙外休息,不知道他们是在逼近围攻。谢贵等人又用木栅封断端礼门的四条道路。有人前来报告,明成祖说:“我因病很少出入,门被堵住就随它吧。”谢贵等人骑马张着车盖,经过王府门前也不下马,还杀死守卫王城的士卒,明成祖都不予理会。谢贵等人于是命令军士登城,穿甲持兵,向王城放箭,四面击鼓呐喊,声势震动城内外。明成祖听见后说:“这是在做什么?”朱能、张玉等哭着说:“外面的形势已经这样,实在令人忧虑,我们这些人坐等成为鱼肉了。”明成祖安慰并遣散他们说:“我和你们奉公守法、恪守正道,怎么会因为出现了什么异闻而到了这种地步呢?如今外面虽然气势汹汹,但时间久了自然会平定下来,不要忧虑。”当时已有一些官属逃入佛寺的藻井之上,谋划应付眼前的办法。不久,削夺爵位的诏书下达了。朱能等人又哭着说:“如今幼主昏昧,奸臣掌握权柄,谋害宗室藩王,图谋危害国家;他即位不久,诸王已经有将近一半被铲除,臣属都被诬陷为大逆,妻子儿女乃至宗族也遭到诛杀,实在令人寒心。殿下镇守一国,有什么过失?一旦没有任何罪由却被妄自削夺名爵,兵刃从四面聚集来图谋您。事情危急,形势紧迫,灾祸无法预测。殿下坐等灾祸降临,我们死了也不足为惜,只是痛惜太祖高皇帝创业艰难,分封诸子,希望相传万世,而陵墓上的土还没有干,诸王就遭受祸患,封国被废、本人被灭,还被诬陷以不道之名,将来谁来为他们洗雪冤屈?他们将万世蒙受冤屈。殿下即使爱惜自己的性命,想守住个人微小的信义,又把太祖高皇帝的宗庙社稷置于何地?何况自身也未必能够保全。”明成祖急忙制止他们说:“如今虽然削夺了我的爵位,也还可能申辩澄清。你们不要轻易发言,恐怕一出去就招来祸患,那是自取灭族。”朱能等人又哭着说:“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们宁愿死在陛下面前,也不忍死在奴隶的拷打和刀锯之下。”说完后悲痛得不能停止。七月癸酉日,有个醉酒的士卒在市中磨刀,邻居老妇问他:“你磨刀想做什么?”醉卒厉声说:“杀王府的人。”老妇暗中把这件事报告了。恰逢都指挥张信秘密前来报告,说谢贵等人已经埋伏了军队,约定守城军士在黄昏和傍晚一同发动,驱军进入王府制造变乱。朱能等人暗中派遣侦探前去窥察,果然如此。朱能等请求说:“事情危急了。俗话说‘先发动就能制服别人’,要把人从水火中救出来,不能拖延。”明成祖说:“我确实知道祸患逼近、形势紧迫,可能无法避免;但我们毕竟是骨肉至亲,即使彼此构成嫌疑,也可以用实情申辩,等再作筹划。”朱能等人说:“面对危难,贵在果断。我们虽然不敢逃避灾难,但终究要设法保全。殿下虽说叔侄是至亲,即使彼此构成嫌疑,也可以用实情申辩;然而祸机暗中发动,一旦落入他们的圈套,恐怕就无法自保。难道没有看到周王吗?他遭受杀戮、侮辱和困苦,处境比普通人还不如;前事的错误,正是后事的鉴戒。不如暂且借此自救,幸而没有死亡,还希望他们能够改变、醒悟,事情或许仍可解开。如果只是交手后坐等被杀,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上曰:「事既迫切,不利于我,我当告于父皇母后天地袖明,宁自裁决,以明予心。」张玉等曰:「此匹夫匹妇之为,岂殿下之所为乎?」上曰:「夫危欲求安,祸欲求福,人少而事大,不能求安而反阽危矣,不能资福而反益祸矣。」朱能等曰:「古语云『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殿下之天,有时乎定矣。」上曰:「诸公坚欲如此,异日无相怨也。」张玉等曰:「今死在须臾,不得旋踵,但求贳死而已,尚何怨?」上曰:「计将安出?」张玉等曰:「护卫勇士尚余八百,可暂入王城守卫。」(「可暂入王城守卫」,原无「可」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上曰:「尝闻兵者凶事也,战者危道也,争者末事也,诚所不欲。」张玉曰:「圣人有不得已而用之者,汤武是也。若臣等言不见听, (「若臣等言不见听」,原无「见」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请从此决矣。」上曰:「必如诸公会,可以自救,但其军布满城市,人少,恐不足办事。」朱能等曰:「擒谢贵、张昺,余无能为矣。」上曰:「谢贵、张昺防守既严,猝亦难擒,须以计取之可也。今奸臣遣内官逮护卫官属,悉依所坐名收之。就令差来内官召贵、昺,责付所逮者,贵、昺必来,缚之一夫之力尔。」乃藏壮士于端礼门外,遣人召贵、昺,贵、昺不来,久方至,卫从甚众。至王门,门者呵止之,惟贵、昺得入,至端礼们,壮士出擒之,从者犹未知。移时贵、昺不出,稍稍散去,玉等尽捕之。伏者将士皆踊跃争奋,一以当百。时围王城军及列队于市者,惟听贵等指挥,及闻谢贵、张昺被擒,皆散出,惟守九门者力战不退。是夜,攻门,黎明已克其八,惟西直门未下。上令唐云解甲骑马,导从如平时,过西直门,见斗者,呵之曰:「汝众喧哄,欲何为者?谁令尔为此不义之举, (「谁令尔为此不义之举」,「此」原作「之」,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是自取杀身尔。」众闻云言,皆散,乃尽克九门。遂下令安集城中,人民安堵,诸司官吏视事如故。北平都指挥俞瑱走居庸关。知事不济,退保怀来,留俞瑱守居庸关。上亲问谢贵、张昺,尽得奸恶交构之状,上曰:「我初不信人言,奸雄设计逞毒如此之甚,几为其所屠矣!闻之令人心胆震悼,不知有生。」于是大恸。对诸将士曰:「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回,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生, (「实欲求生」,「生」原作「死」,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不得已也。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将士闻之,皆感动流涕。俄阴晦,咫尺不相见。少焉,东方云开,露青天,仅尺许,有光烛地,洞彻上下,将士皆喜,以为上诚心感格也。甲戌日,通州卫指挥房胜等率众以城来归。丙子日,马宣在蓟州谋起兵乱,遂遣指挥朱能等率兵攻拔之,生擒马宣。遵化卫指挥蒋玉、密云卫指挥郑亨各以城来归。丁丑,俞瑱在居庸关剽掠,居民窃走来告,上曰:「居庸关山路险峻,北平之襟喉,百人守之,万夫身窥,据此可无北顾之忧。今俞瑱得之,利为彼有,势在必取,譬之人家后户,岂容弃与寇盗。今乘其初至,又兼剽掠,民心未服,取之甚易,若纵之不取,彼增兵守之,后难取也。」乃命指挥徐安、锺祥,千户徐祥等往讨之,安等攻拔其城,俞瑱走怀来依宋忠。捷至,上曰:「使贼知固结人心,谨守是关,虽欲取之,岂能即破?今天以授予,不可失也。」乃令千户吴玉守之。上语诸将曰:「宋忠拥兵怀来,居庸关有必争之势, (「居庸关有必争之势」,「有必」原倒误,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因其未至,可先击之。」诸将皆曰:「贼众我寡,难与争锋,击之未便,宜固守以待其至。」上曰:「非公等所知,当以智胜,难以论力,论力则不足,智胜则有余。贼众新集,其心不一,宋忠轻躁寡谋,狠愎自用,乘其未定,击之必破。」
译明成祖说:“事情既然已经如此紧迫,对我不利,我应当向父皇、母后和天地神明申诉,宁可自己裁决生命,以表明我的心意。”张玉等人说:“这只是普通男女才会做的事,难道是殿下所应做的吗?”明成祖说:“人处在危险中想求得安全,遭遇祸患中想求得福分;如今人少而事情重大,既不能求得安全,反而陷入危险;既不能凭借福分,反而增加祸患。”朱能等人说:“古语说:‘人多可以胜天,天意既定也能胜人。’殿下的天意,或许已经到了将要定下来的时候。”明成祖说:“诸位如果坚持要这样做,将来不要互相怨恨。”张玉等人说:“如今死亡就在片刻之间,已经没有转身的余地,只求能够免于一死罢了,还怨恨什么?”明成祖说:“计策将怎样实施?”张玉等人说:“护卫勇士还剩八百人,可以暂时进入王城守卫。”明成祖说:“我曾听说,用兵是凶险之事,作战是危险之道,争斗是最后才采用的办法,实在不是我所愿意的。”张玉说:“圣人也有不得已而用兵的时候,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如果我们的意见不被采纳,请就此决定吧。”明成祖说:“一定要按照诸位所说的会合军队,确实可以自救;但他们的军队布满城市,而我们人数很少,恐怕不足以成事。”朱能等人说:“只要擒住谢贵、张昺,其余人就没有什么作为了。”明成祖说:“谢贵、张昺防守严密,仓促之间也很难擒拿,必须设法取得他们。如今奸臣派宦官来逮捕护卫官属,全部按照所犯罪名拘捕他们。就让前来差遣的宦官去召谢贵、张昺,责令他们交出被逮捕的人;谢贵、张昺一定会来,捆住他们只需一个人的力气。”于是把壮士藏在端礼门外,派人召谢贵、张昺。谢贵、张昺没有立即前来,过了很久才到,而且随从很多。到了王府门前,守门人呵斥阻止他们,只有谢贵、张昺得以进入;到了端礼门,壮士们出来将他们擒住,随从还没有察觉。过了一段时间,谢贵、张昺没有出来,随从逐渐散去,张玉等人把他们全部逮捕。埋伏的将士都踊跃争先,以一当百。当时包围王城的军队以及列队在市中的军士,都只听谢贵等人的指挥;等听说谢贵、张昺被擒,便纷纷散去,只有守卫九门的人奋力作战,不肯退却。这天夜里攻打城门,到天亮时已经攻克八座,只有西直门还没有攻下。明成祖命唐云脱下铠甲、骑马出行,随从仪仗一如平时;经过西直门时,看见正在交战的人,便呵斥说:“你们这样喧闹,想做什么?是谁命令你们做这种不义之举?这是自取杀身之祸。”众人听了唐云的话,都散去了,于是九座城门全部攻克。随即下令安抚、安置城中百姓,使人民安居如常,各司官吏也像往常一样处理政务。北平都指挥俞瑱逃到居庸关居住。他知道事情不能成功,退守怀来,留下俞瑱守卫居庸关。明成祖亲自审问谢贵、张昺,完全了解了他们相互勾连、图谋陷害的情况。明成祖说:“我起初不相信别人的话,没想到奸雄设计施毒竟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我几乎被他们屠杀了!听到这些令人心胆震动悲痛,简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于是放声大哭。他对各位将士说:“我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的嫡子,是国家最亲近的人。自从受封以来,只知道遵循法令、守住本分。如今幼主继位,却信任奸邪之人,横生大祸,屠杀我的家族。我的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分封诸子,让他们藩屏天下,希望传承无穷;如今一旦被残害灭亡,皇天后土实在都能共同鉴察。祖训说:‘朝廷没有正直之臣,内部有奸恶之人,就必须整训军队讨伐他们,以清除危害君主身边的奸恶。’如今祸患逼迫到我自身,实在是想求生,是不得已而为之。正义与奸邪不能共同存在,我一定要奉行上天的讨伐,以安定社稷;天地神明,请照察、鉴明我的内心。”将士听了,都感动得流泪。不久天空阴暗,近在咫尺的人也互相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东方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青天,仅有尺许宽,却有光照亮大地,上下都清晰可见,将士们都很高兴,认为是明成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甲戌日,通州卫指挥房胜等人率众献城归附。丙子日,马宣在蓟州图谋发动叛乱,于是明成祖派遣指挥朱能等率兵进攻并攻克其地,活捉马宣。遵化卫指挥蒋玉、密云卫指挥郑亨也各自献城归附。丁丑日,俞瑱在居庸关抢掠,百姓偷偷逃出前来报告。明成祖说:“居庸关山路险峻,是北平的咽喉;一百人守在那里,万人也难以窥伺,控制此地就可以没有北顾之忧。如今俞瑱得到它,便利归于对方,形势上必须夺取,譬如人家的后门,怎么能丢给盗寇呢?如今趁他刚到,又兼且正在抢掠,民心还没有归服,夺取它非常容易;如果放任不取,他增加兵力守卫,日后就难以夺取了。”于是命令指挥徐安、锺祥,千户徐祥等前往讨伐。徐安等人攻克其城,俞瑱逃往怀来投靠宋忠。捷报送到,明成祖说:“假使贼人知道凝聚人心,谨慎守住此关,即使想夺取它,哪里能够立即攻破?今天是上天把机会交给我,不可错过。”于是命令千户吴玉守卫此关。明成祖对将领们说:“宋忠拥兵驻扎怀来,居庸关有必然争夺的形势,趁他还没有到,可以先攻击他。”将领们都说:“敌军多而我军少,难以与其争战,现在进攻不合适,应该坚守等待他到来。”明成祖说:“这不是诸位所能了解的,应当用智谋取胜,不能只谈力量。论力量我们不足,凭智谋取胜则有余。敌军刚刚聚集,人心不一致;宋忠轻浮急躁、缺少谋略,刚愎自用。趁他们尚未稳定,进攻一定能够击破。”
癸未,上率马云、徐祥等马步精锐八千,卷甲背道而进。甲申,至怀来。先是,获贼间谍,言宋忠诳北平将士云:「举家皆为上所杀,委尸填满沟壑,宜为报雠。」将士闻之,或信或否。上知之,乃以其家人为前锋,用其旧日旗帜,众遥见旗帜,识其父兄子弟咸在,递相呼应声,喜曰:「噫,我固无恙,是宋都督诳我也,几为所误。」遂倒戈来归。宋忠余众仓皇列阵未成,上麾师渡河,鼓噪直冲其阵,宋忠大败,奔入城。我师乘之而入,宋忠急匿于厕,搜获之,并擒都指挥俞瑱,斩都指挥彭聚、孙泰于阵,并首级数千,获马八千余疋,都指挥庄得单骑遁走,余众悉降,各遣归原卫。诸将已得宋忠,颇有喜色,上曰:「宋忠本庸材,以利口取给,谄谀奸恶,货赂得官,纔掌兵柄,便尔骄纵,此辈荧惑小人,视之如狐鼠耳,区区胜之,何足喜也,苟胜大敌,喜当何如?夫喜则易骄。骄则不戒,不戒则败机萌矣。孔子所谓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诸将咸顿首称善。丙戌,遣指挥孟善引兵至永平,守将赵彝、郭亮等以城降。丁亥,上谕将吏军民曰:「我皇考太祖高皇帝绥靖四方,一统天下,并建诸子,藩屏国家,积累深固,悠久无疆。皇考太祖高皇帝初未省何疾,不令诸子知之,至于升遐,又不令诸子奔丧,闰五月初十日亥时崩,寅时即殓,七月即葬,踰月始诏诸王知之。又拆毁宫殿,掘地五尺,悉更祖法,以奸恶所为,欲屠灭亲王,以危社稷,诸王实无罪,横遭其难,未及期年,芟夷五王。我遣人奏事,执以捶楚,备极五刑,锻炼系狱,任用恶少,调天下军马四集见杀。予畏诛戮,欲救祸图存,不得不起兵御难,誓执奸雄,以报我皇考之雠。夫幼冲行乱无厌,淫虐无度,慢渎鬼神,矫诬傲狠,越礼不经,肆行罔极,靡有攸底,上天震怒,用致其罚,灾谴屡至,无所省畏。惟尔有众,克恭予命,以绥定大难,载清朝廷,永固基图,我皇考圣灵在天, (「我皇考圣灵在天」,「灵」原作「神」,据明天一阁抄本改。)监观于兹,亦惟尔有众是佑。尔惟不一乃心,堕慢乃志,亦自底于厥咎,陷于屠戮。窃闻之仁者不以安危易节,义者不以祸福易心,勇者不以死亡易志,尔有众明听予言,则无后难。若彼有悛心,悔祸是图,予有无穷之休,尔亦同有其庆矣。告予有众,其体予至怀。」戊子,上获宋忠,因上书曰:盖闻书曰「不见是图」,又曰「视远惟明」。夫智者恒虑患于未萌,明者能烛情于至隐,自古圣哲之君,功业着于当时,声名传于后世者,未有不由于斯也。今事机之明,非若不见,而乃不加察,请得以献其愚焉。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当元末乱离,羣雄角逐,披冒霜露,栉沐风雨,攻城野战,亲赴矢石,身被创痍,勤劳艰难,危苦甚矣。然后平定天下,立纲陈纪,建万世之基,封建诸子,巩固天下,为盘石之安,夙夜图治,兢兢业业,不敢怠遑。不幸我皇考宾天,奸臣用事,跳梁左右,欲秉操纵之权,潜有动摇之志,包蓄祸心,其机实深。乃构陷诸王,以撤藩屏,然后大行无忌,而予夺生杀,尽归其手,异日吞噬,有如反掌。且以诸王观之,事无毫发之由,先造无根之衅,扫灭之者,如薙草菅,曾何有衋然感动于心者。(「曾何有衋然感动于心者」,「衋」原作「尽」,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诸王甘受困辱,甚若舆隶,妻子流离,暴露道路,驱逐穷窘,衣食不及,行道顾之,犹恻然伤心,仁人焉肯如此?夫昔我皇考广求嗣续,惟恐不盛,今奸臣欲绝灭宗室,惟恐不速,我皇考子孙,须几何时,已皆荡尽。我奉藩守分,自信无虞,不意奸臣日夜不忘于怀,彀满以待,遂造显祸,起兵见围,骚动天下,直欲屠戮然后已。谓以大义灭亲,不论骨肉,非惟杀我一身,实欲绝我宗祀。当此之时,计无所出,惟欲守义自尽,惧死之臣,以兵相卫,欲假息须央,然后敷露情悃,以折哀愍,冀有回旋之恩,傍沛之泽。书达阙下,左右不察,必求以快其欲。古语云「困兽思鬬」,盖死迨身,诚有所不得已也。都督宋忠,集兵怀来,克日见功,乃率锐兵八千御之,兵刃纔交,忠即败北,遂生擒之,全其首领,待之如故。尚冀左右易心悔祸,念及亲亲,哀其穷追,重加宽宥,使叔有更生之望,下无畏死之心,如此则非特叔之幸,实社稷之幸。
译癸未日,明成祖率领马云、徐祥等人的马步精锐八千人,卷起铠甲、背着道路前进。甲申日,到达怀来。在此之前,曾俘获敌军间谍。间谍说,宋忠欺骗北平将士说:“你们全家都被明成祖杀了,尸体堆满沟壑,应当为他们报仇。”将士听到后,有的相信,有的不相信。明成祖知道这件事,于是让那些将士的家属作为前锋,使用他们从前的旗帜。众人远远看见旗帜,认出自己的父兄子弟都还在,便彼此呼喊回应,高兴地说:“啊,我们本来都没有事,是宋都督欺骗了我们,差一点就被他误导了。”于是掉转兵器归降。宋忠的余部仓皇列阵,还没有布置完成,明成祖指挥军队渡河,击鼓呐喊,直冲敌阵。宋忠大败,逃入城中。明成祖的军队乘势攻入,宋忠急忙藏进厕所,搜寻后将他擒获;同时擒获都指挥俞瑱,在阵中斩杀都指挥彭聚、孙泰,并斩获首级数千,缴获马八千多匹。都指挥庄得单骑逃走,其余军众全部投降,各自遣返回原卫。将领们擒获宋忠后,都显出喜色。明成祖说:“宋忠本是庸才,只凭花言巧语谋生,谄媚奸恶之人,靠贿赂取得官职,刚掌握兵权便骄横放纵。这种人不过是迷惑小人的狐鼠罢了,战胜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如果战胜大敌,那时应当高兴到什么程度呢?因为高兴就容易骄傲,骄傲就不会戒备,不戒备就会产生失败的机会。正是孔子所说的:一定要临事戒惧,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将领们都叩头称善。丙戌日,派遣指挥孟善率兵到永平,守将赵彝、郭亮等献城投降。丁亥日,明成祖告谕将领、官吏、军士和百姓说:“我的皇考太祖高皇帝安抚平定四方,统一天下,同时分封诸子,让他们藩屏国家,根基深厚稳固,长久无疆。皇考太祖高皇帝起初并没有让诸子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直到升遐,也不让诸子前来奔丧;闰五月初十日亥时驾崩,寅时就入殓,七月便下葬,过了一个月才下诏让诸王知道。又拆毁宫殿,掘地五尺,完全改变祖宗的法令,以奸恶之人的作为,企图屠灭亲王,危害社稷。诸王实际上无罪,却横遭灾难;不到一年,已有五王被铲除。我派人上奏事情,却被抓起来施以鞭打拷问,备受各种刑罚,罗织罪名关入狱中;又任用恶少,调集天下军马从四面而来,准备把我们全部杀掉。我害怕遭到诛戮,想要挽救灾祸、图谋生存,不得不起兵抵御灾难,发誓擒住奸雄,以报答我皇考的仇恨。幼主发动混乱没有止境,淫乱暴虐没有限度,轻慢亵渎鬼神,矫饰诬罔、傲慢刚愎,逾越礼法、违背常规,肆意妄行没有尽头。上天震怒,因此降下惩罚,灾祸谴责屡次到来,他却没有丝毫警醒畏惧。希望你们众人能够恭敬执行我的命令,平定这场大难,清理朝廷,永远巩固国家基业。我皇考的圣灵在天上,正在监视、察看这件事,也只会保佑你们众人。你们如果不能同心,懈怠、怯弱自己的意志,也会自取罪过,陷入屠戮。私下听说,仁者不会因安危而改变节操,义者不会因祸福而改变内心,勇者不会因死亡而改变志向。你们众人如果明白听从我的话,就不会留下后患。如果他们有悔改之心,谋求悔过、消除祸患,我将有无穷的福庆,你们也将共同享有这份庆福。告诉你们众人,希望你们体察我的至诚心意。” 戊子日,明成祖擒获宋忠,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尚书》说‘不能看见就应当谋划’,又说‘能够看得长远才算明智’。有智慧的人总是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考虑它,明察的人能够洞察极其隐蔽的实情。自古以来圣明贤哲的君主,功业显著于当时,声名流传于后世,没有不是由于这个道理的。如今事情的机理已经明白,并不是看不见,却仍然不加以察觉,请允许我贡献一点愚见。我的皇考太祖高皇帝处在元朝末年动乱离散之际,群雄相互争斗,冒着霜露,经历风雨,攻城野战,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身上负伤,经历了极其辛劳艰难、危险困苦的岁月。此后平定天下,建立纲常、陈列法纪,奠定万世的基业,分封诸子,巩固天下,使国家获得磐石般的安定;他早晚谋求治理,谨慎勤勉,不敢懈怠安逸。不幸我的皇考去世后,奸臣掌权,在左右跳梁妄动,想要掌握操纵权力,暗中产生动摇国家的图谋,包藏祸心,阴谋实在深重。于是构陷诸王,以撤除藩屏;这样以后,他们就大肆妄为而无所顾忌,给予、剥夺、杀生,全都归于他们手中,将来吞并宗室,易如反掌。再看看诸王,他们没有丝毫可以构成罪过的事情,却先制造没有根据的罪衅;要把他们扫灭,竟像割除野草一样,难道他们心中曾有过一点悲痛、感动吗?诸王甘愿承受困辱,处境甚至如同舆夫、奴隶;妻子儿女流离失所,暴露在道路上,被驱逐而穷困窘迫,衣食都无法得到满足。行路的人看见他们,尚且会悲伤怜悯,有仁德的人怎么肯这样做呢?从前我的皇考广泛求取子嗣,唯恐宗室不够繁盛;如今奸臣想要灭绝宗室,只怕行动得不够快。我的皇考子孙,还能有多少时间就会全部荡然无存呢?我奉守藩国、谨守本分,自信不会有忧患,却没有想到奸臣日夜把我放在心上,张满弓弩等待时机,终于制造出明显的祸乱,发动军队包围我,搅乱天下,直到把人屠杀殆尽才肯罢休。他们说这是以大义灭亲,不论骨肉亲情;实际上不只是要杀我一人,而是要断绝我的宗庙祭祀。到了这个时候,我无计可施,只想守住义节自尽;害怕我死去的臣下,用军队保护我,希望暂且获得片刻喘息,然后陈述真情,来感动并折服他们的哀怜之心,希望得到回旋的恩典和旁及的恩泽。书信送到朝廷,左右之人却不加察看,一定要设法满足他们的欲望。古语说‘困兽仍想争斗’,大概是死亡逼近自身,确实有不得已的地方。都督宋忠在怀来聚集军队,限定日期准备立功,于是我率领八千精锐军队抵御他;兵刃刚一交锋,宋忠就败退了,于是将他生擒,保全了他的首级,仍按原来的方式对待他。还希望左右之人改变心意、悔改祸行,顾念亲亲之情,怜悯我被穷追不舍的处境,再次加以宽恕,使叔父有重新获得生路的希望,使下属不再抱有必死之心。这样做不只是叔父我的幸运,实在也是社稷的幸运。
昔者成周隆盛,封建诸侯,绵八百余年之基。及其后世衰微,齐桓、晋文成一匡之功,虽以秦、楚之强,不敢加兵于周者,有列国为之屏蔽也。秦废封建,二世而亡,可为明鉴。今不思此,则宁有万乘之主孤然独立于上,而能久长者乎?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谨以是为终篇献。万一必欲见屠,兵连蜗结,无时而已,一旦有如吴广、陈胜之徒窃发,则皇考艰难之业,不可复保矣。敷露衷情,不胜恳悃之至。苟固执不回,堕羣邪之计,安危之机,实系于兹。上以书稿示羣臣。羣臣见者咸曰:「辞旨恳切,必能感动,蚤得休兵息士,诚为至愿。」上曰:「孝弟者人心所同之理,有人心者视予之言,岂得不恻怆于怀也?陈道晓切,冀其开悟,彼能感动,在移转之间耳。然予度之,彼忍心如此,又况日迩小人,闻见昧于大道,必欲逞其狠毒,纵有百口哀诉,亦难回也。卿等试观之。」乙丑,上谕于众曰:「吾与若等为此者, (「吾与若等为此者」,原无「此」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非所以求富贵,所以救死保妻孥也。夫好生恶死,人情所同,见乱思治,古今则一。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百姓者,太祖之赤子也。权奸作难,欲殄我邦家,驱逐赤子,以蹈白刃,非其所得已也。尔众甚毋嗜杀,嗜杀则伤天地之和,以损太祖数十年生育之仁。(「以损太祖数十年生育之仁」,「数」字下原衍一「年」字,据明天一阁抄本删。)毋贪财,贪财则失民心,民心失则大本亏矣。居民耕桑,商贾贸鬻,慎毋扰之。夫有乱时而无乱法,违予言者,有法以治之。吾已上书于朝,旦夕希望恩旨,苟能全生,岂忍小辈独丽于法。尔众懋哉,毋诒后悔。」诸将士咸稽首曰:「殿下好生之德,同于天地,臣等岂敢背德以取罪戾乎?」庚寅,守遵化指挥蒋玉来报,都督陈亨、刘真,都指挥卜万引大宁军马出松亭关,驻营于沙河,来攻遵化。壬辰,上率兵援之,刘真等闻上将至,遁回松亭关,坚守不出。乙未,上命千户李浚等领兵至关口,指麾部伍,若将攻城状,刘真等闭关不敢出。上曰:「大宁军马不散,终为吾后忧,然刘真衰老,无能为也。陈亨素笃忠诚,托心于我,但为卜万所制,若去卜万,陈亨必来。刘真寡谋,易于戏弄,以间动之,必生嫌隙。」适游骑获大宁二卒至,上曰:「间可行矣。」乃贻书卜万,大称奖之,中极毁诋陈亨,缄识牢密,置一卒衣领中,饮之以酒,赏而遣之。傍引同获卒窃窥之,佯不欲其见,实令其见。卒问守者曰:「彼何为者?」守者曰:「汝何用知之。」卒曰:「苟令吾知,不敢倍德。」守者曰:「彼归以通音耗,故得厚赏。」卒谓守者曰:「能为我言,请得偕行,惟命是从。」守者曰:「诺。」遂俱遣之,乃不与赏。卒不得赏者,心不能平,至即发其事。刘真、陈亨于卒衣领中,搜得与卜万书,果疑之,就执卜万下狱,籍其家。八月戊戌朔。己酉,谍报耿炳文领军三十万驻真定,都督徐凯领军十万驻河间,都督潘忠、杨松营于莫州,其先锋骁勇者九千人已据雄县,大肆掳掠。上率师征之。壬子,至涿洲,屯于娄桑,令军士秣马蓐食,晡时渡白沟河。上曰:「今夕中秋,彼不虞我即至,必饮酒自若,乘其不戒,可以破之。」促诸军速行,夜半至雄县,围其城,贼众始觉,乃登城大骂,我军愤恨,黎明攀附而上,遂破其城。上亟传令,戒诸将勿杀。我军怒其骂,尽斩之,获马八千余匹。上责诸将曰:「我之举义,所以安社稷保生民,岂以多杀为尚?尝谕若等毋嗜杀人,若等欲乖我所为,是非求生而欲速死也。夫多杀,适以坚人心,皆畏死尽力以斗,一夫拚命,百人莫当,终非所以取安全之道。昔曹彬下江南,未尝妄杀,其后子孙昌盛,往往好杀者多底绝灭。今虽拔一城,所得甚少,而所失甚多。」诸将皆稽首谢罪。
译从前成周盛大强盛时,分封诸侯,延续了八百多年的基业。到了后世衰微之时,齐桓公、晋文公成就了匡正周室的功业;即使秦、楚那样强大,也不敢对周王室用兵,是因为有各诸侯国替它作屏障。秦朝废除封建制度,传到二世就灭亡了,这可以作为明显的鉴戒。如今如果不考虑这些,那么难道会有一个拥有万乘之尊的君主,孤立地高居其上,却能够长久存在吗?《诗经》说:‘善人是藩篱,大众是城墙;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心怀德行就能安宁,宗族子弟就是城池。不要让城池毁坏,不要孤立无援而感到畏惧。’我谨以这些话作为篇末的进言。如果一定要屠杀我,战争连绵、纠结不解,就不会有停止的时候;一旦有吴广、陈胜之类的人暗中突然发动,那么皇考艰难创立的基业就无法再保全了。我陈述内心实情,恳切至极,难以尽述。如果固执己见而不回头,陷入群邪的计谋,安危的关键,实在就系于此事。皇上把书稿给群臣看。群臣看过的都说:“文辞和旨意都很恳切,一定能使他感动;早日能够停止战争、让将士休息,实在是最大的愿望。”皇上说:“孝悌是人心共同具有的道理。只要还有人心,看了我的话,难道能不感到悲痛吗?陈述得明白而深切,希望他能够醒悟;他若能被感动,也不过在转念之间罢了。然而我估量他,他竟能这样狠心,又何况近日亲近小人,见闻受到蒙蔽,不明白大道,必定要逞其狠毒;即使有百张嘴哀求,也很难使他回心转意。你们姑且看着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乙丑日,皇上对众人说:“我和你们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求取富贵,而是为了救活自己、保全妻子儿女。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人之常情;看到动乱便思求治,古今都是一样的。今天的天下,是太祖的天下;百姓,是太祖的赤子。权奸制造祸乱,想要灭绝我国邦家,驱赶赤子去踏上刀刃,这并不是他们愿意做的。你们千万不要嗜好杀戮,嗜杀就会伤害天地的和气,从而损害太祖数十年生育百姓的仁德。不要贪图财物,贪财就会失去民心;失去民心,根本就亏损了。居民从事耕作和养蚕,商人进行贸易买卖,务必谨慎,不要扰害他们。正值乱世,但不能没有法度;违背我的话,自有法令来惩治。我已经上书朝廷,早晚希望得到恩旨;如果能够保全生命,难道忍心让小辈独自依法受罪吗?你们努力吧,不要留下后悔。”诸将士都叩头说:“殿下爱惜生命的德行与天地相同,臣等岂敢背弃您的德行而自取罪责呢?” 庚寅日,守卫遵化的指挥蒋玉来报告:都督陈亨、刘真和都指挥卜万带领大宁的军队出了松亭关,驻营在沙河,前来攻打遵化。壬辰日,皇上率兵前去救援。刘真等听说皇上将到,逃回松亭关,坚守关口不出。乙未日,皇上命千户李浚等领兵到关口,指挥部伍,摆出将要攻城的样子;刘真等闭关不敢出来。皇上说:“大宁的军队不解散,终究会成为我的后患;但刘真年老衰弱,不能有所作为。陈亨一向忠诚笃实,把心交给我,只是受到卜万的控制;如果除掉卜万,陈亨一定会来归。刘真缺少谋略,容易戏弄;用离间计动摇他们,必定会产生嫌隙。”正好巡逻骑兵俘获了两名大宁士卒带来,皇上说:“实行离间计的机会到了。”于是送给卜万一封信,大力称赞他,在信中极力诋毁陈亨;把信封缄严密,藏在一名士卒的衣领中,给他酒喝,赏赐他后遣走。又暗中叫同获的那名士卒偷看信,表面上假装不想让他看见,实际上却让他看见。那名士卒问守卫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守卫说:“你何必知道?”士卒说:“如果让我知道,我不敢背弃恩德。”守卫说:“他回去是为了传递消息,所以得到厚赏。” 那名士卒对守卫说:“如果能替我说情,请让我和他一同回去,我只听从您的命令。”守卫说:“好。”于是把两人一同遣走,却没有给他赏赐。没有得到赏赐的士卒心中不平,到了那里就立即揭发了这件事。刘真、陈亨从那名士卒的衣领中搜出了给卜万的信,果然怀疑卜万,便逮捕卜万下狱,抄没了他的家产。八月戊戌朔。己酉日,间谍报告说,耿炳文率领三十万军队驻扎在真定,都督徐凯率领十万军队驻扎在河间,都督潘忠、杨松在莫州扎营;他们的先锋中有九千名骁勇士卒,已经占据雄县,大肆抢掠。皇上率军征讨他们。壬子日,军队到达涿洲,驻扎在娄桑。皇上命令军士喂饱战马,准备好干粮,申时渡过白沟河。皇上说:“今晚是中秋,他们料想不到我立即到达,一定会照常饮酒;趁他们没有戒备,可以击破他们。”于是催促各军迅速前进,半夜到达雄县,包围城池。敌军才发觉,便登城大骂。我军愤怒痛恨,天一亮便攀城而上,于是攻破了城池。皇上急忙传令,告诫诸将不要杀人。我军因恼怒他们的辱骂,把他们全部斩杀,缴获战马八千多匹。皇上责备诸将说:“我起兵举义,是为了安定社稷、保全百姓,难道把多杀人看作崇尚之事吗?我曾告诫你们不要嗜杀,你们却想违背我的作为,这不是求生,而是想快些送死。杀人太多,只会使人心更加坚定;人人都害怕死亡,便会尽力战斗。一个人拼命,百人也难以抵挡,这终究不是取得安全的办法。从前曹彬攻下江南,从未任意杀人;后来他的子孙昌盛,而往往喜欢杀戮的人大多走向灭绝。如今虽然攻下一座城,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却很多。”诸将都叩头谢罪。
上料潘忠、杨松近在莫州,不虞城破,必引众来援。上曰:「吾必生致潘、杨。」诸将皆不知所谓。乃命谭渊领兵千余先过月样桥潜伏水中, (「月样桥」,原无「样」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约忠等过桥,闻炮声即起据桥。渊以水中难久伏,上令每军取茭草一束,蒙其头,以通鼻息。又令勇士数人伏路侧,望忠等接战,即举炮。渊如上旨,往伏水中,上登城遥望,忠等果至,出师逆击之,路傍举炮,水中伏兵即起据桥,潘忠败,急趋桥不得,我军腹背夹击之,生擒潘忠、杨松,余多溺死。上问忠等军虚实,忠云:「莫州尚有战士万余,马九千余匹,闻我败必走,急取之可得也。」上率精骑百余为前锋,趋莫州,径薄贼营,悉降其众,尽获其马与辎重。明日回军驻白沟河,语诸将曰:「今潘忠等被擒,众皆败没,耿炳文在真定,必不虞我至,不为设备,我由间道出其不意,破之必矣。」诸将称善。有张保者来降,将校也,请为前锋,愿击贼自効。上问张保贼军虚实,保曰:「军三十万,先至者十三万,半滹沱河南,半营河北。」上给张保马,遣其归,令保佯言因败被获,守者少纵,遂脱系窃马逃回,且声言大军将至。诸将请曰:「今由间道,不令彼知,掩其不备,奈何遣使使其为备?」上曰:「不然,始不知彼虚实,故欲掩其不备,今知其众半营河南,半营河北,是以令其知我军且至,则南岸之众必移于北,并力拒我,一举可尽败之。兼欲贼知雄县、莫州之败,以夺其气,兵法所谓先声后实,即此是矣。若不令其知,径薄城下,虽能胜其北岸之军,南岸之众乘我战疲,鼓行渡河,是我以劳师当彼逸力,胜负难必。且人委身归我,当推诚任使,何用怀疑?借彼有反侧,去一张保,于我何损?由是事成,亦一人之间耳!」诸将唯唯,无敢复言,遂领兵而西。辛酉,至无极县。上以贼众我寡,欲试诸将勇怯,乃召问大军所向,有云:「且往新乐,以观贼势。」上曰:「新乐僻在一隅,吾逗留于彼, (「吾逗留于彼」,「逗」原作「岂」,据明天一阁抄本改。)锐气已馁,贼引众来战,势力不均,若等且度能胜之否?今直抵真定,贼众新集,纪律未定,人心不一,乘我士气方锐,一鼓而破之。」诸将或然或否,惟张玉与上意合,力赞其决。壬戌,至真定城二十里,擒其樵采者,询知贼惟备西北,东南无备。上率轻骑先至东门,突入贼运粮车中,擒二人问之,贼果移于北岸,由西门而营,直抵西山,上将轻骑数千绕出城西,先击破贼二营。时耿炳文出送使客,及觉,奔回,急趋桥,我军折断桥索,桥不得趋,耿炳文几被擒。有一贼登城大骂,相拒二百余步,上引满弓以射之,应弦而毙,城中大惊。耿炳文出城来战,张玉、谭渊、朱能、马云等率众奋击之,上以奇兵出其背,循城夹击,横透贼阵,耿炳文大败,急奔入城,军争门,门塞不得入,相蹈籍,死者甚众,乃自斩其军,然后阖门自守。丘福等杀入于城,门闭而退。贼佐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领众接战,薛禄引槊刺坚坠马,挥刀斩之,坚大呼曰:「我李驸马,勿杀我。」禄生擒之。右副军都督宁忠、左军都督顾成、都指挥刘遂俱被擒,斩首三万余级,尸填满城壕,溺死滹沱河者无算,获马二万余匹,俘降者数万,尽散遣之。有二千人愿留不欲归,上从之。薛禄缚李坚来见,上让之曰:「尔本戚畹,何所怨仇,亦从凶悖,今日之罪,安可逃乎?」坚顿首乞怜。须臾,将士缚顾成来见,上曰:「尔我父皇旧人,安得亦为是举?」成泣曰:「今日老臣为奸臣逼迫,冒犯大逆「罪无所逃,老臣幸见殿下,如见太祖,傥容老臣不死,尚当竭犬马之诚以为报。」上曰:「忠义之士,能如是乎!」遂去其缚,以衣赐之。上遥见军中人聚语,问诸将曰:「彼何为者?」云降者谋欲叛去,上曰:「吾自讯之。」乃召与语曰:「凡降者,吾任其去留,诚以其有父母妻子之思,尔等欲去,当明以告我,给尔资粮,援送出境,逃则为逻骑所获,必不免尔。我全尔生,尔反求死。」降者咸顿首曰: (「降者咸顿首曰」,原无「曰」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安得有此言?诚不愿往,今日诚欲効死报恩也。」余放归者,称上不杀人,传播道路,彼虽杀之,不能禁。自是贼军临阵,皆无斗志,遇战,兵刃未接,先有投戈而走者。
译皇上料想潘忠、杨松正在莫州附近,料不到城池已经被攻破,一定会带兵前来救援。皇上说:“我一定要生擒潘忠、杨松。”诸将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命谭渊率领一千多兵马先经过月样桥,潜伏在水中,约定潘忠等人过桥时,听到炮声便起身占据桥梁。谭渊认为水中难以长久潜伏,皇上便命每军取一束茭草,蒙在头上,以便通气。又命几名勇士埋伏在道路旁,等望见潘忠等人交战,便举炮发 signal。谭渊依照皇上的旨意,前往水中埋伏。皇上登城远望,潘忠等人果然到来,便出兵迎击;路旁举炮,水中伏兵立即起身占据桥梁。潘忠战败,急忙奔向桥边却无法通过;我军从前后夹击,生擒潘忠、杨松,其余许多人溺死。皇上询问潘忠等人军队的虚实,潘忠说:“莫州还有一万多名战士、九千多匹马,听说我战败后一定会逃走,赶快去夺取,便可以得到。”皇上率领一百多名精骑作为前锋,奔赴莫州,直接逼近敌营,敌军全都投降,马匹和辎重也全部缴获。第二天回军驻扎在白沟河,皇上对诸将说:“如今潘忠等人被擒,军队全都败亡,耿炳文在真定,一定料不到我会到达,不会设置防备。我从小路出兵,使他出其不意,必定可以击破他。” 诸将都称赞这个主意好。有个叫张保的人前来投降,是将校,请求担任前锋,愿意攻打敌人来效力。皇上询问张保敌军的虚实,张保说:“军队有三十万,先到的有十三万,一半驻扎在滹沱河南岸,一半驻扎在北岸。”皇上给张保一匹马,遣他回去,命他假称因战败被俘,守卫稍微放松看管后,便挣脱束缚,偷马逃回,并且声称大军即将到来。诸将请求说:“如今从小路出兵,不让他们知道,趁他们没有防备而袭击,为什么却派使者让他们有所准备?”皇上说:“不是这样。起初不知道他们的虚实,所以想趁其不备;如今知道他们一半驻扎河南、一半驻扎河北,因此命他让敌人知道我军即将到来,那么南岸的军队必定会移到北岸,集中力量抵抗我军,我们便可以一举把他们全部击败。同时也是想让敌人知道雄县、莫州已经失败,以挫伤他们的士气;兵法所说的先声后实,正是这个意思。如果不让他们知道,直接逼近城下,即使能够战胜北岸的军队,南岸军队趁我军作战疲惫,击鼓渡河,那么就是我军以疲劳之师对付他们的逸军,胜负就难以预料了。况且人家把自己交付给我,应当以诚相待、任用他,为什么要心存怀疑?即便张保有反复之心,失去一个张保,对我又有什么损失?由此若能成事,也不过是一个人的离间罢了!” 诸将连声答应,不敢再说什么,于是率兵向西进发。辛酉日,军队到达无极县。皇上认为敌众我寡,想试探诸将的勇敢和怯懦,于是召集他们询问大军应当进攻哪里。有人说:“暂且前往新乐,观察敌军的形势。”皇上说:“新乐偏僻在一角,我若停留在那里,锐气已经衰竭;敌人带兵来战,双方力量不相等,你们估量一下,能不能战胜他们?如今直接抵达真定,敌军刚刚聚集,纪律尚未确定,人心不一致,趁我军士气正盛,一鼓作气就能击破他们。”诸将有的赞成,有的反对,只有张玉与皇上的意见相合,竭力赞成皇上的决定。壬戌日,军队到达真定城二十里处,俘获了上山砍柴取草的人,询问后得知敌军只防备西北,东南没有防备。皇上率轻骑先到东门,突然冲入敌军运粮车队,俘获两人审问;敌军果然已经移到北岸,从西门出营,直达西山。皇上率数千轻骑绕到城西,先攻破敌军两座营寨。当时耿炳文正出来送使者和宾客,等察觉情况后,奔回城中,急忙赶往桥边;我军砍断桥索,使桥无法通行,耿炳文几乎被擒。有一个敌兵登城大骂,距离相隔二百多步,皇上拉满弓射他,那人应弦倒毙,城中大为惊恐。耿炳文出城迎战,张玉、谭渊、朱能、马云等率众奋力攻击;皇上又派奇兵从背后出击,沿城夹攻,横向穿透敌阵。耿炳文大败,急忙逃入城中,军士争抢城门,城门堵塞无法进入,彼此践踏,死者很多;耿炳文于是亲自斩杀自己的军士,然后关闭城门自行防守。丘福等人已经杀入城中,城门关闭后退了出来。敌军的佐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率众迎战,薛禄用长矛刺中李坚,使他坠马,又挥刀将他斩倒。李坚大声喊道:“我是李驸马,不要杀我!”薛禄将他生擒。右副军都督宁忠、左军都督顾成、都指挥刘遂也都被擒获。斩首三万多级,尸体填满城壕,溺死在滹沱河中的无法计数;缴获战马二万多匹,俘获并投降的有数万人,全部将他们遣散。有二千人愿意留下,不想回去,皇上答应了他们。薛禄把李坚捆来见皇上,皇上责备他说:“你本是戚畹,有什么怨仇,却也跟从凶恶悖逆之人;今天的罪责,怎么能够逃脱?”李坚叩头求饶。不一会儿,将士把顾成捆来见皇上,皇上说:“你是我父皇的旧臣,怎么也参与这样的举动?”顾成哭着说:“今天老臣是被奸臣逼迫,冒犯大逆,罪责无可逃脱。老臣有幸见到殿下,就像见到太祖一样;倘若您容许老臣不死,我还应当竭尽犬马之诚来报答您。”皇上说:“忠义之士,能够像这样吗?”于是解开他的捆绑,赐给他衣服。皇上远远看见军中有人聚在一起交谈,问诸将说:“他们在做什么?”诸将说,投降的人正在商议想要叛逃。皇上说:“我亲自审问他们。”于是召来与他们谈话:“凡是投降的人,我任凭他选择去留,实在是因为知道你们有思念父母妻儿之情。你们想走,应当明白告诉我;我给你们资粮,派人护送你们出境。若逃走而被巡逻骑兵捕获,就一定无法免罪。我保全你们的性命,你们反而寻求死亡吗?”投降者都叩头说:“哪里会有这种话?我们实在不愿离开,今天确实愿意拼死效力来报答恩德。”其余被放回去的人,都称说皇上不杀人,沿途传播;敌人即使想杀掉他们,也无法禁止。从此敌军临阵时全都没有斗志,遇到交战,兵刃还没有接触,便已经有人丢下武器逃跑。
上语诸将曰:「昔管、蔡流言欲危周公,以间王室,于是周公东征二年,罪人斯得。今奸臣弄兵,谋危社稷,直欲加兵于我,以逞其欲,岂但流言而已?今虽获胜,皆诸将士効勤劳,奋死力,以报我皇考之恩。然罪人未得,尔等驰逐暴露于外,岂无父母室家之思?余心悲伤,念乱曷已,然必先劳后逸,用剪奸雄,肃清朝廷,乃与尔等解甲韬戈,方图休息。」于是诸将稽首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敢不効死,以酬恩于万一乎?」丙寅,攻真定城二日,上曰:「攻城下策,徒旷时日,钝我士气。」遂命班师。允炆闻耿炳文败,始有忧色,语黄子澄曰:「今奈何?」黄子澄曰:「胜败兵家常事,无足虑。」允炆曰:「计将安出?」黄子澄曰:「今天下全盛, (「今天下全盛」,「盛」原作「胜」,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士马精强,兵甲饶富,粮饷充足,取之不竭,用之有余,区区一隅之地,岂足以当天下之力?调兵五十万,四面攻之,则众寡不敌,必败之矣。」曰:「孰堪将者?」黄子澄曰:「曹国公可以当之,前不遣长兴侯而用曹国公,必无此失。」于是允炆大喜曰:「先生计得之,愿卒用心维持,他日事平,吾重有以报先生。」九月戊申朔,永平守将郭亮来报,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瓛等引辽东军马来围城。戊寅,谍报李景隆乘传至德州,收集耿炳文败亡将卒,并调各道军马五十万进营于河间。上语诸将曰:「李九江豢养之子,智疏而谋寡,色厉而中馁,骄矜而少威,忌克而自用,未尝习兵,不见大战,以五十万付之,是自坑之也。汉高宽洪大度,知人善任,使英雄为用,不过能将十万,惟韩信则多多益辨,九江何等才能,将五十万,诚可笑。昔赵括徒能读其父书,不知合变,赵用为将,与秦战,遂坑卒四十万,矧九江之才,远不如括,其败必矣。故兵书首经五事,九江为将,政令不修,纪律不整, (「纪律不整」,「整」原作「正」,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上下异心,死生离志,败一也。今北地蚤寒,南卒衣褐者少,披触霜雪,手足皲瘃,甚有堕指之患,况马无宿稿,士无赢粮,败二也。不量险峻,深入趋利,败三也。贪而不止,智信不足,气盈而愎,仁勇俱无,威令不行,三军易挠,败四也。部曲喧哗,金鼓无节,好谀喜佞,专任小人,败五也。有五败之道,而无一胜之策,其来实送死尔。然我在家,必不敢至,今往援永平,彼探知我出,必来攻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大军在后,竖子必成擒矣。」诸将曰:「永平城完粮足,可以无忧,今宜保守根本,恐出非利。」上曰:「守城之众,以战则不足,御贼则有余,若军在城,祇自示弱,彼得专攻,无复他顾,甚非良策。出兵于外,奇变随用,内外犄角,破贼必矣。吾出非为永平,直欲訹九江速来就擒耳。吴高怯,不能战,闻我来必走,是我一举解永平之围,而收功于九江也。」上率师援永平,诸将请曰:「必守卢沟桥,扼贼之冲,使不径至城下。」上曰:「天寒水冰,随处可渡,守一桥何能拒贼?舍此不守,以骄贼心,使其深入,受困于坚城之下,此兵法所谓利而诱之者也。」壬辰,吴高等闻上将至,尽弃辎重,遁回山海,上遣轻骑追之,斩首数千级,俘降者称是,尽散遣之。上议攻大宁,诸将咸曰:「大宁必道松亭关,今刘真、陈亨守之,破之然后可入,关门险塞,猝亦难下,迟留日久,李景隆必来攻北平,恐城中惊疑不安,莫若回师破贼,徐取大宁,万全之计也。」上曰:「今取刘家口,径趋大宁,不数日可达,大宁军士聚松亭关,其家属在城,老弱者居守,师至不日可拔,城破之日,抚绥将士家属,则松亭关之众, (「则松亭关之众」,原无「亭」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不降则溃。北平深沟高垒,守备完固,纵有百万之众,未易以窥,正欲使其顿兵坚城之下,归师击之,势如拉朽,尔等第从予行,毋忧也。」乙未,师行,敕太子严为守备,贼至慎毋战。十月丁酉朔。戊戌,师至刘家口,路极险隘,人马单行可渡,守关者百余人,诸将欲攻破关门而入,上曰:「不可,攻之则彼弃关,走报大宁,得以为计。」
译皇上对诸将说:“从前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想要危害周公、离间王室,于是周公东征了二年,罪人终于被捕获。如今奸臣玩弄兵权,图谋危害社稷,竟要直接对我用兵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哪里只是散布流言而已?如今虽然取得胜利,都是诸位将士辛勤劳苦、奋勇拼死,以报答我皇考的恩德。然而罪人还没有捕获,你们在外面奔驰追逐、风餐露宿,难道能没有思念父母妻室的情怀吗?我心中悲伤,想到动乱何时才能停止;但必须先让你们劳苦、以后才能安逸,先剪除奸雄、肃清朝廷,然后才能和你们解下铠甲、收藏兵器,谋求休息。”于是诸将叩头说:“君主忧虑,是臣下的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臣等难道敢不拼死效力,以报答恩德于万分之一吗?” 丙寅日,攻打真定城两天后,皇上说:“攻城是下策,只是白白耗费时日,使我军士气衰弱。”于是命令撤军。允炆听说耿炳文战败,才露出忧虑的神色,对黄子澄说:“现在怎么办?”黄子澄说:“胜败是将领和军队常有的事,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允炆说:“应该想出什么计策?”黄子澄说:“如今天下全盛,兵力和战马强盛,兵器铠甲充足,粮饷丰裕,取之不竭,用之有余;区区一隅之地,哪里足以抵挡天下的力量?调集五十万军队,从四面进攻,那么敌众我寡,他们必定会失败。”允炆说:“谁能够担任将领?”黄子澄说:“曹国公可以承担此任。从前如果不是派长兴侯而是任用曹国公,就一定不会有这次失败。”于是允炆大喜说:“先生的计策想得周全,希望你最终仍尽心维持局势;将来事情平定后,我一定重重报答先生。” 九月戊申朔,永平守将郭亮来报告: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瓛等带领辽东军队前来包围城池。戊寅日,间谍报告说,李景隆乘驿传车到达德州,收集耿炳文战败逃亡的将士,并调集各道军队五十万进驻河间。皇上对诸将说:“李九江是豢养长大的儿子,才智疏浅而谋略少,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骄傲自大而缺少威严,妒忌好胜而刚愎自用,从未学习过用兵,也没有经历过大战,却把五十万军队交给他,这是自己把他推入坑中。汉高祖宽厚大度,知人善任,让英雄为自己所用;即便如此,他也不过只能统率十万人,只有韩信才是越多越能处理。李九江是什么才能,竟统率五十万人,实在可笑。从前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国任命他为将,与秦军交战,于是坑杀士卒四十万。何况李九江的才能远不如赵括,他必定失败。所以兵书开头列举的五件事中,李九江作为将领,政令不修明,纪律不整齐,上下离心,死生之志不一,这是第一败。如今北方早寒,南方士卒穿葛布衣服的很少,遭受霜雪侵袭,手脚皲裂冻伤,甚至有手指脱落的祸患;何况马没有过冬的草料,士卒没有多余的粮食,这是第二败。不估量地势险峻,深入敌境追逐利益,这是第三败。” 贪得无厌而不知停止,智慧和信用不足,意气骄盈而刚愎自用,仁爱和勇气都没有,威令不能推行,三军容易受到扰乱,这是第四败。部属喧哗,鸣金击鼓没有节度,喜欢听谄媚的话、宠信奸佞之人,专门任用小人,这是第五败。有导致五种失败的做法,却没有一条取胜的策略;他这次到来,实际上就是来送死的。然而我在这里,他一定不敢到来;如今我前往救援永平,他探知我出兵后,必定前来攻城。我回军攻击他,前面有坚城,后面有大军,这个小子一定会被擒获。”诸将说:“永平城池完备、粮食充足,可以不用担忧。如今应当守住根本,只怕出兵不会有利。”皇上说:“守城的军队,出城作战力量不足,防守敌军却有余;如果军队留在城中,只是自行显示弱小,使敌人能够专心进攻,不必再顾虑其他,这很不是好办法。出兵在外,便可随时采用奇谋变化,内外形成犄角之势,必定能击破敌军。我出兵并不是为了永平,只是想诱使李九江迅速前来送死。吴高怯懦,不能作战,听说我到来一定会逃走;这样我便一举解除永平之围,并在李九江那里取得战功。”皇上率军援救永平,诸将请求说:“一定要守住卢沟桥,扼住敌人的要道,使他们不能直接到达城下。”皇上说:“天气寒冷,河水结冰,到处都可以渡过;守住一座桥,怎么能够抵挡敌人?” 放弃这里不守,以此使敌人更加骄傲,让他们深入而困在坚城之下,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以利益诱使敌人。壬辰日,吴高等人听说皇上将要到来,全部丢弃辎重,逃回山海。皇上派轻骑追赶,斩首数千级,俘获并使其投降的人数与此相当,全部遣散。皇上商议攻打大宁,诸将都说:“前往大宁必定要经过松亭关。如今刘真、陈亨守在那里,攻破松亭关以后才能进入。关门险要闭塞,仓促之间也难以攻下;如果久留多日,李景隆必定来攻北平,恐怕城中会惊疑不安。不如回师击破贼军,再慢慢夺取大宁,这是万全之计。”皇上说:“如今攻取刘家口,径直奔赴大宁,不到几天便可到达。大宁的军士聚集在松亭关,他们的家属却在城中,老弱之人留守;大军一到,不久便可攻下。城破之日,安抚他们的将士和家属,那么松亭关的军队(“则松亭关之众”,原文没有“亭”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不投降就会溃散。北平有深沟高垒,守备坚固,即使有百万大军,也不容易窥伺攻取。我正是要让他们的军队困顿在坚城之下,然后回师攻击,形势就会像拉断朽木一样容易。你们只管跟随我行动,不必忧虑。”乙未日,大军出发,皇上下令太子严密布置守备,贼军到来时千万不要出战。十月丁酉朔。戊戌日,大军到达刘家口。道路极其险窄,人马只能单列通过;守关的有一百多人。诸将想攻破关门进入,皇上说:“不可以。攻打它,他们就会放弃关口,逃去向大宁报告,从而使敌军有了防备。”
乃命郑亨领劲卒数百,卷旆登山,断其归路,从后攻破之,悉擒其众,师遂渡关。壬寅,抵大宁,城中不虞大军骤至,仓卒闭门拒守。上自变量骑循绕其城,适至西南隅,城忽崩,上麾勇士先登,众蚁附而上,遂克之,获都指挥房宽,抚绥其众,顷刻而定,城中肃然无忧。遣陈亨家奴并城中将士家属报亨,刘真等引军来援,军士闻其家属无恙, (「军士闻其家属无恙」,「闻」原作「问」,据明天一阁抄本改。)皆解体。时宁王三护卫为允炆削夺,至是悉来降,上尽遣还宁王。丁未,刘真、陈亨回至乱塔、黄崖,亨与营州中护卫指挥徐理、右护卫指挥陈文议曰:「观于天命人心,成败可见,不如从顺。」理曰:「此正我意。」夜二鼓,亨等袭破真营,真单骑走广宁,亨等率众来降。李景隆闻上征大宁,领军来渡卢沟桥,意气骄盈,有轻视之志,以鞭击马■〈革占〉曰:「不守卢沟桥,吾知其无能矣。」直薄城下,筑垒九门,遣别将攻通州。时太子严肃部置,整饬守备,城中晏然,不知有兵,数乘机遣勇士缒城,夜斫其营, (「夜斫其营」,「斫」原作「听」,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杀伤甚众,贼营中惊扰,或自相蹂蹋而死者。贼攻丽正门急,时城下妇女皆乘城掷瓦石以击之,贼势益沮。壬子,报至,上语诸将曰:「李九江悬军深入,敝众趋利, (「敝众趋利」,「敝」原作「死」,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兵法曰『不知进退, (「不知进退」,原无「知」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是谓縻军』,今其祇自投死尔,孺子何能为也。」甲寅,援大宁之众与宁王皆回北平。乙卯,大军至会州卫,指挥张玉将中军,升密云卫指挥部亨、会州卫指挥何寿为都指挥佥事,充中军左右副将。都指挥朱能将左军,升大宁前卫指挥朱荣、燕山右卫指挥李浚为都指挥佥事,充左军左右副将。都指挥李彬将右军,升营州护卫指挥宋理、永平卫指挥孟善为都指挥佥事,充右军左右副将。都指挥徐忠将前军,升营州右护卫指挥陈文、济阳卫指挥吴达为都指挥佥事,充前军左右副将。都指挥房宽将后军,都指挥和允中充后军左副将。升蓟州卫指挥毛整为都指挥佥事,充后军副将。以大宁归附之众分隶各军。丁酉,师入松亭关。
●奉天靖难记二
译于是命郑亨率领几百名精锐士卒,卷起旗帜登山,截断守关军的退路,从后面攻破他们,将其全部擒获,大军于是渡过关口。壬寅日,抵达大宁。城中没有料到大军突然到来,仓促关闭城门抵抗。皇上亲自带着几名骑兵绕行城池,恰好到达西南角,城墙忽然崩塌。皇上指挥勇士先登,众人像蚂蚁附着一样攀登而上,于是攻克城池,俘获都指挥房宽,安抚城中众人,片刻之间便安定下来,城中肃然安宁。派陈亨的家奴以及城中将士的家属去向陈亨报信,刘真等率军前来援救。军士听说自己的家属平安无恙(“军士闻其家属无恙”,“闻”原作“问”,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全都丧失斗志。当时宁王的三护卫被允炆削夺,到这时全部前来投降,皇上把他们全都遣还给宁王。丁未日,刘真、陈亨退回到乱塔、黄崖。陈亨和营州中护卫指挥徐理、右护卫指挥陈文商议说:“观察天命和人心,成败已经可以看见了,不如顺从吧。”徐理说:“这正是我的想法。”夜里二更,陈亨等人袭击并攻破刘真的营寨,刘真单骑逃往广宁,陈亨等率众前来投降。李景隆听说皇上征讨大宁,率军来渡卢沟桥,意气骄横满盈,存有轻视之意,用鞭子抽打马■〈革占〉说:“连卢沟桥都守不住,我就知道他们没有能耐了。”于是直逼城下,在九座城门外修筑营垒,又派别将攻打通州。当时太子严密整顿部伍,整饬守备,城中安然无事,竟不知道外面有军队;多次乘机派勇士用绳索缒下城墙,夜间砍击敌营(“夜斫其营”,“斫”原作“听”,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杀伤敌军很多,贼军营中惊慌扰乱,有些人甚至因相互践踏而死。贼军猛烈攻打丽正门,当时城下的妇女都登上城墙投掷瓦石攻击他们,贼军的气势更加受挫。壬子日,军情传到,皇上对诸将说:“李九江孤军深入,疲敝的军队只顾争利。兵法说‘不知进退(‘不知进退’,原文没有“知”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叫作使军队陷于困滞’,如今他只是自己走上死路罢了,这个小孩子还能做什么呢?” 甲寅日,援助大宁的军队和宁王一起返回北平。乙卯日,大军到达会州卫。都指挥张玉统领中军,升任密云卫指挥部亨、会州卫指挥何寿为都指挥佥事,充任中军左右副将。都指挥朱能统领左军,升任大宁前卫指挥朱荣、燕山右卫指挥李浚为都指挥佥事,充任左军左右副将。都指挥李彬统领右军,升任营州护卫指挥宋理、永平卫指挥孟善为都指挥佥事,充任右军左右副将。都指挥徐忠统领前军,升任营州右护卫指挥陈文、济阳卫指挥吴达为都指挥佥事,充任前军左右副将。都指挥房宽统领后军,都指挥和允中充任后军左副将。升任蓟州卫指挥毛整为都指挥佥事,充任后军副将。把归附大宁的军队分隶各军。丁酉日,大军进入松亭关。●《奉天靖难记》二
十一月丁卯朔。庚午,师回至孤山,讯知李景隆军郑村坝。我游骑至白河,归言:「河水流澌,兵不可渡。」又闻李景隆列阵于白河西。是日,大雪初霁,上默祷曰:「天若助吾,河冰即合。」是夜起营,次,报至曰:「河冰已合。」于是麾师毕渡。诸将进贺曰:「昔光武中兴汉室,滹沱河冰合。今殿下翦除奸雄,以安社稷,亦复如是,天之相助,同符千载。」上曰:「命之兴废,岂人所知,惟听于天尔。」时李景隆遣都督陈晖领骑万余来哨,错道不相值。晖探知大军渡河,从后追蹑,众渡白河,上率精骑逆击之,斩首无算。晖余众奔渡白河,冰忽解,溺死者其众,获马二千余匹,晖仅以身免。谍报贼众多蹑履,冻僵者十七八,手不能执兵,击之即败。上曰:「违犯天时,自毙其众,吾不劳力而胜之。」乃率大军列阵而进,遥见贼军欢动,上曰:「贼乱而嚣,可以击也。」以精骑先进,连破其七营,大军继之,与贼交战,自午之酉,上张骑兵左右冲击,贼众大败。追亡逐北,斩首数万级,降者数万,即散遣之。日向昏黑,遂收军回营。时寒甚,都指挥火真敛旧鞍焚于上前,有甲士数人来附火,卫士呵止之,上曰:「此皆壮士,听来勿止,饥寒切身,最难忍者,吾拥重裘尚犹觉寒,吾恨不悉令其附火,而忍呵叱之乎?」闻者咸曰:「仁人之言也。」是夜,李景隆拔众南遁,尽弃其辎重,获马三万余匹。诸将请追之,上曰:「降者尚释之,彼既遁,犹释降者。况天气冱寒,饥冻而死者必众,宜抑止锋锐,以全其生。」诸将遂止。先是,李景隆恐上回,日夜戒严,植戟立雪中,苦不得休息,冻死及堕指者甚众,故临阵,战辄败。时贼围九门者不知李景隆已遁,犹守不退。癸酉,上率兵攻之,破其四营,杀死甚众,其余望风遁奔,所获兵资器仗不可胜计。诸将稽首谢曰:「臣等前请先破李景隆,然后攻取大宁,而睿算神谋,制胜料敌,无一不酬,何其神也。」上曰:「此适中尔,无足喜也。卿等所言,皆万全之策,我未用卿等言者,以其有可乘之机故尔。此不可为常,后毋难言。」乙未,上还城,休息士马。上书于朝曰:盖闻天下之至尊至大者,君与亲也,故臣之于君,子之于父,必当尽其礼者,盖不忘其大本大恩也。故臣之于君则尽其忠,子之于父则尽其孝,为臣而不忠于君,为子而不孝于亲者,是忘大本大恩也,此岂人类也欤?若然,则君亲之大本大恩, (「则君亲之大本大恩」,「本」原作「之」,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为臣子者不可以不报,君亲之雠,又岂可不报乎?礼曰:「君父之雠,不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今我太祖高皇帝子也,君亲之雠,可不报乎?但念父皇存日,因春秋高,故每岁召诸王或一度或两度入朝,父皇谓众王曰:「吾之所以每岁唤尔诸子或一度或两度来见者何也?我年老,虑病有不测,弗能见尔辈也,岂不知尔辈往来匍匐之劳勚?」父皇康健之日尚如此,矧既病久,焉得不来召我诸子见也。不知父皇果何病也,亦不知服何药而不瘳,以至于大故也。礼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今忝为父皇亲子,分封于燕,去京三千里之远,每岁朝觐,马行不过七日,父皇既病久,如何不令人来报,俾得一见父皇,知何病,用何药,尽人子之礼也。焉有父病而不令子知者?焉有为子而不知父病者?天下岂有无父子之国也邪?无父子之礼者,则非人之类也。况父皇闰五月初十日未时崩,寅时即殓,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三日而殓,俟其复生。」今不一日而殓,礼乎?古今天下,自天子至于庶人,焉有父死而不报子知者?焉有父死而子不得奔丧者也?及踰一月,方诏亲王及天下知之,如此则我亲子与庶民同也。又不知父皇梓宫何以七日而葬,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天子七月而葬。」
译十一月丁卯朔。庚午日,大军返回到孤山,侦知李景隆的军队在郑村坝。我军的游骑到达白河,回来报告说:“河水正在流冰,军队无法渡河。”又听说李景隆在白河以西列阵。这一天,大雪刚刚放晴,皇上默默祈祷说:“上天如果帮助我,河冰就会立即合拢。”这天夜里拔营,第二天,报告传来说:“河冰已经合拢。”于是皇上指挥军队全部渡河。诸将进来祝贺说:“从前光武帝中兴汉室时,滹沱河结冰。如今殿下剪除奸雄,使社稷安定,也正是这样;上天的帮助,千百年来相互吻合。”皇上说:“命运的兴衰,哪里是人所能知道的,只能听凭上天罢了。”当时李景隆派都督陈晖率领一万多骑兵前来侦察,却走错道路,双方没有相遇。陈晖探知大军已经渡河,便从后面追踪;众军正在渡白河时,皇上率精锐骑兵迎面攻击,斩首无数。陈晖的余部奔逃渡过白河,冰层忽然解开,淹死的人很多,缴获战马二千多匹,陈晖仅仅独自逃脱。侦探报告说,贼军大多脚被冻僵,十个人中有七八个已经冻僵,手不能拿兵器,一攻击他们就会败。皇上说:“他们违背天时,自己使军队丧命,我没有费力便战胜了他们。”于是率大军列阵前进,远远看见贼军欢呼骚动,皇上说:“贼军混乱而喧嚣,可以攻击了。” 先派精锐骑兵前进,接连攻破敌军七座营寨,大军随后跟进,与贼军交战。从午时到酉时,皇上指挥骑兵从左右两面冲击,贼军大败。追赶逃亡败军,斩首数万,投降的有数万人,随即把他们分别遣散。天色将近昏黑,于是收兵返回营地。当时天气非常寒冷,都指挥火真收集旧马鞍,在皇上面前焚烧;有几个披甲士兵前来靠火取暖,卫士呵斥阻止他们。皇上说:“这些都是壮士,听任他们过来,不要阻止。饥饿寒冷逼迫身体,是最难忍受的;我裹着厚重的皮衣还觉得寒冷,恨不得让他们全都来靠火,怎么能忍心呵斥他们呢?”听到这话的人都说:“这是仁人的话。”这天夜里,李景隆拔出军队向南逃走,把辎重全部丢弃,缴获战马三万多匹。诸将请求追击,皇上说:“投降的人尚且释放,既然他们已经逃走,也应当放过。何况天气严寒,因饥饿冻寒而死的人必定很多,应当收敛锋芒,以保全他们的生命。”诸将于是停止追击。在此以前,李景隆害怕皇上返回,日夜戒备森严,把戟插在雪中,苦于不能休息,冻死以及冻掉手指的人很多,所以到了交战时,总是一战就败。当时包围九座城门的贼军不知道李景隆已经逃走,仍然据守不退。癸酉日,皇上率兵攻打他们,攻破四座营寨,杀死很多人,其余的人望见风声便逃跑,缴获的兵器、资财和军械多得无法计算。诸将叩头谢罪说:“我们先前请求先攻破李景隆,再攻取大宁;可是您的睿智谋划,制服敌人、料定敌情,没有一件不应验,真是神妙啊!”皇上说:“这只是恰好适中罢了,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们所说的,都是万全之策;我没有采用你们的意见,是因为有可以乘势取胜的机会罢了。这种做法不能成为常例,以后不要再以此为难我。” 乙未日,皇上返回城中,让士卒和马匹休息。皇上向朝廷上书说:我听说天下最尊贵、最重大的关系,就是君臣和父子,所以臣下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亲,必定都应当竭尽礼节,这是因为不能忘记根本和重大恩德。因此,臣下对于君主就要竭尽忠诚,儿子对于父亲就要竭尽孝道;做臣子却不忠于君主,做儿子却不孝于父母,这是忘记根本和重大恩德,这难道还是人类吗?既然如此,君主和父母的根本与重大恩德(“则君亲之大本大恩”,“本”原作“之”,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做臣子和儿子的就不能不报答;君主和父母的仇,又怎么可以不报呢?《礼》说:“君主和父亲的仇,不与仇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兄弟的仇,不能空手不带兵器。”如今我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君主和父亲的仇,难道可以不报吗?只是想到父皇在世时,因为年事已高,所以每年召诸王入朝,有时一次,有时两次。父皇对诸王说:“我每年把你们这些儿子召来见面,有时一次,有时两次,是什么原因呢?我年纪大了,担心疾病发生意外,不能再见到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来回奔波、匍匐劳顿吗?”父皇身体康健时尚且如此,何况已经久病,怎么会不召我们这些儿子来相见呢?我不知道父皇究竟患了什么病,也不知道服用了什么药却没有痊愈,以至于发生大故。礼制说:“君主患病服药,臣下要先尝药;父母患病服药,儿子要先尝药。”如今我有幸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分封在燕地,距离京城三千里之远;每年入朝觐见,骑马不过七日。父皇既然久病,为什么不派人来报信,使我能够见父皇一面,知道他患的是什么病、服的是什么药,尽到做儿子的礼节呢?哪里有父亲患病却不让儿子知道的道理?哪里有做儿子的却不知道父亲病情的道理?天下难道有无父子关系的国家吗?没有父子之礼,就不是人的类别。何况父皇在闰五月初十日未时驾崩,寅时就入殓,不知为什么这样迅速。礼制说:“三日后入殓,等待死者复生。”如今不到一天就入殓,合乎礼制吗?古今天下,从天子到庶人,哪里有父亲死了却不报知儿子的?哪里有父亲死了,儿子却不能奔丧的?直到过了一个月,才下诏让亲王和天下人知道;这样一来,我这个亲生儿子也和庶民一样了。又不知道父皇的梓宫为什么七天就下葬,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仓促。礼制说:“天子七个月后下葬。”
今七日即葬,礼乎?今见诏内言「燕庶人父子」,岂葬父皇以庶人之礼耶?可为哀痛!未几,即拆毁宫殿,掘地五尺,明有诏云:「太祖高皇帝开基创业,平定天下,用心三十年,纲纪法度,布画大定,犹如起造巨室,与人居处,苟为官者,不修政事,不守法度,如拆毁室卢,欲求安处,焉有是理?」旨哉言乎,今奸臣首将宫殿拆毁,与所言大相违背,使天下之人遵法,亦难矣哉!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政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我父皇存日,尝与诸王曰:「我为天子,盖造宫殿,不过欲壮观天下,万邦来朝,使其观瞻,知中国天子之尊严也。然此劳军民之力,费用钱粮,岂易尔耶?盖此宫殿,极为坚致,使后世子孙不须更造,以劳军民。」今拆毁祖业,礼乎?非礼乎?父皇宾天,不得奔丧,欲自诣京,复恐外人不知者谓有他志,故吞声忍气,不敢出言,痛裂肝肺,泪从中堕。不意奸邪小人,交构为恶,巧言欺惑,变乱祖法,岂不知皇明祖训?御制序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毋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非但不负朕垂训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呜呼,其敬戒之哉!」伏自父皇宾天,闻齐泰等奏定礼仪,凡朝几筵,揖而不拜,及小祥节屇,祭不亲与。差百户林玉、邓庸等奏事,辄被囚系,棰楚锻炼,令诬王造反,云擅自操练军士,造作军器,必有他图。齐泰等明知皇明祖训?兵卫内二条:「凡王教练军士,一月十次,或七八次、五六次,若临事有警,或王有闲暇,则遍数不拘。」又云:「凡王入朝,其随侍文武官员,马步旗军,不拘数目,若王恐供给繁重,斟酌从行者,听。其军士仪卫,旗帜甲仗,务要鲜明整肃,以壮臣民之观。」(「以壮臣民之观」,原无「臣」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想惟太祖高皇帝以诸子出守藩屏,使其常岁操练军马,造作军器,惟欲防边御寇,以保社稷,隆基业于万世,岂有他哉?其奸臣齐泰等不遵祖法,恣行奸宄,操威福予夺之权,天下之人,但知有彼,不复知有朝廷也。七月以来,诈令恶少宋忠、谢贵等来见屠戮,为保性命, (「为保性命」,原无「保」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不得已而动兵,宋忠、谢贵俱已就擒,已具本奏闻,拱候裁决,到今不蒙示谕。齐泰等又矫诏令长与侯耿炳文等领军驻雄县、真定,来攻北平。重为保性命之故,不得已而又动兵,败炳文所领军马,生擒驸马李坚、都督潘忠、宁忠、顾成、都指挥刘遂、指挥杨松等。奸臣齐泰揭榜毁骂,并指斥太祖高皇帝,如此大逆不道,其罪当何如哉?十月六日,又矫诏令曹国公李景隆等总兵领天下军马来攻北平。躬率精锐,尽杀败之,李景隆夜遁而去。若此所为,奸臣齐泰等必欲杀我父皇子孙,坏我父皇基业,意在荡灭无余,将以图天下也。此等逆贼,义不与之共戴天,不报此雠,纵死不已。今昧死上奏,伏望愍念父皇太祖高皇帝起布衣,奋万死不顾一生,艰难创业。分封诸子,未及期年,诛灭殆尽。俯赐仁慈,留我父皇一二亲子,以奉祖宗香火,至幸至幸。不然,必欲见杀,则我数十万之众,皆必死之人,谚云:「一人拚命,千夫莫当。」纵有数百万之众,亦无如之何矣。愿体上帝好生之心,勿驱无罪之人死于白刃之下,恩莫大也。傥听愚言,速去左右奸邪之人,下宽容之诏,以全宗亲,则社稷永安,生民永赖。若必不去,是不共戴天之雠,终必报也。不报此雠,是不为孝子,是忘大本大恩也,伏请裁决。书至,不报。丁丑,大犒师。上谕之曰:「自举义以来,荷天地眷佑,皇考在天之灵,以保予躬。亦尔有众用命,同心一德,故获累胜。然常胜之家,难以虑敌。夫常胜则气盈,气盈则志骄,志骄则堕慢生,堕慢生,败机乘之矣。昔周公胜敌而愈惧,故周祚益昌,古语云『惧在于畏小』,予不患众不能胜,但患不能惧尔。彼以天下之力敌我一隅,屡遭挫衄,将必益兵以求一决,战兢惕励,惩艾前失。我之常胜,必生慢忽,以慢忽而对兢惕,鲜有不败,须持谨以待之。」众咸顿首听命。戊寅,释遣守皇陵卒。先是,俘降者众,即散遣之,有愿留者听。至是知有守皇陵卒,上恻然曰:「幼冲不思祖宗陵寝为重,守卒以调而来,天下士马固多,岂少此数人?」乃召至前,与之资粮,遣归守皇陵。黄子澄等知景隆败,匿而不言。允炆问黄子澄曰:「比闻军中不利,如何?」黄子澄曰:「闻已胜,但天寒,士卒不堪,暂回德州,待来春更进。」黄子澄遣人密语李景隆, (「黄子澄遣人密语李景隆」,原无「遣人」二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令隐其败军之由,李景隆如其指,报不以实。由是内外蒙蔽,政益乱矣。李景隆盖黄子澄举以将兵,故所言无不听也。
译如今七天就下葬,合乎礼制吗?如今诏书中竟说“燕庶人父子”,难道是用庶人的礼制安葬父皇吗?真令人悲痛!不久,宫殿就被拆毁,地也被挖了五尺。明明有诏书说:“太祖高皇帝开创基业、平定天下,用心三十年,把纲纪法度布置谋划得极其完备,就像建造巨大的房屋给人居住一样;如果做官的人不修治政事、不遵守法度,就像拆毁房屋另求安居,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这话说得多么正确啊!如今奸臣首先拆毁宫殿,和诏书所说的完全相反,要使天下人遵守法度,也太难了!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处世之道,可以说是孝了。”我父皇在世时,曾对诸王说:“我做天子,建造宫殿,不过是想让天下看起来壮观,使万国前来朝见,让他们看到并知道中国天子的尊严。然而这要耗费军民的力量和钱粮,难道容易吗?建造这些宫殿,是希望它们极其坚固,使后世子孙不必再建造,以免劳累军民。”如今拆毁祖宗的基业,合乎礼制吗?不合乎礼制吗?父皇驾崩后,我不能奔丧,想亲自前往京城,又担心外人不知道内情,会说我另有图谋,所以只好忍声吞气,不敢出言,痛彻肝肺,眼泪从心中流下。没想到奸邪小人相互勾结作恶,用巧言欺骗迷惑众人,改变扰乱祖法,难道不知道《皇明祖训》吗?御制序中说:“凡是我的子孙,都应恭敬地遵奉我的命令,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我已经制定的法度;一个字也不可改易。这样不仅不会辜负我垂训的本意,天地和祖宗也将永远诚心保佑你们。唉,你们一定要敬慎警戒啊!”自从父皇驾崩以来,我听说齐泰等人奏请制定礼仪,凡是临朝面对几筵,只作揖而不下拜;到了小祥之祭,也不亲自参加祭祀。我派百户林玉、邓庸等人进京奏事,他们动辄就被拘禁,遭受鞭打拷问和严刑逼供,被迫诬告诸王谋反,说诸王擅自操练军士、制造军器,必定另有图谋。齐泰等人明明知道《皇明祖训》中的兵卫条文第二条:“凡是诸王操练军士,每月十次,或者七八次、五六次;如果遇到有警,或者诸王有空闲,次数可以不受限制。”又说:“凡诸王入朝,随行的文武官员、马步旗军,不限人数;如果诸王担心供给负担过重,可以酌情决定随行人数,听其自便。军士的仪卫、旗帜、铠甲和兵仗,务必要鲜明整肃,以壮大臣民的观瞻。”(“以壮臣民之观”,原文没有“臣”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 想来太祖高皇帝让诸子出守藩屏,使他们每年操练军马、制造军器,只是想防守边疆、抵御寇盗,以保卫社稷,使基业兴盛万世,哪里还有别的意图呢?那奸臣齐泰等人不遵守祖法,肆意行奸作恶,操纵威福和生杀予夺的权力,天下人只知道有他们,不再知道有朝廷。七月以来,他们诈令恶少宋忠、谢贵等人前来杀戮;为了保全性命(“为保性命”,原文没有“保”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不得已才起兵。宋忠、谢贵都已经被擒获,事情已经具本奏报,恭敬地等待裁决,直到现在却没有得到答复。齐泰等人又假传诏令,让长与侯耿炳文等率军驻扎雄县、真定,前来攻打北平。又因为保全性命的缘故,不得已再次起兵,击败耿炳文所率的军队,生擒驸马李坚、都督潘忠、宁忠、顾成、都指挥刘遂、指挥杨松等人。奸臣齐泰张贴榜文辱骂,并且指斥太祖高皇帝,如此大逆不道,罪行应当如何处置呢?十月六日,他又假传诏令,让曹国公李景隆等人统领天下军队前来攻打北平。我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把他们全部击败,李景隆连夜逃走。像这样做,奸臣齐泰等人一定是想杀尽我父皇的子孙,毁坏我父皇的基业,意图把我们彻底消灭,以便图谋天下。这些叛逆之贼,我在道义上不能与他们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如果不报此仇,即使死了也不会停止。如今冒死上奏,恳请陛下怜悯并体念:父皇太祖高皇帝出身布衣,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艰难创立基业;分封诸子还不到一年,便几乎被诛灭殆尽。请俯赐仁慈,留下我父皇一两个亲生儿子,以奉守祖宗香火,这是最大的幸运、最大的幸运。否则,如果一定要杀我,那么我手下数十万众人都将成为必死之人。谚语说:“一个人拼命,千人也不能抵挡。”即使有数百万军队,也拿我们没有办法。希望陛下体察上天爱惜生命之心,不要驱使无罪之人死在刀兵之下,这就是最大的恩德。假如听从我的愚见,赶快除去身边的奸邪之人,下达宽容的诏令,以保全宗室亲属,那么社稷将永远安定,百姓也将永远依赖您的恩德。如果一定不除去他们,这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最终一定会报仇。不报此仇,就是不做孝子,就是忘记根本和重大恩德。恭请陛下裁决。” 这封奏书送到后,没有得到答复。丁丑日,大规模犒劳军队。皇上对他们说:“自从举义以来,承蒙天地眷顾保佑,皇考在天之灵也保佑我自身;又因为你们众人奋勇效命,同心同德,所以能够屡次获胜。然而经常取胜的军队,很难认真考虑敌情。总是胜利,士气就会充盈;士气充盈,志气就会骄傲;志气骄傲,怠慢就会产生;怠慢一产生,失败的机会就会乘隙而来。从前周公战胜敌人后反而更加恐惧谨慎,所以周朝的国运更加昌盛。古语说‘戒惧在于畏惧小事’。我不担心众人不能取胜,只担心不能保持戒惧罢了。敌人凭借天下的力量来对抗我这一隅之地,屡次遭受挫败,必定会增派军队来求得决战;他们会战战兢兢、警惕奋勉,惩戒并吸取以前的过失。我们一直胜利,必定会产生轻慢疏忽;以轻慢疏忽面对敌人的戒惧警惕,很少有不失败的,所以必须保持谨慎来等待他们。”众人都叩头听命。戊寅日,释放并遣返守护皇陵的士卒。在此以前,俘获投降的人很多,皇上随即把他们遣散;愿意留下的,听任他们自便。到这时,皇上得知其中有守护皇陵的士卒,怜悯地说:“年幼无知的人不考虑祖宗陵寝的重要,守陵士卒是被调来这里的;天下的士兵马匹本来就很多,难道还缺少这几个人吗?”于是把他们召到面前,给他们资粮,遣送他们回去守护皇陵。黄子澄等知道李景隆战败,便隐瞒不说。允炆问黄子澄:“近来听说军中失利,情况怎样?”黄子澄说:“听说已经取胜,只是天气寒冷,士卒难以承受,暂且退回德州,等来年春天再进军。”黄子澄派人秘密告诉李景隆,令他隐瞒军队战败的原因;李景隆依照他的意思办,上报时没有说实情。因此朝廷内外都受到蒙蔽,政局更加混乱了。李景隆大概是黄子澄举荐来统领军队的,所以黄子澄所说的话,他没有不听的。(“黄子澄遣人密语李景隆”一句,原文没有“遣人”二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
按:李景隆再以数十万众大败,南兵至此,事势不可为矣。子澄乃托言天寒,又密语李景隆,令隐其败军之由,是建文之亡非他,由黄子澄之荐景隆误之也,景隆真一赵括。文皇方幸其来,而子澄乃中敌人之所幸,乌在其为谋国,虽子澄之误,亦天也。天将有所成,则必有所误,天将以成我文皇之大业也。天之所造,虽智者失其谋,勇者失其力,而况子澄、景隆之流乎?是又建文之不终,文皇之靖难,皆天也,非人所能为也。甲申,大赉将士,上谕诸将曰:「赏罚者,公天下之道也。赏当人心则众劝,罚当人心则众惩,善为政者不以赏私亲,不以罚私怨,故衡石至公,天下取其平;冰鉴至明,天下取其照。今将士戮力,以平大难,报我皇考之恩,战阵城守,殚忠竭诚,守必坚完,战必克捷,论功升赏,以酬其劳。然予耳目所及,岂能周知?必尔诸将,从公核报, (「从公核报」,「核」原作「劾」,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不狥私情,不亏公义,有功无功,不令倒置,务合至公,以惬舆情。爵赏失当,人心嗟怨,何以服众?其有功多为所匿蔽,赏不足以偿劳者,其明以告予,勿退有后言。」将士闻之皆悦。己丑,燕山右护卫指挥使谭渊、指挥佥事陈贤、致仕指挥佥事高实、申用、富峪卫指挥佥事景福、会州卫指挥使谢芳、陈旭、指挥佥事端亮、营州左护卫指挥同知钱武、济阳卫指挥佥事郭义、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陈珪、燕山前卫指挥同知李清、燕山左卫指挥使徐祥俱以功升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周成、袁成、张睦被彼奸臣谗害,贬逐落职,上念其皆太祖功臣,咸复其职。甲午,上谕于众曰:「惟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奉天明命,统一华夷,圣泽诞敷,沾被万国,天下咸和,熙熙皥皥,道同邃古,德并唐虞,汉唐开国之君,岂能企及。肇造洪基,相承万世,长子立为皇太子,余子皆列土封王,藩屏邦家,同享富贵。不幸皇太子蚤薨,秦王、晋王相继薨逝。比我皇考宾天,太孙嗣位,年幼昏惑,奸臣齐泰、黄子澄在侧用事,憸邪谗慝,交构祸机,废弃典章,渎乱人纪,谋害亲王,撼摇宗社。诸王守分,无隙可乘,加以大罪,削除其国,伤绝伦理,行道咨嗟。忍心无厌,复操刃向予,前后兴师,动踰百万。赖天地皇考相佑予躬,臣下一心,戮力效死,遂能以寡敌众,所向摧折。予每克捷, (「予每克捷」,原无「予」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益重忧畏,思天下苍生皆皇考赤子,奸恶驱之以冒白刃,彼何罪焉?故生者释之,死者收瘗,而幼冲曾不思孤人之子,寡人之妻,有伤和气,则召灾沴。比者,灾及府库,京师地震,山崩水溢,大风雨雹,损屋拔树,飞煌蔽天,赤地千里,天心警戒,可谓至矣。此皆信任奸邪,变更成宪,戕害骨肉,毒痛生灵之咎征,终不省悟,卒为所蒙蔽。嗟乎!我皇考封建诸子,巩固基业,安如盘石,奸臣用计,必欲屠灭,以快其所欲。设谋不臧,鬼神攸鉴,宗社有灵,终殄恶类,使朝廷之纲纪复振,皇考之典章复明,我得以保守身家,永为边翰,斯诚所幸愿。告于有众,体予至怀。」十二月丁酉朔。上语左右曰:「辽东虽远隔山海,常扰永平, (「常扰永平」,「平」原作「昌」,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吴高虽怯,其行事差密,杨文麤而无谋,我一计去吴高,则杨文不足虑矣。用兵之道,伐谋为上,此计得行,则坐制一方,无复东顾之忧矣。」乃遣人以书谕二人,易其函,与杨文书达于吴高,甚毁辱之,与吴高书达于杨文,极称其美,于是二人皆以闻。(「于是二人皆以闻」,「闻」原作「问」,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已而,允炆果疑吴高,削其爵,左迁于广西,杨文独守辽东。由是人心疑贰,进退两端,不敢数出矣。丙午,召募忠义智勇之士从征。谍报李景隆在德州,调各处军马,期以明年大举。上谕诸将曰:「李九江集众德州,将谋以来春大举,我欲诱之,以敝其众, (「以敝其众」,「敝」原作「蔽」,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兵法所谓佚而劳之,安而动之者也。今率师征大同,必然告急,督李景隆出援,大同苦寒之地,南卒脆弱不堪,使贼疲于奔命,则冻馁逃散者必多。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因其势而利导之」,「导」原作「道」,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此兵法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诸将曰:「善。」乙卯,师征大同。庚申,至广昌,守将汤胜等举城降。
译按:李景隆第二次率领数十万军队大败,南方军队到了这个地步,事势已经不可挽回了。黄子澄却托称天气寒冷,又秘密告诉李景隆,令他隐瞒军队战败的原因。因此,建文帝的灭亡并非由于别的原因,而是黄子澄举荐李景隆,使建文帝受到误导;李景隆真是一个赵括。文皇帝正庆幸李景隆前来,而黄子澄却中了敌人所庆幸的事情,这哪里是为国家谋划呢?即使说这是黄子澄的过错,也同样是天意。上天将要成就某件事,就必然会造成某些错误;上天这是要成就文皇帝的大业。上天所造就的事情,即使智者也会失去谋略,勇者也会失去力量,更何况黄子澄、李景隆之流呢?所以建文帝不能善终、文皇帝靖难成功,也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甲申日,大规模赏赐将士。皇上对诸将说:“赏赐和惩罚,是治理天下的公正原则。赏赐合乎人心,众人就会受到鼓励;惩罚合乎人心,众人就会受到警戒。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因亲近的人而私自赏赐,也不因个人怨恨而加以惩罚,所以秤砣至为公正,天下人都取其平;冰鉴至为明澈,天下人都取其照见。如今将士们竭尽力量,平定大难,报答我皇考的恩德;无论作战还是守城,都竭尽忠诚,守城必定坚固完备,作战必定获胜,应当论功升迁赏赐,以酬劳绩。然而凭我的耳目所及,哪里能够全部知晓?一定要靠你们诸将,秉公核实上报,不徇私情,不损害公义;有功的、无功的,不要使之颠倒,务必符合最公正的原则,以满足众人的愿望。爵位赏赐失当,人心嗟叹怨恨,凭什么使众人信服?如果有功劳很多却被隐瞒,赏赐不足以抵偿劳绩的,应当明白告诉我,不要退下后再有怨言。”将士们听后都很高兴。(“从公核报”中的“核”,原文作“劾”,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己丑日,燕山右护卫指挥使谭渊、指挥佥事陈贤、致仕指挥佥事高实、申用、富峪卫指挥佥事景福、会州卫指挥使谢芳、陈旭、指挥佥事端亮、营州左护卫指挥同知钱武、济阳卫指挥佥事郭义、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陈珪、燕山前卫指挥同知李清、燕山左卫指挥使徐祥,都因功升任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周成、袁成、张睦被那些奸臣进谗言陷害,贬谪罢职;皇上想到他们都是太祖的功臣,便全部恢复了他们的职务。甲午日,皇上对众人说:“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奉承上天的明命,统一华夷,圣明的恩泽广泛施行,遍及万国,天下都和睦安宁,和乐兴盛,道德与上古相同,功德与唐尧、虞舜并列;汉、唐开国的君主,哪里能够比得上?开创洪大的基业,传承万世;长子立为皇太子,其余儿子都分封土地、封为藩王,以屏卫国家,共享富贵。不幸皇太子早逝,秦王、晋王又相继去世。等到我皇考去世,皇太孙继位,年幼而昏昧惑乱,奸臣齐泰、黄子澄在身边掌权,奸邪谗佞互相勾结制造祸乱,废弃典章制度,扰乱人伦纲常,谋害亲王,动摇宗庙社稷。诸王谨守本分,他们却寻找不到可以乘隙攻击的地方,便加给他们大罪,削除他们的封国,伤害断绝伦理纲常,行路之人都为之叹息。他们狠心而不知满足,又拿起刀来对付我,前后发动军队,动辄超过百万。幸赖天地和皇考保佑我本人,臣下一心,竭尽力量、拼死效命,于是才能以少敌多,所向披靡。我每次取胜,反而更加忧虑畏惧,想到天下百姓都是皇考的赤子,奸恶之人驱使他们冒着刀刃,他们有什么罪呢?(“予每克捷”一句,原文没有“予”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所以,活着的就释放他们,死去的就收殓埋葬;可是建文帝年幼,却从未想到孤独者的儿子、寡居者的妻子,如果因此伤害和气,就会招来灾祸。近来灾祸波及府库,京师发生地震,山崩水涨,大风、暴雨、冰雹毁坏房屋、拔起树木,飞煌蔽天,千里土地一片赤裸;上天的警戒,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这些都是信任奸邪、变更成法、残害骨肉、毒害百姓的灾异征兆;他们始终不醒悟,最终被奸邪蒙蔽。唉!我皇考分封诸子,巩固基业,安稳如磐石,奸臣却运用计谋,必定要把他们全部消灭,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的谋划不善,鬼神都看得清楚;宗庙社稷有灵,最终一定会消灭这些恶类,使朝廷的纲纪重新振作,使皇考的典章重新彰明,使我能够保全自身和家族,永远成为边疆的屏障,这确实是我所庆幸和希望的。把这些话告诉众人,希望你们体察我的深切心意。” 十二月丁酉朔日。皇上对身边的人说:“辽东虽然远隔山海,却常常侵扰永平。吴高虽然怯懦,但办事还算缜密;杨文粗疏而没有谋略。我只要用一个计策除掉吴高,杨文就不足以忧虑了。用兵的原则,是以谋略取胜为上策;这个计策如果能够实行,就可以坐着控制一方,再也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了。”于是派人写信告知这两人,调换了信封,把写给杨文的信送到吴高手里,信中极力诋毁羞辱杨文;把写给吴高的信送到杨文手里,信中极力称赞吴高。于是两人都把信上报了。(“于是二人皆以闻”中的“闻”,原文作“问”,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不久,允炆果然怀疑吴高,削去他的爵位,把他降调到广西;杨文独自镇守辽东。从此人心疑虑离异,进退都顾虑重重,不敢多次出兵了。丙午日,召募忠义、智勇之士随军出征。间谍报告说李景隆在德州调集各处军马,约定来年大举进攻。皇上对诸将说:“李九江在德州聚集军队,将要谋划在来年春天大举进攻。我想引诱他,使他的军队疲敝,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使敌军安逸时疲劳它、安定时调动它。如今率军征讨大同,李景隆必然会告急;督促李景隆出兵救援。大同是苦寒之地,南方士卒脆弱难耐,这样使敌军疲于奔命,冻饿而逃散的人一定很多。善于作战的人,顺应敌人的形势而加以有利引导;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屈服。”诸将说:“好。”乙卯日,军队进征大同。庚申日,到达广昌,守将汤胜等献城投降。
三十三年正月丙寅朔,上至蔚州,城守不下。指挥李诚号曰「冲天李」者,匿水沟中,搜得之。上见而释之,李诚愿献城自效,遂遣归,诚谋觉,被收下狱。不见其至,诸将欲攻城,上曰:「观其守备,韭旬日不能拔,兵钝威挫,难以得志,以计恐之,则人心自解,兵法所谓城有所不攻是也。」其城外旧筑台,起楼其上,驾飞桥跨接于城,桥毁而台存,我军以为蔽。乃下令每军各具布囊,以雪土实其中,自上推下,欲积高与城齐,乘之而入。堆栈将成,以霹雳车飞石震裂其城,城中恐惧,守将王忠、李远等举城而降。(「守将王忠李远等举城而降」,原无「城」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遂禁侵扰,城中肃然,一毫无犯。二月丙申朔。丁酉,升蔚洲卫降将指挥同知王忠、张远、李远等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选其精锐,仍令王忠等领之。与大军进攻大同,遣人送其家属回北平。丁未,鞑靼国公赵脱列干、司徒赵灰邻帖木儿、司徒刘哈喇帖木儿自沙漠率众来归,俱赐以爵赏。癸丑,胡寇欲来抄边,上以书谕鞑靼可汗坤帖木儿, (「上以书谕鞑靼可汗坤帖木儿」,「上以书」三字原缺,「儿」字原无,皆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并谕瓦刺王蜢哥帖木儿等,晓以祸福。及我师攻大同,李景隆果来援,引军出紫荆关。上率师由居庸关而回,李景隆军冻馁死者甚众,堕指者什二三,委弃铠仗于道,不可胜计。癸未,上遣书谕李景隆曰:近总旗魏再兴来,得汝二月十三日书,披观至再,辞意苟且率略,不见诚实之情,度此非出汝之心口也。何则?汝之祖为孝,父为孝,汝出于孝子之家,岂肯妄诞若此?必奸臣假汝之言以诒我。我与汝以家而论,分居长,以朝廷而论,爵为亲王,俱不当相待如此。况我父皇太祖高皇帝存日,汝来启本,今敻不同,以此知为奸臣代言,行离间骨肉之术也。汝谓为保全骨肉之事,汝向被奸臣齐泰所舞弄,矫诏使令汝总兵到汴梁,害我弟周王。旧冬,又被齐泰等矫诏佩征虏大将军印,总领天下军马,来北平围九门,又来屠我。思汝出孝子之家,知身全骨肉之道,以汝孝子之心,必不如此,所谓家国不幸,宗亲叛离者,莫不由小人以致之,汝岂不知?我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起布衣,化家为国,为华夷大一统天下苍生之主,已三十余年。我太祖高皇帝宾天,羣臣以次孙即位。无何,不幸奸臣齐泰等以未戮之残党,谬叨宰辅,欺我幼冲,恣行不道,惟怀屠灭亲王之心,故大兴兵革。我以汝为太祖高皇帝骨肉之戚,又为国家元勋,社稷之臣,汝宜讽谏诛戮佞臣,以安社稷。汝不能据理裁处,乃复纷纭。前布政张昺、都指挥谢贵、长史葛诚,同谋不轨,迫于求生,已行捕获,尝具本申奏,请旨裁决,动经数月,不见明降,然此奸臣,罪理不容。又云:「尚书齐泰、太卿黄子澄已屏窜遐荒,天理昭明,于斯见矣。」若以我太祖公法论之,必使其首足异处,夷其九族,今屏去遐荒,想不出千里,必召而回,为幕中之宾矣。此外示除灭小人,内实不然,诚为可笑。所谓「造祸嗜杀,圣贤所戒」,今日造祸嗜杀,果谁为邪?我因保性命,不得已兴兵,除残去暴,体天地好生之心。汝云:「近年以来,钦蒙太祖高皇帝圣训谆谆,今犹在耳。」吁,皇明祖训乃不钦遵,若谆谆在耳,必不如此。又云:「观此时事,不得不言。」祖训不守,尚何说焉?又云:「骨肉有伤,大乱之道,欲含小怒,以全大义。」汝孝子之子,亦出此言。齐泰等大逆不道,岂一言可尽?我父皇遘疾,不令诸子知之,及升遐不报,毋令奔丧, (「毋令奔丧」,原无「毋」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不一日而敛,七日即葬,葬礼未具,即拆毁宫殿,掘地五尺,至今不省父皇太祖高皇帝得何疾而至于大故也。况又杀我太祖高皇帝子孙,坏我太祖高皇帝基业,将谋不轨,以图天下也。为太祖高皇帝复雠,岂是小怒哉?非独我怒,乃天人之所共怒者也。汝谓以全宗亲骨肉之大义,又可笑矣。昔我周王弟被奸臣诬害,言「大义灭亲」,与今所说大相违背,海涵春育之仁,无乃迟暮。去年凡三次具本奏陈,并无回示,料为奸臣蒙蔽,使下情不能上达,亦莫如之何也。(「亦莫如之何也」,「莫」原作「末」,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今录稿付汝,幸细观之,汝若不思我太祖高皇帝亲亲之心,欲胶固奸臣,再总天下军马列阵来战,太祖高皇帝之雠,有死之心,无生之乐,此怨不雪,虽瞑目不已。然汝祖至孝,父至孝,汝又割股救父,又为大孝,岂有孝子而杀孝子哉?今汝为社稷安危之主,当思我父皇太祖高皇帝创业艰难,社稷是太祖高皇帝之社稷,子孙是太祖高皇帝之子孙,不必多论,今略复数事于后,汝宜审焉。
译三十三年正月丙寅朔日,皇上到达蔚州,城中守军不投降。指挥李诚,号称“冲天李”,藏在水沟中,被搜捕出来。皇上见到他后释放了他。李诚愿意献出城池来效力,于是皇上把他遣返回去;李诚的谋划被察觉,被逮捕下狱。他迟迟没有到来,诸将想要攻城,皇上说:“观察它的防守,即使数旬日也不能攻下;军队锐气受挫,威势受损,难以达到目的。用计谋恐吓他们,那么人心自然会瓦解;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城池有可以不攻的情况。”城外原先筑有高台,在台上建楼,架设飞桥与城相连;桥虽毁坏而高台仍在,我军便把它作为掩蔽物。于是下令各军都准备布袋,把雪和土装在里面,从高处推下去,想堆积到与城墙一样高,借此登城攻入。土堆和栈道将要完成时,用霹雳车发射石块,震裂城墙。城中恐惧,守将王忠、李远等献城投降。(“守将王忠李远等举城而降”一句,原文没有“城”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于是禁止侵扰,城中秩序肃然,丝毫没有侵犯。二月丙申朔日。丁酉日,升任蔚州卫投降的将领指挥同知王忠、张远、李远等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选取其中的精锐,仍命王忠等统领他们。与大军一起进攻大同,并派人把他们的家属送回北平。丁未日,鞑靼国公赵脱列干、司徒赵灰邻帖木儿、司徒刘哈喇帖木儿从沙漠率众前来归附,都赐予爵位和赏赐。癸丑日,胡寇想要前来抄掠边境,皇上写信告知鞑靼可汗坤帖木儿,并告知瓦刺王蜢哥帖木儿等,向他们说明祸福。等到我军攻打大同,李景隆果然前来救援,率军出紫荆关。皇上率军从居庸关返回,李景隆军队中冻饿而死的人很多,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把铠甲兵器丢弃在道路上的多得数不清。(“上以书谕鞑靼可汗坤帖木儿”一句,原文缺“上以书”三字,“儿”字原文没有,均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癸未日,皇上派信告知李景隆说:最近总旗魏再兴到来,我得到你二月十三日的信,反复读了几遍,言辞和意思草率简略,看不出诚实的情意。我料想这一定不是出自你的内心和口中。为什么呢?你的祖父是孝子,你的父亲也是孝子,你出身于孝子之家,难道肯这样胡说吗?一定是奸臣借用你的话来欺骗我。我和你若按家族关系来说,我是长辈;按朝廷关系来说,我的爵位是亲王;无论哪种关系,你都不应当这样对待我。况且我父皇太祖高皇帝在世时,你来上奏本章,如今情形大不相同,由此可知这是奸臣代你说话,施行离间骨肉的计策。你说这是保全骨肉的事情;你先前被奸臣齐泰玩弄,齐泰假传诏令,命令你统兵到汴梁,谋害我的弟弟周王。去年冬天,你又被齐泰等人假传诏令,佩带征虏大将军印,总领天下军马,来到北平包围九门,又来屠杀我。想到你出身于孝子之家,懂得保全自身和骨肉的道理;以你孝子的心,必定不会这样。所谓家国不幸、宗亲叛离,没有不是由小人造成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剑,从平民起兵,化家为国,成为统一华夷、统治天下百姓的君主,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我太祖高皇帝去世后,群臣按照次序让皇太孙即位。不久,不幸的是,奸臣齐泰等人以尚未诛戮的残余党羽身份,错误地窃居宰辅之位,欺凌年幼的皇帝,肆意行事而不守道义,只怀有屠灭亲王的心思,所以大规模发动战争。我把你看作太祖高皇帝的骨肉亲戚,又是国家的开国功臣、社稷之臣,你应当劝谏皇帝诛杀奸佞,以安定社稷。你不能依据道理裁断处置,反而又制造纷乱。” 先前布政使张昺、都指挥谢贵、长史葛诚共同谋划不轨,为了求生,已经将他们逮捕;我曾经具写奏本上奏,请求皇帝裁决,动辄经过数月,却没有看到明确的诏令下来。然而这些奸臣,按罪理本来就不能容忍。又说:“尚书齐泰、太卿黄子澄已经被屏退流放到遥远的荒地,天理昭彰,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如果按照我太祖的公法来论处,必定要让他们身首异处,诛灭九族;如今只是把他们屏退到遥远地方,想来还不到千里,必定会召回他们,让他们成为帷幕中的宾客。这表面上说要除灭小人,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实在可笑。所谓“制造祸乱、嗜好杀戮,是圣贤所戒”,今天制造祸乱、嗜好杀戮的,究竟是谁呢?我为了保全性命,不得已兴兵,铲除残暴势力,顺应天地爱惜生命的心意。你说:“近年以来,蒙受太祖高皇帝反复恳切的圣训,如今仍在耳边。”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恭敬遵守《皇明祖训》?如果圣训仍在耳边,就一定不会这样。你又说:“观察当前的事情,不能不说。”连祖训都不遵守,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又说:“骨肉之间如果受到伤害,就会导致大乱;想要包容小的愤怒,以保全大义。”你作为孝子之家的后代,竟然也说出这种话。齐泰等人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哪里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我父皇患病时,他们不让诸王知道;等到父皇升遐,也不报告,不让诸王前来奔丧;不到一天就收殓,七天便下葬,葬礼尚未完备,就拆毁宫殿,挖地五尺。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父皇太祖高皇帝究竟得了什么病,以至于发生大故。何况他们又杀害我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毁坏我太祖高皇帝的基业,谋划不轨,企图夺取天下。为太祖高皇帝报仇,难道是小小的愤怒吗?不只是我愤怒,而是上天和人们共同愤怒的事情。你说要以保全宗亲骨肉的大义为重,也同样可笑。从前我的弟弟周王被奸臣诬陷,他们说“以大义灭亲”,与今天所说的完全相反;那种像大海包容、像春天养育万物的仁德,恐怕已经迟暮了。去年我三次具写奏本上奏陈述,却都没有得到答复,料想是被奸臣蒙蔽,使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我也无可奈何。现在把奏稿抄录交给你,希望你仔细阅读。你如果不体察我太祖高皇帝亲爱亲族的心意,反而想要牢固依附奸臣,再次统领天下军队列阵交战,那么我为太祖高皇帝报仇,抱定必死之心,不愿苟生;这个怨恨如果不能洗雪,即使闭上眼睛也不能停止。(“亦莫如之何也”中的“莫”,原文作“末”,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然而你的祖父极其孝顺,父亲极其孝顺,你又曾割下大腿上的肉来救父亲,也是大孝之人,哪里会有孝子杀害孝子的道理?如今你是关系社稷安危的主事者,应当想到我父皇太祖高皇帝创业的艰难;社稷是太祖高皇帝的社稷,子孙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不必多说。现在姑且把几件事情简略写在后面,你应当仔细考虑。
所言「圣训谆谆,今犹在耳」。我母后孝慈高皇后疾革之际,父皇曰:「尔有何身后之属乎?」母后曰:「上位与吾起布衣,上位为天子,吾为皇后,亦足矣,尚何属焉?」父皇问至于再,母后乃曰:「吾不起此疾矣,祇生有子,上位当教育,姑待之尔,余无可言。」汝为至亲,虽多闻圣训,犹恐汝不知我母后圣心,孜孜于嗣续万世之计,则汝之老母所知。(「则汝之老母所知」,「则」原作「知」,「所」原作「则」,皆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我母后孝慈高皇后仁孝明哲,圣慈柔裕,布衣起家,艰难万状,生我诸子,抚字教育,兢兢日惕,欲为嗣续万世之计。今妄加周王以罪,破其家,灭其国,我念长兄皇太子已崩逝,秦、晋二王兄相继而殁,所存者惟我一人,尚不能容,又欲诛灭,甚可畏也。为罪周王,言「大义灭亲」。今二十五弟病不与药,死即焚之,拾其遗骸,以投于江。父皇宾天,骨肉未冷,即将周、齐、湘、代、岷五王破家灭国,国公至亲,岂不痛哉!韭痛五王,乃痛太祖高皇帝也。今又来灭我,其可乎?且云:「周王不遵成训,狂作妄为。」今奸臣改制创置,更易法度,北平改为燕北,为能遵成训乎。但加人罪,不省己愆,果欺天乎?欺人乎?今累调军马,夷灭诸王,骚动百姓,不能聊生,万一奸人乘隙而动,盗贼蜂起于中原,焉得不有倾危之忧也?且云:「周王乃为祸首。」不省从者为谁,使诸藩王孰不畏惧?谓「皇明祖训虽有重罪则废为庶人之条, (「皇明祖训虽有重罪则废为庶人之条」,原无「罪」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此言常犯,非论不轨」,不知何谓常犯?何谓不轨?妄改祖训。欲傅致人罪,使藩屏众王,孰不战栗?祖训云:「凡朝廷遣使至王国,或在王前,或在王左右部属处,言语非礼,故触王怒者,决非天子,必是朝中奸臣使之离间亲亲,王当十分含怒,不可辄杀,拘禁在国,鞫问真情,使人密报天子,天子询其实,奸臣及使俱斩之。」今奸臣差人到周府,故出非言,反加诬枉,乃不询辄加之罪,如此不守祖训,使藩王无所措手足,焉得不怖且畏乎?然周王既受诬枉,处人伦之道,理当宽恕。祖训云:「亲王有过到京,以在京诸皇亲及内官陪留十日, (「以在京诸皇亲及内官陪留十日」,「官」原作「外」,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其十日之间,王见天子,然后发放。」周王到京,奸臣壅蔽,不得一见天子,暮至朝发,使其情无所达,以祖训而待亲王之礼,果安在哉?间尝与布政张昺、长史葛诚言祖法,昺、诚云;「齐泰等言,皇明祖训不会说话,只是用新法便。」所以我于新法不敢少犯,惟日惴惴守分而已。奸臣之轻蔑祖训至如此。祖训云:「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颃,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以后子孙做皇帝时,并不许立丞相,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羣臣实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今虽不立丞相,却将六部官增崇极品,掌天下军马钱粮,总揽庶务,虽不立一丞相,反有六丞相也。天下之人,但知有尚书齐泰等,不知有朝廷,如此变乱祖法,恐一旦社稷落奸臣之手,贻笑于万世。朝廷如此失政,国公以太祖高皇帝「圣训谆谆,今犹在耳」,其可不忧惧者哉!奸臣齐泰等假以诬亲王造反为由,实图天下社稷之计耳,汝总天下之兵来围北平,我亲率军马与汝交战,汝即大败,溃散之军奔走逃命者,下令禁勿追袭。因念将士皆父皇共成功业之人,欲报之无由,宁忍袭杀之,投降将士,不计数万,尽行释遣。天地神明,鉴我之心,人心最灵,岂有不知者?周王被诬,发配烟瘴之域,父子异处,至于怀抱婴儿,多殁于疾疠,岂不过于杀戮?如此残灭太祖高皇帝子孙,可哀可痛。汝文书来,为求息兵,子岂实情?随发陈晖等领军马来寇边境,杀害良民,虏掠子女,又运军器,发卒筑城,如此岂可信乎?然数战后,军马消耗,近闻以老弱备数征战,徒驱此辈于白刃之下,诚可愍也。谢贵、张昺等吐露情实,谓齐泰等愤恨当太祖高皇帝时位居下僚,不得柄用,且栗栗度日,朝不保夕。今少主不亲政事,正其得志之秋,祇虑诸王藩屏,未得大纵,遂同心协谋,以灭诸王,方得永享富贵。谓诸王惟我难图,欲先去其难,余王易尔。密用小勘合调天下军马,不用大将军印,恐见惊动,先欲起觉。令昺为北平布政,悉夺太祖高皇帝所与果园田地护卫官,及人匠等户,尽为散遣,故触我怒,我皆不问。又遣谢贵为北平都指挥,都督宋忠来北平,以操练军马为由,共谋图我,宋忠以无大将军印信文书,擅调各都司人马。
译关于你所说的“圣训反复教诲,如今仍在耳边”。我母亲孝慈高皇后病重将危时,父皇问她:“你对身后之事有什么安排吗?”母后说:“皇上与我从平民起家,皇上做了天子,我做了皇后,也就足够了,还安排什么呢?”父皇再三询问,母后才说:“我这病恐怕不能痊愈了,只是生育了儿子,皇上应当教育他们,暂且只等着这些;其余没有什么可说的。”你是至亲,即使听过许多圣训,我还担心你不知道我母后圣明慈爱的心意:她勤勉不懈地谋划子孙万世相承的事情,这些就是你的老母亲所知道的。(“则汝之老母所知”一句,原文“则”作“知”,“所”作“则”,均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我母亲孝慈高皇后仁慈孝顺、明智贤哲,圣明慈爱、温柔宽厚;她从平民起家,经历了无数艰难,生育我们的诸位兄弟,抚养教育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警惕不懈,希望为子孙万世相承作打算。如今却妄加罪名于周王,毁坏他的家业,灭掉他的封国;我想到长兄皇太子已经去世,秦王、晋王二位兄长也相继亡故,现存的只有我一人,却还不能被容纳,又想把我诛灭,实在令人恐惧。给周王定罪时,还说什么“以大义灭亲”。如今二十五弟患病却不给他药,死后立即焚烧,捡拾他的遗骨,投入江中。父皇去世后,骨肉尚未冷却,就把周、齐、湘、代、岷五王破家灭国;对国公、至亲之人,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原文“韭痛五王”有疑。〕不只是为五王痛心,实际上是为太祖高皇帝痛心。如今又要来消灭我,难道可以这样吗?还说:“周王不遵守既定的祖训,狂妄妄为。”如今奸臣更改制度、创设设置、变更法度,把北平改为燕北,这能算遵守既定的祖训吗?只给别人加罪,却不察看自己的过错,究竟是在欺骗上天,还是在欺骗人?如今屡次调动军队,消灭诸王,使百姓骚动不安、无法安生;万一奸人乘机而动,盗贼在中原蜂拥而起,怎么能没有倾覆危亡的忧患呢?还说:“周王才是祸乱的首要根源。”却不察看跟随者是谁,使各藩王哪一个不感到畏惧?又说:“《皇明祖训》虽然有犯重罪便废为庶人的条文,〔原文“皇明祖训虽有重罪则废为庶人之条”缺“罪”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这里所说的是通常的犯法,不是谋反作乱。”却不知道什么叫通常的犯法,什么叫谋反作乱;这是任意改动祖训,想要牵强附会地给人加罪,使作为藩屏的诸王都战战兢兢。祖训说:“凡是朝廷派使者到王国,有的在王面前,有的在王身边的属官处,如果言语无礼,故意触怒亲王,那一定不是天子的本意,必定是朝中的奸臣派他来离间亲亲之情。亲王应当尽量压住愤怒,不可随便杀掉使者;应将他拘禁在王国,审问真实情况,再秘密派人报告天子。天子查问属实后,奸臣和使者都应斩杀。” 如今奸臣派人到周府,故意说出悖理的话,反而加以诬陷冤枉,不加查问便给周王加罪。这样不遵守祖训,使藩王手足无措,怎么能不害怕呢?然而周王既已受到诬陷,按照人伦之道,理应宽恕。祖训说:“亲王有过错来到京城,应让在京的各位皇亲和内官陪伴留住十天。在这十天内,亲王得以见到天子,然后发遣。”周王来到京城,奸臣却加以阻隔蒙蔽,使他不能见天子,傍晚到达,早晨就被发遣,使他的实情无从上达。按照祖训所规定的对待亲王的礼制,究竟在哪里呢?我曾经私下同布政张昺、长史葛诚谈论祖法,张昺、葛诚说:“齐泰等人说,《皇明祖训》不会说话,只要采用新法就行。”所以我对于新法不敢稍有违犯,只是每天战战兢兢地守分罢了。奸臣轻蔑祖训,竟到了这种地步。祖训说:“罢除丞相,设置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别办理天下各项事务,使它们彼此抗衡,不敢相互压制,政事都由朝廷总揽,这样才稳妥。以后子孙做皇帝时,一律不许设立丞相;如果有奏请设立丞相的人,文武群臣应立即弹劾上奏,将犯人凌迟处死,全家处死。”如今虽然没有设立丞相,却把六部官员提升到极品,掌管天下军马、钱粮,总揽各项政务;虽然没有设立一个丞相,反而有了六个丞相。天下人只知道有尚书齐泰等人,不知道有朝廷。这样变乱祖法,恐怕一旦社稷落入奸臣手中,将被万世耻笑。朝廷如此失政,国公以太祖高皇帝“圣训谆谆,至今仍在耳边”,难道能不忧惧吗?奸臣齐泰等人借诬陷亲王谋反为名,实际上图谋的是天下社稷罢了。你统率天下军队来围攻北平,我亲自率军同你交战,你当即大败;那些溃散军队中奔逃求生的人,我下令禁止追击。因为想到将士们都是父皇共同成就功业的人,想要报答他们却没有办法,哪里忍心袭击杀害他们呢?投降的将士,多达数万人,我全都释放遣返了。天地神明都可以鉴察我的内心,人心最为灵敏,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周王被诬陷后,发配到烟瘴之地,父子分离;至于怀抱中的婴儿,大多死于疫病,这难道不是比杀戮还残酷吗?如此残害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实在可悲可痛。你的文书送来,说是为了求得停息兵争,难道这是真情吗?随即却派陈晖等人率军侵犯边境,杀害良民,掳掠子女,又运输军器,派遣士卒筑城,这样的话怎么能够相信呢?然而几次交战以后,军马损耗殆尽,近来听说竟用老弱充数参加征战,只是把这些人白白赶到刀刃之下,实在可怜。谢贵、张昺等人吐露实情,说齐泰等人在太祖高皇帝时官位低微,不能掌握权柄,整日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如今少主不亲自处理政事,正是他们得志的时机;他们只担心诸王作为藩屏,不能任意施展,于是同心谋划,打算消灭诸王,才能长久享受富贵。他们认为诸王中只有我难以图谋,想先除掉这个难对付的,其他诸王就容易了。他们秘密使用小勘合调发天下军马,不使用大将军印,是怕引起震动,先被人察觉。又让张昺担任北平布政,全部夺去太祖高皇帝赐给我的果园、田地、护卫官以及人匠等户,全部加以遣散,因此触怒了我;但我都没有追究。又派谢贵担任北平都指挥,派都督宋忠来到北平,以操练军马为名,共同谋划图害我。宋忠没有大将军印信和文书,却擅自调发各都司的人马。
黄子澄对谢贵等言曰:「先得燕王,便与王做。」(「便与王做」,原无「做」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以此人自争功,扰乱北平。我赖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冥相默佑,先发其机,遂擒贵、昺,继抵怀来,一战而擒宋忠,方得暂全喘息。且宋忠优人之子,轻薄狡黠,无足道者,奸臣用此恶少,诛灭亲王,以无大将军印信文书,便调各都司人马。且如汝父岐阳靖王,国家至亲,太祖高皇帝委任总兵,必佩大将军印信,岂无大将军印信文书,辄来见杀?奸恶如此,诡谋诈计,以杀我太祖高皇帝子孙,欲图天下,报朝不保暮之憾,我辈亲王焉得不惧?思所以保全父母之遗体。汝为大孝,国家至亲,慨念人生世间,不满百岁,死生俄顷,傥汝一旦荡终天年,有何面目见我父皇太祖高皇帝也。姑以汝之心自度之,为父皇之雠如此,为孝子者可不报乎?因尔书来,不得不答,再不宜调弄笔舌,但恐兵衅不解,寇盗窃发,朝廷安危未可保也。所欲言者甚多,难以枚举,忽遽间略此,汝宜详之。乙丑,上遣汉王、赵王祭阵亡将士,厚恤其家。上曰:「天下将士从皇考南征北伐,宣力效劳,以定天下。迩者奸臣驱其战鬬,败死于锋镝之下,不可胜计,深可哀悯。令收其骨葬之,毋致暴露。」乃命指挥耿孝等往郑村坝各战场收骸骨十余万,瘗于北山之原,封树其墓,禁人樵牧,有发掘者治死罪,仍遣官致祭。上亲制文勒石以纪其事,曰:呜呼,昔我太祖高皇帝起布衣,提三尺剑扫除祸乱,平定天下,尔诸将士俱从南征北伐,略地攻城,栉风沐雨,宣力效劳,共成我国家大业,眷念功勋,无由褒答。兹者奸臣浊乱朝纲,同谋不轨,图倾基业,覆灭诸王。调弄将士,披坚执锐,列阵成行,以兵向我。故不得已,亲率精兵,与尔等交阵。我之将士,思念太祖高皇帝恩养厚德,忘生取死,心无怖惧,忠诚感通,神明昭鉴,虽众寡不侔,行见摧败。尚念诸将士毙于矢石锋刃水火之中,其畴之雠,何罪而至此哉?缘其不慧,为奸所惑,驱之于死地,可哀也夫!已命僧修荐,因此资冥福,拔昏垫之途,趋往生之路。复念尔等骸骨暴露,弃于山野,雨淋日灸,顾视弗忍,乃命收拾瘗于北山之原,封以厚土,树以佳木,俾永久而不坏也。故用勒诸玄石,立于墓侧,并系之以铭:生物芸芸,必资于后。天下亭毒,曷克厥止。惟圣则之,遇物无私。一视同仁,子育春滋。(「子育春滋」,「滋」原作「溢」,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哀彼之伤,若己之疾。无罪驱死,巨蠹之贼。缅惟古礼,埋胔以时。不俾暴露,仁政之施。呜呼尔众,国之忠良,奸臣肆毒,甚于虎狼。死于战阵,曾不尔戚。我心孔伤,怛焉尔惕。(「怛焉尔惕」,「怛」原作「恒」,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念尔骸骨,弃于山野。日灸雨淋,我岂忍也。拾而聚之,窀穸于斯。魄其安矣,魄其妥矣。维石崟崟,勒铭山阿。维卜万世,其永不磨。上大搜,阅士马,官有为奸臣所责黜者,尽复其职。四月丙申朔,李景隆军德州,郭英、吴杰等军真定,渐移近北。李景隆骄恣日甚,各处军将争献赂遗,蚤晚进见皆叩头, (「蚤晚进见皆叩头」,原无「皆」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补。)称之曰「殿下」,由是阴蓄异志。允炆赐以斧钺旗旌,得专杀戮,阉竖赍渡江,忽大风雨,击碎其舟,斧绒旗旄皆沉于水,有识者以为天意警之也。允炆不止,复以赐之,景隆受之益肆骄横。丁丑,上召诸将议出兵迎敌。庚子,祭告出师。辛丑,大军营于城南。壬寅,移营武清,遣谍者趋德州、真定, (「遣谍者趋德州真定」,「者」原作「音」,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觇贼动静。癸丑,谍报李景隆军过河间,前锋已至白沟河,郭英等军过保定,期于白沟河合势同进,我师驻固安。乙卯,上谕诸将曰:「李九江志大而无谋,自专而忌众,郭英老迈退缩,平安刚愎自用, (「平安刚愎自用」,「安」原作「生」,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胡观骄纵不知,吴杰懦而无断,数子皆匹夫,其来无能为也,惟恃其众尔。然众岂可恃也,人众易乱,击前则后不知,击左则右不应,前后不相救,左右不相应,徒多无益也。况贼将帅不专而政令非一,纪律纵弛而分数不明,往者郑村坝之战,众非不多,兵甲非不坚利,一逐即败,如风行草偃耳。
译黄子澄对谢贵等人说:“先擒获燕王,就把王位给你们。”因此这些人各自争功,扰乱北平。我依靠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的冥冥帮助和暗中保佑,抢先发动,终于擒获谢贵、张昺;接着进抵怀来,一战擒获宋忠,这才暂时得到喘息。况且宋忠是优人的儿子,轻佻、浅薄而狡猾奸诈,不值得一提;奸臣却任用这个恶少,来诛灭亲王。他没有大将军印信和文书,竟敢调发各都司人马。像你父亲岐阳靖王,是国家最亲近的亲属,太祖高皇帝委任他统领军队,必定佩带大将军印信;难道没有大将军印信和文书,竟然就要来把他杀害吗?奸恶到了这种地步,施展诡谋诈计,想杀害我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图谋天下,报复那种朝不保夕的遗恨,我们这些亲王怎么能不害怕?应当想办法保全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你是大孝之人,又是国家最亲近的亲属,慨叹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生死只在顷刻之间。倘若你有一天毁灭而终,耗尽一生,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父皇太祖高皇帝呢?姑且用你的心来推想这件事:像这样为父皇报仇,作为孝子,难道可以不报吗?因为你的书信送来,我不得不答复;以后不应再逞弄笔舌,只是担心兵争不能平息,盗寇暗中发难,朝廷的安危就难以保全了。我想说的话很多,难以一一列举,仓促之间暂且略述这些,你应当详细思考。乙丑日,皇上派汉王、赵王祭奠阵亡将士,并优厚抚恤他们的家属。皇上说:“天下将士跟随皇考南征北伐,竭力效劳,以平定天下。近来奸臣驱使他们交战,使他们死在刀箭之下,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实在深为哀悯。现在命令收集他们的遗骨加以安葬,不要让尸骨暴露。”于是命指挥耿孝等人前往郑村坝各处战场,收集遗骨十多万具,埋葬在北山原野,封土植树作为墓标,禁止人砍柴放牧;有挖掘墓葬的人处以死罪,并且派遣官员前往祭祀。皇上亲自撰写祭文刻在石上,以记载这件事,文曰:唉!从前我太祖高皇帝出身平民,手提三尺剑扫除祸乱,平定天下。你们诸位将士都跟随他南征北伐,攻取土地、攻打城池,栉风沐雨,竭力效劳,共同成就了我国家的大业。想到你们的功勋,却没有办法褒奖报答。如今奸臣败坏朝纲,共同谋划不轨,图谋倾覆国家基业,覆灭诸王。他们调遣驱使将士,使你们披坚执锐,列阵成行,拿兵器向我进攻。因此我不得已亲自率领精兵,与你们交战。我的将士思念太祖高皇帝养育和厚待的恩德,忘却生死,奋勇求战,心中毫无恐惧;他们的忠诚感动天地,神明明察,虽然双方人数不相等,但你们很快就会被击败。我还想到,诸位将士死于箭矢、石块、刀刃、水火之中,你们究竟有什么罪,竟遭此祸?只是因为你们不明智,被奸臣迷惑,驱赶到死地,实在可悲啊!已经命令僧人修法荐度,借此为你们增添冥福,使你们脱离昏暗困顿的道路,走向往生之路。又想到你们的遗骨暴露在荒山野外,任凭日晒雨淋,我回头看见实在不忍,于是命令收拾起来,埋葬在北山原野,用厚土封覆,栽种佳木,使墓地长久存在而不毁坏。因此刻在黑色石碑上,立在墓旁,并系以铭文:万物繁衍生长,必定要凭借后代延续。天下万物受到养育,哪里能停止不息?只有圣人能够效法天道,对待万物没有偏私,一视同仁,如同父母养育子女、春天滋润万物。怜悯他们所受的伤痛,就像自己患病一样。无罪之人却被驱赶去死,都是大蠹虫般的贼臣所为。远想古代礼制,应当及时掩埋尸骨,不让尸骨暴露,这是仁政的施行。唉,你们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忠良;奸臣肆意施毒,比虎狼还要凶狠。你们死于战阵,他们竟丝毫不为你们悲伤,我的内心非常悲痛,深深为你们忧惧。想到你们的遗骨被弃置在荒山野外,日晒雨淋,我怎么忍心呢?于是把遗骨拾取聚集,在这里埋葬。你们的魂魄可以安息了,魂魄可以安稳了。高峻的石碑耸立着,在山边刻下铭文。愿它流传万世,永远不被磨灭。皇上又大规模搜阅,检阅士兵和战马;官员中凡是被奸臣斥责贬黜的,全部恢复原职。四月丙申朔日,李景隆的军队驻扎在德州,郭英、吴杰等人的军队驻扎在真定,逐渐向北推进。李景隆日益骄纵放肆,各处军将争相向他进献财物,早晚进见都叩头,称他为“殿下”,因此暗中蓄积异志。允炆赐给他斧钺、旗旌,使他可以专擅杀戮;宦官携带这些东西渡江时,忽然刮起大风下起暴雨,风雨击碎了他们乘坐的船,斧钺、旗幡全都沉入水中,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上天在警告他。允炆没有停止,重新把这些东西赐给他,李景隆接受后更加骄横。丁丑日,皇上召集诸将商议出兵迎敌。庚子日,祭告天地,出兵。辛丑日,大军驻营于城南。壬寅日,移营到武清,派遣间谍赶往德州、真定,侦察敌军的动静。癸丑日,间谍报告说李景隆的军队已经经过河间,前锋已经到达白沟河;郭英等人的军队经过保定,约定在白沟河会合,合势前进,我军驻扎在固安。乙卯日,皇上对诸将说:“李九江志向很大却没有谋略,自作主张而又猜忌众人;郭英年老畏缩退避;平安刚愎自用;胡观骄纵而无知;吴杰懦弱而没有决断。这几个人都是匹夫,他们来此不能有所作为,只是倚仗人数众多罢了。然而人数多难道就可以倚仗吗?人多容易混乱,攻击前面,后面就不知道;攻击左边,右边就不能呼应;前后不能相互救援,左右不能相互配合,徒然人数多而没有益处。何况敌军将帅不能专一统领,政令也不统一,纪律松弛,编制和号令不清。此前郑村坝之战,敌军人数并不少,兵器铠甲也并非不坚利,却一经追击就败退,如同风吹草倒一般。”
其摧颓披靡,失志丧气,至今神号魄夺。夫将者三军之司命也,将志衰则三军之勇不奋,而败迹形矣,其甲兵虽多,粮饷虽富,适足为吾之资耳。尔等但秣马厉兵,听吾指麾,举之如拾地芥,兵法所谓『敌虽众,可使无斗』,又曰『识众寡之用者胜』,吾策之审矣。第患尔等过杀,当谨以为戒。」是日,大军渡白马河,驻营于苏家桥。是夜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及上卧榻,加交床于榻,坐以至旦。兵端有火光,如球击烨烨相上下,金铁铮铮作声,弓弦皆鸣,将士皆奋欲战。乙丑,上祭告天地,有神爵五色飞驻旗竿之首,祭毕,由西北而去。诸将来言,上曰:「此神灵告我所向也,必有大捷。」遂率大军由西北循河而进,先令百骑于白沟河东,震炮以疑贼心。日午,大军渡河,果遇贼将都督平安伏骑兵万余于河侧,上曰:「平安竖子,往从我出师塞北,频见吾用兵,故敢为前锋,用兵机变,神妙难测,吾今日破之,要使其心胆俱丧,不知所生。」上先以百余骑薄其阵,锋将交即回,引贼阵动,贼阵乱,大军即进,上率数十万突出其后,夹击之,贼大败,斩五千余级,生擒都指挥何清,获马三千余匹。时李景隆、胡观、郭英、吴杰等合军六十万,号百万,列阵以待。我师进薄其阵,贼阵微动, (「贼阵微动」,原无「阵」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上以数十骑驰入其阵,将士奋跃而从,贼人马辟易,我军乘之,斩首无算。时已昏黑,彼此莫辨,转战不已。贼发火器,时复闪烁有光,见其明甲,即击杀之。贼藏火器于地,俗所谓之一窠蜂、揣马丹者,发无不中,射人马皆穿,但耳边有声,如蜂鸣歘而过,我军俱无所伤。时夜深,各收军还营,上亲殿后,从者惟三骑,迷营所在,上下马视河水流以办东西,知营在上流,遂渡河,渐增至七骑。是夜,营于白沟河北,令军士秣马蓐食,候旦早渡。时有胡骑三百来降,上就令其宿卫,我胡骑指挥省吉命其解甲释兵而休, (「我胡骑指挥省吉命其解甲释兵而休」,原无「胡骑」二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既而尽杀之。黎明,上失胡骑所在,问省吉,省吉曰:「吾恐其乘夜生变,故仓卒不及请命,已杀之矣。」上大怒曰:「彼既来降,当诚心受之,岂可纵杀。借疑其不诚,必尽杀其众然后已,且人众又岂能尽杀?昔李广杀降,终不封侯,尔之功名, (「尔之功名」,原无「名」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由此不显矣!」庚申,大将渡河,贼军横亘数十余里,上列阵以当之,开合数四,贼疑不敢进。上谕诸将曰:「昨日之战,我观贼如儿戏耳,今贼虽众,不过日中,保为破之。」众皆踊跃争进。后军房宽先与贼锋交战,不利,上率精骑赴之,所向皆靡,斩贼骁将翟能父子,杀其精锐万余人。先是,戒中军张玉、左军朱能等,必先摧贼锋,继以马步齐进。乃令都指挥丘福等以万余骑冲其中坚,不动。上以精骑数十突入贼军左腋,杀伤甚众,贼势披靡,莫敢撄锋。汉王率都指挥张玉、朱能、丘福等马步齐进,人自为战,勇气百倍。遥见我阵后尘起,上曰:「此贼来趋我后也。」乃以七骑驰逆之,果遇贼二万,遂与战,连击死数人,辄勒马回,相去数十步而止。须臾,复驰入贼阵,击死数十人,且进且退,如是者百余合,杀伤甚众。左右谓曰:「贼众我寡,难与交持,且就大军并力击之。」上曰:「此贼奇兵,精锐尽在此,故吾独当之,以沮其势,使诸将得以致力于贼众。若我就大军,彼以合力,形势相悬,数倍我众,殆难破矣!」于是复进战不已,贼众飞矢如注。上乘马凡三易,三被创,所射矢三服皆尽,乃奋起进,以剑左右击之,剑锋缺折不堪击,籍鞘引退。贼渐来逼,限以二堤,上见贼尽驰马,越堤逆之,佯以鞭招后,贼疑有伏,不敢追踰堤,止于堤傍。适汉王率精骑千余至,上曰:「诸将正鏖战,尔何故来?」汉王曰:「吾闻至尊以数骑当贼众,故来。」上曰:「吾战疲矣, (「吾战疲矣」,原无「矣」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尔进击贼。」汉王率众接战,彼此相持。上曰:「吾不进,贼不速破。」乃以劲骑绕出贼后,突入驰击,贼势少动,已而遂败,弃戈而走。须臾,贼大阵亦败,败北之声如雷,遂追击至其营。会旋风起,折其大将旗帜、贼众大乱,我军乘风纵火,燔其营,烟焰涨天。郭英等溃而西,李景隆溃而南,委弃辎重器械,马牛孳畜,不可胜计,所赐斧钺旗旄皆得之。斩首十余万级,溺死者称是。追至雄县月漾桥,杀溺蹂躏死者复数万 (「杀溺蹂躏死者复数万」,原无「复」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横尸百余里,降者十余万,悉放遣之。李景隆单骑走德州。
译他们溃败颓丧,失去志气,直到现在还惊恐失魂。将领是三军的主宰;将领的意志一衰落,三军的勇气就不能振作,败象便显现出来。他们的铠甲兵器即使很多,粮饷即使充足,也只足以成为我们的资粮。你们只管喂饱战马、磨利兵器,听从我的指挥,消灭他们就像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兵法所说的“敌军虽然众多,却可以使他们无法作战”,又说“懂得运用众寡形势的人获胜”,我的谋划已经审慎周密。只是担心你们杀戮过多,务必谨慎,以此为戒。”这一天,大军渡过白马河,在苏家桥驻营。当夜下起大雨,平地积水深达三尺,连皇上卧榻所在之处也被水淹,他在榻上加放交床,坐着直到天亮。军营前方有火光,像球一样上下闪耀,金铁发出铮铮声,弓弦全都鸣响,将士们都振奋起来,想要交战。乙丑日,皇上祭告天地,有一只五色神鸟飞来停在旗杆顶端,祭祀完毕后向西北飞去。诸将前来报告此事,皇上说:“这是神灵告知我进军的方向,必定会取得大胜。”于是率领大军向西北沿河前进,先命一百名骑兵在白沟河东面鸣炮,以震慑并迷惑敌军。中午,大军渡河,果然遇到敌将都督平安在河边埋伏的一万多骑兵。皇上说:“平安这个小子,过去跟随我出兵塞北,多次见过我用兵,所以敢于担任前锋。他用兵的机变神妙难测,我今天击破他,要使他心胆俱丧,不知如何求生。”皇上先率一百多骑兵逼近敌阵,先锋一交战就退回,引得敌阵动摇;敌阵混乱后,大军立即进攻。皇上率数十万大军从敌军后方突出,前后夹击,敌军大败,斩首五千多级,生擒都指挥何清,缴获战马三千多匹。当时李景隆、胡观、郭英、吴杰等人的军队合计六十万,号称百万,列阵等待。我军进逼敌阵,敌阵稍稍动摇,皇上率数十名骑兵冲入敌阵,将士奋勇跟随,敌军人马纷纷退避,我军乘势追击,斩首无数。当时天已经昏黑,双方无法辨认,不停地辗转交战。敌军发射火器,时不时闪烁着光芒;看见敌军明亮的铠甲,就射击杀伤。敌军把火器埋在地下,俗称“一窠蜂”“揣马丹”,发射后没有不中的,箭弹能穿透人马,只听见耳边有声音,像蜂鸣一样倏忽掠过,但我军都没有受伤。夜已深,各军收兵返回营地,皇上亲自殿后,身边只有三名骑兵。他迷失了营地所在的方向,便下马观察河水流向,以辨别东西,知道营地在上游,于是渡河,随行骑兵逐渐增加到七人。当夜,军队驻扎在白沟河北岸,命令军士喂饱战马,吃好夜餐,等候天亮早早渡河。当时有三百名胡人骑兵前来投降,皇上立即命他们担任宿卫。我军胡骑指挥省吉却命令他们解下铠甲、放下兵器休息,随后把他们全部杀死。天亮时,皇上发现胡骑不见了,询问省吉,省吉说:“我担心他们乘夜发生变故,所以仓促之间来不及请示,已经把他们杀了。”皇上大怒说:“他们既然来投降,就应当诚心接受,怎么可以任意杀害?即使怀疑他们不是真心投降,也必须把他们全部杀掉才算完吗?况且人多,哪里能够全部杀尽?从前李广杀害投降的人,最终没有被封侯;你的功名,也会因此不能显达了!” 庚申日,大将渡河,敌军横向绵延数十多里,皇上列阵抵挡,阵势数次开合,敌军疑惧而不敢前进。皇上对诸将说:“昨天的战斗,我看敌军简直像儿戏一样;今天敌军虽然众多,不过到中午,一定可以击破他们。”众人都踊跃争先。后军房宽先与敌军前锋交战,形势不利,皇上率精锐骑兵前往救援,所向披靡,斩杀敌军骁将翟能父子,杀死他们的精锐一万多人。此前,皇上告诫中军张玉、左军朱能等人,必须先摧毁敌军锋芒,再让骑兵、步兵一同推进。于是命都指挥丘福等率一万多骑兵冲击敌军坚阵,但敌阵不动。皇上率数十名精骑冲入敌军左翼,杀伤很多敌人,敌军败势显现,没有人敢抵挡锋芒。汉王率都指挥张玉、朱能、丘福等人的骑兵、步兵一同推进,各自奋战,勇气倍增。远远看见我军阵后尘土飞起,皇上说:“这是敌军来攻击我军后方了。”于是率七名骑兵驰马迎击,果然遇到两万名敌军,便与他们交战,接连击杀数人,随即勒马退回,相距数十步停下。不一会儿,又驰入敌阵,击杀数十人,一边前进一边后退,像这样交战了一百多合,杀伤敌军很多。左右侍从对他说:“敌众我寡,难以同他们长久交战,还是回到大军中合力攻击吧。” 皇上说:“这是敌军的奇兵,精锐全在这里,所以我独自抵挡他们,以挫败他们的气势,使诸将能够全力攻击敌军主力。如果我回到大军中,他们合力进攻,形势相差悬殊,人数是我方数倍,恐怕就难以击破了!”于是又继续向前交战,敌军的箭像水柱一样密集射来。皇上共换了三匹战马,三次受伤;所射出的三囊箭也全部用尽,于是奋力向前,用剑左右劈砍。剑锋缺损折断,不能再砍杀,只得倚着剑鞘后退。敌军渐渐逼近,两道堤坝限制了去路;皇上看见敌军全都纵马驰来,便越过堤坝迎击,同时假装挥鞭招呼后军。敌军怀疑有埋伏,不敢追过堤坝,只停在堤旁。恰好汉王率一千多精骑赶到,皇上说:“诸将正在苦战,你为什么来这里?”汉王说:“我听说至尊凭几名骑兵抵挡敌军,所以前来。”皇上说:“我已经战得疲惫了,你上前攻击敌军。”汉王率众接战,双方相持不下。皇上说:“我不进攻,敌军就不能迅速击破。”于是率精骑绕到敌军后方,冲入其中驰骋攻击,敌军阵势稍有动摇,不久便败退,丢下兵器逃走。片刻之后,敌军大阵也败了,败军向北逃窜的声音如雷,于是追击到敌军营地。适逢旋风刮起,折断了敌军大将的旗帜,敌军大乱。我军乘着风势放火,焚烧敌营,烟火冲上天空。郭英等人向西溃逃,李景隆向南溃逃,丢弃的辎重、器械、马匹、牛以及其他牲畜,多得无法计算;允炆所赐的斧钺、旗旄也都被我军缴获。斩首十多万级,溺死的人数也相当。追击到雄县月漾桥,杀死、淹死、践踏而死的人又有数万,横陈的尸体绵延一百多里;投降的人有十多万,全都释放遣返。李景隆单骑逃往德州。
五月己丑朔。辛未,李景隆闻大军拔德州,与众宵遁。癸酉,命都督陈亨、都指挥张信入德州,籍吏民,收府库,获粮储百余万。山东军民以牛酒迎谒军门, (「山东军民以牛酒迎谒军门」,「门」原作「民」,据明天一阁抄本改。)络绎不绝,上不受,慰劳而遣之。禁军士勿侵掠。李景隆奔济南。丙子,上谓诸将曰:「李景隆在济南,收集败亡,今乘胜追袭之,势必瓦解。」丁丑,留都指挥陈旭守德州,大军起营。丁卯,至禹城北二十五里驻营,日晡起行,倍道而进,诘旦至济南。李景隆众尚十余万,仓卒布阵未定,上以精骑赴之,左右控上马,止勿进,上曰:「迅雷之下,不及掩耳,击杀贼,不得不急,苟缓之,贼阵定,我人少,恐难破。」遂进击,贼复大败,斩首万余级,获马万七千余匹。李景隆单骑遁,余众悉降,尽发遣之。济南城守不下,上命诸将攻之。辛巳,塞水以灌其城。壬午,召募忠义勇敢之士,应募者甚众。六月甲午朔,奸臣闻李景隆屡败,济南危困,皆震栗丧气,计无所出,乃谋遣尚宝司李得成来讲和,以缓我师。七月甲午朔,上遣李得成归,谕之曰:「自古听谗,离间骨肉,鲜不覆败。我为王,下天子一等,富贵已极,尚何求哉?谗人交构,积毁销骨,加我大罪,以兵见屠,有死无生,所以御难者,诚欲假息须臾,冀有回旋之日,今尔来,实副所望。夫明主之治天下,不忘于所尊,不弛其所亲,勤于远略而忘于小故,是以九族睦而天下平也。今移祸福,在反掌耳,诛奸谗以谢祖宗,去新政以复成宪,释诸王以归旧封,罢天下之兵,毋得窘逼,我得仍守旧封,屏翰北土, (「屏翰北土」,「北」原作「此」,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则天下孰不乐朝廷之能保全宗亲慕德而向义也,何苦必于见害耶?」得成归言,奸恶怒而囚之。癸未,上遣书谕太子曰:谍报贼将平安领众二十万营于单家桥,欲移营御河,截我粮船。又遣善水者五千渡河,合势以攻德州。然德州尚余粮数十万,但恐众寡不敌。我新附义勇军挈家归北者,不绝于道,虑为贼所邀。我料贼新破胆,彼气索,必不敢出,然不可无备。汝可令第三弟将万余人,初出营于彰义门,次日移营在卢沟桥西,三日至良乡,若与大军合势,使贼知之,必生狐疑,不敢轻进。四五日间,令其移军复回,贼必再觇我动静,往返之间,已逾旬日,则我粮船及新军已过直沽矣。此兵法所谓「我不欲战,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太子如上所言,已而平安果不敢出。(「已而平安果不敢出」,「已而」原作「已已」,据明天一阁抄本改。)甲申,升燕山右卫指挥使朱崇、燕山右卫指挥同知张武为北平都指挥佥事。八月癸巳朔。戊申,撤济南之围,班师回还北平。严禁侵掠,军行无一毫敢犯。九月壬戌朔。先是承天门灾,占者以为天示警戒,欲劝允炆息兵。方孝孺独言:「承天门灾,应在诸侯灭之象。」闻者切齿。方孝孺乃建议改承天门为皋门,端门为应门,午门为端门,谨身殿为正心殿,自是益无所畏惮矣。按:自古人君继体守成,莫大于法祖,故诗、书所称不曰「绳其祖武」,则曰「鉴于先王成宪」,曰「毋作聪明,乱我旧章」,圣谟洋洋夷。考建文数年间,官制旧章,变更殆尽,只此已大不是矣。祖训?序「曰:「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更易,非但不负朕垂法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得孚佑于无穷矣。」建文亲承祖训,陵土未干,奈何悉取而纷更之?将何以致神明之孚佑?是故乱其纪纲,乃底灭亡,建文只此一事,已足以致亡矣。且改易门名,岂应天变之急务?岂济时艰之良谟?无益成败之算,而祇自速戾招尤,徒使靖难之师得以为词耳。方正学一代称贤,不能救正其君之失,反从而附和之,愚故着论,以附于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乙丑,师还至北平。辛未,升守永平都指挥佥事郭亮为北平都司指挥同知。壬申,上以诸将从征有功,俱升其职,都督佥事陈亨升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都指挥同知张信、房宽升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都指挥佥事张玉、丘福、朱能、徐忠、李彬、陈文、谭渊、何寿、郑亨、朱荣、李浚、陈旭、孟善、景福、端亮、李远、张安、刘才、徐理、沈旺、张远、徐祥、赵彝、徐谅俱升北平都司都指挥同知。济南卫指挥陆荣、济阳卫指挥使纪清、燕山中护卫指挥使火真、指挥佥事王友、王聪俱升北平都指挥佥事。其余将校皆升一级。阵亡将士,遣官祭之,并天下将士为奸臣驱迫而死于战阵者。丙子,都督佥事顾成升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辛巳,遣北平府知府唐靖祭雄县山川及白沟河之神。
译五月初一日为己丑日。辛未日,李景隆听说大军攻下德州,便带着众人连夜逃走。癸酉日,命都督陈亨、都指挥张信进入德州,登记官吏百姓,收取府库财物,缴获粮食储备一百多万。山东军民带着牛和酒到军门迎接拜见,络绎不绝;上不接受,只加以慰劳后遣散他们。下令禁止军士侵扰抢掠。李景隆逃往济南。丙子日,上对诸将说:“李景隆在济南,正在收集败逃的军队。如今乘胜追击袭击他,势必使其瓦解。”丁丑日,留下都指挥陈旭守卫德州,大军拔营出发。丁卯日,到达禹城以北二十五里处扎营,下午起行,兼程前进,第二天清晨到达济南。李景隆的军队还有十多万人,仓促布阵尚未完成,上率精锐骑兵进攻,左右牵住上所骑的马,阻止他前进。上说:“迅雷之下,来不及捂住耳朵。要攻击杀敌,不得不迅速;如果稍有迟缓,敌阵布置完成,而我军人数又少,恐怕难以攻破。”于是进兵攻击,敌军再次大败,斩首一万多级,缴获战马一万七千多匹。李景隆单骑逃走,其余人全部投降,全部发遣他们离去。济南城中的守军不肯投降,上命诸将攻城。辛巳日,堵塞水道引水灌城。壬午日,招募忠义勇敢之士,应募者非常多。六月初一日为甲午日。奸臣听说李景隆屡次战败,济南危急困顿,都震惊恐惧、丧失斗志,想不出办法,于是谋划派尚宝司李得成前来讲和,以拖延我军。七月初一日为甲午日,上派李得成回去,告诉他说:“自古以来,听信谗言、离间骨肉亲情的,很少有不覆败的。我作为藩王,地位只低于天子一等,富贵已经达到极点,还有什么要求呢?谗人相互构陷,长期诋毁足以销毁骨肉,加给我重罪,要用兵来杀我,使我有死无生;我之所以抵御祸难,实在是想暂且苟延片刻,希望有能够回旋的日子。如今你前来,实在符合我的愿望。贤明君主治理天下,不忘记尊重所尊之人,不疏远所亲近的人,勤于谋划长远大事而不计较小的过失,所以九族和睦而天下太平。如今使祸福转变,只在反掌之间罢了:诛杀奸邪谗言之人以向祖宗谢罪,废除新政以恢复旧有成法,释放诸王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封地,停止天下战争,不得逼迫困窘我;我能够仍然守住原来的封地,作为屏障辅弼守卫北方土地,那么天下谁不会高兴朝廷能够保全宗亲,仰慕德义而归向正义呢?为什么一定要苦苦加害我呢?”李得成回去报告后,奸恶之人恼怒,把他囚禁起来。癸未日,上派人写信告谕太子说:探马报称,贼将平安率领二十万人驻扎在单家桥,打算把营地移到御河,截断我军的粮船;又派善于水战的五千人渡河,合力进攻德州。不过德州还剩下几十万粮食,只是担心敌众我寡,不能抵挡。我军新近归附的义勇军携带家属向北归去,路上接连不断,担心被贼军拦截。我料想贼军新近遭到惨败,已经胆怯,士气衰竭,必定不敢出战;但也不能没有防备。你可以命令第三弟率领一万多人,先出营驻扎在彰义门,第二天移营到卢沟桥以西,第三天到良乡。如果与大军形成合势,让贼军知道此事,他们必然产生疑惑,不敢轻易前进。四五天之间,再命他移军返回,贼军必定再次侦察我军动静;这样一来一回,已经超过十天,那么我军的粮船和新军已经通过直沽了。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我不想交战,敌人也不能同我交战’,即使敌人改变所要前往的方向。” 太子依照上所说的去做,不久平安果然不敢出兵。甲申日,升任燕山右卫指挥使朱崇、燕山右卫指挥同知张武为北平都指挥佥事。八月初一日为癸巳日。戊申日,撤除对济南的包围,班师返回北平。严格禁止侵扰抢掠,军队行进时不敢侵犯一丝一毫。九月初一日为壬戌日。此前承天门发生火灾,占卜者认为这是上天显示警戒,想以此劝朱允炆停止战争。唯独方孝孺说:‘承天门发生火灾,是诸侯将被消灭的征兆。’听到这话的人都恨得咬牙切齿。于是方孝孺建议把承天门改为皋门,端门改为应门,午门改为端门,谨身殿改为正心殿;从此更加无所畏惧了。按:自古以来,君主继承帝位、守成治国,没有比效法祖先更重要的。因此《诗经》《尚书》所称道的,不是‘继承祖先的功业’,就是‘以先王已经形成的法度为鉴’,或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我们的旧有章法’,圣人的谋略广大光明【‘圣谟洋洋夷’原文有疑误,‘夷’字义不明】。考察建文年间这几年,旧有官制和章法几乎全被更改,仅这一点就已经大错了。《祖训?序》说:‘凡是我的子孙,都应恭敬接受我的命令,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我已经制定的法度;一个字也不可以更改。这样不但不会辜负我垂示法则的用意,天地和祖宗也能够永远诚信地保佑你们。’建文亲自接受祖训,祖陵的土还没有干,为什么竟把这些全部拿来纷纷更改呢?这样将凭什么获得神明的诚信保佑?所以扰乱纲纪,最终导致灭亡;建文仅凭这一件事,就已经足以招致灭亡了。而且改换宫门名称,难道是应对天变的当务之急吗?难道是挽救时局艰难的好谋略吗?这对成败的谋划没有益处,只会自行招来灾祸和责难,白白使靖难军能够以此作为出兵的借口罢了。方正学是当时公认的贤者,却不能纠正君主的过失,反而跟着附和。因此我特意撰写这篇评论,用来附合《春秋》责备贤者的义理。乙丑日,军队返回到北平。辛未日,升任守永平都指挥佥事郭亮为北平都司指挥同知。壬申日,上因诸将随征有功,全部提升他们的官职:都督佥事陈亨升为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都指挥同知张信、房宽升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都指挥佥事张玉、丘福、朱能、徐忠、李彬、陈文、谭渊、何寿、郑亨、朱荣、李浚、陈旭、孟善、景福、端亮、李远、张安、刘才、徐理、沈旺、张远、徐祥、赵彝、徐谅,都升为北平都司都指挥同知;济南卫指挥陆荣、济阳卫指挥使纪清、燕山中护卫指挥使火真、指挥佥事王友、王聪,都升为北平都指挥佥事。其余将校都提升一级。对阵亡将士,派官员祭祀;天下将士中那些被奸臣驱迫而死于战阵的人,也一并祭祀。丙子日,都督佥事顾成升为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辛巳日,派北平府知府唐靖祭祀雄县山川以及白沟河之神。
十月壬辰朔。己亥,后军都督陈亨卒。上亲为文,遣仪宾袁容祭之。丙午,下令征辽东,将士闻之颇不乐。丁未,大军起行,至通州,张玉、朱能间请曰:「今密迩贼境,出师远征,况辽地蚤寒,士卒难堪,此行恐非利也。」上乃语之曰:「今贼将吴杰、平安守定州,盛容守德州,徐凯、陶铭筑沧州,欲为掎角之势。德州城壁坚牢,贼众所聚。定州修筑已定,城守麤备,沧州土城,隤圯日久,天寒地冻,雨雪泥淖,修之未易便葺。我乘其未备,出其不意,倍道以攻之,贼有土崩之势。今佯言往征辽东,不为南伐之意,以怠其心。因其懈怠,偃旗卷甲,由间道直捣城下,破之必矣。失今不取,他日城守完备,难于为力。且机事贵密,故难与议,惟尔知之。」玉与能叩头称善。庚戌,驻营夏店。(「驻营夏店」,原作「下营驻店?」,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壬子,密令都指挥徐理、陈旭等驾船先往直沽,造浮桥济师。丙辰,移师复回通州,循河而南,众咸疑曰:「今往征东而回师南行,何也?」上绐之曰:「夜有白气二道,自东北指西南, (「自东北指西南」,「自」原作「至」,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占书云『执本者胜』,今惟利南伐,而不利于东征,天象显示,不可违也。」贼将徐凯等谍知我师往征辽东, (「贼将徐凯等谍知我师往征辽东」,「谍」原作「谋」,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果不为备,遣军往榆林伐木,昼夜督工修城。戊午,大军过直沽,上语诸将曰:「彼所备者,惟青县、长芦,今砖垜儿、灶儿坡数程无水,彼不为备,趋此可径至城下。」是夜二更起程,一昼夜行三百里,城内两发哨骑, (「城内两发哨骑」,原无「内」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皆不相遇。明日黎明,至盐仓,逢贼哨骑数百,尽杀之。食时奄至沧州,贼犹不知,督军士筑城运土,及大军至城下纔觉,亟命分守筑城,众皆股栗,无暇擐甲,我军北面急攻之。上麾诸将由城东北攀薄而登,逾时,遂拔其城。先遣人断其归路,生擒主帅都督徐凯、程暹,都指挥俞珙、赵浒、胡荣,李英、张杰并指挥、千百户百余人, (「千百户百余人」,原无「百」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斩首万余级,获马九千,余众悉降。以令旨咸遣之, (「以令旨咸遣之」,原无「之」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尚余三千余人,日已向暮,以来日遣之。(「以来日遣之」,「遣之」二字原在下句「黎明」二字后,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黎明,令丙侍给旨,悉为谭渊所杀。上闻,亟召渊,责之曰:「尔虽善战,功则有之,然擅杀降者,过亦岂掩?一人之身,岂足以偿三千人性命?我每临阵,痛戒尔辈勿杀,他将皆遵令,惟尔好杀不止,尔必不免。」渊曰:「此皆各处精选壮士,今放回,明当复来杀我,尽力以获之,复纵归以资敌,为害不已,故臣计不如坑之。」上曰:「如尔所言,凡与我为敌者,必尽杀乃已,尔之不仁如是。」渊惭悚而退。上置酒饮徐凯等而遣之,凯等稽首曰:「臣等荷太祖皇帝生育深恩,享有爵禄,今为奸臣所促逼,干犯非义,罪莫大焉。赖陛下天地之仁,不加之斧钺,曲全其生,所谓生死而骨肉之也。今殿下诛奸臣以安宗社,臣等虽驽,愿效死以报,尚何所归哉?」上曰:「诚如是,从尔等所愿也。」皆仍其官,遣回北平。十一月辛酉朔。甲子,先是大军破沧州,所得辎重器械及降将徐凯等,移直沽之船至长芦,载回北平。上虑德州贼众,或来要之,乃率大军自长芦渡河,循而南,至景州,掠德州而过,遣人于城下招之,盛庸坚壁不敢出。(「盛庸坚壁不敢出」,原无「庸」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时大军皆过,上独以数十骑殿后,贼觇知之,遣骑百余来袭我后,上回兵击之,杀死者百余人,生擒千户苏瓛,余悉降。壬申,驻军临清,上语诸将曰:「盛庸聚众于德州,仰食御河粮运,坚壁不敢出战,今若钞其粮饷,彼必乏食,不得已而出,必虚声以为蹑我后,其实欲向南就食。尔觇伺其出师,回师击之,蔑不破矣。」甲戌,移军馆陶,遣轻骑哨至大名,尽得其粮船,取其粮饷,焚其舟。大军自馆陶渡河至冠县,过莘县,上东阿,抵东平,以诱贼军。十二月辛卯朔。甲午,驻营汶上,游骑至济宁。(「游骑至济宁」,「宁」原作「南」,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上闻盛庸引军离德州,遣游骑往觇之。丁丑,获盛庸运粮百户二人,询知盛庸营东昌,其先锋孙霖以军五千营滑口,上命都指挥朱荣、刘江、内官狗儿率精骑三千夜袭破其营,杀数千人,获马三千匹,生擒都指挥唐礼等四人,孙霖等仅以身免。
译十月初一日为壬辰日。己亥日,后军都督陈亨去世。上亲自撰写祭文,派仪宾袁容祭奠他。丙午日,下令征讨辽东,将士听说后很不高兴。丁未日,大军出发,到达通州,张玉、朱能私下进谏说:‘如今已经逼近敌境,却要出兵远征,何况辽地很早就寒冷,士卒难以承受;这次行动恐怕没有好处。’上于是对他们说:‘如今贼将吴杰、平安守卫定州,盛容守卫德州,徐凯、陶铭修筑沧州,想形成互相呼应的掎角之势。德州城墙坚固,是贼军聚集的地方;定州修筑已经完成,守城准备大致具备;沧州是土城,坍塌毁坏已经很久,天寒地冻,雨雪泥泞,要修缮并不容易。我趁他们尚未准备好,出其不意,兼程进攻,敌人有土崩瓦解的形势。如今假称前往征讨辽东,不表露南伐的意图,是为了使他们懈怠。趁他们懈怠之时,偃旗息鼓、卷起铠甲,从小路直捣城下,一定可以攻破。错过现在不攻取,日后城防完备,就难以用力了。而且军事机密贵在保密,所以难以同别人商议,只有你们知道这件事。’张玉和朱能叩头称善。庚戌日,在夏店扎营。壬子日,秘密命令都指挥徐理、陈旭等人驾驶船只先前往直沽,建造浮桥以便军队渡河。丙辰日,军队又转回通州,沿河向南行进,众人都疑惑地说:‘如今说是去征讨辽东,却又转军向南行进,这是为什么?’上欺骗他们说:‘夜间有两道白气从东北指向西南,占卜书说“执掌根本的一方获胜”。如今只有向南征伐有利,而向东征讨不利,这是天象显示的,不可以违背。’贼将徐凯等人探知我军要去征讨辽东,果然没有防备,派军队前往榆林砍伐木材,日夜督促工人修筑城池。戊午日,大军经过直沽,上对诸将说:‘他们所防备的,只有青县、长芦;如今从砖垜儿、灶儿坡经过几程都没有水,他们没有在那里设防,赶到那里就可以直达城下。’这天夜里二更时分出发,一昼夜行军三百里;城中两次派出哨骑,都没有与我军相遇。第二天黎明,到达盐仓,遇到贼军数百名哨骑,将他们全部杀死。到了吃早饭的时候,突然抵达沧州,贼军还不知道,正督促军士筑城运土;等大军到了城下才察觉,急忙命令分守各处、修筑城防,众人都两腿发抖,没有时间穿戴铠甲。我军从北面猛烈攻城。上指挥诸将从城东北角攀登薄弱处而上,过了一段时间,便攻下了城池。先派人截断他们的退路,活捉主帅都督徐凯、程暹,都指挥俞珙、赵浒、胡荣,以及李英、张杰和指挥、千户、百户一百多人;斩首一万多级,缴获战马九千匹,其余众人全部投降。依照令旨,全都遣送他们离去。当时还剩三千多人,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决定第二天遣送他们离开。黎明时,命丙侍传达旨意,谭渊却把他们全部杀死。上听说后,立即召见谭渊,责备他说:‘你虽然善于作战,确实有战功;但是擅自杀害投降者,过错难道也能被功劳遮掩吗?一个人的性命,哪里足以抵偿三千人的性命?我每次临阵,都痛切告诫你们不要杀人,其他将领都遵守命令,只有你嗜杀不止,你一定不能免罪。’谭渊说:‘这些人都是各处精选出来的壮士。如今放他们回去,明天他们一定会回来杀我;我们费尽力气把他们俘获,又放回去资助敌人,祸害将没有止境,所以臣考虑不如把他们坑杀。’上说:‘照你这样说,凡是和我军为敌的人,都必须全部杀死才算完;你如此不仁。’谭渊惭愧恐惧地退下。上设酒宴请徐凯等人饮酒,然后遣送他们离开。徐凯等叩头说:‘我们承受太祖皇帝养育的深厚恩德,享有爵位俸禄,如今却被奸臣逼迫,触犯不义之事,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幸赖陛下具有天地般的仁慈,没有用斧钺杀我们,委曲保全我们的性命,这正所谓使将死者得生、使白骨生肉。’ 如今殿下诛除奸臣以安定宗庙社稷,我们虽然才智低劣,也愿意效死报答;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归宿呢?’上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听从你们的愿望吧。’于是都恢复原来的官职,遣送他们回北平。十一月初一日为辛酉日。甲子日,此前大军攻破沧州,所得辎重器械以及投降的将领徐凯等人,乘直沽的船只转运到长芦,再装载运回北平。上担心德州的贼军会来拦截,于是率大军从长芦渡河,沿河向南,到达景州,掠过德州,在城下派人招降;盛庸坚守城池,不敢出战。当时大军已经全部经过,上独自率数十名骑兵殿后。贼军侦察得知后,派一百多名骑兵来袭击我军后队;上回军攻击,杀死一百多人,活捉千户苏瓛,其余全部投降。壬申日,军队驻扎临清,上对诸将说:‘盛庸在德州聚集军队,依靠御河的粮运供给,坚守城池不敢出战。如今如果劫掠他的粮饷,他必然缺粮,不得已而出战;他一定会虚张声势,假装要追击我军后队,实际上是想向南行军就食。你们侦察监视他出兵,回军攻击他,没有不被攻破的。’甲戌日,军队移驻馆陶,派轻骑侦察到大名,缴获了他的全部粮船,取走粮饷,烧毁船只。大军从馆陶渡河到冠县,经过莘县,向东到达阿,抵达东平,以此诱使贼军出动。十二月初一日为辛卯日。甲午日,在汶上扎营,巡逻骑兵到达济宁。上听说盛庸率军离开德州,便派巡逻骑兵前去侦察。丁丑日,俘获盛庸运粮的两名百户,审问后得知盛庸驻营东昌,他的先锋孙霖率五千军队驻扎在滑口。上命都指挥朱荣、刘江和内官狗儿率三千精锐骑兵夜袭,攻破其营,杀死数千人,缴获战马三千匹,活捉都指挥唐礼等四人,孙霖等人仅仅逃脱了性命。
乙卯,我师至东昌,盛庸背城而阵,上语诸将曰:「盛庸粮乏而出,今东昌素无畜积,彼必决死一战,须以计破之。贼欲速战,我则不战,贼不欲战,我则扰之。我领精骑绕出贼后,观其厚薄虚实,因其可击,我就击之。尔等望其军动,即鼓噪而进,贼腹背受敌,内必自乱,可以收功。若不可击,我掠贼营而回,以骇贼心,尔等慎毋恃累胜之威,有玩愒之心,必当弥谨。」诸将皆唯唯。上历观其阵,曰:「吾已得破之之术矣,在前傍与后空虚。」贼持重不欲战,上以精骑击其左翼,绕出贼阵,复回冲其中,贼围上数重,上观西南稍薄,遂击破贼阵而出,杀伤甚众。一勇士马伤不能出,上复杀入贼阵,拔勇士而出。时我军不待上击贼后即踊跃曰:「见贼不杀,复何待乎?」乃进。先薄其阵,为贼火器所乘而退,张玉突入贼阵,与贼大战,连击杀数十人,玉被伤而殁。上犹不知,进战不已,贼败退。(「贼败退」,「贼」原作「战」,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时已昏黑,就阵执贼卒讯之,知我步军已退,遂收军回营。丙辰,回军,令步军辎重先行,上以百余骑殿后,贼五千余骑来追,上控辔徐行,俟贼先锋出,贼挑战,上发矢射之,应弦而毙。贼退而复进,有先出阵者,即射殪之,贼惧不敢复进,遂敛退。丁巳,师至馆陶。贼将盛庸勒兵真定,贼帅勒兵四出,以要我归师。贼间获我军士,即披面抉目,刳其心腹,惨酷殊甚。我军士见之愤恨,怀必死之志,故每临阵,人自为战。
●奉天靖难记三
译乙卯日,我军到达东昌,盛庸背靠城池布阵。上对诸将说:‘盛庸因为粮食缺乏而出兵,如今东昌一向没有积蓄,他一定会拼死一战,必须用计谋攻破他。敌人想迅速交战,我们就不交战;敌人不想交战,我们就去骚扰他。我率精锐骑兵绕到敌军后方,观察他们阵势的厚薄和虚实,趁有可以攻击的地方就进攻。你们看到敌军行动,就擂鼓呐喊进攻,使敌人腹背受敌,内部一定会自行混乱,这样就可以取得胜利。如果没有可以攻击的地方,我就掠过敌营后返回,以震慑敌人的军心;你们务必谨慎,不要依仗多次胜利的威势而产生轻忽懈怠之心,必须更加谨慎。’诸将都唯唯应诺。上巡视观察敌阵,说:‘我已经找到攻破它的方法了,在前面、侧面和后面都很空虚。’敌军持重,不想交战;上率精锐骑兵攻击敌军左翼,绕出敌阵后又回头冲入其中。敌军把上包围了好几层,上看到西南方向稍微薄弱,便攻破敌阵冲出,杀伤敌军很多。有一名勇士的战马受伤,不能冲出;上又杀入敌阵,把这名勇士救出。此时我军没有等上攻击敌军后方,就踊跃说道:‘见到敌人而不杀,还要等什么?’于是进攻。起初逼近敌阵,被敌军火器攻击,因而退却;张玉冲入敌阵,与敌军激战,接连击杀数十人,张玉受伤而死。上还不知道张玉已经阵亡,仍不断进兵作战,敌军败退。此时天已经黑了,便到敌阵中抓住一名敌兵审问,得知我军步兵已经撤退,于是收拢军队返回营地。丙辰日,军队回撤,命步兵和辎重先行;上率一百多名骑兵殿后。敌军五千多名骑兵前来追赶,上勒住缰绳缓慢前进,等敌军先锋出来后,敌军前来挑战,上发箭射去,敌将应弦倒毙。敌军退后又前进,有人先冲出阵来,上就把他射死;敌军害怕,不敢再前进,于是收拢队伍退去。丁巳日,军队到达馆陶。贼将盛庸在真定整顿军队,贼军统帅整顿军队,分路出动,拦截我军回师。敌军间或俘获我军士卒,就剥开脸皮、挖出眼睛、剖开胸腹,残酷异常。我军士卒见到这些情形都愤恨不已,抱定必死的决心,所以每次临阵时,人人都各自奋战。●《奉天靖难记》第三卷
三十四年辛巳 正月辛酉朔,大军回至威县,遇真定贼帅以马步二万来邀。上以精骑数千沿途按伏,率十余骑逼其阵诱之,谓曰:「我常获尔众即释之,我数骑暂容过,无相阨也。」贼曰:「放尔是纵蝎。」众即来追。上且斗且却,引入伏内,围而尽殪之。乙丑,至深州,复遇真定贼帅以马步三万来邀。以骑兵千余遥阨其归路,上率精骑百余先薄贼阵,贼势动,大军乘之,遂奔溃。皆望真定走,我骑兵要之,生擒监军内侍长寿,并指挥、千百户数十人,斩首万余级,获马三千余匹,众悉尽降,遣之。戊辰,大军驻蠡县,百姓苦贼虏掠,逃散出境。遣人招之复业,百姓闻上至,皆悦,趋就耕桑。丙子,师回北平。丁丑,诸将以东昌无功,免冠顿首请罪。上曰:「尔等皆冠,其失在予,非尔等所致。予以尔等皆心膂之士,骁勇善战,爱惜才难,每有小过,略而不问,驯至违律,废弃前功。譬父母养子骄爱之过,纵其所为,久则不听父母之命,此岂子之罪哉?然胜负兵家常事,今胜负相当,未为大失。尔等但勉图后功,若复踵前辙,虽欲私宥,公法难原,天地神明亦所不容矣。」诸将咸惶恐流涕。壬午,升燕山左护卫指挥使王真、燕山中护卫指挥使费瓛、指挥同知刘江、燕山右护卫指挥使白义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二月庚寅朔。戊戌,命僧修佛会,荐阵亡将士,上亲为文祭之。祭毕,泣而言曰:「奸恶集兵,横加戕害,图危宗社。予不得已,起兵救祸,尔等皆摅忠秉义,誓同死生,以报我皇考之恩。今尔等奋力战斗,为我而死,吾恨不与偕,然岂爱此生?所以犹存视息者。以奸恶未除,大雠未报故也。不忍使宗社陵夷,令尔等愤悒于地下,兴言痛悼,迫切予心。」乃脱所御袍于前焚之, (「乃脱所御袍于前焚之」,「乃」原作「及」,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诸将亟止之,上曰:「将士于予情义深厚,予岂能忘?吾焚此,亦示同死生,死者有知,鉴予此意。」焚讫,号痛不已,将士皆悲哭不止,观者无不感动。诸阵亡家父兄子弟见者皆收泪曰:「人生百年,终必有死,而得主人哭祭如此,夫复何憾?我等当努力,上报国家,下为死者雪冤。」遂相率请从征自効。壬寅,上谕诸将曰:「贼势鸱张,渐来见逼,今因其未出,先进师御之,不可坐受其制。」乙巳,上率师南出御贼,谕将士曰:「尔等怀忠奋勇,协力同心,临阵斩敌,百战百胜。比者东昌,纔战即退,弃前累胜之功,可为深惜。夫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若白沟河之战,南军怯懦,见战即走,故得而杀之,所谓惧死者必死也。尔等刀锯在前而不惧,鼎镬在后而不慑,临阵舍死,奋不顾身,故能出百死全一生,所谓捐生者必生也。举此近事为喻,不必远鉴于古,此实尔等所知也。有惧死退后者,是自求死。尔等毋恃累胜之功,漫不加警。有违纪律者,必杀无赦。恪遵予言,始终无怠,则事可以建功,可以成矣,其懋之哉!」己酉,驻兵保定,上会诸将议所向,咸曰:「定州军民未集,城池未固,攻之可拔。」上曰:「野战则易以成功,攻城则难于收効,况盛庸聚众德州,吴杰、平安颉顽真定,相为掎角,攻城未拔,顿师城下,必合势来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胜负未可决也。今真定相拒德州二百余里,我军出其中,贼必迎战,西来则先击其西,东来则先击其东。败贼一军,余自破胆。」诸将曰:「二百里不为远,我军分两贼间,彼合势齐进,我腹背受敌。」上曰:「百里之外,势不相及,两阵相对,胜负在于呼吸之间,虽百步之内,不能相救,矧二百里邪?尔等无惮,试观吾破之。」明日,移军于紫围八方,上所御素红绒袍忽见白花如?雪状,凝为龙纹,鳞鬣皆具,美如刺绣。诸将见者骇异,咸稽首曰:「龙为君象,天命攸归,故有此嘉兆,必获大捷。」上曰:「我与若等御难求生,诚非得已。且帝王之兴隆,历数有在,岂可必得?但冀幼冲悔祸,奸恶伏诛,宗社再安,吾得仍守藩封,尔等亦各安其所。今凶焰方盛,社稷几危,吾日夜深忧,乃不思自奋,而以此为异,是亡警惧之心而动安逸之萌也,吾恐蹈沦胥之患矣。」
译三十四年辛巳。正月初一日为辛酉日,大军返回到威县,遇到真定的贼军统帅率领马军、步军二万人前来拦截。上率数千精锐骑兵沿途设下埋伏,带十多名骑兵逼近敌阵诱敌,说:‘我平常俘获你们的人就释放他们,我这几名骑兵暂且让你们通过,不要互相阻拦。’敌军说:‘放你们过去,就是放虎归山。’众人立即追赶。上边战边退,把敌军引入伏击圈,包围后将他们全部杀死。乙丑日,到达深州,又遇到真定的贼军统帅率领马军、步军三万人前来拦截。用一千多名骑兵远远截断他们的退路,上率一百多名精锐骑兵先逼近敌阵,敌军阵势一动,大军便乘势进攻,于是敌军奔逃溃败。敌军都向真定逃去,我军骑兵截击他们,活捉监军内侍长寿以及指挥、千户、百户数十人,斩首一万多级,缴获战马三千多匹,敌众全部投降,遣送他们离去。戊辰日,大军驻扎蠡县。百姓苦于贼军掳掠,逃散到境外。派人招抚他们回来恢复原业,百姓听说上到来,都很高兴,纷纷赶来从事耕种和养蚕。丙子日,军队返回北平。丁丑日,诸将因为在东昌没有取胜,摘下帽子叩头请罪。上说:“你们都戴着帽子,这次的过失在我,不是你们造成的。我认为你们都是心腹之士,勇猛善战,爱惜人才难得;每有小过失,便略过不问,逐渐导致你们违犯军律,白白丢掉以前的功劳。这就像父母养育子女,过分骄纵溺爱,任由他为所欲为,时间久了便不听父母的话,这难道是子女的罪过吗?然而胜负是军队作战中的常事,如今胜负相当,还不能算是大的失败。你们只管努力谋求以后立功;如果再重蹈以前的覆辙,即使我想徇私宽宥,公法也难以赦免,天地神明也不会容忍!”诸将都惶恐流泪。壬午日,升任燕山左护卫指挥使王真、燕山中护卫指挥使费瓛、指挥同知刘江、燕山右护卫指挥使白义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二月庚寅朔日。戊戌日,命令僧人修建佛会,为阵亡将士荐福,上亲自撰文祭祀他们。祭祀完毕,哭着说:“奸恶之人聚集军队,横加杀害,图谋危害宗庙社稷。我不得已起兵挽救祸乱,你们都竭尽忠诚、秉持正义,发誓同生共死,以报答我皇考的恩德。如今你们奋力作战,为我而死,我恨不得与你们一同死去,难道我是贪恋这生命吗?我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奸恶尚未铲除,大仇尚未报罢了。我不忍看着宗庙社稷衰败,也不愿让你们在地下怀着愤懑;每当想到这些,悲痛之情就压迫着我的心。”于是脱下自己所穿的袍服,在面前焚烧。(“乃脱所御袍于前焚之”一句,原作“及”,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诸将急忙阻止他。上说:“将士们对我的情义深厚,我怎么能忘记?我焚烧这件袍服,也是表示与他们同生共死;死者如果有知,也能明白我的心意。”焚烧完毕后,他号哭悲痛不止,将士们也都悲哭不止。观看的人没有不感动的。阵亡将士的父兄子弟凡是看到这一幕的,都擦去眼泪说:“人的一生即使有一百年,最终也必然死亡;如今能够得到主人这样哭祭,还有什么遗憾?我们应当努力,上报国家,下替死者洗雪冤屈。” 于是他们相互带领,请求跟随出征,以求效力。壬寅日,上对诸将说:“贼军气势嚣张,逐渐逼近。如今趁他们还没有出动,应先发兵抵御,不能坐等受他们控制。”乙巳日,上率军向南出兵迎击贼军,对将士们说:“你们心怀忠诚,奋勇作战,齐心协力,临阵斩敌,屡战屡胜。近来在东昌,才一交战就撤退,丢弃了此前多次胜利积累的功劳,实在令人深为惋惜。害怕死亡的人必然会死,舍弃生命的人反而能够生存;像白沟河之战,南军怯懦,见到交战就逃跑,所以被我们追上杀死,这就是所谓害怕死亡的人必然死亡。你们面对刀锯在前而不害怕,面对鼎镬在后而不畏惧,临阵时舍生忘死,奋勇而不顾自身,所以能够在百死之中保全一生,这就是所谓舍弃生命的人反而能够生存。举近来的事情作为譬喻,不必远远地从古代寻找借鉴,这本来就是你们所知道的。有害怕死亡而退到后面的,就是自己求死。你们不要依仗以往多次胜利的功劳,因而漫不经心、毫不警惕。违犯纪律的人,一律杀无赦。恭敬地遵守我的话,始终不懈怠,那么事情就可以建立功业、取得成功。你们要努力啊!” 己酉日,军队驻扎在保定。上会集诸将商议进军方向,众人都说:“定州的军民尚未聚集,城池也没有坚固,攻打它可以攻取。”上说:“在野外作战容易取得成功,攻城却难以奏效。何况盛庸在德州聚集军队,吴杰、平安在真定顽强抗拒,彼此形成掎角之势;攻城不能攻下,军队滞留在城下,他们必定合兵来援。前有坚城,后有强敌,胜负就难以确定了。现在真定与德州相距二百余里,我军出现在两地之间,贼军必定迎战;他们从西边来,就先攻击其西面;从东边来,就先攻击其东面。打败贼军的一支,其他军队自然会胆寒。”诸将说:“二百里不算远,我军处在两股贼军之间,他们如果合兵一同前进,我们就会腹背受敌。”上说:“相距百里以外,双方的势力就不能相互及时支援;两阵相对,胜负决定于顷刻之间,即使相距百步,也不能相互救援,何况是二百里呢?你们不要害怕,试试看我如何击破他们。”第二天,军队移驻紫围八方。上所穿的素红绒袍忽然显出白色花纹,像雪的形状,凝结成龙纹,鳞片和鬃毛都具备,美丽得像刺绣一样。诸将看到后惊骇诧异,都叩头说:“龙是君主的象征,天命归于殿下,所以出现这样的吉兆,必定能够取得大胜。” 上说:“我和你们一起抵御祸难、求得生存,实在是不得已。而且帝王兴盛衰亡,自有历数,哪里是一定能够得到的呢?我只希望幼主能够悔悟自己的过错,奸恶之人伏法诛杀,宗庙社稷重新安定,我仍能守护藩封,你们也各自安居其所。如今凶恶的气焰正盛,社稷几乎危亡,我日夜深深忧虑;你们却不想着奋发自救,反而把这当作奇异之事,这是丧失警惧之心而萌生安逸之念。我恐怕会陷入相互牵连、一起沉沦的祸患。”
三月庚申朔,进军缘滹沱河列营,当贼往来之冲。遣游骑哨定州、真定,多为疑兵以误之。辛未,闻盛庸军至单家桥,上率师由陈家渡过河逆之,不见庸军,恐其潜与真定军合,往还渡河者数四,遇一虎,咆哮河侧,遂杀之。上曰:「虎猛兽,格死之者,有胜贼之兆。」己卯,侦知盛庸军于夹河,进以迫之。庚辰,去贼营四十里驻兵。上语诸将曰:「贼每列阵,精锐在前,罢弱在后,明日与战,以劲师当其前,摧其精锐,余自震慑。中事常去贼五六里,列阵严整待之,我以精骑先薄其阵,绕其背而击之,如掩扉之势,推之使前,贼急行五六里,气喘力乏,中军俟其奔过,随而击之,我蹑其后,乘势逐北,贼众必败。慎勿逆击之,贼必致死以期生也。」上饬谕诸将再三,犹恐其未解,复抽箭画地,指授诸将。复恐审识未精,令中使列为队,逐一教之,申令约束,至为详备。辛巳,令诸将列阵前进,午至夹河,盛庸亦列阵以待。上先以三骑觇贼阵,见其火车、火器,强弩、战楯悉列阵前,遂掠贼军而过。贼见三骑,即出千余骑来追,上勒马控矢以待,追骑将近,引弓射殪一人,贼惧而止,已而复来,又殪一人,如是再三,连殪其数人,贼不敢逼,乃以骑兵一万连步卒五千薄贼阵。将交锋, (「将交锋」原作「锋将交」,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步卒下马,攻其左掖,贼拥盾层迭自蔽,我军攻之不能入。上预作木矛?赞,长六七尺许,横贯铁钉于其端,钉末逆钩,令勇士直前掷之,连贯其盾,亟不得出,动则相牵联,不可以蔽,遂乘其空隙以攻之。贼被箭,遂弃盾走,仓卒发火器,俱不能着人,反烧其阵,贼众乱。骑兵乘之而入,直捣其腹心,贼皆前奔。中军将谭渊见尘起,遽出兵逆贼,败师势不可遏,渊鏖战而死。朱能、张武等率大军并进,上以劲骑掩杀贼背,冲贯阵中,与能等军合,斩刈甚众,杀其都指挥庄得、骁将楚智、皂旗张等。时昏黑,各敛军还营。上以数十骑逼贼营而宿,天明视之,四面皆贼,左右曰:「亟出,勿为所图。」上曰:「且休,无恐,吾正欲示轻贼,以沮其气。」日高余丈。上引马鸣角,穿贼营从容而出,贼众顾视惊愕,略不敢近。壬午,上谕诸将曰:「昨日谭渊见贼走,逆击太早,不能成功,兵法所谓穷寇无遏,我先戒渊,令其整兵以待,俟贼奔过,顺其势而击之,为是故也。然贼虽少挫,其锋尚锐,必致死来斗。大抵临敌贵于审机变,识进退,须以计破之。今日贼来,尔等与战,我以精骑往来阵间,贼有可乘之处,即突入击之,两阵相当,将勇者胜,此光武所以破王寻也。」遂整兵俟贼。至时我军于东北,贼军于西南,进与交战,自辰达未,上临阵督战,将士人人踊跃争进。乃张奇兵往来以冲之,贼军退而复合者数四,两军兵刃相接,彼此战疲,各坐而息。已而复起战,相持不退,飞矢交下。忽东北风大起,尘埃涨天,沙砾击面,贼军眯目,咫尺不见。我军乘风大呼,纵左右翼横击之,钲鼓之声震地,贼军大败,弃兵而走,斩首十余万级。追至滹沱河,溺水及践蹋死者不可胜计。余皆溃散,降者悉放遣之,尽获其器械辎重,盛庸单骑走德州。上战罢回营,埃尘满面,将士不能识,及闻上声,乃趋前来见。上每临阵,出入阵间,决机应变,一见军受敌,即驰赴之,诸将士遥见上旗帜,欢声震动,莫不奋戈争先,一以当百,故无不胜也。初,贼气骄盈,谓此举必见摧灭,各将金银器皿及锦绣衣服,俟破北平城之日, (「俟破北平城之日」,「北」原作「败」,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大为宴会。至是大败,所将器物尽为我军所得。癸未,以战捷遣使回北平,至单家桥,见贼军万余营于南岸,至晚来报。甲申,上率兵往击其营, (「上率兵往击其营」,「击」原作「回」,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斩首数千级,溺死者甚众。是日大军移住楼子营。先是,吴杰等引军来与盛庸合,未至八十里,闻盛庸败,乃退回真定。上语诸将曰:「吴杰等若婴城固守,则为上策,若军出即归,避我不战,则为中策,若来求战,则为下策也。今其必出下策,破之必矣。」诸将曰:「彼闻盛庸已败,必不敢出。」上曰:「不然,吴杰、平安拥众十万,不得与盛庸合者,以我军居中隔离其势,今逗遛不出,有旷期失律,老师费财之责,然彼虽外示与盛庸合,其实忌盛庸先成功耳。
译三月庚申朔日,进军沿滹沱河布置营垒,扼守贼军往来的要冲。派遣游骑侦察定州、真定,多设置疑兵来迷惑贼军。辛未日,听说盛庸的军队到了单家桥,上率军从陈家渡渡河迎击,却没有见到盛庸军,担心他们暗中与真定军会合,来回渡河数次,遇到一只老虎,在河边咆哮,于是将它杀死。上说:“老虎是猛兽,能够与它搏斗并将其杀死,这是战胜贼军的征兆。”己卯日,侦察得知盛庸军在夹河,便进军逼近。庚辰日,在距贼营四十里的地方驻军。上对诸将说:“贼军每次列阵,精锐在前,疲弱在后。明日交战时,用强劲的军队抵挡他们的前锋,摧毁其精锐,其他军队自然会震恐。中军通常距贼军五六里列阵,严整地等待他们。我用精锐骑兵先逼近其阵,绕到他们背后攻击,形成如同掩闭门户的态势,把他们向前推;贼军急行五六里后,气喘力竭,中军等他们奔过之后,跟随攻击,我再从后面追击,乘势追逐败军,贼军必定失败。千万不要迎面攻击他们,因为贼军必定会拼死作战以求生存。”上再三告诫诸将,仍担心他们没有理解,又抽出箭在地上比画,指示诸将。又担心他们辨认得不够清楚,命中使排列成队,逐一教导,并重申号令和约束,准备得极其详尽。辛巳日,命令诸将列阵前进,中午到达夹河,盛庸也列阵等待。上先派三名骑兵窥探贼军阵势,看见他们把火车、火器、强弩、战楯全都列在阵前,于是掠过贼军阵地。贼军看见三名骑兵,立即派出一千多骑兵追赶。上勒住马、控制弓箭等待,追兵将要靠近时,拉弓射死一人。贼军害怕而停下,不久又追来,上又射死一人。这样反复几次,接连射死他们数人,贼军不敢逼近。于是派一万骑兵和五千步卒逼近贼军阵地。将要交锋时,步卒下马,攻击贼军左翼。贼军层层拥举盾牌遮蔽自己,我军攻击却不能进入。上预先制作了木矛?赞,长约六七尺,在矛端横贯铁钉,钉端带有倒钩,命勇士直冲上前投掷,连续贯穿贼军盾牌,使其急忙不能拔出;一移动便彼此牵连,不能再用盾牌遮蔽,于是趁着空隙发动攻击。贼军中箭后,便丢弃盾牌逃跑,仓促发射火器,却都没有击中人,反而烧乱了自己的阵势。骑兵乘机冲入,直捣贼军核心,贼军全都向前逃跑。中军将谭渊看见尘土飞起,立即出兵迎击贼军;败军的势头无法遏止,谭渊奋战而死。(“将交锋”原作“锋将”,据明天一阁抄本改。) 朱能、张武等率领大军一同前进,上用精锐骑兵从背后掩袭追杀贼军,冲入并贯穿其阵势,与朱能等人的军队会合,斩杀了很多人,杀死其都指挥庄得、骁将楚智、皂旗张等人。当时天色昏暗,各军收拢部队返回营地。上带着几十名骑兵逼近贼营住宿。天亮后察看,四面都是贼军,左右随从说:“赶快冲出去,不要被他们算计。”上说:“暂且休息,不要害怕。我正要向他们显示轻视,以挫伤他们的士气。”太阳升高一丈多时,上引马鸣角,从贼营中从容走出。贼军回头观看,惊骇错愕,完全不敢靠近。壬午日,上告诫诸将说:“昨天谭渊看见贼军逃跑,过早迎击,所以不能成功。兵法所说的‘穷寇无遏’,我先前告诫谭渊,命他整顿军队等待,等贼军奔过之后,顺着他们的势头攻击,原因就在这里。然而贼军虽然受到一些挫折,锋芒仍然锐利,必定会拼死前来交战。大体说来,面对敌人时最重要的是审察时机变化,懂得进退,必须用计谋击破他们。今天贼军来时,你们与他们交战,我用精锐骑兵在两阵之间来回机动,贼军有可以乘机攻击的地方,就突入其中攻击。两阵相当,勇将一方才能取胜,这就是光武帝击破王寻的原因。”于是整顿军队等待贼军。到交战时,我军在东北,贼军在西南,进军交战,从辰时一直到未时,上亲临阵前督战,将士们人人踊跃争先。于是派出奇兵来回冲击,贼军退却后又重新聚合,如此反复数次。两军兵刃相接,双方都战斗疲惫,便各自坐下休息。不久又起身交战,互相坚持不退,飞箭交错落下。忽然东北方向刮起大风,尘埃冲上天空,沙砾扑打在脸上,贼军被风沙迷住眼睛,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东西。我军乘风大声呐喊,放开左右两翼横向攻击,钲鼓之声震动大地。贼军大败,丢弃兵器逃跑,被斩首十余万级。追到滹沱河时,溺水以及被践踏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其余贼军全都溃散,投降的人一律释放遣返,缴获了他们全部的兵器、辎重,盛庸单骑逃往德州。上战斗结束返回营地时,满脸都是尘土,将士们认不出他;等听到他的声音,才赶上前来拜见。上每次临阵,都在阵中出入,决断时机、随机应变;一看见军队受到敌人攻击,就立即驰马赶去。诸将士远远看见上所乘的旗帜,欢呼声震动四方,无不挥戈争先,以一当百,所以战无不胜。起初,贼军气焰骄纵,认为这次行动一定能够摧灭我军,各将领都带上金银器皿和锦绣衣服,准备等攻破北平城的那天举行盛大宴会。(“俟破北平城之日”一句,“北”原作“败”,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到这时大败,他们携带的器物全都被我军缴获。癸未日,因为战事取胜,派使者返回北平;使者到了单家桥,看见贼军一万多人在南岸扎营,直到晚上才来报告。甲申日,上率兵前往攻击他们的营地,斩首数千级,溺死的人很多。(“上率兵往击其营”一句,“击”原作“回”,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这一天大军移驻楼子营。在此以前,吴杰等人率军前来与盛庸会合,还没有到达八十里,听说盛庸战败,便退回真定。上对诸将说:“吴杰等人如果据城坚守,这是上策;如果出兵后立即返回,避开我军不战,这是中策;如果前来求战,这是下策。如今他们必定会采取下策,我们一定能击破他们。”诸将说:“他们听说盛庸已经战败,必定不敢出战。”上说:“不是这样。吴杰、平安拥兵十万,不能与盛庸会合,是因为我军处在中间,隔断了他们的势力。如今如果停留不出,就会有旷误期限、违反军律,以及军队长期疲劳、耗费财物的责任;然而他们虽然表面上表示要与盛庸会合,实际上是忌妒盛庸先立功。”
盛庸战败,彼之所幸,盖欲独专其美,以图侥幸之功,此其有必出者。我且散军,托言取粮, (「托言取粮」,「托」原作「记」,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示以空虚。贼闻我军散,必乘虚而来,我军既出即回,严师以待之,必落我彀中矣。」是日散军四出取粮,又发校尉荷担抱婴儿,佯作避兵者,散入真定城,报云大军各散取粮,营无备。贼闻以为信然,乃出师欲掩我不备。闰三月庚寅朔。乙未,命都指挥郑亨、李远等将骑兵五千哨真定。丙申,郑来报:吴杰军滹沱河北,去我军七十里。上曰:「贼不量力揣智,妄欲求战,譬犹乳犬之犯虎,伏雌之搏狸,虽有斗心,死随之矣。且盛庸既败,今彼复来,此天意欲两败之也。」遂饬诸军渡河。时向暮,诸将请明旦渡,都指挥陆荣进言曰:「今日十恶大败,兵家所忌,不可济师。」上曰:「吾千里求战,忧贼不出,百计以诱之,今其出在外,是贼送死之秋。夫时不再得,几惟易失,今时几如此,岂可缓也?借使缓之,贼退真定,城坚粮足,攻之不克,欲战不应,欲退不能,是坐受其毙。若拘小忌,终误大谋。」(「终误大谋」,「终」原作「欲」,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上遂策马先渡,刘才执辔而言曰:「水深,骑从而渡,步军辎重有渰没之患。」上令骑由上流渡,步军辎重从下渡,骑障遏上流,下流水浅,辎重毕渡。上先率骑兵三千循河西进,行二十里,果遇贼军,遂退营于藁城。戊戌,与贼锋略交,值晚,各收兵还营,上虑贼潜退,躬率数十骑逼贼营而宿,以缀贼军。己亥,贼列方阵于西南,上见而笑谓诸将曰:「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我以精兵攻其一隅,一隅败,则其余自溃。」乃以军縻其三面,悉精锐攻其东北隅,与贼大战。上以骁骑数百,循滹沱河绕出贼后,突入贼阵,大呼奋击,矢下如雨,箭集上旗,有若猬毛。平安阵间缚楼数丈,升高以望,上麾精骑冲其前,平安坠而下走,几被获。忽大风起,飞屋拔树,贼众力不能支,我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斩首六万余级,追奔直抵真定城下,杀死无算,俘降者悉释之,尽获其军资器械,生擒都指挥邓戬、陈鹏等,吴杰、平安仅得入城。翊日,遣人送旗回北平,谕太子曰:「谨藏之,以示后世子孙,使知今日御祸艰难也。」都督顾成见旗而泣,谓太子曰:「臣自幼从军,多历战阵,今老矣,未尝见此战也。」庚子,师渡滹沱河。己酉,至顺德。辛亥,至广平,各郡县官民望风来迎,曰:「不图今日复见殿下。」乃受而遣之。癸丑,至大名,官吏父老率众来迎。时获贼谍者,询以奸恶,言齐泰、黄子澄等皆窜逐。上语左右曰:「若尔,则必有悔祸之心,其兵必解,而吾亦得以少释其憾。」乃上书曰:窃惟二帝三生之治天下,无他术也,建用皇极而已。皇极者,大中至正之道也,以大中至正之道治天下,天下岂有不治者乎?大中至正之道,非人为之,盖天理之所固有,为人君者持守而行之,则佞臣必远,贤人不近而自近,九族不睦而自睦,百姓不均而自均,无所往而不当矣。洪范曰「无偏无党,王道平平」,岂非大中至正之道也欤?若为其君者,蔽其聪明,不亲政事,近佞臣,远贤人,离九族,扰百姓,彰过失于天下。为臣者,逞奸邪,图不轨,以危社稷。孰能举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以陈于前哉!尝观汉唐以来,大有为之君,亦不出于二帝三王之道,故能长久者也。(「故能长久者也」,「故」原作「不」,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今昧帝王大中至正之道,且以诛灭亲王为心,父皇太祖高皇帝宾天未及一月,听流言而罪周王,破其家,灭其国。不旋踵而罪代王。湘王无罪,令其阖宫焚死。齐王无罪,降为庶人,拘囚京师。岷王削爵,流于漳州。至于二十五弟病不与药,死即焚之,弃骸于江。呜呼!彼奸臣者,其毒甚于虎狼。我父皇子孙几何,能消几日而尽害之至此,痛切于心。
译盛庸战败,是他们所幸的事情;他们大概想独自占有战胜的美名,以图侥幸取得功劳,这就是他们必定会出兵的原因。我暂且分散军队,借口去取粮食,向他们显示我军空虚。贼军听说我军分散,必定会乘虚而来;我军一出动就返回,整顿严明的军队等待他们,他们必定会落入我的圈套。”这一天,分散军队到四处取粮,又派校尉挑担子、抱着婴儿,假装逃避兵乱的人,分散进入真定城,报告说大军各自分散取粮,营地没有防备。贼军听说后认为确实如此,于是出兵想要乘我军没有防备时袭击。闰三月庚寅朔日。乙未日,命都指挥郑亨、李远等率领五千骑兵侦察真定。丙申日,郑亨来报告说:吴杰的军队在滹沱河北岸,距离我军七十里。上说:“贼军不自量力,也不审度形势,妄想求战,就像吃奶的小狗冒犯老虎、蹲伏的母鸡搏斗狸猫一样;即使有斗争之心,死亡也会随之而来。况且盛庸已经战败,如今他们又来,这是上天要让他们两军都失败啊。”于是告诫各军渡河。当时天将近黑,诸将请求第二天早晨渡河,都指挥陆荣进言说:“今天是十恶大败之日,是兵家所忌,不可以渡河出兵。”上说:“我从千里之外来求战,担心贼军不出,想尽办法诱使他们出战。如今他们已经出现在外面,正是贼军送死的时候。时机不会再次得到,机会最容易丧失;现在机会正是这样,哪里能迟缓呢?即使暂且迟延,贼军退回真定,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我们攻打又攻不下;想交战,他们不应战;想退兵,又不能退,这就是坐等受困而死。如果拘泥于小小的忌讳,最终就会耽误大计。”(“终误大谋”一句,“终”原作“欲”,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上于是策马先渡河。刘才牵住马缰说:“水很深,骑兵跟随渡河,步军和辎重会有被水淹没的危险。” 上命令骑兵从上游渡河,步军和辎重从下游渡河;骑兵阻挡上游水流,使下游水变浅,辎重全都渡过了河。上先率三千骑兵沿河向西行进,走了二十里,果然遇到贼军,于是退回在藁城扎营。戊戌日,与贼军略微交锋,到了傍晚,双方各自收兵回营。上担心贼军暗中撤退,亲自率几十名骑兵逼近贼营住宿,以牵制贼军。己亥日,贼军在西南列成方阵。上看见后笑着对诸将说:“方阵四面都要受敌,怎么能够取胜?我用精兵攻击它的一角;一角失败,其余各处自然就会溃散。”于是用军队牵制贼军三面,把全部精锐集中攻击其东北角,与贼军大战。上率领数百名骁勇骑兵,沿滹沱河绕到贼军后方,突入贼军阵中,大声呐喊奋力攻击,箭如雨下,箭集中在上所持的旗帜上,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平安在阵中绑扎了数丈高的望楼,登高眺望。上指挥精锐骑兵冲击其前方,平安从望楼上坠下逃走,差一点被擒。忽然刮起大风,吹飞房屋,拔起树木;贼军力量无法支撑,我军从四面逼迫他们,贼军土崩瓦解。斩首六万余级,追赶逃兵一直抵达真定城下,杀死的无法计算,俘虏和投降者全部释放,缴获了他们全部的军需和器械,生擒都指挥邓戬、陈鹏等人。吴杰、平安只得进入城中。第二天,派人把旗帜送回北平,告诉太子说:“谨慎收藏它,用来给后世子孙看,使他们知道今天抵御祸难的艰难。”都督顾成看见旗帜后哭泣,对太子说:“我从小就从军,经历过许多战阵,如今已经老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 庚子日,军队渡过滹沱河。己酉日,到达顺德。辛亥日,到达广平,各郡县的官员和百姓听到消息便出来迎接,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见到殿下。”上于是接受他们的迎见后遣返。癸丑日,到达大名,官吏和父老带领众人前来迎接。当时俘获了贼军的间谍,询问奸恶之人的情况,间谍说齐泰、黄子澄等人都已逃亡。上对身边的人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一定已经有悔过息兵之心,他们的军队必定会解散,我也可以稍微解除心中的遗憾。”于是上书说:我私下认为,二帝三王治理天下,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建立并奉行皇极罢了。皇极,就是大中至正的原则。用大中至正的原则治理天下,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好的呢?大中至正的原则不是人为创造的,而是天理本来就具有的。做君主的人持守并实行它,那么奸佞之臣必定会被疏远,贤人不必召用也会自行亲近;九族之间即使不和睦也会自然和睦,百姓即使不均平也会自然均平,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失当。《洪范》说‘无偏无党,王道平平’,难道不就是大中至正的原则吗?如果做君主的蒙蔽自己的聪明,不亲自处理政事,亲近奸佞之臣,疏远贤人,使九族离散,使百姓受到扰乱,把过失暴露给天下;做臣子的逞行奸邪,图谋不轨,来危害社稷。谁能够把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大纲大法提出来陈述在君主面前呢!我曾考察汉、唐以来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也没有超出二帝三王的道路,所以才能长久。(“故能长久者也”一句,“故”原作“不”,据明天一阁抄本改。) 如今昧于帝王大中至正的原则,并且把诛灭亲王作为心愿;父皇太祖高皇帝去世还不到一个月,就听信流言而治罪周王,毁坏他的家,灭掉他的国。不久又治罪代王。湘王没有罪,却命令他全宫焚烧而死。齐王没有罪,被降为庶人,拘禁在京师。岷王被削去爵位,流放到漳州。至于二十五弟,生病却不给药,死后立即焚烧,把遗骸丢弃在江中。唉!那些奸臣的毒害比虎狼还要厉害。我的父皇有多少子孙,他们能在多少天之内全部加以残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痛彻我心。”}],
岂意祸几日兴日盛,我守国奉藩,遵礼畏义,本无一毫之犯,又结构恶少,复来屠我,动天下之兵,骚四方之众,直欲必灭而后已。夫兵不祥之器, (「夫兵不祥之器」,原无「兵」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本为保生民, (「本为保生民」,原无「民」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诛讨奸恶,以报大雠。上荷天地祖宗神明冥加佑护,凡战必胜,实非善用兵也。独念兵甲不息,天下生灵涂炭,何日而已,为民父母,能不惕然而恤之哉?我之将士,日望宽恩,以遂其生,已尝具奏, (「已尝具奏」,原无「奏」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冀回其好生之心 (「冀回其好生之心」,原无「其」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以免无罪而死于白刃之下者,上不能允。岂期奸臣进兵不已,屡战屡败,生灵何辜,遭此荼毒,肝脑涂地,我虽战胜,哀感之心,宁有已乎?迩者侧闻诸奸恶已见窜逐,虽未伏鈇钺之诛,然亦可以少谢天人之怒,于此可见审之明而断之果,可以复太祖之雠,可以全骨肉之恩,可以保天下于几危,可以措社稷于悠久,故闻之不胜踊跃。诚如是,则非特我之幸,实社稷之幸,天下之幸也。惟日夜冀休兵之旨而竟无所闻。且四方之兵,调弄不止,是盖不能无疑焉。且以奸臣之窜逐,其罪恶盖以了然明白,曲直之情,虽三尺之童,不待言而知之,是兵可解,寃可刷,而恩可推也。何故执持不改,外示窜逐奸恶之名,而中实主屠害宗藩之志。往者自念无罪,而茅土见削,子孙不保,受屈万世,宁俛首蒙耻,甘受芟夷,不顾宗庙子孙乎?见兵四集,心震胆掉,不知所为,左右彷徨,求贳死于旦夕,遂以兵自救。诚知以区区一隅之人,当天下之众,鲜有不摧灭者,徒以须臾喘息,延缓岁月,冀或有回旋之日也。身亲行阵,于今三年,赖天地眷佑,父皇母后圣灵保佑予躬,战胜攻克。每见锋镝之下,死亡者众,痛伤于心,故恒戒将士曰:「天下军民,皆父皇赤子,驱迫战斗,彼何罪焉?甚毋杀之。吾畏死所以救死,彼之畏死,其情盖同。」由是降者悉释之,全活者不知几千万人矣。往者耿炳文以兵三十万欲加戕灭,败之于真定。既而李景隆两动天下之兵,号百万之众,直来见杀。李景隆盖赵括之流也,手握重兵,骄肆无谋,视我如囊中物,可采而有,曾无毫发警惧之意。夫战,孔子所慎,而李景隆易之,白面小儿,岂足以当大事?惟解饮酒挟妓,酣呼歌舞而已。故首败之于郑村坝,继败之于白沟河,追奔至于济南,百万之众,两战沦没,可谓极矣!按:天下无必胜之兵,有不可败之将,将非其人,兵虽众,不足恃也。盖方、黄惟务集兵,不知选将,故耿文炳以三十万而败于真定,李景隆以数十万而败于北平,继而郑村坝、白沟河两战而百万沦没,是诚小儿辈将兵,兵无纪律,安足以御大敌耶?胡轻视为探囊取物而易之也,卒之一败涂地。众不足恃,信矣!于此之时,冀或有开悟之萌,下责己之诏,引领南望,重增欷歔。未几,盛庸以三十万之众复来见逼,庸本鄙夫,何足算也。夹河纔战,一败?释。吴杰、平安以十万继进,略战藁城,遂尔奔北,前后小大之战,莫知其几,然无一不败之者,何也?盖臣众有必死之心,而无求生之望故也。臣每战胜,愈加忧畏,恐鹬蚌相持,渔人收利。窃惟奸恶已逐,左右必皆忠良之臣,识胜负之机,或虑及此,必开心见诚,惩难悔祸,以解兵衅,休军息民,保全骨肉。因循至今,而德州之兵日集,是必欲加屠害而后已。臣忝居叔父,肺腑至亲,何苦见困如此?今天下之兵,数战已尽,复闻召募民间子弟为兵,驱此白徒,以冒死地。又况馈运供需,百费劳弊,倘此一战不胜,则势危矣。诚不忍至此,伏望回心易虑,启春育之仁,隆亲亲之义,复诸王之爵,休息兵马,销锋镝为农器,以安天下之军民,使各遂其生,其恩莫大也。我父皇在天之灵,亦安宁慰悦矣。如不允所言,一旦社稷落奸臣之手,则贻笑万世矣。夫大厦之倾,岂一木所能独支,鹍鹏扶摇,非一翼所能独运,自古帝王建万世之基者,莫不以惇睦九族,崇重藩屏之所致也。且弃履道傍,尚或收之,而至亲哀穷,宁无怜恻之者乎?故犹不敢自绝,披露腹心,献书阙下,恭望下哀痛之诏,布旷荡之恩,使得老守藩屏,効报朝廷,则基业有万年之安,子孙亦享万年之福矣。二帝三王大中至正之道,岂有加于此哉!冒渎威严,幸垂矜察。
译哪里料到祸患会一天天兴起、一天天加重!我守卫国土、奉守藩国,遵循礼法,敬畏义理,本来没有丝毫过犯;他们却又纠集恶少,再来屠杀我,调动天下军队,使四方百姓遭受骚扰,直要把我彻底消灭才肯罢休。兵器本来是不祥之物,圣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它。(“夫兵不祥之器”,原文没有“兵”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我这样做,本来是为了保全百姓,(“本为保生民”,原文没有“民”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诛讨奸恶,以报大仇。上承天地、祖宗和神明在冥冥中的护佑,每次作战都能取胜,实在不是因为善于用兵。只是想到战争不停,天下百姓涂炭,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身为百姓的父母,怎么能不警惕而怜恤他们呢?我的将士每天都盼望得到宽赦,使他们能够保全性命,我已经上奏过了,(“已尝具奏”,原文没有“奏”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希望能挽回他爱惜生命的心,(“冀回其好生之心”,原文没有“其”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免得无罪之人死在刀刃之下,可是上却不能答应。哪里料到奸臣不断进兵,屡战屡败,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荼毒,肝脑涂地?我虽然取胜,悲哀感伤的心难道会有尽头吗?近来听说那些奸恶之人已经被放逐,虽然还没有受到斧钺诛杀,但也可以稍稍平息上天和人们的愤怒。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审察明白而决断果断,就能够为太祖报仇,保全骨肉亲情,使天下脱离危亡,使国家社稷长久安定,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我高兴得不能自已。如果真能这样,那么不只是我的幸运,实在也是国家社稷和天下的幸运。只是我日夜盼望停战的诏旨,却始终没有听到。而且四方军队仍不断被调动,这实在不能不令人怀疑。况且奸臣既已被放逐,他们的罪恶大概已经清楚明白,是非曲直的实情,即使三尺童子也不用解释就能知道;这样战争可以停止,冤屈可以洗雪,恩德也可以推行。为什么还要坚持不改,表面上显示放逐奸恶的名义,实际上却怀着屠害宗藩的心愿?过去我想到自己无罪,却被削夺茅土,子孙也不能保全,万世蒙受冤屈,难道要低头受辱,甘愿遭到铲除,而不顾宗庙和子孙吗?看到军队从四面聚集,我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左右徘徊,只求在朝夕之间免于一死,于是便用军队自救。我实在知道,凭一个小小边隅之地的人马,抵挡天下大军,很少有不被摧灭的;只是想求得片刻喘息,延缓些时日,希望或许还有回旋的机会。我亲自上阵作战,到现在已经三年,依赖天地眷顾,以及父皇、母后的圣灵保佑我本人,作战总能取胜,攻城也能攻克。每当看到刀箭之下死伤众多,我心中便十分痛苦,所以常常告诫将士说:“天下的军民,都是父皇的亲生子民,被驱赶来作战,他们有什么罪呢?千万不要杀他们。我害怕死亡,所以才求生;他们害怕死亡,情形大概也是一样的。”因此投降的人全都得到释放,得以保全性命的人成千上万。过去耿炳文率领三十万军队想要加以消灭,被我在真定击败。后来李景隆两次调动天下军队,号称有百万之众,径直前来要杀我。李景隆大概是赵括一类的人,手握重兵,骄横放纵而没有谋略,把我看成囊中之物,可以随手取得,丝毫没有警惕畏惧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战争是孔子所慎重对待的事,李景隆却把它看得很轻。他不过是个白面小儿,哪里足以担当大事?只会饮酒、带着歌妓,沉醉后呼喊歌舞罢了。所以先在郑村坝打败他,接着又在白沟河打败他,追击溃兵直到济南;百万军队经过两次作战便全军覆没,可以说失败到了极点!按语:天下没有必胜的军队,却有不可战胜的将领;将领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军队很多,也不足以依靠。方孝孺、黄子澄只知道聚集军队,却不知道选择将领,所以耿文炳率三十万军队在真定失败,李景隆率数十万军队在北平失败,后来又在郑村坝、白沟河两战中使百万军队覆没。这实在是小孩子一类的人在统率军队,军队没有纪律,怎么足以抵御强敌?为什么竟把我轻视为可以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对付?结果一败涂地。军队多也不足以依靠,这一点确实不假!在这个时候,我希望他或许会有所醒悟,萌生悔改之意,下诏责备自己;我伸长脖子向南眺望,反复叹息。没过多久,盛庸率领三十万军队又来逼近。盛庸本是个鄙陋之人,哪里值得一提?两军刚在河边交战,便一败而……(原文“纔战,一败?释”有疑误,语意不明。)吴杰、平安率十万军队接着进攻,在藁城稍一交战,便逃奔北去。前后大小战斗,不知有多少次,但没有一次不是他们失败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方将士都有必死的决心,而他们没有求生的希望。我每次取胜,反而更加忧虑畏惧,担心鹬蚌相争,最后让渔人得到好处。我私下认为,奸恶之人既已被驱逐,身边一定都是忠良之臣,能够看清胜负的关键;他们或许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一定会敞开心扉、坦诚相见,惩戒祸乱、悔过自新,以解开兵争,停止军队,使百姓得到休息,保全骨肉亲情。可是拖延到今天,德州的军队却天天聚集,这一定是想加以屠害才肯罢休。我忝居叔父,是皇帝肺腑相亲的至亲,为什么要这样苦苦困迫我呢?如今天下的军队经过多次作战已经耗尽,又听说正在从民间召募子弟充当士兵,驱赶这些未经训练的平民去冒死。何况粮饷运输和各种供应,造成大量费用和劳弊;倘若这一战不能取胜,形势就危险了。我实在不忍心走到这一步,恭敬地希望你回心转意,开启春天般养育万物的仁德,发扬尊重亲属的义理,恢复诸王的爵位,休息兵马,把刀箭熔化成农具,以安定天下的军民,使各人都能保全性命;这样的恩德没有比它更大的了。我的父皇在天之灵,也会安宁而欣慰。如果不答应我所说的话,一旦国家社稷落入奸臣之手,就会被万世耻笑。高大的房屋将要倾倒,哪里是一根木头能够独自支撑的?鹍鹏扶摇而上,也不是一只翅膀能够独自飞行的。自古以来,帝王建立万世基业,没有不是因为厚待和睦九族、尊崇重视藩屏而实现的。即使是丢弃在道路旁的鞋子,尚且有时还会有人捡回来;至亲陷于哀痛困穷之中,难道竟没有怜悯他的人吗?所以我还不敢自行断绝希望,披露内心,向宫阙进献书信,恭敬地希望你下达哀痛的诏书,施布宽大无边的恩德,使我能够老死于藩屏之地,效力报答朝廷,那么基业就有万年的安定,子孙也能享有万年的福祉。二帝三王大中至正的治国之道,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冒昧触犯威严,幸望你垂怜审察。
书至,允炆以示方孝孺,孝孺观毕曰:「我欲弛其备而无由,是来正合机会。各处兵马渐集,但云南路远未至。其军久驻大名,暑雨为沴,不战自困。因调辽东军马以攻永平,德州军马以扰北平,根本受敌,彼必速归援, (「彼必速归援」,「必」原作「此」,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我军追蹑,其破之在此一举,事已垂成,机不可失。今遣人报之,往反之间,师已毕会。」允炆善其策,乃以大理少卿薛岩等赍诏至军,阳言休兵。时方孝孺当草诏, (「时方孝孺当草昭」,「草」原作「笔」,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辞多不逊,允炆曰:「且婉其辞。」孝孺不从,曰:「不可以示弱。」见者谓孝孺曰:「若欲解兵衅,请更其辞。」孝孺咈然作色曰:「此岂浅丈夫所能知?」人遂无敢言者。又用小黄纸印间谍数千张付薛岩,令其至军中散投于地,以摇惑我军心。薛岩至半途,匿之不敢出。上读诏,见辞语肆慢,笑语薛岩曰:「帝王之道,自有弘度,发号施令, (「发号施令」,「令」原作「行」,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昭大信于天下,岂可挟诈以祖宗基业为戏耶?」岩等俯伏惶恐。久之,上曰:「诏语如是,尔承命之言何如?」岩曰:「但欲殿下释兵,来谢孝陵,则兵可息。」上曰:「宗藩阽危,祸难不已,社稷深忧,必执奸丑,献俘太庙,以谢孝陵,我之愿也。所典之兵,受之皇考,以为护卫,用备不虞,制度已定,难以更改,今欲释兵,是以徒手待缚,此奸臣谬计,欲以欺人,虽三尺童子,不为所罔矣。」乃宴赏薛岩等,令其休息。上谓诸将曰:「吾观薛岩等,言媚而视远,此来觇我虚实,非求和,宜耀武以示之。」时各军连营百余里,戈甲旌旗,照耀原野,步骑参错,队伍整肃,或驰马逐猎,或相与角力,人人意思安闲,鼓勇欲斗。岩等见之惧,私相语曰:「前人来言,北军疲敝且少,不足畏,今何若是之多!且人皆勇武,甚矣,人言不可信也。」岩等留数日,上遣其归,谓之曰:「我皇考创业之基,诚为艰难,子孙承籍基业,当善保守。今羣小造祸,以危社稷,乐为诡诞,诚为可忧。若果有意息兵,当推诚见报,罢各处军马,吾即敛众归国,永为藩辅,毋用虚辞,以见悔也。」薛岩等还,方孝孺等问之,岩等备述上所言,且言上高明远见,雅量豁达,坦怀接物,军容整肃,上下一心,非用计所能间也。方孝孺等不然其言。五月己丑朔。癸卯,贼军窃发,以扰我饷道。上遣指挥武胜等上书:闰三月二十四日,为息兵事,遣人上书阙下。蒙遣大理少卿薛岩等至军见报,不敢稽留,即送其回,谨听指麾。未能十日,而彰德、卫辉各处并德州军马邀我运粮官军,杀死数百人,执指挥张彬等,此皆小人逞凶,不欲息兵,固欲结衅,以失信于天下。已尝调兵追捕,后得总兵官四月二十日驿书一纸,促吴杰、平安领兵会合德州见逼。计使臣四月十六日离京,至二十日纔五日,又有会合军马之旨,遣使息兵,诚耶伪耶,岂行人之失辞耶,如此岂可凭信?张设机阱,以相掩陷,令人岂能相安,且欲令释兵可乎,不可乎?德州、真定之兵朝散,我夕即敛师归国。今兵势四集,网罗方张,不能无畏,是兵决不可离,离则为人所祸,此不待明者而后知也。况钦奉父皇明训,命节制北平、辽东、大宁、宣府军马,夫有所受, (「夫有所受」,原无「夫」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岂可委捐?若果以社稷为重,宗藩为心,宣大信于天下,何暇计此芥然之兵哉?以此观之,诚知以计见縻,决无息兵之理,必欲屠灭而后已。思惟父皇创业艰难,子孙不保,于此之际,宁不寒心。今兵连祸结,天下频年旱蝗,民不聊生。强凌弱,众暴寡,饿民蠭聚,号啸山林,相扇为盗,官府不能禁制,其势滋蔓,势有可畏。祖宗基业,将见危殆,所谓寒心者此也。抑未知虑至此否乎?夫天下神器也,得之甚难,而失之甚易。伏望戒谨于所易失,而持守于所难得,体上帝好生之德,全骨肉亲亲之义。我弟周王,久羁绝徼瘴疠之地,恐一旦忧郁成疾,脱有不讳,则上拂父皇母后钟爱之心,下负残杀叔父之名,贻笑于万万载矣。昔汉文帝称为贤君,尺布斗粟之谣,有损盛德,至今人得而议焉。诚愿采择所言,矜其恳切,早得息兵安民,以保宗祧,恩莫大焉。允炆见书,颇有感动,方孝孺在傍力争曰:「今军马四集,不数日必有捷报,毋听其言。」遂执武胜系狱。
译书信送到后,允炆把它给方孝孺看。方孝孺看完说:“我想让他放松戒备,却没有办法;这封信来得正好,是合适的机会。各处军队正在逐渐集结,只是云南路途遥远,还没有到达。他的军队长久驻扎在大名,暑雨造成灾害,不交战也会自行困顿。因此可以调辽东军队进攻永平,调德州军队去骚扰北平;根本受到攻击,他一定会赶快回去救援,我军乘机追击,在这一举之间就可以击破他。事情已经接近成功,机会不可错过。现在派人把消息告诉他,往返之间,我军已经全部会合。”允炆认为这个计策很好,于是派大理少卿薛岩等人带着诏书到军中,假意声称要停战。当时方孝孺负责起草诏书,(“时方孝孺当草昭”,“草”字原作“笔”,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言辞多有傲慢不逊之处,允炆说:“姑且把言辞写得婉转些。”方孝孺不听,说:“不能让人看出软弱。”有人对方孝孺说:“如果想解除兵争,就请改一改这些言辞。”方孝孺愤怒变色说:“这哪里是浅薄的人所能知道的?”于是再没有人敢说话。又用小黄纸印制了几千张间谍文书,交给薛岩,命令他到军中后把它们散投在地上,以动摇我军军心。薛岩走到半路,把这些东西藏了起来,不敢拿出来。上读了诏书,看到言辞放肆傲慢,便笑着对薛岩说:“帝王治国自有宽宏的尺度,发布号令,把大信昭示天下,怎么可以用欺诈手段,拿祖宗的基业开玩笑呢?”薛岩等人俯伏在地,惊恐万分。过了很久,上说:“诏书上的话是这样,那么你奉命来传达的话又是什么呢?”薛岩说:“只是希望殿下撤兵,到孝陵谢罪,这样战争就可以停止。”上说:“宗藩正处于危急之中,祸难没有停止,国家社稷深深忧虑;一定要擒获奸臣丑类,把俘虏献到太庙,以向孝陵谢罪,这才是我的愿望。我所统率的军队,是接受先皇之命,用来保卫京城、预防意外的,制度已经确定,很难改变。现在要撤兵,就是赤手空拳等待被捆绑,这是奸臣的错误计策,想用来欺骗别人,即使三尺童子也不会被蒙骗。”于是设宴赏赐薛岩等人,命令他们休息。上对诸将说:“我看薛岩等人,言语谄媚而目光远视,他们这次来是窥探我军虚实,并不是来求和的,应当展示武力给他们看。”当时各军连营一百多里,刀戈铠甲和旌旗照耀原野,步兵、骑兵交错分布,队伍整齐严肃;有的骑马追逐打猎,有的彼此较量力气,人人神情安闲,却都鼓足勇气准备作战。薛岩等人见到这种情形都很害怕,私下相互说道:“先前来的人说,北军疲惫衰弱而且人数少,不值得害怕;如今怎么竟这样多!而且人人都勇猛强悍,太厉害了。人们的话果然不可信。”薛岩等人停留了几天,上派人送他们回去,并对他们说:“我皇考创业的根基,确实来之艰难;子孙承继祖先的基业,应当好好守护。如今群小制造祸乱,使国家社稷陷于危险,却乐于制造荒诞的言论,实在令人忧虑。如果真有意停战,就应当推诚相待,把实情告诉我,撤除各处军队,我就立即收拢众军返回藩国,永远做藩辅,不要再使用虚假的言辞,以免将来后悔。”薛岩等人回来后,方孝孺等人询问情况,薛岩等人详细说出上所讲的话,并且说上见识高明深远,气度宽宏豁达,坦诚待人,军容整肃,上下同心,不是用计谋能够离间的。方孝孺等人不认为这些话正确。五月己丑朔。癸卯,贼军偷偷出动,前来骚扰我军的粮道。上派指挥武胜等人上书:闰三月二十四日,为了停止战争,我派人向宫阙上书。承蒙派大理少卿薛岩等人到军中答复,我不敢 задерж留,立即送他们回去,谨听指挥。还不到十天,彰德、卫辉各处以及德州的军队就拦截我运粮的官军,杀死数百人,擒获指挥张彬等人。这都是小人逞凶,不愿停止战争,固然是想挑起争端,使天下失去对朝廷的信任。我已经调兵追捕他们,后来又得到总兵官四月二十日的一纸驿书,催促吴杰、平安率兵会合,在德州逼近我军。估计使臣四月十六日离京,到二十日才五天,却又有命令让军队会合;派使者来停战,究竟是真心还是虚伪?难道是使者失言了吗?像这样怎么可以相信?一面设置机关陷阱,互相遮掩陷害,使人怎么能够相安?又想让我撤兵,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德州、真定的军队早晨撤散,我晚上就立即收拢军队返回藩国。如今军队从四面聚集,罗网正在张开,不能不害怕;军队决不能撤离,撤离就会遭人祸害,这一点不用明智之人也能知道。何况我恭敬接受父皇的明确训示,奉命节制北平、辽东、大宁、宣府的军队,既然有所接受,(“夫有所受”,原文没有“夫”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 怎么可以抛弃不管?如果真把国家社稷放在首位,把宗藩放在心上,把大信昭示天下,哪里还会顾虑这点小小的军队?由此看来,实在可以知道这是想用计谋把我牵制住,绝没有停战的道理,一定要把我屠灭才肯罢休。想到父皇创业艰难,而子孙不能保全,在这样的时刻,难道能不寒心吗?如今战争接连不断,灾祸相继发生,天下多年干旱蝗灾,百姓无法生活。强者欺凌弱者,多数人暴虐少数人,饥民成群聚集,在山林中呼号,互相煽动成为盗贼,官府不能禁止控制,势力不断蔓延,形势实在令人畏惧。祖宗的基业将要陷入危殆,这就是所谓寒心的原因。不知道你是否也考虑到这种地步了?天下是神圣的重器,取得它非常困难,失去它却很容易。恭敬地希望你对容易失去的事戒慎,对难以取得的事坚持守护,体察上帝爱护生命的德性,保全骨肉亲属之间相亲相爱的义理。我的弟弟周王,长期被拘留在边远而多瘴气的地方,恐怕一旦忧郁成疾,倘若发生不幸,那么对上会违背父皇、母后钟爱他的心意,对下会背负残杀叔父的名声,给万万年后的人留下笑柄。从前汉文帝被称为贤君,却因为“尺布斗粟”的歌谣而损害盛德,直到今天仍被人议论。实在希望你采纳我的话,怜悯我的恳切,早日停止战争、安定百姓,以保全宗庙,使宗祧得以延续;这样的恩德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允炆看了这封信,颇为感动;方孝孺在旁边极力争辩说:“现在各路军队已经会合,不出几天一定会有捷报,不要听信他的话。”于是把武胜逮捕,关进监狱。
六月戊子朔。辛酉,获其谍者,言武膀等系狱,上谓诸将曰:「我军居此已三月,淹留顾望,以俟息兵之旨,今武膀既执,则其志不可转,自古敌国往来,理无执使,但执使即为挑衅,其所为若此,是必欲见灭我矣。岂能匏系于此,坐为人所制乎?彼军萃德州,资粮所给,皆道徐、沛,谓轻骑数千烧其粮船,则德州馈饷不给,众必瓦解。纵有求战之心,我严师待之,以逸击劳,以饱击饥,必胜之道,胜之而后求和,或冀能从。」诸将皆曰:「善。」遂遣都指挥李远等率骑兵六千,扰其饷道。上令远军皆易彼甲冑, (「上令远军皆易彼甲冑」,「彼」原作「被」,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使贼遥见不疑。又恐临阵与贼相杂莫辨,令战时各插柳枝一握于背以别之。远等行,上戒之曰:「志在除奸安民,毋苦百姓。」壬申,李远等如上旨,至济宁、谷亭、沙河、沛县,贼见殊不觉为我军,乃烧贼粮船数万余艘、粮数百万石、军资器械不可胜计,河水尽热,鱼鳖皆浮死,贼运粮军士尽散,京师大震,德州粮饷遂难,贼势稍不震。乙亥,远等回军。壬午,贼裨将袁宇领步军三万来邀袭我军,远等伏于林间,以数十骑诱之,贼众来追,伏兵突出击之,贼军大败,斩首万余级,获马三千匹,袁宇仅以身免。七月戊子朔。乙丑,擒杀彰德守兵千余人。先是,贼将都督赵清守彰德,上遣数骑日往来城下,扰其樵采,贼来追则引而去,城中苦乏薪,拆屋为炊。上曰:「贼窘迫,遥见人少,必来追,吾必擒贼,使其闭门,贼不敢出。」乃伏兵于城傍山麓,仍遣数骑至城下以诱之,贼见果出众来追,我骑诱入伏内,伏起,遂擒杀其众,贼奔入城,由是不敢复出。癸巳,破尾尖寨。初,贼军与民杂守是寨,诸将恐梗我饷道,请攻之,上曰:「尾尖寨路险窄,惟一人可上,元末乱离,乡民啸聚其间,虽数百人,而数万兵不能破,今攻之未易拔,徒伤士卒,且姑缓之,以弛其心,用计破之,不劳力矣。」至是,用得一人知蹊径者为乡道,命都指挥张礼引兵千余。乘月黑之夕往攻之。是夜微雨,礼以兵屯寨下,选勇士十余人潜登绕出寨后,执其守关者杀之,留一人引导,直抵寨门,举炮,贼众惊乱。礼大呼语寨中曰:「我先锋也,大军已驻寨下。尔等速降则生,不降大军且至,即破关,欲降无及矣。」遂皆下寨来降。引见上,饬军散归原伍,民遣复业。丙申,林县守将率众举城来降。丁酉,上曰:「奸恶阳欲息兵,以延缓我师,德州消息无闻,贼必出兵扰我耕牧。」(「贼必出兵扰我耕牧」,「牧」原作「收」,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乃遣都指挥刘江率骑兵千余回北平,上戒江曰:「汝引兵渡滹沱河,由间道而行,广张军声,多设间谍。若遇贼少,可击则击之,贼众我寡,昼为疑兵,多引旌旗,相属不绝,夜多火炬,使钲鼓相应。贼必谓大军回,惧而不进,汝急趋入北平。若贼来侵境,会守城军共击之。」江至北平,平安果以万余人至平村,离城五十里,剽掠人民。江出兵击之,贼军大败,斩首数千级,俘获千余人,获马六百余匹,平安以数骑走。戊戌,方孝孺曰:「今河北之兵未解,德州饷道已绝,三军乏食,有星散之势,甚可忧也。前者佯言息兵,用牵制之,诸将发机太早,致使乖迕,盖用计术不能成功。今为间书,潜遣人赍与世子,使内生嫌疑,必移师北归,则德州饷道不阻,徐为进取,可以成功。」允炆善其言,命方孝孺为书,遣锦衣卫千户张安等为间书赍至北平。太子见书怒曰:「治天下以孝为先,孝者天地之常经,人心之所不冺。今幼君灭天理, (「今幼君灭天理」,「灭」原作「城」,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丧彛伦,变更祖法,信任奸邪,戕害骨肉,败坏基业,躬为不孝,而导人为之可乎?天地神明在上,岂可欺也。」遂囚张安,命仪副袁焕驰报军前,上曰:「大公至正之道不为,而行此奸邪悖逆之谋,岂能久乎?悔祸解兵,在移转之间,何用劳心至此极耶!」
译六月戊子朔。辛酉,俘获了他的间谍。间谍说武膀等人被关在狱中。上对诸将说:“我军驻扎在这里已经三个月,滞留观望,等待停战的诏旨。现在武膀既然已经被擒,他们的心意就不可能改变了。自古以来,敌国之间往来,按道理不应拘捕使者;一旦拘捕使者,就是挑衅。他们这样做,必定是想消灭我军。难道能像葫芦一样悬挂在这里,坐等被人控制吗?他们的军队聚集在德州,所需粮饷都由徐州、沛县一带运送。我想派几千名轻骑兵烧掉他们的粮船,那么德州的粮饷供应就会断绝,军队一定会瓦解。即使他们有求战之心,我军也应严整军队等待,以逸待劳,以饱击饥,这是必胜之道;取胜之后再求和,或许还能使他们接受。”诸将都说:“好。”于是派都指挥李远等人率领六千骑兵,去骚扰他们的粮道。上命令李远的军队都换上敌军的铠甲,(“上令远军皆易彼甲胄”,“彼”字原作“被”,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使敌军远远看见时不会怀疑。又担心临阵时与敌军混杂而无法辨认,命令作战时每人都在背上插一把柳枝,以此区别。李远等人出发时,上告诫他们说:“我们的志向在于铲除奸臣、安定百姓,不要使百姓受苦。” 壬申,李远等人依照上旨,到了济宁、谷亭、沙河、沛县。贼军看见他们,完全没有察觉是我军,于是他们烧毁了贼军粮船数万余艘、粮食数百万石,以及数不清的军需物资和器械。河水全被烧热,鱼鳖都浮上水面死去,贼军运粮的士兵全部散逃,京师大为震动,德州的粮饷供应于是陷入困难,贼军的声势稍稍受到震动。乙亥,李远等人回军。壬午,贼军副将袁宇率领三万步兵前来拦截袭击我军,李远等人埋伏在林间,派几十名骑兵引诱他们。贼军前来追赶,伏兵突然冲出攻击,贼军大败,斩首一万余级,缴获战马三千匹,袁宇仅仅逃得一命。七月戊子朔。乙丑,擒获并杀死彰德守军一千余人。在此之前,贼将都督赵清驻守彰德,上派几名骑兵每天往返于城下,骚扰他们砍柴;贼军出来追赶,他们便引兵离去。城中苦于缺少柴薪,只好拆屋烧火做饭。上说:“贼军已经陷入困境,远远看见人少,一定会出来追赶。我一定要擒获贼军,使他们只能闭门不出。”于是把伏兵部署在城旁山麓,又派几名骑兵到城下诱敌。贼军果然出来多人追赶,我军骑兵把他们引入伏兵之中,伏兵出击,于是擒获并杀死了他们。贼军逃回城内,从此不敢再出来。癸巳,攻破尾尖寨。起初,贼军和百姓混杂守卫这个寨子,诸将担心它阻断我军粮道,请求进攻。上说:“尾尖寨道路险峻狭窄,只能一人登上去。元末天下动乱时,乡民聚集在其中,即使只有几百人,数万军队也不能攻破。现在进攻它不容易攻下,只会白白损伤士卒,姑且缓一缓,使他们放松戒备,再用计谋攻破,不必耗费武力。”到了这时,找到一个熟悉道路的人作为向导,命令都指挥张礼率一千余兵,在月黑之夜前往进攻。这天夜里下着小雨,张礼把军队驻扎在寨下,挑选十多个勇士悄悄登山,绕到寨后,抓住并杀死守关的人,留下一个人作向导,直抵寨门,举炮发射,贼军惊慌混乱。张礼大声对寨中喊道:“我是先锋,大军已经驻扎在寨下。你们赶快投降就能活命;不投降,大军马上就要到了,届时攻破关口,想投降也来不及了!”于是寨中众人全都出寨投降。张礼把他们带来见上,上命令军队将他们遣散,归还原来的编伍;百姓则遣送回去恢复原业。丙申日,林县守将率领部众献城投降。丁酉日,上说:“奸恶之人表面上想停战,是为了拖延我军;德州方面一直没有消息,贼军一定会出兵骚扰我们的耕种和放牧。”(“贼必出兵扰我耕牧”一句中,“牧”字原作“收”,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于是派都指挥刘江率一千多骑兵返回北平。上告诫刘江说:“你率军渡过滹沱河,从小路行进,大造声势,多设置间谍。如果遇到少量贼军,可以攻击就攻击;如果贼多我少,白天就设置疑兵,多打旌旗,使之首尾相接、接连不断;夜间多举火炬,使钲鼓相互应和。贼军一定会以为大军返回,因畏惧而不敢前进,你要迅速赶回北平。如果贼军来侵犯境内,就会合守城军共同攻击他们。”刘江到达北平后,平安果然率一万多人来到平村,距离城池五十里,抢掠百姓。刘江出兵攻击,贼军大败,斩首数千级,俘获一千多人,缴获战马六百多匹,平安带着几名骑兵逃走。戊戌日,方孝孺说:“现在河北的战事还没有解除,德州的粮饷通道已经断绝,三军缺乏粮食,已有四散的趋势,实在令人忧虑。先前假称停战,是为了牵制敌军;各位将领发动得太早,以致事情违背原意,大概是计策没有成功。现在写一封反间信,暗中派人带给世子,使内部产生嫌疑,世子一定会调兵向北返回;这样德州的粮饷通道就不会受阻,再从容图谋进取,便可以成功。”允炆认为他说得对,命方孝孺写信,派锦衣卫千户张安等人作为间谍,带着反间信送到北平。太子看信后大怒,说:“治理天下以孝道为首。孝是天地间永恒的常理,是人心不可磨灭的准则。如今幼主灭绝天理,败坏人伦,改变祖宗法令,信任奸邪,残害骨肉,败坏基业,亲自做不孝之事,还要引导别人这样做,难道可以吗?天地神明都在上面,难道可以欺骗吗?”于是囚禁张安,命仪副袁焕驰马向军前报告。上说:“不走大公至正的道路,却施行这种奸邪悖逆的计谋,怎么能够长久?悔过消除战事,不过是在转念之间,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做到这种地步呢!”
壬寅,谍报大同贼将房昭,引兵入紫荆关,侵掠保定属县,悉驱人民上山结寨,民之强有力者,皆假以指挥千百户之名,以威胁从,不从者被其戮。房昭据易州西水寨,在山中,四面极崄峻,惟一径攀缘而上,房昭欲守此为持久计,以窥伺我北平,上曰:「保定,北平股肱郡,岂可不讨?」遂回师。八月丁巳朔,师渡滹沱河。丁卯,驻师于完县,诸山寨之民悉来归,抚安复业。命都指挥孟善镇守保定。丙子,谍报真定贼将遣都指挥韦亮领兵万余,运粮接应房昭,上语诸将曰:「贼倚西水寨为固,其中薪水不乏,所缺者粮耳,使其馈饷得济,贼未可破。」遂率马步精兵三万邀之。次日,至寨口,韦谅督运已入寨,乃令军围之。命都指挥朱荣等将兵五千围真定。九月丁亥朔。壬寅,上语诸将曰:「今围寨急,真定闻之,必来援,贼丧败之余,其进不锐,我且以轻骑往定州,彼探知我去,必来,尔等候其至,即据险以待之,我回兵合势击之,无不败者。败贼援兵,寨兵势孤,不攻自下,一举而两得。」时围寨久,贼军多南士,天渐寒,衣鞋不给。霜月之夜,上令军士四面皆为吴歌,贼军有潜下寨来降者,言曰:「众闻歌惨凄,皆堕泪,有怀乡之思,已无固守之志,咸欲来降,但为房昭等所制耳。」甲辰,上赴定州。十月丙辰朔,贼援军至,上率精骑五千宵行。明日,巳时,与围寨兵合。贼将都指挥华英、郑琦以马步三万余列阵于蛾眉山下。上纵兵击之,令勇士卷斾登山,潜出贼后,大张旗帜。贼见惊骇,遂四散奔溃,我军逐之,斩首万余级,坠崖而死者尤众,获马千余匹,擒都指挥华英、郑琦、王恭,指挥詹忠等,惟房昭、韦谅遁去,后追杀千余人,乃破其寨。丙寅,班师回北平。丙子,至涿州,大享将士。己卯,师回至北平。十一月乙酉朔,北平都司都指挥张信、布政司右布政郭资、按察司副使墨麟等上表曰:臣闻天生非常之君,必赋以非常之德,必受以非常之任,所以能平祸乱定天下于一,而安生民纳之于仁寿之域也。昔者夏商之季,桀滔淫而成汤放之,纣沉湎而武王伐之,故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夫征伐岂汤武所得已哉?所遇之时然耳。然汤武俱不失为圣人者,以其拨乱兴治,措天下于袵席之安也。比者,幼主昏弱,狎昵小人,荒迷酒色。即位未几,悉更太祖高皇帝成宪,拆坏后宫,烧毁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圣容,丧服未逾一月,即遣阉宦四出选择美女。其所为不道,遂致奸恶擅权,扇殃逞祸,戕害宗亲,图危社稷,汨乱天下。殿下谨守藩封,小心寅畏,而幼主听谗,兴难构兵,四起围逼。殿下不得已起兵,以救须臾之祸,祇奉祖训,诛讨奸宄,清君侧之恶,保全亲亲,奠安宗社,冀其改悔,惇骨肉之义。岂期幼冲心志蛊惑,牢不可回,必欲加害于殿下然后已。殿下应之以仁义之师,不嗜杀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节制明而号令肃,故百战百胜,此虽殿下神谋睿筭之所致,实以天命人心之所归也。况殿下为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太祖高皇帝常欲建立为储贰,以承宗社之重。又况生而神明,灵应图谶,文武仁孝,德冠百王,天之所生以为社稷生灵主,正在于今日。臣闻之,圣人动惟厥时,不违天命,使汤武有其时而不为,则桀纣之暴益甚,而苍生之祸曷已?是终违乎天命也。汤武岂忍视斯民之涂炭而不解其倒悬哉?臣等伏望殿下遵太祖之心,循汤武之义,履登宸极之尊,慰悦万方之望,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等不胜惓惓之至。上览表谕羣臣曰:「我之举兵,所以诛奸恶,保社稷,救患难,全骨肉,岂有他哉?夫天位惟艰,焉可必得,此事焉敢以闻。(「此事焉敢以闻」,「此」原作「必」,并缺下五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补。)待奸恶伏辜,吾行周公之事,以辅孺子,此吾之志。尔等自今其勿复言。」丁亥,都督顾成与五军总兵官丘福等复申前请,上不允。己丑,宁王上表恳请,上以书坚却之。壬辰,升都指挥丘福、张信、刘才、郑亨、李远、张武、火真、陈圭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李彬、王忠、陈贤为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忠、陈文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房宽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后军都督陈亨之子恭袭其父职。升纪善金忠为右长史,其余将校升秩有差。癸巳,大享将士。己巳,上亲为文祭阵亡将士及天下将士为奸恶驱之死于战阵者。
译壬寅日,间谍报告说,大同贼将房昭率兵进入紫荆关,侵掠保定所属各县,把百姓全部驱赶上山筑寨。百姓中强壮有力的,都假借指挥、千户、百户等名义,使他们以威势胁迫他人归附;不服从的人就遭到杀戮。房昭占据易州西水寨,寨子在山中,四面极其险峻,只有一条小路可以攀爬上去。房昭想据此长期固守,窥伺北平。上说:“保定是北平的股肱郡,怎么可以不讨伐?”于是回师。八月丁巳朔,大军渡过滹沱河。丁卯日,军队驻扎在完县,各山寨的百姓全都前来归附,得到抚慰后重新恢复生产。命都指挥孟善镇守保定。丙子日,间谍报告说,真定贼将派都指挥韦亮率一万多人运粮接济房昭。上对诸将说:“贼军依靠西水寨作为坚固据点,那里柴薪和水都不缺,所缺的只是粮食;一旦让他们得到粮饷供应,贼军就难以攻破。”于是率领三万精锐马步军前去截击。第二天到达寨口时,韦谅督运的粮食已经进入寨中,于是命令军队包围西水寨。命都指挥朱荣等率五千兵包围真定。九月丁亥朔。壬寅日,上对诸将说:“现在西水寨被围得很紧,真定听到消息后一定会来救援。贼军在接连失败之后,进攻不会锐利。我暂且率轻骑前往定州,他们探知我离开后一定会赶来;你们等他们到达,就占据险要之地等待。我率军返回,与各位合兵攻击,他们必定无不败退。” “击败贼军的援兵后,寨中守军势单力孤,不用攻打也会自行投降,这样一举可以得到两项成果。”当时包围西水寨已经很久,贼军中有很多南方人,天气渐渐寒冷,衣服和鞋子都供应不上。霜月之夜,上命军士从四面都唱吴地歌曲。贼军中有些人偷偷下寨投降,说:“众人听到歌声悲惨凄凉,全都流泪,产生了思念故乡的念头,已经没有坚守的意志,都想来投降,只是被房昭等人控制住了。”甲辰日,上前往定州。十月丙辰朔,贼军援兵到达。上率五千精骑连夜行军。第二天巳时,与包围西水寨的军队会合。贼将都指挥华英、郑琦率三万多马步军在蛾眉山下列阵。上放开军队攻击他们,又命勇士卷起旗帜登山,暗中出现在贼军后方,大张旗帜。贼军见状惊骇,于是四散奔逃。我军追击,斩首一万多级,坠崖而死的尤其多,缴获战马一千多匹,擒获都指挥华英、郑琦、王恭,指挥詹忠等人;只有房昭、韦谅逃走。后来追杀一千多人,于是攻破西水寨。丙寅日,班师返回北平。丙子日,到达涿州,大规模犒赏将士。己卯日,军队返回北平。十一月乙酉朔,北平都司都指挥张信、布政司右布政郭资、按察司副使墨麟等上表说:臣听说,上天降生非同寻常的君主,一定赋予他非同寻常的德行,也一定交给他非同寻常的使命,因此他才能平定祸乱,使天下归于统一,使百姓安居,并把他们带入仁爱长寿的境地。从前夏、商末年,桀荒淫暴虐,成汤放逐了他;纣王沉湎酒色,武王讨伐了他,所以《易经》说:“汤王、武王革命,是顺应天命、回应民心。”征伐难道是汤王、武王愿意做的吗?只是因为所处的时代如此罢了。然而汤王、武王都没有失去圣人的身份,是因为他们拨乱反正、兴治立政,使天下处于席褥般安稳的境地。近来幼主昏庸软弱,亲近小人,沉迷酒色。即位不久,就全部改变太祖高皇帝制定的成法,拆毁后宫,焚烧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的圣容;丧服期还不到一个月,就派宦官四处挑选美女。他所做的事情违背道义,于是导致奸恶之人专权,煽动灾祸、肆意作恶,残害宗室亲属,图谋危害国家,扰乱天下。殿下谨慎守护藩封,小心敬畏,而幼主听信谗言,发动祸乱,起兵围逼四方。殿下不得已起兵,以挽救危急的祸患,只是恭敬奉行祖训,诛讨奸邪,清除君主身边的邪恶,保全亲属,安定宗庙社稷,希望幼主改过悔悟,敦厚骨肉亲情。哪里料到幼主年幼,心志受到蛊惑,牢不可使其回心转意,竟一定要加害殿下才肯罢休。殿下以仁义之师回应,不嗜好杀人;阵势堂堂正正,旗帜端正鲜明,军队节制严明、号令整肃,所以百战百胜。这虽然是殿下神妙谋略和明睿筹算所造成的,实际上也是天命和人心归附的结果。何况殿下是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的嫡子,太祖高皇帝常想立殿下为太子,以承受宗庙社稷的重任。又何况殿下生来聪明神异,符合灵验的图谶,文武兼备、仁慈孝顺,德行超过历代君王;上天降生殿下,就是要让殿下成为社稷和百姓的君主,正是在今天。臣听说,圣人行动只看时势,不违背天命。假如汤王、武王遇到时机却不行动,那么桀、纣的暴虐就会更加严重,百姓的灾祸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样最终就是违背天命。汤王、武王难道忍心看着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却不解除他们倒悬般的困境吗?臣等恭敬地希望殿下遵循太祖的心愿,依照汤王、武王的道义,登上皇帝的尊位,以慰藉和满足天下人的期望,那么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等也感到无比恳切欣慰。上看完奏表,告诫群臣说:“我起兵,是为了诛除奸恶、保全社稷、拯救祸难、保全骨肉亲属,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皇位实在艰难,怎么能认为一定能够得到?这件事我哪里敢把它说出来。(“此事焉敢以闻”一句中,“此”字原作“必”,下缺五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正并补出。)等到奸恶之人伏法,我将实行周公所做的事情,辅佐幼主,这就是我的志向。你们从今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丁亥日,都督顾成与五军总兵官丘福等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上不准许。己丑日,宁王上表恳切请求,上写信坚决拒绝了他。壬辰日,升都指挥丘福、张信、刘才、郑亨、李远、张武、火真、陈圭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李彬、王忠、陈贤为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忠、陈文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房宽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让后军都督陈亨的儿子陈恭承袭其父的职务。升纪善金忠为右长史,其余将校的品秩也各有升迁。癸巳日,大规模犒赏将士。己巳日,上亲自撰文祭祀阵亡将士,以及天下将士中被奸恶之人驱使而战死于战场的人。
庚戌,释擒获辽东指挥王雄等七十一人还本卫。先是,辽东贼将杨文等领军来围永平,以游兵万余钞掠蓟州、遵化诸郡县,所得人民无老少皆烹食之。民有年百一十岁,亦被其杀。又竖桩于地,锐其末,坐乳儿其上,入其谷道以为戏,其淫刑酷虐无比,百姓苦之。守将郭亮来报,命都指挥刘江领军往援。刘江行,上戒之曰:「贼闻我军至,必遁回山海,慎勿追之。尔至永平,留月余,却大张旗帜,整饬队伍,声言回北平,缓行一二程,复卷旗帜,按兵甲,夜趋入永平。贼谍知尔归,必复来为寇,骄肆不戒,尔师击之,贼众必败。」江至永平,贼果遁,如上所言。出而复按甲入城中,贼果来侵,掠昌黎县。江出兵掩击之,大败贼兵,斩首数千级,获马六百余匹,生擒王雄等。至是,释其归,上谕雄等曰:「奸臣浊乱朝纲,废成法,屠我诸王昆弟,以危社稷,苦军虐民,肆毒于我,我之举兵,为诛贼臣,救祸难,保全骨肉,以安天下。每战擒获将士,思其皆我皇考旧人,为奸臣驱迫战斗,盖出于不得已,实非其本心,念其皆有父母妻子,朝夕盼望,悉放遣之。故今亦释尔等。归语杨文,所敌者在予一人,百姓男女老弱婴儿何罪,淫刑惨酷,使人痛心,不忍闻也。夫善恶报应,捷于影响,杨文不有人祸,将必有天殃。」于是雄等叩头流涕曰:「杨文诚得罪于天,无所逃其责,臣等愚昧,为其所诱,罪宜万死。今蒙殿下再生之恩,当陨首为报。」乃赐以资粮而遣之。辛亥,鞑靼可汗遣使来输款。十二月乙卯朔,升后军都督府都督顾成为右都督。丙寅,上率师南征,谕将士曰:「靖祸难者,必在于安生民,诛乱贼者,必先于行仁义,生民有弗安,仁义有弗举,恶在其能靖祸难哉?今予众之出,为诛奸恶,扶社稷,安生民而已。予每观贼军初至,辄肆杀掠,噍类无遗,心甚悯之。思天下之人,皆我皇考赤子,奸恶驱迫,使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日夜不息,而又恣其凶暴,韭惟致毒于予,且复招怨于天下。今我有众,明听予言,当念百姓无罪,甚无扰之。苟有弗遵,一毫侵害良民者,杀无赦,其慎之。」壬午,大军营于蠡县,是日移营汊河。上召都督李远语之曰:「今驻营于此,真定、德州必出游兵侦我动静,尔可领骑八百往哨,待其至击之。」
●奉天靖难记四
译庚戌日,释放俘获的辽东指挥王雄等七十一人,让他们返回原来的卫所。此前,辽东贼将杨文等率军前来包围永平,又派一万多游兵抢掠蓟州、遵化等郡县,所得百姓无论老少全都烹杀食用。百姓中有年满一百一十岁的,也被他们杀害。他们又在地上竖立木桩,把桩尖削锐,让婴儿坐在上面,再刺入婴儿的谷道,把这当作游戏;这种滥施刑罚、残酷虐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百姓对此苦不堪言。守将郭亮前来报告,命都指挥刘江率军前往救援。刘江出发时,上告诫他说:“贼军听说我军到来,一定逃回山海关,千万不要追赶。你到达永平后,停留一个多月,然后大张旗帜,整顿队伍,声称返回北平,缓慢行进一两程;再卷起旗帜,按兵不动,夜间迅速进入永平。贼军的间谍得知你们返回,一定会再次来侵犯;他们骄纵放肆而不加戒备,你的军队就攻击他们,贼军必定失败。”刘江到达永平后,贼军果然像上所说的那样逃走。刘江出城后又按兵不动,返回城中,贼军果然来侵犯,抢掠昌黎县。刘江出兵突然袭击,大败贼军,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六百多匹,生擒王雄等人。到这时,释放他们回去。上告诫王雄等说:“奸臣扰乱朝纲,废弃成法,屠杀我的诸王兄弟,使社稷陷于危难;使军队受苦、百姓受虐,肆意向我施加毒害。我起兵,是为了诛杀贼臣,拯救祸难,保全骨肉亲属,使天下安定。每次交战擒获将士,我想到他们都是我皇考过去的部下,是被奸臣驱迫来作战,大概出于不得已,实际上并非他们的本心;又想到他们都有父母妻子,早晚盼望他们归来,所以全都释放遣返。因此今天也释放你们。回去告诉杨文,他的敌人只是我一个人,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和婴儿有什么罪?竟施用残酷刑罚,惨毒虐待,使人痛心,实在不忍听闻。善恶报应,比声影相随还快;杨文即使不遭人祸,也一定会遭天灾。”于是王雄等人叩头流泪说:“杨文确实得罪了上天,无处逃避他的责任;我们愚昧,被他诱骗,罪该万死。如今蒙受殿下使我们重获生命的恩德,应当牺牲性命来报答。”于是赐给他们资粮,遣送他们回去。辛亥日,鞑靼可汗派使者前来表示归顺。十二月乙卯朔,升后军都督府都督顾成为右都督。丙寅日,上率军南征,告诫将士说:“平定祸难,必定在于使百姓安定;诛讨乱贼,必定首先实行仁义。百姓不能安定,仁义不能施行,怎么能说能够平定祸难呢?如今我率众出征,只是为了诛除奸恶、扶持社稷、安定百姓罢了。我每次看到贼军刚到,就任意杀戮抢掠,使百姓无一幸免,心中非常怜悯。想到天下人都是我皇考的赤子,奸恶之人驱迫他们,使男子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纺织,日夜不得休息;他们又放纵凶暴,不仅向我施加毒害,还在天下招来怨恨。如今我统率军队,你们要明白听从我的话,应当想到百姓无罪,千万不要骚扰他们。如果有不遵守命令的,哪怕只侵害一丝一毫良民,也杀无赦,你们一定要谨慎。”壬午日,大军在蠡县扎营,当天移营到汊河。上召都督李远,对他说:“如今军队驻扎在这里,真定、德州一定会派游兵侦察我的动静。你可以率八百骑兵前去哨探,等他们到来就攻击。” ●《奉天靖难记》卷四
三十五年正月甲申朔,李远至藁城,果遇德州贼将都指挥葛进领马步一万余为前锋,步兵过滹沱河,远乘其半渡,率所部进击之。贼见远军少,敛退下骑,系于林间,步来接战。远佯却,贼来追,乃分兵潜出其后,纵其马,遂奋击之。贼退已失马,遂大败,斩首四千余级,溺水死者甚多,获马千余匹,葛进仅以身免。捷至,上以玺书劳远曰:「将军以轻骑八百,出奇应变,破贼万人,功亦伟哉!万古名将不能过也。所部将士能奋忠効力,建功于岁首,宜加褒宠,前锋交战都指挥下及军校皆升一级。」戊子,遣都督朱能率轻骑一千哨至衡水县,遇贼哨兵,与战,斩首七千余级,获马五百余匹,生擒指挥贾荣等。乙未,师由馆陶渡河,上见一病卒卧于地,命以所乘从马载之,左右曰:「从马病卒岂得乘之?」上曰:「人命至重,马岂贵于人乎?今病卒不能行,不以马载之,则遂弃之耳。战用其力,病而弗顾,是爱人不如爱马也,宁辍马以乘之,卒既获济,马复何损?」将士闻之,莫不感悦。丁酉,至旧县,攻拔其城,斩首三千余级,生擒其守将。戊戌,攻拔东平,擒指挥詹璟。庚子,攻拔汶上,擒都指挥薛鹏。辛丑,上饬将士曰:「孔子之道,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如日月之明,参赞化育,师表万世,天下非孔子之道无以为治,生民非孔子之道无以得安。今曲阜阙里在焉,毋入境,有犯及一草木之微者,杀无宥。邹县孟子之乡,犯者罪如之。」庚戌,攻拔沛县。癸丑,大军至徐州。(「大军至徐州」,「大」字下原有一「将」字,据明天一阁抄本删。)二月甲寅朔,不闻贼军消息,上遣胡骑指挥款台领十二骑,马皆有副,回觇消息。款台至邹县,遇贼运粮军三千余人,款台等鸣锣大噉,驰入其阵,呼曰:「大军且至,不降者死。」贼众奔溃,遂擒千户二人而归。知贼军至济宁,上曰:「款台以十二骑而破贼军三千,诚壮士也。宜纪其勋,以俟升赏。」甲戌,驻营于徐州东北,贼坚壁不敢出。上欲移军南行,诸将曰:「各营军士多出取粮,今起营,恐有后至者,城中遥见,出兵掩袭,非便也。」上曰:「卿等无虑,我以计破贼,要使一人行,贼不敢轻犯。」乃伏兵于九里山,先藏百余骑于演武亭,令数骑来往城下诱之,且戒之曰:「尔等在城下解鞍息马,示以安闲,若贼不出,谩骂以挑之,贼必怒而逐,尔可按辔徐行,引其渡河,即举炮,我放兵驰击之,贼众必惧,急回渡河,怆惶之顷,必成擒矣。」数骑如上旨往来城下,贼不敢出。乃焚其庐舍,大骂之,徐发一矢射城上,至暮则去。明日,复如是。贼不胜愤,果开门以兵五千追而渡河,炮响伏发,上以数骑出西门断其归路,腹背夹击之。贼众奔溃,急争桥,桥坏,堕水死者千余人,斩首三千余级,余贼兢奔入城。后单骑往来城下,贼竟不敢出矣。己卯,上戒将士以外祖徐王之乡,坟在是,禁毋侵扰,违者不宥。遣都指挥李让致祭于徐王坟,以钞万锭赐王亲族。三月甲申朔,大军自徐州趋宿州。上语诸将曰:「贼蹑我后, (「贼蹑我后」,「蹑」原作「虽」,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吾欲攻而破之,要使贼心目眩乱,不知所出。」乃留都指挥金铭将游骑哨景山,戒之曰:「贼军且至,见尔孤军,必来追袭,尔列队徐行,乍进乍退,贼疑尔为诱,必不敢进。我令都指挥冀英先将数骑隔河按伏,觇尔渡河,贼来追蹑,英即举炮,必疑有伏,乘其狐疑,众已渡矣。」铭在后,果遇贼兵万余,逡巡进退,引军临河,贼众来追,冀英连放数炮,贼即欲退,欲布阵, (「欲布阵」,原无「欲」字,「布」原作「步」,据明天一阁抄本补、改。)众皆纷乱,铭遂渡河来会宿州。后贼见无多兵,惟铭百骑,深悔失计。上曰:「贼堕吾计矣,指日可以擒之。」辛卯,大军至蒙城。壬辰,驻营涡河,谍知贼将平安领马步四万为前锋。上曰:「今贼来蹑我后,以计致之,不劳力而收効。会河林树丛茂,堤岸深隘,贼疑有伏,淝河川平树少,贼必不疑,可以按兵。」上命汉王守营,亲率精骑二万人,持糗糒三日,至淝河按兵, (「三日至淝河按兵」,「按」原作「接」,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去大军百余里。上敕军士采炬,列之于道,属于大军营。戒候者曰:「纵火者与贼大战也,一火举,余燎相应,贼见必以为大军,则胆落矣。若小战胜贼,火不必举也。」按甲数日,俟贼不至,粮且尽,诸将咸请回军。上曰:「更待一二日,贼必至。」明日,诸将又请曰: (「诸将又请曰」,原无「曰」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即今马无刍藁,士无粮食,是未遇敌而先自困也。」固请回军。上曰:「贼引众远来,锐意求战,彼谍知大军南行,必袭我后。
译三十五年正月甲申朔,李远到达藁城,果然遇到德州贼将都指挥葛进率领一万多马步军作为前锋。步兵正在渡过滹沱河,李远趁他们一半渡河时,率部进攻。贼军见李远兵少,收拢退下战马,把马拴在树林间,徒步前来接战。李远假装退却,贼军前来追赶;他于是分兵暗中绕到贼军后方,放开所拴的战马,随即奋力攻击。贼军退却时已经失去了战马,于是大败,斩首四千多级,溺水而死的很多,缴获战马一千多匹,葛进仅仅逃脱一人。捷报传到后,上用玺书慰劳李远说:“将军凭八百轻骑,出奇制胜、随机应变,击破一万贼军,功劳实在伟大!古往今来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你。所属将士都能奋勇尽忠、效力报国,在年初建立功勋,应当加以褒奖宠赐;先头部队交战的都指挥以下官员和军校,一律升一级。”戊子日,派都督朱能率一千轻骑到衡水县哨探,遇到贼军哨兵,与之交战,斩首七千多级,缴获战马五百多匹,生擒指挥贾荣等人。乙未日,军队从馆陶渡河。上看见一名病卒躺在地上,命人用自己所骑的随从马把他载上。左右说:“随从骑的马,怎么能让病卒乘用?”上说:“人的性命最为重要,马难道比人还尊贵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如今病卒不能行走,如果不用马载他,就等于抛弃他了。作战时利用他的力量,病了却不顾他,这是爱人不如爱马;宁可让出马给他乘坐,病卒既然得到救助,马又会有什么损失呢?”将士听了,没有不感动喜悦的。丁酉日,到达旧县,攻下城池,斩首三千多级,生擒守将。戊戌日,攻下东平,擒获指挥詹璟。庚子日,攻下汶上,擒获都指挥薛鹏。辛丑日,上告诫将士说:“孔子的道,如同天一样高,如同地一样厚,如同日月一样光明;它参与并辅助天地化育,作为万世师表。天下若没有孔子的道就无法治理,百姓若没有孔子的道就无法得到安定。如今曲阜阙里在那里,不得进入其境;若有侵犯,哪怕只伤害一草一木,也杀无赦。邹县是孟子的故乡,侵犯者同样治罪。”庚戌日,攻下沛县。癸丑日,大军到达徐州。(“大军至徐州”一句中,“大”字下原有一“将”字,据明天一阁抄本删去。) 二月甲寅朔,没有听到贼军的消息,上派胡骑指挥款台率十二名骑兵回去侦察消息,每匹马都备有副马。款台到达邹县,遇到三千多人的贼军运粮部队;款台等人敲锣大喊,驰马冲入敌阵,喊道:“大军马上就到,不投降的处死!”贼众奔逃溃散,于是擒获两名千户后返回。得知贼军已经到达济宁,上说:“款台凭十二名骑兵就击破三千贼军,确实是勇士。应当记载他的功劳,等待升迁奖赏。”甲戌日,军队驻扎在徐州东北,贼军坚守营垒不敢出战。上想移军南行,诸将说:“各营军士大多外出取粮,现在拔营,恐怕有后到的人;城中远远看见后,出兵突然袭击,这不方便。”上说:“你们不必忧虑,我用计策破敌,要让一个人出行,贼军也不敢轻易侵犯。”于是埋伏军队于九里山,先在演武亭藏下百多名骑兵,又命几名骑兵在城下往来引诱,并告诫他们说:“你们在城下解下马鞍,让马休息,向敌人显示安闲。如果贼军不出来,就辱骂他们挑衅;贼军一定会发怒追赶。你们可以控制马缰慢慢行走,引诱他们渡河;一旦举炮,我就放出军队奔驰攻击。贼众一定害怕,急忙返回渡河;在他们仓皇之间,一定可以将他们擒获。” 几名骑兵按照上所说的命令,在城下往来,贼军不敢出来。于是他们焚烧贼军的房舍,大肆辱骂,又慢慢射出一箭,射向城上,到了傍晚才离去。第二天,又照这样做。贼军愤怒不堪,果然打开城门,率五千人追赶并渡过河去。炮声响起,伏兵发动。上率几名骑兵从西门出击,截断贼军归路,从前后两面夹击。贼众溃败,争先恐后抢过桥梁;桥梁断裂,落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斩首三千多级,其余贼军惊恐奔回城中。后来单独骑马在城下往来,贼军最终再也不敢出来。己卯日,上告诫将士说,徐王是自己的外祖父,坟墓在这里,禁止侵扰;违犯者不予宽赦。派都指挥李让前往徐王坟墓祭祀,赐给徐王亲族钞一万锭。三月甲申朔,大军从徐州向宿州进发。上对诸将说:“贼军跟踪在我军后面,我想用进攻将其击破,关键是要使贼军心神和视线都陷入混乱,不知道从哪里应对。”于是留下都指挥金铭率游骑侦察景山,并告诫他说:“贼军将要到来,看到你是孤军,必定来追击。你排列队伍缓慢前进,忽进忽退,贼军怀疑你是诱敌之兵,必定不敢前进。我命都指挥冀英先率几名骑兵隔河埋伏,窥视你渡河;贼军来追赶时,冀英立即放炮,贼军一定会怀疑有埋伏。趁他们疑惑不决时,我军已经渡河了。”金铭在后面行进,果然遇到一万多名贼兵。他徘徊进退,率军来到河边,贼军前来追击,冀英接连放了几炮,贼军立即想退,又想布阵,众人全都混乱起来,金铭于是渡河到宿州会合。后来贼军发现我军兵力并不多,只有金铭的一百名骑兵,深深后悔中了计。上说:“贼军已经落入我的计谋,指日可待便能擒获他们。”辛卯,大军到达蒙城。壬辰,在涡河驻营,侦察得知贼将平安率领马、步兵四万人作为前锋。上说:“现在贼军跟踪在我军后面,我用计谋把他们引来,不费力气就可以取得成效。河林一带树木丛生,堤岸深而狭窄,贼军会怀疑那里有埋伏;淝河一带地势平坦、树木稀少,贼军一定不会怀疑,可以在那里按兵不动。”上命汉王守营,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二万人,携带三天的干粮,到淝河按兵不动,距离大军一百多里。上命军士砍取火炬,排列在道路上,一直连接到大军营地,并告诫负责侦候的人说:“放火的人就是要同贼军大战。一处火炬举起,其他火炬的火光相继响应,贼军看见后一定会以为大军到来,那样他们就会胆寒。如果只是小规模交战并战胜贼军,就不必举火。”按兵数日,等候贼军没有到来,粮食将要吃尽,诸将都请求回军。上说:“再等一两天,贼军一定会到。”第二天,诸将又请求说:“现在马匹没有草料,士卒没有粮食,这是还没有遇到敌人,自己就先陷入困境了。”坚决请求回军。上说:“贼军率领大军远道而来,一心求战;他们的侦察人员知道大军向南行进,一定会袭击我军后方。
若败其前锋,则贼众夺气,譬之利兵,挫折铓锷,其刃自钝。我按甲于此,以待贼至,姑少待之。」日暮,令胡骑指挥欵台领数骑往哨。是夜四鼓,款台回报,贼军离淝河四里下营,已闻其更鼓声,旦必至。上曰:「贼入吾彀中矣。」黎明,胡骑都指挥白义、王真,都指挥刘江各将百骑以迎之,戒之曰:「尔等各将兵,缘路按伏,贼若驻兵不动,先以十余骑掠其营而过,侮詈以挑之。若贼来追,慎勿与战,尔且引却,渐与所伏兵合。贼惩前日不追金铭之失,必穷力来逐。尔等亟回,引入我伏内,彼急追二十余里,人马疲乏,折棰以笞之,贼众成擒矣。」上又令王真等缚草置囊中,若束帛状,载马上,遇贼来追,则弃之于地。日午,王真等与贼遇,贼将平安语其众曰:「此游骑也,亟击之,勿使得脱,毋蹈景山之悔。」乃舍步卒,率骑兵疾驰来追。王真等佯走,弃马上物于地以诱之,贼众见之,果来追,兢取所弃物,急奔二十余里,入我伏内。伏发,贼众大惊,欲回走,马皆疲敝,策之不动,皆下马罗拜请降。时平安以骑兵三千驻北岸高坡,上以数十骑当之。火耳灰者,我旧胡骑指挥也,因前取赴京师,为贼裨将,素号骁勇,持矟直趋上前,相拒十余步,胡骑都指挥童信引弓射之,中其马,马踣,火耳灰者坠跌,遂生擒之。其麾下哈三帖木儿亦骁勇,见火耳灰者被擒,持矟冲突来救,复射其马,人马仆,并擒获之。时欲生致平安,安已变服以数骑走。余贼奔遁,上率兵追之,斩首数千余级,获马八十余匹,生擒贼骁将林帖木儿, (「生擒贼骁将林帖木儿」,「骁」原作「骑」,据明天一阁抄本改。)降者皆遣之。时诸将叩头贺且谢曰:「臣等自今不复更料事,如臣所言,则失此机会,罪无所逃。」上笑而谕之曰:「卿等谋非不善,而事或有相乖,无苦自贬抑,但有所欲言即言之,勿惩偶不中而遂默,安危与卿等同之。」诸将皆稽首而退。释火耳灰者等,令其带刀宿卫,左右谏曰:「此虽旧人,素号骁勇,久居贼中,其心难测,不宜置之左右。」上曰:「非尔所知,彼皆壮士,况有旧恩,今复生之,必知所报,毋用怀疑。」遂以水耳灰者为都指挥,哈三帖木儿为百户。甲辰,遣胡骑都指挥薛脱欢领军哨宿州,击破贼军,斩首五百余级,降者释之。丙午,上语诸将曰:「我师深入,利于速战,今贼兵驻宿州,积粮为持久计,若扰其饷道,贼众饿窘,不战自溃。」命都指挥刘江将兵三千往徐州断贼粮道,趦趄不进,上怒,欲斩之,诸将叩头固请,乃得释。别遣都指挥谭清领兵百余骑断贼粮道。清至徐州,遇贼运粮军,即击败之,斩首无算。循河而南, (「循河而南」,「而」原作「西」,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至淮河五河,缘水陆烧贼运粮船车不可胜计。清骑回至大店,遇贼军,清骑少,贼众围之,清且战且行。上遥见清旗帜,即引兵驰援之,出入贼阵,斩杀数十百人。火耳灰者从上出入,手杀十余人以自効。贼势披靡,清引众突围而出,与上骑兵合而击之,大败贼众,杀死无算。贼渐移兵,欲南遁,上以骑兵蹑其后,行止常距十余里。丁未,遣都督陈文、李远哨淮河,击败贼守淮河军,斩首千余级,获马五百余匹,几夺浮桥。丙寅,大军缀贼至小河。上语诸将曰:「贼势窘迫,必求一战,我据险以待之,使进则搤其吭,退则拊其背,不日之内,贼可擒矣。」乃令都督陈文、内官狗儿断水为桥,先渡步军辎重,骑兵随之,桥当冲要,守之可以困贼。丁卯,贼军布阵?十余里, (「贼军布阵?十余里」,「布」原作「步」,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张左右翼,缘河而东,上率骑兵与战,贼骑败走,步军复来争桥,陈文杀败之,追奔渡河,后军来援,陈文战役,贼众皆过桥布阵。汉王帅都督张武、内官狗儿领虎贲士自林间突出击之,与上骑兵合,大败贼众,斩首二万余级,溺水死者不可胜计,尸填于河与桥平,人马皆乘尸而走,生擒贼将丁粮、朱彬。贼军据桥南,我军据桥北,相持数日,贼粮尽,卒采野菜而食。上曰:「贼众饿甚,今与相持,彼居南岸,便其馈饷,更一二日,运粮稍集,贼众得济,难以破之。」
译如果击败他们的前锋,那么贼军士气就会受挫;这就好比锋利的兵器,锋刃一旦折断,刀刃自然就会变钝。我在这里按兵不动,等待贼军到来,暂且再等一等。”傍晚,命胡骑指挥欵台率几名骑兵前往侦察。当夜四更,欵台回来报告说,贼军在距离淝河四里的地方扎营,已经听到他们的更鼓声,天亮后一定会到。上说:“贼军已经进入我的罗网了。”天亮时,胡骑都指挥白义、王真,以及都指挥刘江各率一百名骑兵去迎击,并告诫他们说:“你们各自率兵,沿路埋伏。贼军如果停兵不动,就先派十多名骑兵掠过他们的营地,侮辱叫骂来挑衅他们。如果贼军前来追击,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你们只管引兵退却,逐渐同埋伏的军队会合。贼军会惩罚前一天没有追击金铭的过失,一定会竭尽全力追赶。你们赶快回来,把他们引入我的埋伏圈。等他们急追二十多里,人马疲惫时,再折断鞭子来抽打他们,贼军就可以全部擒获了。”上又命王真等把草捆放在袋子里,做成捆帛的样子,装载在马上,遇到贼军追击时,就把它们丢在地上。中午,王真等与贼军相遇,贼将平安对部众说:“这些只是游骑,赶快攻击他们,不要让他们逃脱,不要重蹈景山那次的覆辙。” 于是舍弃步兵,率领骑兵飞驰追赶。王真等人假装逃跑,把马上的物品丢在地上引诱贼军。贼军看见后果然前来追赶,争相捡取丢弃的物品,急奔二十多里,进入我军的埋伏圈。伏兵出击,贼军大惊,想要回头逃跑,但马匹都已经疲惫不堪,鞭打也不再前进,于是全都下马列队跪拜,请求投降。当时平安率三千骑兵驻扎在北岸高坡,上派几十名骑兵抵挡他们。火耳灰者是我军旧日的胡骑指挥,因先前被征调赴京师,后来成为贼军的裨将,平素号称勇猛。他手持长矛直冲上前,相距十多步时,胡骑都指挥童信张弓射他,射中了他的马,马匹跌倒,火耳灰者也摔落下来,于是被生擒。他的部下哈三帖木儿也很勇猛,见火耳灰者被擒,便持矛冲突前来营救,童信又射中他的马,人和马一起倒下,也被擒获。当时想要生擒平安送来,但平安已经换了衣服,带着几名骑兵逃走了。其余贼军奔逃,上率军追赶,斩首数千余级,缴获八十多匹马,生擒贼军骁将林帖木儿;投降的人全都释放了。当时诸将叩头祝贺并谢罪说:“臣等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妄自料定事情了。如果按臣等所说的做,就会失去这次机会,那罪责便无从逃脱。” 上笑着告诫他们说:“你们的谋划并不是不好,只是事情有时会与预料相违,不必苦苦贬低自己。只要有想说的话就说出来,不要因为偶尔没有料中就从此沉默;安危祸福,我都同你们共同承担。”诸将都叩头行礼后退下。上释放了火耳灰者等人,命他们带刀值宿护卫。左右近臣劝谏说:“这些人虽然是旧人,但素来号称勇猛,长期处在贼军之中,他们的心意难以测知,不宜安置在左右。”上说:“这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他们都是壮士,何况过去还有旧恩;如今又使他们重获生命,他们一定知道报答,不必怀疑。”于是任命水耳灰者为都指挥,哈三帖木儿为百户。甲辰,派胡骑都指挥薛脱欢率军侦察宿州,击破贼军,斩首五百余级,投降的人都释放了。丙午,上对诸将说:“我军深入敌境,适合迅速交战。现在贼军驻扎在宿州,积聚粮食,打算长期坚持;如果骚扰他们的粮道,贼军饥饿困窘,就会不战自溃。”命都指挥刘江率兵三千前往徐州截断贼军粮道,刘江犹豫不前,上大怒,想要斩杀他,诸将叩头坚决求情,这才得以释放。另派都指挥谭清率一百多名骑兵截断贼军粮道。谭清到达徐州,遇到贼军的运粮队,立即将其击败,斩首不计其数。沿河向南,到达淮河五河一带,沿着水陆焚烧贼军的运粮船只和车辆,不计其数。谭清率骑兵返回大店时,遇到贼军。谭清的骑兵很少,贼军将他们包围,谭清边战边走。上远远看见谭清的旗帜,立即率兵奔驰援救,冲进冲出贼军阵中,斩杀几十上百人。火耳灰者跟随上冲杀,亲手杀死十多人来报效。贼军势力披靡,谭清率众冲出包围,与上所率骑兵会合并共同攻击,大败贼军,杀死的人不计其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贼军逐渐转移兵力,想向南逃走,上率骑兵跟踪在他们后面,行军或停驻时始终相距十多里。丁未,派都督陈文、李远侦察淮河,击败守卫淮河的贼军,斩首一千余级,缴获五百多匹马,差一点夺取浮桥。丙寅,大军尾随贼军到达小河。上对诸将说:“贼军处境窘迫,一定会寻求决战。我据守险要等待他们;他们进攻,我就扼住他们的咽喉;他们退却,我就攻击他们的后背,不出几天,贼军就可以擒获了。”于是命都督陈文、内官狗儿截断水流架桥,先让步兵和辎重渡河,骑兵随后而行。这座桥处在交通要冲,守住它就可以困住贼军。丁卯,贼军布阵绵延十余里,张开左右两翼,沿河向东。上率骑兵与他们交战,贼军骑兵败逃,步兵又来争夺桥梁,陈文将其击败,追赶败兵渡过河去。贼军后军前来增援,陈文与之交战,贼军全都过桥布阵。汉王率都督张武、内官狗儿带领虎贲士从树林间突然冲出攻击,与上所率骑兵会合,大败贼军,斩首二万余级,溺水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尸体填满河道,几乎与桥面相平,人马都踩着尸体奔走,生擒贼将丁粮、朱彬。贼军占据桥南,我军占据桥北,双方相持数日。贼军粮食吃尽,士卒只得采野菜充饥。上说:“贼军已经非常饥饿,现在同他们相持,他们住在南岸,便于运输粮饷。再过一两天,运来的粮食稍微聚集,贼军得到救济,就难以击破了。”
乃留守桥千余人不动,潜移大军辎重东行,去贼军三十里,夤夜渡河而南,绕出贼后。贼始不知,翼日乃觉,引军复来相对。甲戌,大军驻齐眉山,与贼大战,自午达酉,两无胜负,各领军还营。明旦,贼领众遁,会大雾,贼迷所向,旋绕山麓,日午,雾散,上引兵追袭,不十里,已及之,贼众大惊,遂掘堑自守。贼所至掘堑筑垒,或通宵筑掘,将成,明旦起行,遂弃而往,虚劳人力,士卒苦不能堪,故遇战即败。上行师不垒壁,但分布队伍,列戟为门,敌不敢犯,故军士常得安闲,人人自便。每驻营,辄与诸将驰猎以观地势, (「辄与诸将驰猎以观地势」,「与」原作「语」,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或有所获,悉推与将士。每拔一城,破一垒,府库所藏,皆以颁赐,故将士乐于为用。乙亥,诸将请曰:「今我军深入,与贼相持,盛夏行师,兵法所忌,况淮土蒸湿,暑雨又作,我军畏热,傥生疾疫,非我之利。今小河东平野多牛羊,二麦将熟,粮食充足,择地驻营,休息士马,观衅而动,万全之道也。」上曰:「卿等所见,拘以常算,非知通变者也。夫两敌相持,贵进忌退,今贼众屡败,心胆俱丧。况粮道匮乏,士有菜色,日夜待餔,众志荡离,亡在旦夕。我所以引其南来者,贼军多南士,久劳于外,孰不思家?若大败之后,各归故土,岂复能合。一渡小河,懈我士心。矧贼粮饷已达淮河,相去不远,藉使得济,其气复振,难以久持。乘彼饿疲,截粮道,可以坐困,不战而屈之。我军深入,利已在我,不可少缓,容贼为计。」诸将言多二三,惟朱能、郑亨言合上意。上曰:「有欲渡河者从左,不从者右。」有数人立于右,余皆左立,独王忠立于中,上怒曰:「欲渡河者,任其所之。」于是诸将无敢复言。丙子,上语诸将曰:「贼粮且至,虑我扰之,必分兵往护,其半坚壁自守,因其兵分势弱,我大军殚力事之,贼力不支,必弃粮而溃,营中若出为援,我乘破竹之势,贼有土崩之患。」乃遣朱荣、刘江等领轻骑往截饷道,戒之曰:「若贼众,尔等且战且行,以挠其力,慎勿与鏖战。渐近,可驰来报。」时贼将何福等欲移军就粮,上率大军与贼相连缀,昼则令游骑扰其樵采,夜则使勇士刧其营,贼众不得休息,饥疲日甚,乃分兵护粮,上亦不解甲者数日矣。丁丑,贼众移营灵壁。己卯,都督朱荣来报,贼运粮者五万,平安率马步六万护之,结为方阵,负粮者居中,去其营二十里。上命虎贲士万人绝贼壁,间遮贼援,命汉王伏马步数万林间,俟贼战疲,突出击之。上亲率大军往逆之,贼众来接战,以骑兵夹击之,左右驰射,矢注如雨,贼人马辟易。纵步军横贯其阵,断而为两,运粮者皆弃而走,贼阵大乱,斩首万余级,乘胜追击,杀死并降者复万余人,尽获其粮饷军资器械。何福等出壁来援,虎贲士与战,稍引却,汉王率众突击之,上还兵掩击其后,贼腹背受敌,力不能支,遂大败,俘斩无算,获马伍千余匹。何福等以余众走入营,塞壁坚守。是夜,谋为遁计,上见其塞垒门,语诸将曰:「贼塞门者何也?」诸将曰:「固守以待援也。」上曰:「不然,贼欲凿壁多危突门,夜坠之而出,冲劫我营而遁,须慎防之。」已而获贼谍者,言果如上所料,严兵待之,贼不敢出。庚辰,先是,何福等与我事相对,深沟高垒,欲运粮实其中,为持久计。至是军败,粮食不给,军心离散,乃下令期明旦闻炮声三震,即突围出走,约聚于淮河就粮。辛巳,上以大军攻其壁,令汉王率诸将先登,军士闻之,即蚁附而上,我军三震炮,贼众误为己炮,急趋门走,门塞不得出,营中纷扰,人马悉从壁上乱投而下,须臾濠堑皆平,遂破其营。生擒贼将左副总兵都督陈晖、右副总兵都督平安、右参将都督马溥、都督徐真、都指挥孙成等三十七员,内官四员,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指挥王贵等一百五十员,获马二万余匹,降者无算,尽散遣之,皆欢声动地曰:「太平太平,吾属自此获安矣!」何福单骑脱走。初,破贼壁,上屡传令不许杀人,杀人者就令偿命,由是将土不敢妄杀。壬子,遣都指挥费献等送陈晖等回北平。五月癸未朔。己丑,大军至泗州,指挥周璟初等率众以城来降,上问景初曰:「未攻城而先降,何也?」景初曰:「此有僧伽神最灵,臣等祷于僧伽神曰:『降与守孰吉?』夜梦僧伽神告臣曰:『兵临城,速降则吉,不降凶。』是以即降。上曰:「人心之灵,妙于万物,尔先觉,故神亦告。」升景初等爵各有差。是日,上谒祖陵,涕泣曰:「横罹残祸,几不能见陵寝。荷祖宗神灵,相佑予躬,今日得拜陵下,霜露久违,益增感怆。」时父老诣军门来见,赐以牛酒钞,慰劳而遣之。
译于是留下守桥的一千多人不动,暗中把大军的辎重向东转移,距离贼军三十里;趁着深夜渡河向南,绕到贼军后方。贼军起初不知道,第二天才察觉,率军回来与我军对峙。甲戌,大军驻扎齐眉山,与贼军大战,从中午一直打到酉时,双方都没有取胜,各自率军返回营地。第二天早晨,贼军率众逃走,恰逢大雾,贼军迷失方向,在山麓附近来回绕行。中午,雾气散去,上率兵追击,不到十里就追上了他们。贼军大惊,于是挖掘壕沟自守。贼军所到之处都挖壕沟、筑营垒,有时通宵挖掘修筑,快要完成时,第二天早晨就起兵行走,只得将其丢弃而去,白白耗费人力,士卒苦不堪言,所以一遇到交战就失败。上行军时不筑营垒,只分布队伍,排列戟作为营门,敌人不敢侵犯,因此军士常能安闲休息,人人都能自便。每次驻营,总要和诸将奔驰打猎来观察地势,有所获得的东西,全都推让给将士。每攻下一个城池、攻破一个营垒,府库中所收藏的财物,都用来分赏,因此将士乐于为他效力。乙亥,诸将请求说:“如今我军深入敌境,同贼军相持;在盛夏行军,是兵法所忌讳的,何况淮地湿热蒸腾,暑雨又不断降下。我军害怕炎热,倘若发生疾疫,对我军十分不利。现在小河以东平原广阔,有很多牛羊,两种麦子将要成熟,粮食充足,可以选择地点驻营,休息士卒和马匹,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这是万全之策。”上说:“你们的见解,是受通常的谋算拘束,并不是懂得通权达变的人。两军相持,贵在前进,忌讳退却。如今贼军屡次失败,心胆俱丧;何况粮道匮乏,士卒面有饥色,日夜等待食物,众人的意志已经涣散,灭亡就在早晚之间。我之所以把他们引到南方来,是因为贼军中有许多南方士卒,长期劳苦在外,谁不思念家乡?如果大败之后各自回到故乡,哪里还能重新聚合?一旦渡过小河,就会使我军士气松懈。何况贼军的粮饷已经运到淮河,距离并不远;假使他们得到粮饷,士气就会重新振作,便难以长期坚持。应当趁他们饥饿疲惫,截断粮道,就可以坐困他们,不交战也能使他们屈服。我军深入敌境,胜利已经在我方,不能稍有迟缓,容许贼军另行谋划。”诸将的意见多有不同,只有朱能、郑亨所说合乎上意。上说:“想渡河的站在左边,不想渡河的站在右边。” 有几个人站在右边,其余人都站在左边,只有王忠站在中间。上大怒说:“想渡河的人,就任凭他前往。”于是诸将再也不敢发言。丙子,上对诸将说:“贼军的粮食将要运到,他们担心我军进行骚扰,一定会分兵前去护送;其中一半坚守营垒。趁他们兵力分散、势力削弱,我军竭尽全力攻击他们,贼军力量无法支持,一定会丢下粮食溃逃。营中的军队如果出来救援,我就乘着破竹般的攻势攻击他们,贼军将有土崩瓦解的祸患。”于是派朱荣、刘江等率轻骑前往截断粮道,并告诫他们说:“如果贼军人多,你们就边战边走,以牵制、消耗他们的力量,千万不要同他们鏖战。逐渐接近时,可以奔驰回来报告。”当时贼将何福等想要移军靠近粮食,上率大军同贼军相连接尾随,白天命游骑骚扰他们砍柴取水,夜晚派勇士劫袭他们的营地,使贼军不能休息,饥饿疲惫一天比一天严重,于是分兵护送粮食;上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解下铠甲。丁丑,贼军移营到灵壁。己卯,都督朱荣来报告说,贼军运粮队有五万人,平安率马、步兵六万人护送,结成方阵,背负粮食的人处在阵中,距离贼军营地二十里。上命虎贲士一万人截断贼军营垒,间隔阻挡贼军援兵;命汉王在树林间埋伏马、步兵数万人,等贼军交战疲惫后,突然出击。上亲自率领大军前往迎击,贼军前来接战,我军用骑兵夹击他们,左右奔驰射箭,箭如雨点般密集,贼军人马纷纷退却。又让步兵横向穿过贼军阵势,将其截断为两段,运粮的人全都丢下粮食逃跑,贼军阵势大乱,斩首一万余级。乘胜追击,杀死和投降的又有一万多人,全部缴获他们的粮饷、军需和器械。何福等人出营前来援救,虎贲士与之交战,稍稍引兵退却;汉王率众突然攻击他们,上又回兵从后面掩击,贼军腹背受敌,力量无法支撑,于是大败,俘获、斩杀的人不计其数,缴获马伍千余匹。何福等带着残余部众逃入营中,堵塞营垒坚守。当夜,他们谋划逃跑的办法,上看见他们堵塞营门,对诸将说:“贼军堵塞营门是为什么?”诸将说:“是要坚守营垒等待援兵。”上说:“不是这样。贼军想在营壁上凿出许多危险的突出口,夜里破坏营门逃出,冲击劫掠我军营地后逃走,必须谨慎防备。”不久俘获了贼军的侦探,他说的果然同上所料,于是严密布置兵力等待,贼军不敢出营。庚辰,在此之前,何福等与我军相持,挖深沟、筑高垒,想把运来的粮食储存在里面,以作长期坚持的打算。到了这时,贼军战败,粮食供应不上,军心离散,于是下令约定第二天早晨听到三声炮响,就突围逃走,约定在淮河会合取粮。辛巳,上率大军进攻他们的营垒,命汉王率诸将首先登城。军士听到命令后,立即像蚂蚁附着一样向上攀登。我军连续放响三炮,贼军误以为是自己的炮声,急忙奔向营门逃走,但营门被堵住无法出去,营中一片混乱,人马全都从营壁上纷纷跳下,不一会儿壕沟都被填平,于是攻破了贼军营垒。生擒贼军左副总兵、都督陈晖,右副总兵、都督平安,右参将、都督马溥,都督徐真,都指挥孙成等三十七名将领,以及内官四人、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指挥王贵等一百五十名官员。缴获马二万余匹,投降的人不计其数,全部分散遣送。他们都欢声震天,说:“太平了,太平了!我们从此可以获得安宁了!”何福单骑逃走。起初攻破贼军营垒时,上多次传令不许杀人,杀人者要以命偿命,因此将士不敢任意杀戮。壬子,派都指挥费献等护送陈晖等人返回北平。五月癸未朔。己丑,大军到达泗州,指挥周璟初等率众献城投降。上问景初说:“还没有攻城就先投降,是什么原因?”景初说:“这里有一位僧伽神,最为灵验。臣等向僧伽神祷告说:‘投降与守城,哪一种吉利?’夜里梦见僧伽神告诉臣说:‘军队兵临城下,赶快投降就吉利,不投降就凶险。’因此立即投降。”上说:“人的心灵胜过万物,十分奇妙。你先有所觉察,所以神也来告诉你。”于是按不同等次提升景初等人的爵位。这天,上拜谒祖陵,哭泣着说:“我横遭残酷祸乱,几乎不能来见陵寝。承蒙祖宗神灵保佑我自身,今天才能在陵墓前拜谒。久违了霜露,更加增添了感伤。”当时父老来到军门求见,赏赐他们牛、酒和钞,并加以慰劳后遣返。
辛卯,贼将盛庸领马步数万,战舰千艘,列于淮河南岸,我军列于北岸,与贼相对。上命军士舣舟缚筏,扬旗鼓噪,指麾若将渡河。贼彷徨■〈▯戚〉蹜,手足无措。上命丘福、朱能、狗儿等将骁骑数百人,西行二十里,泛小舟潜济。贼初不觉,渐近贼营,遂举炮。贼惊动,福等率众径突其阵,贼众投戈弃甲而走。盛庸股战不能上马,舍骑而趋,足不成步,几为我军所擒。其下掖而登舟,遂单舸脱走。乃尽获其战舰,济师,驻于南岸。是日克盱眙。癸巳,上召诸将图所向,或曰:「先取凰阳,则彼援兵路绝,遣师径趋滁州,以取和州,集船渡江,别遣一军,西捣庐州,直出安庆,则长江之险已为我有。」或曰:「先取淮安为根本,次下通、泰、高邮,以迄真、扬,得此可以渡江,无后顾之虞。」上曰:「凤阳虽当冲要,其楼橹坚完,所守既固,非攻不下。然皇陵所在,大军屯驻,恐震惊陵寝。淮安高城深池,积粟既富,人马尚多,攻之不下,旷日持久,力屈威挫,援兵四集,非我之利。今乘势鼓行,直趋扬州,径指仪真,两城单弱,可招而下。既得真、扬,则淮安、凤阳人心自懈,我耀兵江上,聚舟渡江,东取镇江,连收常州,并举苏、松以及江浙,西下太平,抚定池州,迤于安庆,则江上孤城,粮断援绝,岂能独守?必有内变,吾于此时索取奸恶,事穷势迫,无能复匿之者,必有缚献军门者矣, (「必有缚献军门者矣」,原无「者矣」,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吾得之而甘心焉,以报父皇之雠,雪围逼之耻,保社稷于几危,拔诸王于困苦,可指日收効。如诸公言,是或一道,未免迂远。」诸将稽首顿服。乙亥,遣都指挥吴玉招谕扬州。先是,扬州卫指挥王礼闻大军将至,议欲举城来降,镇守指挥崇刚、御史王彬执王礼等系狱。至是,吴玉来招谕,礼弟王宗与千户徐政、张胜率舍人吴麟等数十人出王礼等于狱,执指挥崇刚、御史王彬,开门出降。庚子,大军至天长,王礼等缚崇刚、王彬赴军门来见,上曰:「尔等心怀忠义,执缚奸党。全城来降,尔意既厚,吾报尔亦必不薄。」上至扬州,升王礼等为都指挥同知,其余秩有差。遂命王礼同都指挥吴庸等率马步数百人谕下高邮、通、泰诸城,并集舟以备渡江。壬寅,高邮等指挥王杰等率众来降,升杰等为都指挥同知,余以差受秩。上振旅江北,时诸奸恶皆求出城,谋为苟活计,都城空虚,上下震悚。允炆乃下罪己之诏,遣人四出征兵。苏州知府姚善献言云:「有蕴文武才略可济急危者,置之散地不用,今事势狼狈,宜速招之。」问其人为谁,不言其名。再三询之,乃曰:「黄子澄也。」议将召用,方孝孺从中沮之。既而复召,久不见至。方孝孺憾曰:「宋齐丘何不来耶?」其意指黄子澄也。方孝孺乃谋曰:「事已急矣,可用计使缓之。曷遣人许以割地,少延数日,我倚长江之险,舟楫非北军所长,速往东南召募壮丁,决战江上,胜败未可知。」允炆善其言,乃遣庆成郡主渡江至军, (「乃遣庆城郡主渡江至军」,原无「军」字,「成」原作「城」,据明天一阁抄本补、改。)上见郡主恸哭曰:「父皇陵土未干,我兄弟已见残灭,忍心如此,其何以堪?我不图更有今日, (「我不图更有今日」,「不」原作「初」,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今与郡主相见,有如再世。」郡主闻上言,泣下沾襟,悲不能止。上问:「周、齐二王安在?」郡主言:「前蒙遣书欲复各王爵,周王方得召还,但未复王爵,仍拘之。」上曰:「荼毒我兄弟至此极耶!」言讫,益歔欷不胜。郡主徐以割地讲和为请,上曰:「吾受命皇考,封建茅土,且不能保,割地岂其本心哉?此奸恶缪计,欲以见欺,焉可为信?我此行在诛奸恶,以清朝廷,奠安社稷,保全骨肉,事已,欲得故封幸矣,余非所望也。」郡主语塞,乃劳遣其还,上谓郡主曰:「好语诸弟妹,久不相见,欲得少叙天伦之乐,未知能如所愿否?幸自爱。」时方孝孺延颈以望。谓其计必行。及郡主归云不从, (「云不从」,原无「云」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乃失色。人问其计安出,扬大言曰:「长江可当十万兵,江北船已遣人尽烧之矣。北来军士,岂能飞渡?况天气蒸热,易以染疾,不十日,彼自退。若渡,祇送死耳,何足以当我舟师。」其言缪妄,识者笑之。
译辛卯,贼将盛庸率马、步兵数万人,战舰千艘,排列在淮河南岸;我军排列在北岸,与贼军相对。上命军士把船靠岸、捆扎木筏,扬旗击鼓呐喊,指挥调度,像是将要渡河。贼军彷徨退缩,手足无措。上命丘福、朱能、狗儿等率数百名骁骑向西行进二十里,乘小船秘密渡河。贼军起初没有察觉,逐渐接近贼军营地时,于是举炮。贼军受到惊动,丘福等率众径直冲入他们的阵势,贼军纷纷丢下兵器、铠甲逃走。盛庸双腿发抖,无法上马,只得舍弃坐骑奔逃,双脚不能正常迈步,几乎被我军擒获。他的部下搀扶着他登上船,于是乘一条小船逃走。随后我军全部缴获了他的战舰,渡过军队,在南岸驻扎。这天攻克盱眙。癸巳日,皇上召集诸将商议进军方向。有人说:“先攻取凰阳,那么敌人的援兵道路就会断绝;派军直趋滁州,攻取和州,集合船只渡江;另派一军向西攻打庐州,直出安庆,那么长江的险要就已经归我们所有了。”又有人说:“先攻取淮安作为根本,再攻下通州、泰州、高邮,直到真州、扬州。取得这些地方,就可以渡江,也没有后顾之忧。”皇上说:“凤阳虽然处在交通要冲,但城楼、战橹坚固完备,守备已经牢固,不进攻就不能攻下。然而皇陵在那里,大军驻扎恐怕会惊扰陵寝。淮安城高池深,粮食储备丰富,人马也多;如果进攻不能攻下,旷日持久,就会使力量耗尽、威势受挫,援兵从四面聚集,这对我们不利。现在趁着形势有利,击鼓进军,直趋扬州,直接指向仪真。这两座城池孤立而薄弱,可以招降使其投降。取得真州、扬州后,淮安、凤阳的人心自然松懈;我在江上耀武,聚集船只渡江,向东攻取镇江,接连收取常州,同时攻取苏州、松江以及江浙;向西攻下太平,安抚平定池州,逐渐进至安庆。这样一来,江上的孤城粮食断绝、援兵隔绝,哪里能够独自守住?必然会发生内部变乱。到那时我再搜捕奸恶,事情困窘、形势逼迫,他们就没有谁能再藏匿了,必然会有人把他们捆绑起来送到军门来。(“必有缚献军门者矣”,原文没有“者矣”,据明天一阁抄本补。) 我擒获他们就心满意足了,以此报答父皇的仇恨,洗雪被围困逼迫的耻辱,在社稷危急之际保全它,救拔诸王脱离困苦,这些功效指日可待。像诸位所说的那样,也是一条道路,只是未免迂回遥远。”诸将叩首拜服。乙亥日,派都指挥吴玉前往扬州招抚晓谕。此前,扬州卫指挥王礼听说大军将到,商议准备献城投降;镇守指挥崇刚、御史王彬却把王礼等人逮捕下狱。到这时,吴玉前来招谕,王礼的弟弟王宗与千户徐政、张胜率领舍人吴麟等几十人,把王礼等人从狱中救出,又擒住指挥崇刚、御史王彬,打开城门出城投降。庚子日,大军到达天长,王礼等人把崇刚、王彬捆绑起来送到军门拜见。皇上说:“你们心怀忠义,擒住并捆绑奸党,全城前来投降,你们的情意很深厚,我的报答也一定不会薄。”皇上到达扬州后,升王礼等人为都指挥同知,其余人按等级授予不同官秩。于是命王礼与都指挥吴庸等率领数百名骑兵、步兵,招抚攻下高邮、通州、泰州各城,同时集合船只准备渡江。壬寅日,高邮等地的指挥王杰等率众投降,升王杰等人为都指挥同知,其余人按等级授予官秩。皇上在江北整顿军队、振作军威。当时各个奸恶之徒都请求出城,打算谋求苟且活命,京城空虚,朝廷上下震惊恐惧。允炆于是下诏自责,派人到各地征调军队。苏州知府姚善进言说:“有些人蕴藏文武才略,能够挽救危急,却被置于闲散之地而不任用。如今事势狼狈,应当赶快招用他们。”问他那个人是谁,他不说名字。再三询问,他才说:“是黄子澄。”朝廷商议准备召来任用,方孝孺从中阻挠。不久又召黄子澄,他却迟迟不来。方孝孺恨恨地说:“宋齐丘为什么还不来呢?”他实际上指的是黄子澄。方孝孺于是谋划说:“事情已经十分危急,可以用计策使其缓和。为什么不派人许诺割让土地,暂且拖延几天?我们依靠长江的险要,船只又不是北军所擅长的;赶快到东南征募壮丁,在江上决战,胜败还未可知。”允炆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派庆成郡主渡江到军中。(“乃遣庆城郡主渡江至军”,原文没有“军”字,“成”原作“城”,据明天一阁抄本补、改。)皇上见到郡主,悲痛哭泣说:“父皇陵墓的土还没有干,我的兄弟们已经遭到残害,怎么忍心这样做?这叫人如何承受得了?我没想到还会有今天。(“我不图更有今日”,“不”原作“初”,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如今能与郡主相见,就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郡主听了皇上的话,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悲痛得不能停止。皇上问:“周王、齐王在哪里?”郡主说:“此前承蒙下诏,准备恢复各王的爵位。周王刚被召回,但还没有恢复王爵,仍然被拘禁着。”皇上说:“残害我的兄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说完,更加抽泣,不能自已。郡主慢慢以割地讲和为请求。皇上说:“我接受先皇的命令,分封土地给诸王,尚且不能保全,割让土地难道是我的本心吗?这是奸恶之徒欺骗我的荒谬计策,怎么可以相信?我这次出兵,是为了诛除奸恶、清理朝廷,安定社稷,保全骨肉亲属。事情办成后,能够得到原来的封地,我就感到幸运了,其他并不是我的希望。”郡主无言以对,于是慰劳她,送她回去。皇上对郡主说:“替我好好告诉诸弟诸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我想和他们稍稍叙叙天伦之乐,不知能不能如愿?请多保重。”当时方孝孺伸长脖子等待消息,以为他的计策一定能够实行。等郡主回来,说皇上不答应,(“云不从”,原文没有“云”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 方孝孺顿时变了脸色。有人问他的计策从何而来,他大言不惭地说:“长江可以抵挡十万军队,江北的船只已经派人全部烧掉了。北方来的军士难道能飞过江来?何况天气炎热,容易染病,不到十天,他们自然会退兵。即使渡江,也只是送死罢了,哪里抵挡得住我们的水军?”这些话荒谬妄诞,有见识的人都嘲笑他。
六月癸丑朔,都指挥吴庸等集高邮、通、泰船于瓜州。甲寅,上祭大江之神,祝曰:「予为奸恶所迫,不得已起兵御祸,誓欲清君侧之恶,以安宗社。予有厌于神者,使不得渡此江,神鉴孔迩,昭格予言。」乙卯,誓于众曰:「羣奸构乱,祸我家邦,扇毒逞凶,肆兵无已。予用兵御难,以安宗社,尔有众克协一心,奋忠鼓勇,摧坚陷阵,斩将搴旗,身当矢石,万死一生,于今数年,茂功垂集,在戮力渡江,剪除奸恶,惟虑尔众,罔畏厥终,偾厥成功。夫天下者,我皇考之天下,民者皇考之赤子,顺承天休,惟在安辑。渡江入京,秋毫毋犯,违予言者,军法从事。于乎!惟命无常,克敬其常,尔惟懋敬,乃永无咎。」先是,贼将盛庸驻军于高资港,缘江上下二百余里,尽列海船严备。至是,上率师渡江,舳舻相接,旌旗蔽空,戈矛曜日,金鼓震地,微风飘扬,长江不波,乘潮而渡,若履平地。缘江备御海船军士,遥望皆惊愕不敢动。渐近岸,盛庸整阵以待,上麾前锋鼓噪先登,继以精骑数百直冲盛庸军, (「继以精骑数百直冲盛庸军」,「继以」原作「先」,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贼众震慑,奔溃上山,弃戈甲而走,追奔数十里,斩首数百余级,盛庸单骑遁,海船将士皆解甲释冑来降,人升二级。戊午,诸将言欲径薄都城,上曰:「镇江为咽喉之地,若城守不下,往来非便,譬之人患疥癣,虽不致伤生,终亦为梗。先取镇江,断其右臂,则彼势危矣。」众唯唯。上令所降海船皆悬黄旗于上,往来江中,镇江城上遥见旗帜皆变,惊曰:「缘江海船已降。」于是指挥童俊等率众来降,升俊为都指挥佥事,其余降者俱升一级。庚子,大军驻龙潭。上顾望钟山,怆然下泪,诸将请曰:「今祸难垂定,何以悲为?」上曰:「吾异日渡江入京,既见吾亲。比为奸恶所祸,不渡此江数年,今至此,吾亲安在?钟山孝陵在焉,瞻望云霄,有怀考妣,是以悲耳。」诸将闻上言,皆感泣数行泪下。辛酉,允炆知缘江海船皆已降,又闻镇江降,忧郁不胜,徘徊于殿廷之门。方孝孺称疾不起,遣人强之问以计,孝孺曰:「今城中尚有胜兵二十万,城高池深,粮食充足,尽撤城外民舍,驱民入城,足以为守,城外积木,悉运入城。」允炆从其计,乃役军民商贾及诸色人匠,日夜拆屋运木, (「日夜拆屋运木」,原无「屋」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盛暑饥渴,死者相枕籍,劳苦不胜,嗟怨之声盈路,咸引领以望上至,曰:「何不速来,以解我劳苦。」城外积木既多,疲于搬运,纵火焚之,连日不息。先是,城崩,役军夫修筑,将成,而他处复崩,连连不已。军民运砖土,累月不得休息,怨曰:「此去不远,何不便来?来则有此而登,我即解散,胡使我劳苦至此极耶?更迟来数日,我皆为鬼矣。」民之望上以解倒悬,甚于饥渴。方孝孺复言:「前遣郡主未能办事,今以诸王分守城门,遣曹国公、茹尚书、王都督往龙潭,仍以割地讲和为辞。以觇其虚实,且待援兵至,选精锐数万,内外夹击,决死一战,可以成功。设有不利,即轻舸走蜀,收集士马,以为后举。」允炆然其计,乃遣李景隆、茹常、王佐至军门。李景隆等见上俯伏,汗流侠背,不敢仰视。上曰:「勤劳公等至此,雅意良厚。」李景隆等再三叩头,不能发一语。久则以割地讲和为请,上叹曰:「公等今为说客耶?始者未有衅隙,欲屠灭诸王,加我大罪,遂削除名爵,贬为庶人,以兵围逼,云以大义灭亲,必欲绝我宗祀,今日救亡不暇,何用割地为?况割地无名,我皇考定天下,一以传于子孙万世,畴敢分之?裂土割地,此亡国之绪耶,孰主张是,其罪当诛。今来为安社稷,保骨肉,复父皇之雠,能悉缚奸恶,付诸法司,使得数其罪而诛之,以谢孝陵,释天人之怒,整肃朝纲,徐听指挥,俾回故疆,实出望外,岂可以土地见啖也。(「岂可以土地见啖也」,「啖」原作「陷」,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我不即入城者,正为此耳。」乃遣李景隆等归。李景隆见允炆,以上语对,允炆曰:「不欲割地,计将安出?」李景隆曰:「必得所罪者,然后可以退师。」乃令李景隆再出城,且言:「有罪者俱窜逐,今无在城,请退师,后执来献。」用是往返以稽其事。李景隆等不敢出,请拘留京诸王偕行。癸酉,诸王来见,上怆然曰:「吾为奸恶所逼,危如累卵,今幸见骨肉,奸臣谋为不轨,欲次第见倾,若落彀中,则覆诸弟如巢鷇耳。」诸王曰:「我等拘来在京,栗栗度日,举动得罪,幸大兄至此,宗社之灵也,我等可以少宽矣。」乃宴劳遣归。诸王归城,允炆知事急,乃骂诸奸恶曰:「事由汝辈而起,今皆弃我而去,卖我者汝辈!」惟长吁而已。
译六月癸丑朔日,都指挥吴庸等人在瓜州集合高邮、通州、泰州的船只。甲寅日,皇上祭祀大江之神,祝告说:“我被奸恶之徒逼迫,不得已起兵抵御祸乱,发誓要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以安定宗庙社稷。如果我有什么令神不悦之处,就使我不能渡过这条江;神明鉴察极其明白,愿明察并应验我的话。”乙卯日,皇上向众人宣誓:“群奸构成祸乱,使我国家遭祸;煽动毒害,逞凶作恶,任意用兵,毫无止息。我用兵抵御灾难,以安定宗庙社稷。你们众人能够同心协力,奋发忠诚、鼓足勇气,摧毁坚固阵地、攻陷敌阵,斩杀敌将、拔取敌旗,亲身承受箭石,万死一生,到如今已经数年,丰厚的功勋即将完成,关键就在齐心协力渡江、剪除奸恶。我只担心你们畏惧最后关头,反而败坏已经取得的功业。天下,是我先皇的天下;百姓,是先皇的子民。顺承上天的恩德,只在于使他们安定。渡江进入京城,不得侵犯百姓一丝一毫;违背我的命令者,按军法处置。唉!天命并非永恒不变,能够敬慎地对待常道,才可以守住常道。你们务必勤勉敬慎,这样才能长久没有过失。”此前,贼将盛庸把军队驻扎在高资港,沿江上下二百多里,全都排列海船,严加防备。到这时,皇上率军渡江,船首船尾相接,旌旗遮蔽天空,戈矛在阳光下闪耀,金鼓震动大地;微风吹拂,长江没有波浪,军队乘着潮水渡过,仿佛走在平地上。沿江防守的海船和军士,远远望见这一幕都惊愕不已,不敢行动。大军渐渐靠近江岸,盛庸整顿阵势等待。皇上指挥前锋击鼓呐喊,首先登岸,接着又派数百名精锐骑兵直冲盛庸的军队。(“继以精骑数百直冲盛庸军”,“继以”原作“先”,据明天一阁抄本改。)贼军震恐,奔逃溃散,登山逃命,丢弃兵器铠甲而逃。追击逃兵数十里,斩首数百余级。盛庸单人单骑逃走,海船上的将士全都脱下铠甲、摘下头盔投降,每个人升两级。戊午日,诸将说想直接逼近京城。皇上说:“镇江是咽喉要地,如果城池守军不投降,往来就不方便。这就好比人患了疥癣,虽然不至于伤及性命,最终也会成为阻碍。先攻取镇江,斩断他们的右臂,那么他们的形势就危险了。”众将唯唯应诺。皇上命令所有投降的海船都悬挂黄旗,在江中往来。镇江城上的人远远看见旗帜,全都变了脸色,惊呼道:“沿江的海船已经投降了。”于是指挥童俊等率众投降,升童俊为都指挥佥事,其余投降者全都升一级。庚子日,大军驻扎在龙潭。皇上回头望着钟山,悲怆地流下眼泪。诸将请求说:“如今祸难将要平定,为什么还要悲伤呢?”皇上说:“我往日渡江进入京城,就能见到我的亲人。后来因为奸恶之徒作祸,几年不能渡过这条江。如今到了这里,我的亲人在哪里呢?钟山上有孝陵,我仰望云霄,思念父母,所以悲伤。”诸将听了皇上的话,也都感动落泪。辛酉日,允炆知道沿江的海船都已经投降,又听说镇江投降,忧愁郁闷到了极点,在殿廷门前来回徘徊。方孝孺称病不起,允炆派人强行召他来询问计策。方孝孺说:“如今城中尚有能够作战的军队二十万,城高池深,粮食充足。把城外百姓的房屋全部拆掉,驱赶百姓进入城中,就足以守城;城外堆积的木料,也全部运进城里。”允炆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征发军人、百姓、商贾以及各类工匠,日夜拆屋运木。(“日夜拆屋运木”,原文没有“屋”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盛暑之中又饥又渴,死者相互枕藉,劳苦不堪,哀叹怨恨的声音充满道路,人人伸长脖子盼望皇上到来,说:“为什么还不快来,解除我们的劳苦?”城外堆积的木料太多,百姓疲于搬运,便放火烧掉,连续多日不熄。此前城墙坍塌,征发军夫修筑,快要完工时,别处又坍塌,接连不断。军民搬运砖土,几个月不能休息,怨恨地说:“这里离京城不远,为什么还不来?来了就有这些东西可以登城,我们也就解散了,为什么要让我们劳苦到这种极点?再晚来几天,我们全都要变成鬼了。”百姓盼望皇上来解除倒悬之苦,比盼望获得饮食还要迫切。方孝孺又说:“先前派郡主去没有办成事情,现在可以让诸王分别守卫城门,派曹国公、茹尚书、王都督前往龙潭,仍以割地讲和为借口,用来窥探他们的虚实,同时等待援兵到来。挑选几万精锐,内外夹击,拼死决战,就可以成功。假如形势不利,就乘轻便小船逃往蜀地,收集军队马匹,作为日后再起的资本。”允炆认为这个计策正确,于是派李景隆、茹常、王佐到军门。李景隆等人见到皇上,俯伏在地,汗流浃背,不敢抬头看。皇上说:“劳烦诸位来到这里,你们的情意很深厚。”李景隆等人再三叩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们才请求割地讲和。皇上叹息说:“诸位如今是来做说客的吗?当初尚未结下嫌隙时,你们就想屠灭诸王,给我加上大罪,随后削除我的名爵,贬为庶人,又用军队围困逼迫,说是要以大义灭亲,必定要断绝我的宗祀。如今连救亡都来不及了,还谈什么割地?况且割地没有名分。我先皇平定天下,是要把它完整地传给子孙万世,谁敢分割?割土让地,这是亡国的开端吗?究竟是谁主张这样做?他的罪应当诛杀。如今你们若是来安定社稷、保全骨肉、报先皇之仇,能够把奸恶之徒全部捆绑起来交给法司,使我得以列举他们的罪行并诛杀,以此告慰孝陵,平息上天和人的愤怒,整顿朝纲,然后慢慢听候处置,使我返回原来的疆土,那实在是我意料之外的幸事,难道可以用土地来诱骗我吗?(“岂可以土地见啖也”,“啖”原作“陷”,据明天一阁抄本改。)我不立即进入京城,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派李景隆等人回去。李景隆见到允炆,把皇上的话如实回答。允炆说:“不愿割地,那计策将从何处想出?”李景隆说:“一定要得到应当治罪的人,然后才可以退兵。”于是命李景隆再次出城,并且说:“有罪的人都已经被放逐,现在城中没有这样的人,请退兵,日后我们把他们擒来献上。”他们以此往返拖延事情。李景隆等人不敢再出城,请求把被拘留在京城的诸王带着一同前往。癸酉日,诸王前来拜见。皇上悲怆地说:“我被奸恶之徒逼迫,危险得像把许多鸡蛋堆叠起来一样。如今幸而见到骨肉亲人,但奸臣图谋不轨,想要依次倾覆我们;如果落入他们的圈套,那么诸位弟弟就会像鸟巢中的雏鸟一样被整个覆灭。”诸王说:“我们被拘禁带到京城,战战兢兢地度日,稍有举动就会获罪。幸亏大兄来到这里,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神灵保佑,我们才可以稍稍安心。”于是设宴慰劳他们,送他们回城。诸王回到城中,允炆知道事情危急,便骂那些奸恶之徒说:“事情是由你们这些人引起的,如今却都丢下我离去,出卖我的就是你们!”说完只是长声叹息。
甲子。上下令禁戢军士,破城之日,不许侵掠,乃徧揭榜, (「乃徧揭榜」,「乃」原作「仍」,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安抚军民。时方孝孺建议坚守不出,遣间谍赍蜡丸四出促援兵,皆为我游骑所获。乙丑,克金川门,按兵而入,城中肃然,秋毫无犯,市不易肆,民皆安堵。上虑允炆害及周、齐二王,各遣骑兵千余驰往卫之。周王初不知为大军,仓卒惶怖,已而知上遣人救之,乃喜曰:「我得生矣。」遂来见上,大哭,上亦哭,道傍观者,怆然下泪。周王曰:「奸恶屠戮我兄弟,赖大兄救我更生,今日相见,真再生也。」言讫,复痛哭不止。上慰止之,与周王并辔至金川门下马,握手相劳苦。上曰:「身遭危祸,无所容生,数年亲当矢石,濒于万死,不图重见骨肉,今与贤弟相见,皆赖天地神明,宗庙社稷,父皇母后阴翼默相,乃得至此。」周王曰:「天生大兄,戡定祸乱,以安社稷,保全骨肉。不然,则皆落奸恶之手矣。」诸王及文武羣臣父老人等皆来朝。允炆欲出迎,左右悉散,惟内使数人而已,乃叹曰:「何面目复相见耶?」遂阖宫自焚。上见宫中烟起,急遣中使往救,至已死矣。出其尸于火中,上叹曰:「小子无知,乃至此乎?」时有执方孝孺来献,上指烟焰处谓方孝孺曰:「今日使幼君自焚者,皆汝辈所为也,汝死有余辜。」方孝孺稽首折哀乞怜,遂命收之。上慰遣周王归第,分命诸将守城及皇城。是日驻营龙江,乃遣人布告天下。各据召募壮丁,闻上已克京师,皆解散。及有啸聚欲为乱者,敛戢曰:「真主已出,毋徒取灭亡耳。」上谕京师文武臣民曰:「我皇考封建诸子,巩固邦家于万年,罔有攸斁。予奉守北藩,祗慎厥职,毋敢或怠。不图幼主昏愦,奸臣窃柄,残害骨肉,煽祸兴兵,虐戾下民,逼迫予躬,以危社稷。予不得已,以兵拯难,剪除奸凶,以宁家国。师入京城,有罪者予不敢赦,无罪者予不敢诛,恭顺上天,以行吊伐。或有小人乘间生事,擅作威福,刼夺财货,快骋私愤,虐及无辜,必杀无赦。于戏!兵以定乱安民,岂敢扰之哉?告尔有众,体予至怀。」时卒有取民履者,即斩以狥。上用兵号令严明,信赏必罚,分合应变,机智如神,临敌对阵,意思闲逸,从容自如,及至决战,气勇兼溢。然不避勤劳,与士卒同甘苦,每食,士未食不先食,遇渴,士未饮不先饮。大战数十,小战无算,必先陷阵,未尝被创。自大将而下及于旗校,悉识其能否勇怯,临阵指使,各尽其用。有先退者,辄呼其姓名,以故人人争先, (「以故人人争先」,原少一「人」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不敢后。俘获敌将,置于左右,任之不疑,人心悦感,皆欲奋力自効。凡经营谋画,咸出上心,至于攻城略地,指授诸将成算,从上所言,无不获胜。苟有作聪明自用者,必无所成。然后叹上之神算无遗策也。故能以少胜众,不四载之间,扫除奸恶,内平祸难,奠安宗社,成克复之功。丙寅,诸王及文武羣臣请上尊号,上曰:「予始逼于难,誓救祸除奸,以安天下,为伊周之勋,不意孺子无知,自底亡灭。今奉承洪基,当择有才德者,顾予菲薄,岂堪负荷?」诸王及文武羣臣咸叩头苦请曰:「天生圣人为社稷生民主, (「天生圣人为社稷生民主」,「主」原作「者」,据明天一阁抄本改。)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 (「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原无「今」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生民者太祖之生民,天位岂可一日而虚?生民岂可一日无主?况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殿下为太祖嫡嗣,德冠羣伦,功施于内,威被四海,宜居天位,使太祖万世之洪基,永有所托,生民永有所赖,不宜固让,以孤天人之心。」上不许。丁卯, 诸将上表劝进曰:「臣闻鉏奸去恶,式扬神明之谋;附翼攀鳞,蚤际风云之会。功光前烈,德冠中兴。恭惟殿下文明武英,宽裕仁孝,为太祖之嫡嗣,实国家之长君,天生不世之资,民仰太平之主。(「民仰太平之主」,「主」下原有一「时」,据明天一阁抄本删。)曩奸恶逞毒肆凶,祸既覃于宗藩,几欲倾于社稷,集天下之兵以相围逼,使国中之众不能逃生。乃赫怒而提一旅之师,遂呼吸而定九州岛之地,战必胜,攻必取,实由天命之有归;绥斯来,动斯和,爰见人心之所在。今内难已平之日,正万方欣戴之时,宜登宸极之尊,以慰臣民之望。臣等忝随行阵,仰仗威灵,素无远大之谋,窃効分毫之力,虽不敢冀云台之图像,实欲慕竹帛之垂名,谨奉表以闻。」上不允。戊辰, 诸王上表劝进曰:
译甲子日。皇上下令禁止军士骚扰掠夺,攻破城池的那一天,不许侵扰抢掠,于是到处张贴榜文,安抚军民。(“乃徧揭榜”,“乃”原作“仍”,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当时方孝孺建议坚守城池,不要出战;又派间谍携带蜡丸密信,分头出去催促援兵,都被我军的游骑擒获。乙丑日,攻克金川门,按兵不动地进入城中,城内秩序肃然,丝毫没有侵犯百姓,市场也没有改变店铺,百姓全都安居。皇上担心允炆会加害周王、齐王,各派一千多名骑兵疾驰前往护卫。周王起初不知道是大军到来,仓促之间惊惶恐惧;后来知道是皇上派人来救他,便高兴地说:“我可以活下来了。”于是前来拜见皇上,大哭起来,皇上也哭了,路旁观看的人都悲怆落泪。周王说:“奸恶之徒残杀我的兄弟,多亏大兄救我重获生命,今天能够相见,真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说完,又痛哭不止。皇上安慰他使他停止哭泣,与周王并马来到金川门,下马后握手互相慰劳。皇上说:“我遭遇危难祸患,没有容身求生之处,多年来亲自冒着箭石,几乎万死一生,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骨肉亲人。如今能与贤弟相见,全靠天地神明、宗庙社稷以及父皇、母后在冥冥中的护佑和默默帮助,才得以走到今天。” 周王说:“上天生下大兄,让你平定祸乱,安定社稷,保全骨肉亲人;否则我们都将落入奸恶之徒手中。”诸王以及文武群臣、父老等都前来朝见。允炆想出宫迎接,但身边的人全都散去了,只剩下几个内使,于是叹息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他们呢?”随即关闭宫门自焚。皇上看见宫中升起烟火,立即派中使前往救援,但到达时允炆已经死了。把他的尸体从火中抬出来,皇上叹息说:“这个小孩子无知,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当时有人把方孝孺擒来献上,皇上指着冒烟燃烧的地方对方孝孺说:“今天使幼主自焚的,全都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你死有余辜。”方孝孺叩头,强忍悲哀乞求怜悯,于是皇上下令把他收押。皇上安慰周王,送他回府,又分别命令诸将守卫城池和皇城。这一天,皇上驻营龙江,便派人向天下发布公告。各地原先征募的壮丁听说皇上已经攻克京师,都解散了。后来有聚众想要作乱的人,也收敛止息,说:“真正的君主已经出现,不要白白自取灭亡。” 皇上告谕京师文武臣民说:“我先皇分封诸子,是为了使国家万年巩固,没有什么可以败坏它。我奉守北方藩国,恭敬谨慎地履行职责,不敢有丝毫懈怠。没想到幼主昏庸糊涂,奸臣窃取权柄,残害骨肉,煽动祸乱、发动战争,暴虐百姓,逼迫我本人,使社稷陷于危难。我不得已用兵救难,剪除奸凶,以使国家安宁。军队进入京城,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无罪的人我不敢诛杀,恭敬顺从上天,实行吊民伐罪。倘有小人乘机生事,擅自作威作福,劫夺财物,发泄私愤,虐待无辜,必定杀无赦。唉!用兵是为了平定祸乱、安定百姓,哪里敢扰害他们呢?告诉你们众人,要体察我的至深心意。”当时有士卒拿走百姓一只鞋,立即将其斩首示众。皇上用兵号令严明,赏罚必信,能够随时分合应变,机智如神;面对敌阵时神情安闲,从容自如,到决战时则气势勇猛充沛。然而他不避劳苦,和士卒同甘共苦;每次吃饭,士卒没有吃,他不先吃;遇到口渴,士卒没有喝,他不先喝。大战几十次,小战更是数不清,他必定率先冲入敌阵,从未受伤。从大将以下直到掌旗的军校,他都清楚知道每个人的能干与否、勇敢与怯懦,临阵指挥调度,使他们各尽其才。有谁先行退却,皇上就立即喊出他的姓名,因此人人争先,不敢落后。(“以故人人争先”,原文少一个“人”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俘获敌将后,把他们安置在身边,任用而不疑心,因此人人心悦诚服、感激不已,都想奋力效命。凡是经营谋划,全都出自皇上的心意;至于攻城夺地,他把既定的谋略传授给诸将,诸将按照皇上的话去做,无不取得胜利。假如有人自作聪明、固执己见,必定一事无成。于是人们都赞叹皇上的神算没有遗漏、谋略没有失误。因此,他能够以少胜多,不到四年,便扫除奸恶,平定内部祸难,安定宗庙社稷,完成了克复天下的功业。丙寅日,诸王和文武群臣请求给皇上上尊号。皇上说:“我当初被迫陷入危难,发誓要挽救祸乱、铲除奸邪,使天下安定,建立伊尹、周公那样的功勋;没想到那小子无知,自己招致灭亡。如今承继大业,应当选择有才德的人来承担;只是我才德浅薄,哪里能够承担得起呢?”诸王和文武群臣都叩头苦苦请求说:“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社稷而降生君主。如今的天下,是太祖的天下(‘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原本没有‘今’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天下百姓,是太祖的百姓。帝位怎么能空缺一天?百姓怎么能一天没有君主?况且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之福。殿下是太祖的嫡嗣,德行超过众人,功劳施及朝廷,威名遍及四海,应当登上帝位,使太祖万世的大业永远有所托付,使百姓永远有所依靠,不应当坚决推辞,以致辜负上天和人心。”皇上没有答应。丁卯日,诸将上表劝皇上即位,说:“臣听说,铲除奸邪、去除恶人,是用来发扬神明谋略的;依附明主、攀附权贵,是为了早日遇上风云际会。功勋光耀前代,德行超过中兴之主。恭敬地想,殿下文德明达、武功英勇,宽厚仁慈而又孝顺,是太祖的嫡嗣,实为国家的长君;上天降生了世所罕见的资质,百姓仰望着太平之主(‘民仰太平之主’,‘主’字下原有‘时’字,据明天一阁抄本删)。过去奸邪凶恶肆意作乱,祸害已经蔓延到宗室藩王,几乎危及社稷;他们聚集天下军队围困逼迫,使国中的百姓无法求生。于是殿下震怒,率领一支军队出征,很快便平定了九州之地,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实在是因为天命有所归属;安抚来归者,使行动者和顺,这才显现出人心归向何处。如今内部祸乱已经平定,正是万方欣然拥戴之时,应当登上帝位,以慰藉臣民的期望。臣等有幸随军征战,仰仗殿下的威灵,平素没有远大的谋略,只是私下尽了微薄之力;虽不敢希望像功臣图像那样名列云台,实在是仰慕名垂竹帛,所以谨奉表章上奏。”皇上没有答应。戊辰日,诸王上表劝皇上即位,说:
天眷圣明,宏开景运,羣奸既去,宗社永安。恭惟大兄殿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祯祥昭应于图书;尧舜之德,汤武之仁,勋业夙彰于海宇。迩者憸邪构祸,毒害宗亲,谋动干戈,几危社稷。乃遵承于祖训,聿奉行于天诛。赫一怒而安斯民,备文王礼义之勇;不四载而复帝业,经世祖中兴之功。武以剪戢,克全皇考之天下;文以经纬,聿明洪武之典章。实天命之所归,岂人力之能强?愿俯狥于众志,庶永绍于洪基。惟我诸弟,谊重天伦,情深手足,荷蒙拯溺,得遂生全。祗迓龙舆,蚤正天位,庶皇考之天下永有所托,四海之赤子永有所归,幸鉴微忱,毋频谦让。无任激切之至,谨奉表以闻。上不允所请。是日,文武羣臣复请上尊号。上曰:「昔元运衰微,四海鼎沸,强弱相噬,百姓无主。天命我皇考平定天下,以安生民,勤苦艰难,创造洪基,封建子孙,维持万世。岂意弃臣民之日,体犹未冷,而奸邪鞠凶,祸起不测,图灭诸王,以危社稷。予以病驱,志耗力疲,惟欲高枕,以终余年。奸邪一旦起兵见图,令人震慑,不知所为。羣臣告予曰:『太祖皇帝创业艰难,陵土未干,而诸王见灭,宁能束手受戮,以弃我社稷乎?』予佛徨无措,顾望求生,而天下之兵日集见逼,形势之危,犹侧立于千仞悬崖之上,而推使其下也,可为悚惧。勤苦百战,出万死一生,志清奸恶,以匡幼冲,其乃殄绝于今, (「其乃殄绝于今」,原无「其」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遂自焚殒。羣臣劝予即位,予思天位惟艰,有如幼冲,弗克负荷,几坠丕图,非虚为谦让, (「非虚为谦让」,原无「让」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诚思皇考创业艰难,欲推择诸王有才德可以奉承宗庙者立之,主宰得人,天下之福,予虽北面,且无忧矣。」羣臣稽首固请曰:「殿下德为圣人,位居嫡长,当承洪基,以安四海,虽谦德有光,复谁与让?且天命所锺,孰得而辞?殿下宜蚤践大位,使民臣有所依凭,毋逊硕肤,以虚天下之望。」上固辞,不允。己巳,上谒孝陵,欷歔感慕,悲不能止。礼毕,揽辔回营,诸王及文武羣臣备法驾,奉宝玺迎上于道, (「奉宝玺迎上于道」,原缺「上于」二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遮上马不得行,上辞让者再三,诸王及文武羣臣跽拜拥上登辇,上曰:「诸王羣臣以为奉宗庙宜莫如予,然宗庙事重,予不足称,今为众心所戴,予辞弗获,用循众志。」遂诣奉天殿,即皇帝位。诸王暨文武羣臣上表称贺。是日,京师人民欢声动地。初,允炆起兵时,有道士谣于途曰:「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高飞上帝畿」,原无「高飞」二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已忽不见,人不知其所谓。至是上即位,方知其言验云。壬申,命有司备礼葬允炆,上辍正朝三日。甲戌,上谕羣臣曰:「我皇考建造洪基,垂法万世,为子孙计,思虑至周。不意幼冲信任奸回,悉更旧制,使天下臣民无所遵守。予荷天地庇佑,皇考休荫,统承天位,恪守成宪,凡皇考法制为所更改者,悉复其旧。尔羣臣尚竭乃心力,弼予于治。且人之才识,所至不同,或长于此而短于彼,苟于事或有误失,则明以告予,予不汝责。若隐而不言,日久觉露,情同欺罔,法则难容。夫慎终必先谨始,省己在于存诚,始终靡愆,咎何由至。每观前代君臣不谨于始,鲜克有终。予念君臣一体,故披露赤心,叮咛告戒,尔等其钦承予意。乙亥,各处守城及有司次第来朝。丁丑,执奸恶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至阙下,上数其罪,咸伏其辜,磔戮于市。上得羣臣所上允炆谋策,即命焚之。有请上观者,上曰:「一时之言,不必观。」复有言:「允炆所用之人,悉宜屏斥。」上曰:「此皆我皇考数十年作养人材,岂二三载所造就?」言者又曰:「虽仍其官,不宜置之要地。」上曰:「治天下者必资贤才,天之生才以为世用,凡有才能者,随器任使,共理天工,乌得而弃之?」(自「丁丑」至「乌得而弃之」两段原在「甲戌」条前,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在「乙亥」条下。)七月壬午朔,有事于南郊。大赦。改元,以明年为永乐元年。
译“上天眷顾圣明之主,宏大地开启美好的国运,群奸已经除去,宗庙社稷永远安定。恭敬地想,大兄殿下有龙凤般的姿态、如天日般的仪表,吉祥征兆已经在图书中昭然应验;具有尧、舜的德行和商汤、周武王的仁德,功勋事业早已显著于海内外。近来奸邪构成祸乱,毒害宗室亲属,图谋发动战争,几乎危及社稷。于是殿下遵循祖训,奉行上天的诛罚;震怒一次便使百姓安定,具备周文王遵行礼义的勇气;不到四年便恢复帝业,成就了汉世祖中兴那样的功勋。以武力剪除平定乱事,能够保全先皇的天下;以文治经营治理,彰明洪武年间的典章制度。这实在是天命的归属,哪里是人力所能强求的?愿殿下俯顺众人的心愿,或许可以永远继承宏大的基业。我们这些弟弟,亲属情谊重于天伦,手足之情深厚,承蒙殿下拯救于危难之中,才得以保全生命。请恭敬地迎接龙舆,早日端正帝位;这样先皇的天下就永远有所托付,四海的百姓也永远有所归依。希望殿下明察我们微薄的诚意,不要屡屡谦让。我们激切至极,谨奉表章上奏。” 皇上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这一天,文武群臣又请求给皇上上尊号。皇上说:“从前元朝国运衰微,四海沸腾,强者和弱者互相吞噬,百姓没有君主。上天命令我的皇考平定天下,使百姓安宁;他辛勤劳苦、历尽艰难,创立宏大的基业,分封子孙,以维持万世。哪里想到他离开臣民时,遗体还没有冷透,奸邪就极端凶恶起来,灾祸出于意外,图谋消灭诸王,使社稷陷于危险。我因疾病驱使,只想意志消沉、力气疲乏之后高枕无忧地度过余年。奸邪突然起兵,显露出要加害的意图,使人震恐,不知如何是好。群臣告诉我:‘太祖皇帝创业艰难,陵墓的土还没有干,诸王就要被消灭,难道能束手待毙,以至于抛弃我们的社稷吗?’我彷徨无措,只能四处观望寻求生路;而天下的军队每天聚集前来逼迫,形势的危险,就像站在千仞高的悬崖边,又被人推着往下坠一样,实在令人恐惧。辛苦经历百战,从万死一生中杀出一条路来,立志清除奸恶,以匡正年幼的君主;如今奸邪终于被消灭,并且自焚而死(‘其乃殄绝于今’,原本没有‘其’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群臣劝我即位,我想到帝位实在艰难,自己又像年幼的君主一样,不能承担重任,几乎会使宏大基业坠落;这并不是虚假地谦让(‘非虚为谦让’,原本没有‘让’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实在是想到皇考创业艰难,想推举选择诸王中有才德、能够奉承宗庙的人来立为君主。主宰天下如果得到了合适的人,是天下的福分;我即使面北称臣,也可以没有忧虑了。”群臣叩头坚决请求说:“殿下的德行堪比圣人,地位又是嫡长子,应当承继宏大的基业,使四海安定;即使谦逊的德行很有光彩,又还能把帝位让给谁呢?况且天命所集中之处,谁能够推辞?殿下应当早日登上大位,使百姓和臣下有所依靠,不要推辞这重大责任,以致使天下的期望落空。”皇上坚决推辞,没有答应。己巳日,皇上拜谒孝陵,抽泣叹息,感念仰慕先人,悲伤得不能停止。礼仪完毕后,皇上握住缰绳返回营地。诸王和文武群臣备好法驾,捧着宝玺在道路上迎接皇上(‘奉宝玺迎上于道’,原文缺‘上于’二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他们拦住皇上的马,使其不能前行。皇上再三推辞,诸王和文武群臣跪拜着拥请皇上登上车辇。皇上说:‘诸王和群臣认为奉祀宗庙的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然而宗庙之事重大,我不足以胜任。如今受到众人的拥戴,我推辞也无法做到,只好顺从众人的意愿。’于是到奉天殿,即皇帝位。诸王以及文武群臣上表称贺。这一天,京师百姓的欢呼声震动大地。当初,允炆起兵时,有个道士在路上唱歌谣说:‘不要追逐燕王,追逐燕王,他的日头会越升越高,升高后飞上天帝所在的京都。’(‘高飞上帝畿’,原文没有‘高飞’二字,据明天一阁抄本补。)唱完忽然不见了,人们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到这时皇上即位,才知道那句话应验了。”},{ 壬申日,命有关部门备办礼仪安葬允炆,皇上停止举行常朝三天。甲戌日,皇上谕告群臣说:“我的皇考创建宏大的基业,留下法度以垂范万世,为子孙后代谋划,思虑极为周全。没想到幼年即位的君主听信奸邪之人,把旧有制度全部改掉,使天下臣民无所遵循。朕承蒙天地庇佑和皇考余荫,继承天子之位,谨慎遵守成法;凡是皇考制定的法制而被改动的,全部恢复旧制。你们群臣还应竭尽心力,辅佐朕治理天下。况且人的才能和见识各不相同,有的长于此事而短于彼事;如果在处理事务时有错误,就应当明白地告诉朕,朕不会责怪你们。如果隐瞒不说,时间久了被察觉,性质就同于欺骗蒙蔽,法律便难以容忍。事情要慎重地收尾,必先谨慎地开头;反省自己在于保持诚心;如果始终没有过失,灾祸又从哪里来呢?朕每每看到前代君臣在开头不能谨慎,很少能够善终。朕想到君臣本为一体,所以披露赤诚之心,再三叮咛告诫你们;你们应当恭敬地接受朕的心意。” 乙亥日,各地守城官员和有关部门依次前来朝见。丁丑日,将奸恶之人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押到宫阙之下,皇上列举他们的罪行;他们都承认自己罪有应得,于市中被磔裂处死。皇上得到群臣呈上的允炆谋划策略后,立即下令焚毁。有人请求皇上阅览,皇上说:“这是一时的言论,没有必要看。”又有人说:“允炆所任用的人,都应当屏退斥逐。”皇上说:“这些人都是我的皇考用数十年培养起来的人才,难道是两三年就能造就的吗?”进言者又说:“即使仍保留他们的官职,也不应把他们安排在重要职位上。”皇上说:“治理天下必须依靠贤能之才。上天生育人才,是为了让他们服务于世间;凡是有才能的人,都应当按照其才器任用,让他们共同治理上天所托付的政事,怎么能够抛弃他们呢?”(从“丁丑”至“乌得而弃之”两段,原来置于“甲戌”条之前,现据明天一阁抄本改列于“乙亥”条之下。) 七月壬午朔日,在南郊举行祭祀。实行大赦。改年号,以明年为永乐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