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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客滇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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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1 段

客滇述 明 顾山贞

客滇述目录

客滇述

蜀记

●客滇述

云间顾山贞撰

戊辰毅宗崇祯元年,陕西延安府保定县杜木川有耕夫闻空中声,仰视之,见火一簇从天而下,急避入岩中,火即坠前数十步,光焰蓬勃,尘土涌起十余丈。耕夫趋归,呼众往视,土皆焦灼,尚炽热不可近。明日,锄得一物,如舂石而黑色,错杂银屑,上有文若蝌蚪书。众共破石,分藏之。是年凶,民贫,揭竿为乱,乱首曰掌盘子,潘某为之,众最多,因号潘十万。潘众虽多,然无器械,仅夺粮救困而已。延安副将薛某讨破之,杀数万人,潘某亦死;其余众未散,各以党为小掌盘子。又有勋卫马某者,身长大,喜斗,人谓之马将军。与博徒游,输金钱多,久而不匮。搏徒异之,察探其所自来,盖为盗也。以弓矢劫商贾于路,北方所谓响马贼是矣。博徒遂多从之。一日,某监司被劫,捕盗甚急,有司知盗在博徒中,发兵捕之。博徒窘,遂与官兵斗,杀伤官兵。有司以叛闻,而众益不敢归。于是掠人为盗,盗日益众,其名有神一魁、王嘉胤、苗美、黄龙、紫金梁、不沾泥、点灯子、冲天一字王、大天王、独行狼、一根柴、秋圪台、可天飞、蝎子块、豺塌天、老回回、扫地王、八大王、八队、七队、闯将、过天星、混天星、满天星、上天猴。其小者尚以百数,如一座城、一顶盔、老元宝之辈,不可胜记。

己巳二年,陕西兵备刘应选击贼,杀五百余人。其渠魁死者,亦甚众,余皆走四川。

庚午三年三月,贼自龙安府至剑州江口,又走毛裕渡。官兵袭之,颇有杀伤。是年,设驻镇府于广元,以保宁府同知守之。

辛未四年,贼陷开县。

壬申五年,贼陷新宁。

癸酉六年,贼陷大宁。时朝廷遣将征讨,数年以来互有胜负,诸贼中颇多饥民博徒思还乡井者,陕西总督某招降数千人。一月纵之采樵,去其弓刀,潜遣兵数千,伏山谷中,欲尽杀之;降者觉之,各举石击官兵,或拔木为仗,奋击官兵,官兵败走,贼自此遂绝无归附之心矣。

诸贼为乱累年,或战死、或降、或自死,其众悉并于李自成、张献忠;即贼首有存者,亦属二贼部下。自成即闯将,献忠即八大王也。自成米脂县人,为县驿马夫,勇猛有胆略,尝醉卧于缙绅艾氏石坊下。艾氏恶之,嘱县令逐之,自成遂投反者马将军,为其门下役。寻领八队,号闯王。其后陷京师,僭帝号。未几,败死。献忠肤施县人,为延安捕快。性凶暴,尝以事受笞系狱。久之得出,穷无所归,乃从苗美、王嘉胤为乱。战辄先登,独领一队,号八大王,其后遂为川患云。

献忠等发难于陕西延安府,而蔓衍于各省,望屋而食,奔走不停,未尝据城邑为巢穴,故曰流贼。献忠尝降于川湖总督陈奇瑜,请屯房县;已而复叛,流入陕西。

甲戌七年二月,献忠为官兵所败,自陕西平利县复犯四川。既见川中山水阻险,不可驰逐,恐官兵围而歼之,乃自达州仪陇县出白水江,仍奔陕西;而汉中之民为贼所掠者,遂留川川东、北山谷间为贼。其名掌盘子者,为黄龙、摇天动,故世谓之摇黄贼。贼每系人,逼令从己;年余心服,乃解其缚。又面颊上剌「大王」、「天王」等字,使不得归,归即为有司所获。久之,党遂众。掌盘子者十三人,曰尊天王袁韬、曰整齐王、曰震天王白蛟龙、曰黑虎混天星、曰必反王刘维明、曰二哨杨三、曰托天王、曰马超、曰邢十万、曰顺虎过天星、曰黄鹞子、曰九条龙、曰摇天动,以通江、达州、巴州为巢穴,而蔓衍于岳池、广元、定远、合州、巴县。凡川东之北岸,任其出没。掳掠人口,则责人取赎。当播种时,则敛兵暂退,及收成后则复来;以为人不耕种,则无从而掠也。初不攻城劫寨,亦不恣杀。因土人强悍,乡兵四起,相约杀贼,而贼遂逢人即杀。川中多石洞,可容数百人,百姓藏匿其中;贼围之,积火于外,烟入其中,人中烟气即死,贼于是入洞杀掠无遗。久之,马渐多,器械渐精,且有火器,川人附之日众,遂攻城劫寨,而岳池、邻水等县无坚城矣。

初,流贼至滇中留数月,掠人甚众,有逃归者。关南道刘某斩数人,欲灭其来。于是被掠不敢归。其归者畏捕,仍走山谷间,此摇黄贼所自始也。抚川者初不以为意,既而贼势浩大,颇有惧色,使总统赵荣贵御之;互有胜负,竟不能灭。

巡抚刘汉儒以贼入川,谪戍。

译《客滇述》,明代顾山贞撰。《客滇述》目录。《客滇述》。《蜀记》。●《客滇述》。云间顾山贞撰写。戊辰年,即毅宗崇祯元年,陕西延安府保定县杜木川有个农夫听见空中传来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一团火从天而降,连忙躲进岩洞里。火落在他前方几十步处,火光焰势蓬勃,尘土冲起十多丈高。农夫赶回去,叫众人一起去看,地上的土都被烧焦了,仍然炽热得无法靠近。第二天,有人用锄头挖出一件东西,像舂米用的石臼,呈黑色,夹杂着银屑,上面有像蝌蚪文一样的文字。众人一起把石头砸开,分别收藏起来。这一年灾荒,百姓贫困,纷纷揭竿作乱。乱军首领称为“掌盘子”,潘某担任首领,人数最多,因此号称“潘十万”。潘某的部众虽然很多,但没有武器装备,只是抢夺粮食以救济困苦而已。延安副将薛某出兵讨伐并击破他们,杀死数万人,潘某也战死;其余部众没有解散,分别以各自的党羽为小掌盘子。又有一名勋卫马某,身材高大,喜欢争斗,人们称他为“马将军”。他同赌徒们交游,输了很多钱,却长久不见匮乏。赌徒们对此感到奇怪,暗中查探他钱财的来源,原来他是盗贼。他用弓箭在路上劫掠商人,这就是北方所说的“响马贼”。赌徒们于是大多跟随了他。有一天,某位监司遭到劫掠,官府急忙捕盗,得知盗贼藏在赌徒之中,便发兵捉拿他们。赌徒们陷入困境,于是同官兵交战,杀伤了官兵。官府把这件事作为叛乱上报,众人更加不敢回归。于是他们掠人为盗,盗贼一天比一天多,其中有神一魁、王嘉胤、苗美、黄龙、紫金梁、不沾泥、点灯子、冲天一字王、大天王、独行狼、一根柴、秋圪台、可天飞、蝎子块、豺塌天、老回回、扫地王、八大王、八队、七队、闯将、过天星、混天星、满天星、上天猴。这些首领中较小的仍有数以百计,如一座城、一顶盔、老元宝之类,无法一一记载。己巳年,即崇祯二年,陕西兵备刘应选进攻贼军,杀死五百多人。其中贼军首领死去的也很多,其余都逃往四川。庚午年,即崇祯三年三月,贼军从龙安府来到剑州江口,又逃往毛裕渡。官兵袭击他们,双方都有不少死伤。这一年,在广元设置驻镇府,由保宁府同知镇守。辛未年,即崇祯四年,贼军攻陷开县。壬申年,即崇祯五年,贼军攻陷新宁。癸酉年,即崇祯六年,贼军攻陷大宁。当时朝廷派遣将领征讨,数年以来双方互有胜负。各路贼军中有不少饥民和赌徒想要回归故乡,陕西总督某招降了几千人。让他们采樵一个月,收缴了他们的弓刀,暗中派遣几千名士兵埋伏在山谷中,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投降者察觉了这件事,便各自举起石头攻击官兵,有的拔树木作为棍棒,奋力攻击官兵,官兵败退。从此,贼军便完全没有归附的心思了。各路贼军作乱多年,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有的自杀,他们的部众全都合并到李自成和张献忠麾下;即使仍有贼军首领活着,也都隶属于这两人的部下。李自成就是“闯将”,张献忠就是“八大王”。李自成是米脂县人,原为县里的驿马夫,勇猛而有胆略,曾经醉卧在缙绅艾氏的石牌坊下。艾氏厌恶他,嘱咐县令将他驱逐,李自成于是投奔反叛者马将军,成为马将军门下的役卒。不久,他统领八队,号称“闯王”。后来攻陷京师,僭越称帝。不久便战败而死。张献忠是肤施县人,原为延安的捕快。他性情凶暴,曾因一件事受到鞭打并被关入监狱。过了很久才获释,贫困无处可去,于是跟随苗美、王嘉胤作乱。他每次作战总是率先登上阵地,独自统领一队,号称“八大王”,后来终于成为四川的祸患。张献忠等人在陕西延安府起事,后来蔓延到各省。他们望见房屋就进去取食,奔走不止,从未占据城邑作为巢穴,所以称为“流贼”。张献忠曾向川湖总督陈奇瑜投降,请求驻扎在房县;不久又再次反叛,流窜进入陕西。甲戌年,即崇祯七年二月,张献忠被官兵击败,从陕西平利县再次侵犯四川。他见四川山水阻隔险要,无法纵马追逐,又担心官兵包围后将其歼灭,于是从达州仪陇县出白水江,仍然逃往陕西。汉中的百姓被贼军掳掠后,便留在四川川东、北部的山谷间,成为贼军。那些被称为掌盘子的人,是黄龙和摇天动,所以世人称他们为“摇黄贼”。贼军每次抓住人,就逼迫他们跟随自己;过了一年多,等这些人心悦诚服后,才解开他们的捆绑。又在他们脸颊上刺上“大王”“天王”等字样,使他们无法回乡;一旦回去,就会被官府捕获。时间久了,党羽便逐渐增多。掌盘子共有十三人:尊天王袁韬、整齐王、震天王白蛟龙、黑虎混天星、必反王刘维明、二哨杨三、托天王、马超、邢十万、顺虎过天星、黄鹞子、九条龙、摇天动。他们以通江、达州、巴州为巢穴,并蔓延到岳池、广元、定远、合州、巴县。凡是四川东部的北岸,都任由他们出没。他们掳掠人口后,就责令被掳者的家人拿钱赎人。到了播种时节,他们便收兵暂时退去;等庄稼收获后又回来;他们认为百姓不耕种,就没有东西可以抢掠。起初他们不攻城、不劫寨,也不任意杀人。后来因为当地人强悍,各地乡兵纷纷起来,约定共同杀贼,贼军于是见人就杀。四川境内有很多石洞,可以容纳几百人,百姓便藏在其中。贼军包围石洞,在洞外堆积柴火,烟气进入洞内,人一旦吸入烟气就会死亡,贼军于是进入洞中,把人和财物全部杀掠一空。时间久了,他们的马匹逐渐增多,器械逐渐精良,并且拥有火器;四川人归附他们的也一天比一天多,于是开始攻城劫寨。这样一来,岳池、邻水等县便没有坚固的城池了。起初,流贼来到滇中,停留了几个月,掠走了很多人,其中有人逃回去。关南道刘某斩杀了几个人,想以此断绝他们继续到来的念头。于是,被掠走的人不敢回去。那些回去的人害怕被捕,仍然逃走,藏在山谷之间;这就是摇黄贼开始形成的原因。治理四川的人起初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贼势壮大,才很是害怕,派总兵赵荣贵抵御他们。双方互有胜负,最终也不能消灭贼军。巡抚刘汉儒因为贼军进入四川,被贬谪戍边。

丁丑十年十月,张献忠复入四川,分兵两路:一由剑阁犯潼、绵,一由龙安犯遂宁。剑阁无备,剑州生员聂明杲督乡勇守之;贼捕民为向导,从关后小路绕出。明杲战死,贼长驱而入;所过州县,多望风奔窜。独吏部文选司主事吕大器募兵守遂宁,贼亦不攻,竟犯成都。攻围二十余日,城上多方御之,不能陷,乃遁去。贼攻城时,援兵皆在数百里外,无一骑至城下。独副将张令自变量千人据汉州,当贼冲,拒贼数万,多有斩获。四川总兵侯良柱以援兵抵成都,贼已退至金堂淮口,良柱追之,战于潼、绵间,兵败而死;副总兵刘干象到贵,亦死于阵,一军皆没。时巡抚王为章(一名维)驻保宁。先是,梁山有朱廷益者,善幻术,为章任之以为军前参谋,使别将一军,贼至不能击。御史柳寅东劾为章失机,为章逮系;廷益论死,毙成都狱中。

总督洪承畴追贼入川,使曹变蛟驻剑州,左光先驻保宁。

戊寅十一年正月,贼遁入汉中。

以傅宗龙巡抚四川。宗龙云南人,初至成都,民间讹言巡抚于六月二十四日欲为火把会。火把会者,云南之俗,至六月二十四日燎火庭中聚饮,令人相扑跌为乐,盖古角抵戏也。至秋,民心乃安。

新繁县西郊外,佛寺石像自动。

八月,四川总兵刘镇藩遣王朝阳至仪陇县击摇黄贼。饷少,兵遂叛去。九月,镇藩麾下杨展,抚叛兵于广元之百丈关,即以展为参将统之。

己卯十二年,设立夔州府十三隘以御贼,一隘一将;十三隘,一大将统之。

以傅宗龙为总督,加兵部尚书;命邵捷春巡抚四川。

庚辰十三年正月,成都郭外北城街泥像自动。邵捷春祝之,若城保全,迎神入城。后贼果退,迎入城中夏莲池,祀焉。

张献忠流入湖广,盘踞竹山、房县山中,督师杨嗣昌合兵围之。令大将左良玉驻襄阳,以伺贼走郧阳;令邵捷春守夔关,以伺贼走四川。若贼走夷陵,则嗣昌当之:谓之圆盘。捷春至夔州,以属县大昌、大宁与竹山、房县接壤,为隘二十二处。若两县之隘不守,当以失封疆得罪,遂不守夔关,而守诸隘。隘将覃思岱、杨茂选不协,思岱谮茂选,捷春信之,斩茂选,令思岱并将其兵。兵怒,散去。五月,贼即从此入,诸隘皆溃。贼乘夜犯夔关,直抵夔州城下。副将张令拒战于羊耳山,败没于阵。嗣昌使赞画主事万元吉援之,会石砫女帅秦良玉亦引兵至,元吉与之合;贼遂由新宁、开县奔达州,复入汉中。

杨嗣昌奏邵捷春失机,有诏逮问。

十月,献忠与罗汝才自汉中复犯四川,陷梓潼。副将郭某自他道至剑州,得贼谍;谍绐言贼已进绵州,而贼乃伏梓潼七曲山后。官兵至上亭铺,贼邀击,官兵败;郭某奔剑州会口,贼复入梓潼。总兵方国安自广元追贼至梓潼,贼出城,官兵追过南门;贼佯败,官兵入城;未及半,贼劫辎重而去。官兵梓潼,贺人龙、赵光远、铁某大军继至,贼遂走绵州,城守。贼渡河走泸州,官兵追至泸州,贼伪燃火顺流而下,官兵追之。贼复乘问走绵州,至浮桥,有牛遮道,贼击斩牛。绵州城内闭,贼走梓潼,官兵追及之,杀贼五、六百人,擒老弱数百人,杀罗汝才弟。献忠复犯官兵,至灵阳庙,夺老弱,走剑阁,自广元入汉中。贼所过州县,官民多窜伏。金堂知县程大典署汉州,独城守;新都知县黄翊圣,亦城守,民赖以安。

邵捷春有惠政,都人甚德之。及被逮,其校尉居贡院中,百姓万余人往击之,校尉踰墙走。捷春先遣校尉行,而后自间道诣阙,竟论死狱中。方乱民围校尉时,司道官谕之,不听。华阳知县某跪请解散,民诟詈不止。自是,下频轻其上矣。

以廖大亨巡抚四川。

彭县多逋赋,县令某以偿衙役工食令衙役自索之。除夕,索甚急,民皆怨苦。

辛巳十四年正月,彭县豪民王纲仁纪倡议除衙蠹,鸣锣集众,尽毁衙役家。各州县闻风而起,曰除五蠹。一曰卫蠹,谓州县吏胥皁快也;二曰府蠹,谓投献王府武断乡曲者也;三曰豪蠹,谓民间强悍者也;四曰宦蠹,谓缙绅家豪奴恶仆也;五曰学蠹,谓生员包揽词讼生事害人者也。或捶击死者、或糜烂于鼎釜者、或活埋于土窖者,不可胜记。惟新都令黄翊圣、金堂令程大典有善政,故民未变。若新繁、彭山等县,多蔓延不解。至发兵征讨,乃罢。成都亦揭竿拥众,呼噪城下。院司多方抚慰,不从;令都司引镇远营兵开门击之,众溃,乃就抚。

廖大亨以民变谪戍,以提学副使陈士奇巡抚四川。

译丁丑年,即崇祯十年十月,张献忠再次进入四川,分兵两路:一路从剑阁进犯潼州、绵州,一路从龙安进犯遂宁。剑阁没有防备,剑州生员聂明杲督率乡勇守卫。贼军抓捕百姓充当向导,从关后的小路绕出。聂明杲战死,贼军长驱直入;所经过的州县,大多望风奔逃。只有吏部文选司主事吕大器招募士兵守卫遂宁,贼军也没有进攻,最终进犯成都。贼军围攻成都二十多天,城上从各方面抵御,无法攻陷,于是逃走。贼军攻城时,援兵都在几百里以外,没有一名骑兵来到城下。只有副将张令自率几千人据守汉州,在贼军冲击时抵挡数万贼军,斩获很多。四川总兵侯良柱率援兵抵达成都时,贼军已经退到金堂淮口。侯良柱追击他们,在潼州、绵州之间交战,兵败战死;副总兵刘干象赶到贵地,也战死阵中,一军全部覆没。当时巡抚王为章(一名王维)驻守保宁。此前,梁山有个叫朱廷益的人,善于幻术,王为章任用他为军前参谋,让他另领一军;贼军到来时,他却不能出战。御史柳寅东弹劾王为章贻误战机,王为章被逮捕拘禁;朱廷益被判死刑,死在成都狱中。总督洪承畴追击贼军进入四川,派曹变蛟驻守剑州,左光先驻守保宁。戊寅年,即崇祯十一年正月,贼军逃入汉中。任命傅宗龙巡抚四川。傅宗龙是云南人,刚到成都时,民间流传谣言,说巡抚将在六月二十四日举行火把会。火把会是云南的习俗:到了六月二十四日,在庭院中点燃火把,聚集饮酒,让人互相扑跌取乐,大概就是古代的角抵戏。到了秋天,民心才安定下来。新繁县西郊外的一尊佛寺石像自行移动。八月,四川总兵刘镇藩派王朝阳到仪陇县攻打摇黄贼。由于军饷不足,士兵于是叛离。九月,刘镇藩部下杨展在广元百丈关安抚这些叛兵,随即任命杨展为参将统领他们。己卯年,即崇祯十二年,设置夔州府十三处关隘来抵御贼军,每一处关隘设置一名将领;十三处关隘由一名大将统一统领。任命傅宗龙为总督,加授兵部尚书;命令邵捷春巡抚四川。庚辰年,即崇祯十三年正月,成都城外北城街的一尊泥像自行移动。邵捷春向它祈祷,说如果城池能够保全,就把神像迎入城中。后来贼军果然退去,便把神像迎入城中的夏莲池,供奉起来。张献忠流窜进入湖广,盘踞在竹山、房县的山中,督师杨嗣昌集合军队包围他。杨嗣昌命大将左良玉驻守襄阳,等待贼军逃往郧阳;命邵捷春守卫夔关,等待贼军逃往四川。如果贼军逃往夷陵,就由杨嗣昌负责抵御,这种部署称为“圆盘”。邵捷春到夔州后,认为所属的大昌、大宁两县同竹山、房县接壤,于是设置二十二处关隘。他认为,如果两县的关隘失守,自己就会因失去封疆而获罪,于是没有守夔关,而是守卫各处关隘。关隘将领覃思岱和杨茂选不和,覃思岱诬陷杨茂选,邵捷春相信了他,杀死杨茂选,命覃思岱兼任其军队的统领。士兵因此愤怒,纷纷散去。五月,贼军就从这里进入,所有关隘全部溃败。贼军趁夜进犯夔关,直抵夔州城下。副将张令在羊耳山迎战,战败阵亡。杨嗣昌派赞画主事万元吉援救,恰逢石砫女帅秦良玉也率兵赶到,万元吉便同她合兵。贼军于是从新宁、开县逃往达州,又进入汉中。杨嗣昌上奏弹劾邵捷春贻误战机,朝廷下诏将邵捷春逮捕审问。十月,张献忠与罗汝才从汉中再次进犯四川,攻陷梓潼。副将郭某从另一条道路来到剑州,抓获了贼军的侦探。侦探欺骗他说贼军已经进入绵州,但贼军却埋伏在梓潼七曲山后。官兵来到上亭铺,贼军迎击,官兵败退;郭某逃到剑州会口,贼军再次进入梓潼。总兵方国安从广元追赶贼军到梓潼,贼军出城,官兵追过南门;贼军假装败退,官兵进入城中;还没走到一半,贼军便劫走辎重离去。官兵进入梓潼后,贺人龙、赵光远、铁某的大军接着赶到,贼军于是逃往绵州,并守住城池。贼军渡河逃往泸州,官兵追到泸州,贼军假装点燃火把顺流而下,官兵追赶他们。贼军又趁机逃往绵州,走到浮桥时,有牛挡住道路,贼军便将牛击杀。绵州城内关闭城门,贼军逃往梓潼,官兵追上他们,杀死贼军五六百人,俘获老弱数百人,杀死罗汝才的弟弟。张献忠又反过来进攻官兵,到了灵阳庙,夺走老弱,逃往剑阁,从广元进入汉中。贼军所经过的州县,官民大多逃窜躲藏。金堂知县程大典代理汉州事务,独自守城;新都知县黄翊圣也守城,百姓因此得以安定。邵捷春施行政绩惠及百姓,成都人非常感激他。等到他被逮捕时,他的校尉住在贡院里,一万多百姓前去攻击,校尉翻墙逃走。邵捷春先派校尉出发,随后自己从小路前往朝廷,最终被判死刑,死在狱中。当时乱民包围校尉,司道官出面劝谕他们解散,但他们不听。华阳知县某跪下请求他们解散,百姓仍不停地辱骂。从此以后,下属便屡屡轻视上级了。任命廖大亨巡抚四川。彭县拖欠赋税很多,县令某命令衙役自行向百姓索取,以偿付衙役的工食。除夕这天,催索得非常急迫,百姓都怨恨痛苦。辛巳年,即崇祯十四年正月,彭县豪民王纲仁首先倡议清除衙门蠹虫,鸣锣聚集众人,把衙役的家全部毁掉。各州县听到风声后也纷纷起事,称为“除五蠹”。第一种是卫蠹,指州县中的吏胥、皂快;第二种是府蠹,指投献土地给王府、在乡里横行霸道的人;第三种是豪蠹,指民间强悍之人;第四种是宦蠹,指缙绅家中的豪奴恶仆;第五种是学蠹,指生员包揽诉讼、制造事端、害人的人。有的被捶打致死,有的被投入鼎锅煮烂,有的被活埋在土窖中,无法一一记载。只有新都县令黄翊圣、金堂县令程大典施政有方,所以百姓没有发生变乱。新繁、彭山等县则多有蔓延,无法平息。直到派兵征讨,事情才停止。成都也有人揭竿聚众,在城下呼喊喧闹。巡抚衙门和司道官多方安抚,他们不听;于是命都司带领镇远营士兵开门攻击,众人溃散,这才接受招抚。廖大亨因民众变乱被贬谪戍边,任命提学副使陈士奇巡抚四川。

癸未十六年十一月,李自成陷陕西。汉中总兵赵光远劫瑞王入四川,关南道陈纁从;至保宁,陈士奇与巡按刘之渤、上巡道葛奇祚等迎之,遣光远还汉中,而奉王驻重庆。奇祚居心宽厚,莅事精勤。每巡州县,为民兴利除害,恺恻动人。吏民有一善,必称扬之;有过则谕之使改,不遽责也。时百姓不肯迎瑞王,抑郁成病;及王入重庆,乃曰:『吾事毕矣』!竟死。囊无余物,士民敛钱殓之。

十二月,张献忠由荆州复犯四川,陈士奇驻重庆以御之。先是,士奇以兵饷不足,屡撤夔州十三隘守兵。至是,贼众数十万水陆并进,鲜有抗之者。刘之渤疏劾陈士奇,诏以川北道龙文光代士奇之职。

甲申十七年(清顺治元年)二月,贼陷夔门。参将曾英守巫山县皮市隘,战败,退守涪州,断贼水路。三月,贼陷万县。

四月十六日,武举人朱彝之自京师奔还成都,始知李自成已陷京师,而讹传上幸通州。二十四日,众议奉蜀王监国,以杨锵、齐琼芳、杨台、刘道贞为相。刘之渤不可,遂不果。

五月,张献忠进犯重庆(重庆铁壁金城,素称天险。左有合江、右有泸江,汇流而泻夔关;自瞿塘三峡以达荆州,所谓川江者是也)。所经之地,兵不留行。至酆都,恐土司秦寡妇扼险,先使人侦之。秦氏守境,不敢出,乃竟向忠州。副将赵荣贵拒战,不克,退守梁山,断贼陆路。献忠使孙可望(原名旺,讹作望,献忠养以为子,故又名张可旺)击之,战于白兔亭,荣贵复败。六月初七日,贼至涪州,曾英拒战,献忠又击破之。于是自涪州以上,如入无人之境,竟无与抗者矣。

初,李自成使马珂入川,攻陷顺庆,执知府杜某,欲杀之;赂以万金,不允。杜某有孀媳,为涂副使女,有殊色;珂妻弟某知之,求纳为妇。涂氏闻之,即自缢。杜某妻急解之,且跪请曰:『勉自活以全我一家命』!即夕成婚,珂以杜某知广安州。原任词臣江鼎镇率先降贼,青衣行酒,进美人以悦之,得不死。其它乡绅官吏俱被刑,寻死者甚多。珂奉自成年号,摇黄不能与抗,亦不附从,仍奉大明年号,设险自守。至是,马珂闻献忠将至,即弃城遁去。

新抚龙文光入顺庆时,献忠已将达重庆。重庆告急,文光檄援兵至顺庆听点,然后发行,则重庆已被围矣。十八日,贼据佛图关,陈士奇尚在重庆,援兵亦有至者。诸将请背城一战,士奇不许;曰:『若辈欲走耳』!悉令入城,使副将卞显爵驻转角楼,统兵固守。贼四面攻城,多穿地道,发城外冢,取棺板顶头上以御矢石。一人伤,即补一人以进,稍退转即斩。地道既通,灌以火药。火药发,城立溃。二十三日,贼焚转角楼,显爵战死,城遂陷。贼既入城,士民袖手就戮。间有遁出城者,遇贼即死,或挤入水中。献忠坐操场,拘集文武各官,时各官多鱼服求生。贼悬重赏购百姓认之,各官遂无得脱者。贼遣人至瑞王府索王,王妃刘氏投井死。王被执,求水不可得。又系重庆知府王行俭,至库取钱粮。寻召士奇等,谓曰:『朝廷皆由汝等败坏!十三隘如有守兵,我迟进数日,汝等亦可预备。今如此,不剐何待』!并行俭等俱发凌迟。巴县知县王锡六言曰:『我辈应死,毋枉杀百姓』!遂皆死。贼众引瑞王入,献忠下座,叹息曰:『我兵强于李自成。汝既畏自成而离汉中,亦宜知我兵至而去重庆。今安坐不动,受我显戮,岂非命乎』!亦发凌迟,令剌王喉速死,盛以棺。百姓俱斫右手,无一免者;黠者欲以左手相欺,并左手亦不免。各州县畏其暴,惟恐加兵,皆望风送款。贼即择其魁杰者,授以知县之职,发兵送之,仍行杀掠;官民之降者,仍不能免。知广安州杜某,亦杀死。

定远县有米三千石,例解昭化。时昭化已为贼薮,定远令高作霖度不能达,请于龙文光,以未解顺庆可通融销算;如以昭化远而顺庆近,则脚价当如数扣还。文光援旧例不许,其米竟赍盗粮。

献忠遣人招江津乡官刁化龙,不至。

七月初四日,献忠使刘廷举守重庆,自引兵犯成都,尽焚其舟于泸州,分三路进。龙文光自顺庆援成都,调总兵刘镇藩并威茂道兵、董、卜、韩、胡土兵,守城。

顺庆叛降献忠,献忠使张都督殷承祚守之。

译癸未年,即崇祯十六年十一月,李自成攻陷陕西。汉中总兵赵光远劫持瑞王进入四川,关南道陈纁跟随;到达保宁后,陈士奇与巡按刘之渤、上巡道葛奇祚等迎接瑞王,遣返赵光远回汉中,而奉瑞王驻扎重庆。葛奇祚为人心地宽厚,办事精勤。每次巡行州县,都为百姓兴利除害,仁厚恻隐之情感动人心。官吏百姓有一件善行,他一定称赞表扬;有过错就劝告他们改正,不立即责罚。当时百姓不愿迎接瑞王,忧郁成病;等瑞王进入重庆后,他才说:“我的事情办完了!”最终死去。他的袋中没有剩余财物,士民凑钱为他收殓。十二月,张献忠从荆州再次进犯四川,陈士奇驻扎重庆抵御他。此前,陈士奇因为军饷不足,多次撤去夔州十三处关隘的守兵。到了这时,贼军数十万人水陆并进,很少有人能够抵抗。刘之渤上疏弹劾陈士奇,朝廷下诏命川北道龙文光接替陈士奇的职务。甲申年,即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二月,贼军攻陷夔门。参将曾英守卫巫山县皮市隘,战败后退守涪州,截断贼军的水路。三月,贼军攻陷万县。四月十六日,武举人朱彝之从京师逃回成都,这才知道李自成已经攻陷京师,而民间却讹传皇上临幸通州。二十四日,众人商议拥立蜀王监国,准备任命杨锵、齐琼芳、杨台、刘道贞为宰相。刘之渤不同意,这件事最终没有成功。五月,张献忠进犯重庆(重庆城坚固如铁壁金城,向来被称为天险。左边有合江,右边有泸江,汇流后奔泻到夔关;从瞿塘三峡直到荆州,这就是所谓的川江)。贼军所经过的地方,官兵都没有停留抵抗。到了酆都,张献忠担心土司秦寡妇扼守险要,先派人侦察。秦氏守卫自己的地界,不敢出战,张献忠于是径直向忠州进发。副将赵荣贵迎战,不能取胜,退守梁山,截断贼军的陆路。张献忠派孙可望(原名孙旺,“可望”是讹写;张献忠收养他为子,所以又名张可旺)进攻赵荣贵,两军在白兔亭交战,赵荣贵再次败退。六月初七日,贼军抵达涪州,曾英迎战,张献忠又将其击败。从涪州以上的地方,贼军于是如入无人之境,竟然没有人能够抵抗。起初,李自成派马珂进入四川,攻陷顺庆,擒获知府杜某,想要杀死他;杜某用一万两黄金行贿,马珂不答应。杜某有一个守寡的儿媳,是涂副使的女儿,容貌非常美丽;马珂的妻弟某人知道此事,要求娶她为妻。涂氏听说后,立即上吊自杀。杜某的妻子急忙把她救下,并且跪下请求说:“请你勉强活下去,以保全我们全家的性命!”当天晚上便成了婚,马珂于是任命杜某为广安州知州。原任词臣江鼎镇率先向贼军投降,让侍女穿青衣斟酒,又进献美女使贼军高兴,因此得以不死。其他乡绅官吏都遭受刑罚,不久死去的人很多。马珂奉行李自成的年号,摇黄贼不能同他抗衡,也不归附跟随他,仍奉行大明年号,设置险要自行防守。到了这时,马珂听说张献忠将要到来,立即弃城逃走。新任巡抚龙文光进入顺庆时,张献忠已经将要抵达重庆。重庆告急,龙文光发文命援兵先到顺庆听候点验,然后才出发;但这时重庆已经被包围。十八日,贼军占据佛图关,陈士奇还在重庆,援兵也有到达的。各位将领请求背靠城池决一死战,陈士奇不允许,说:“你们这些人只是想逃跑罢了!”于是命令他们全部入城,派副将卞显爵驻守转角楼,统领军队坚守。贼军从四面攻城,挖掘了许多地道,挖开城外的坟墓,取出棺材板顶在头上抵御箭石。一个人受伤,就立即补上一个人继续前进;稍有后退转身,就将其斩杀。地道挖通后,便灌入火药。火药爆炸,城池立即溃陷。二十三日,贼军焚烧转角楼,卞显爵战死,城池于是陷落。贼军进入城中后,士民袖手旁观,坐等被杀。偶尔有人逃出城,也一遇到贼军就被杀,或者被挤入水中。张献忠坐在操场上,拘集文武官员,当时各官大多穿着平民衣服求生。贼军悬重赏让百姓辨认官员,各官于是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贼军派人到瑞王府索要瑞王,王妃刘氏投井而死。瑞王被捕后,想要水喝却得不到。贼军又拘押重庆知府王行俭,到府库取钱粮。不久召见陈士奇等人,对他们说:“朝廷全都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 十三处关隘如果有守兵,我晚几天进来,你们也还可以预先准备。如今却是这样,不把你们凌迟处死还等什么』!于是把行俭等人一并凌迟处死。巴县知县王锡六说:『我们这些人本来就该死,不要枉杀百姓』!于是也都被处死。贼兵把瑞王带进来,张献忠走下座位,叹息说:『我的兵力强于李自成。你既然害怕自成而离开汉中,也应该知道我的兵马到来而离开重庆。如今安坐不动,接受我的公开处死,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瑞王也被凌迟处死,又命人刺穿他的喉咙,使他快些死去,装入棺材。百姓全都被砍去右手,没有一个幸免;狡猾的人想用左手蒙混过去,连左手也没有免除。各州县害怕他的暴虐,只担心他出兵加害,全都听到风声便送上降表。贼兵随即挑选其中的首领和杰出者,授予知县职务,发兵护送他们上任,同时仍然进行杀戮抢掠;投降的官民,仍然不能免死。知广安州杜某也被杀死。定远县有米三千石,按惯例应解送昭化。当时昭化已经成为贼兵聚集之地,定远县令高作霖估计无法运达,便向龙文光请求,认为可以把尚未解送顺庆的米通融销账;如果认为昭化路远而顺庆路近,那么脚价也应按数扣除退还。龙文光援引旧例不准许,这些米最终竟被拿去充作贼兵的粮食。张献忠派人招降江津乡官刁化龙,刁化龙没有来。七月初四日,张献忠派刘廷举守卫重庆,自己率兵进攻成都,把所有船只在泸州烧毁,分三路进军。龙文光从顺庆支援成都,调来总兵刘镇藩以及威茂道的军队、董、卜、韩、胡等土兵,守卫成都城。顺庆叛变投降张献忠,张献忠派张都督殷承祚守卫顺庆。

成都援兵四集,献忠使其众伪为援兵,混入城中,龙文光不能辨。八月初七日,贼四面攻城,较重庆更力。文光、之渤等悉发库藏,募死士缒城下杀贼。贼攻围不辍,凡三日。贼兵内应,钟鼓楼火发,守兵惊走,贼登城,文光、镇藩皆战死,蜀王及妃嫔皆赴井死。蜀世子平某、内江王奉鑘、巡按刘之渤、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沉云祚,皆被执。贼封平某为太平公,既而杀之。之渤等皆不屈,贼再三慰谕。以之渤为巡抚,之渤不可,但为百姓请命,遂皆死。十一日,献忠尽驱成都军民于中园,将屠之。其党汪兆龄进曰:『成都是本根基业,不宜纵杀』!乃止。十五日,献忠自称秦王,国号大西,改元大顺。即以蜀王府为宫殿,设立五府、六部等衙门,以汪兆龄为东阁大学士、原任通州知州严锡命为文华殿大学士、养子张可望为平南监军、张文秀为平南先锋、张定国为前军都督、张能奇为平南将军,分兵四出掠地,全川骚动。

九月,马珂尚在绵州,张能奇击之,不克。献忠自将击之,珂败走汉中,献忠还成都。

十月,张定国陷保宁。

张可望陷龙安,使王运行守之;自引兵犯茂州,陷之。松潘副总兵朱化龙、管粮通判万文相击走之,遂复茂州。化龙又与龙安署印同知詹天颜共复龙安,斩王运行。

张能奇陷雅州。先是,雅州知州王国臣与上南兵巡道胡恒有隙。会上南守道建昌道官皆缺,恒带两道印,从邛州过雅州,将入建昌城,边兵送之。闻献忠已陷成都,兵噪,夺饷散去。国臣乃拘恒,劫其三印,遣使降献忠;又下卫指挥使阮士奇、生员洪其惠于狱。雅州生员傅元修走天全六番,说正招讨高跻泰,令出兵击国臣;跻泰许之,使高君锡、姜奇峰攻雅州,国臣遁入成都。君锡等迎恒及士奇、其惠入始阳。始阳跻泰地也。献忠以国臣为茶马御史,与张能奇犯雅州,陷之。进攻跻泰,至飞仙关;跻泰惧,即以胡恒、士奇及朱奉■〈金伊〉(奉■〈金伊〉、胡恒时已为僧)与贼,贼引去。三人至成都,皆被害。时建昌行营将周双桥李俸、海棠堡守备丁如龙、越隽卫指挥使王自明得胡恒檄,各以兵出迎;而恒已为贼所获,遂驻大渡河所,与掌印千户沉云龙、黎川安抚使马京及蛮庄七姓谋击贼,无应之者。会四川总镇坐营参将曹勋自成都败归,众推为帅,共守荣经县。居数日,富顺镇国将军平奉■〈木鼎〉(蜀王母弟、富顺王之次子)间道至荣经,勋与诸将及原任南京户部员外范文光、举人刘道贞、程翔凤、生员傅元修、傅元览、张士麟、唐默、钟之绶、胡大生、洪其仁、洪其信等共立平■〈木鼎〉为蜀王,号召义兵;勋为副总兵,统领诸将。

赧帝既立,诏故相王应熊经略川湖云贵四省军务,专办蜀寇;应熊即以文光为监军道、道贞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翔凤为监纪推官。勋率诸将向雅州,大破贼于龙鹳山。贼退入雅州,诸将乘胜至城下,贼出战,勋败归荣经;贼复攻之,勋再败,退守大渡河所之大关山。贼攻之,不克。勋选骁骑击贼,斩首数百级,贼溃去。勋入荣经;贼复攻之,勋败,荣经陷。自是,惟守小关山。此二关,乃相公岭之险隘处也,范文光尝名为忠孝路焉。

译支援成都的军队从四面赶来,张献忠让部众假扮援兵,混入城中,龙文光无法辨认。八月初七日,贼兵从四面攻城,比攻重庆时更加猛烈。龙文光、刘之渤等把库藏财物全部拿出来,招募敢死之士,用绳索从城上缒下去杀贼。贼兵不停地围攻,共持续了三天。城内有贼兵接应,钟鼓楼起火,守城士兵惊慌逃跑,贼兵登上城墙,龙文光、刘镇藩都战死,蜀王及妃嫔都投井而死。蜀世子平某、内江王奉鑘、巡按刘之渤、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沉云祚,都被擒获。贼兵封平某为太平公,不久又杀了他。刘之渤等人都不屈服,贼兵再三安慰劝说他们投降。贼兵要任命刘之渤为巡抚,刘之渤不接受,只为百姓请求免死,于是他们都被杀死。十一日,张献忠把成都的军民全部赶到中园,准备屠杀他们。他的党羽汪兆龄进言说:『成都是我们的根本基业,不应该任意杀戮』!这才停止。十五日,张献忠自称秦王,国号大西,改元大顺。随即把蜀王府作为宫殿,设置五府、六部等衙门,任汪兆龄为东阁大学士,原任通州知州严锡命为文华殿大学士,养子张可望为平南监军,张文秀为平南先锋,张定国为前军都督,张能奇为平南将军,分兵向四处抢夺地盘,全四川都陷入骚动。九月,马珂还在绵州,张能奇攻打他,没有取胜。张献忠亲自率兵攻打,马珂败退到汉中,张献忠返回成都。十月,张定国攻陷保宁。张可望攻陷龙安,派王运行守卫;自己率兵进攻茂州,攻陷了茂州。松潘副总兵朱化龙、管粮通判万文相把他击退,于是收复茂州。朱化龙又与龙安署印同知詹天颜共同收复龙安,斩杀王运行。张能奇攻陷雅州。在此以前,雅州知州王国臣与上南兵巡道胡恒有矛盾。正好上南守道、建昌道的官员都空缺,胡恒带着两道的印信,从邛州经过雅州,将要进入建昌城,边地士兵护送他。听说张献忠已经攻陷成都,士兵喧闹起来,抢走军饷后散去。王国臣于是拘捕胡恒,劫取他的三枚印信,派使者向张献忠投降;又把卫指挥使阮士奇、生员洪其惠关进监狱。雅州生员傅元修逃到天全六番,劝说正招讨高跻泰,让他出兵攻打王国臣;高跻泰答应了,派高君锡、姜奇峰攻打雅州,王国臣逃入成都。高君锡等人迎接胡恒以及阮士奇、洪其惠进入始阳。始阳是高跻泰的辖地。张献忠任命王国臣为茶马御史,又与张能奇进攻雅州,攻陷了雅州。随后进攻高跻泰,到了飞仙关;高跻泰害怕了,便把胡恒、阮士奇以及朱奉■〈金伊〉(朱奉■〈金伊〉、胡恒当时已经做了和尚)交给贼兵,贼兵于是撤走。三人到了成都,都被杀害。当时建昌行营将周双桥、李俸,海棠堡守备丁如龙,越隽卫指挥使王自明收到胡恒的檄文,各自带兵出来迎接;但胡恒已经被贼兵擒获,于是他们驻扎在大渡河所,与掌印千户沉云龙、黎川安抚使马京以及蛮庄七姓谋划袭击贼兵,却没有人响应。正好四川总镇坐营参将曹勋从成都战败逃回,众人推举他为统帅,共同守卫荣经县。过了几天,富顺镇国将军平奉■〈木鼎〉(他是蜀王的同母弟、富顺王的次子)从小路来到荣经,曹勋与各位将领以及原任南京户部员外范文光、举人刘道贞、程翔凤、生员傅元修、傅元览、张士麟、唐默、钟之绶、胡大生、洪其仁、洪其信等人,共同拥立平■〈木鼎〉为蜀王,号召义兵;曹勋任副总兵,统领各位将领。赧帝即位后,下诏命已故宰相王应熊经略川、湖、云、贵四省军务,专门办理蜀地贼寇之事;王应熊随即任命范文光为监军道、刘道贞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程翔凤为监纪推官。曹勋率领各将进攻雅州,在龙鹳山大败贼兵。贼兵退入雅州,各将乘胜来到城下,贼兵出城迎战,曹勋败退回荣经;贼兵又进攻荣经,曹勋再次战败,退守大渡河所的大关山。贼兵进攻大关山,没有攻下。曹勋挑选精锐骑兵攻击贼兵,斩首数百级,贼兵溃败撤走。曹勋进入荣经;贼兵再次进攻,曹勋战败,荣经陷落。从此以后,只守小关山。这两座关隘,正是相公岭的险要之处,范文光曾把它命名为忠孝路。

献忠遣使四出,趣地方官员及乡绅朝见;百姓藏匿官员者凌迟,乡绅不来朝见者亦如是。其求朱姓更急。蜀府宗支多在灌县,乃发兵围之,不论宗室细民皆杀之。其余降官,各授以职。降贼江鼎镇复降献忠,献忠以为礼部尚书、考试总裁,自以为荣。会迎春,贼问出何门?贼国号西,欲其言西门,鼎镇则言出东门。贼怫然,问出何典?曰:『出「大明会典」』!贼大怒曰:『汝尚知有大明乎』!责一百棍。有门生何某者请代,责五十。明日,飞骑提何某一家五十人与鼎镇一门,对面就刑死。严锡命受知于贼,条陈甚多。尝言:『陛下继嗣不广,皆由兵间所掠女子,不足以配圣德。今有故相陈演女,才德色俱全,宜正坤位』。贼即以陈氏为后,演子为翰林学士。一日下令云:『陈娘娘欲斋僧,大僧银十两、小僧银六两』。以黄封封银柜,舁入寺中,诸僧皆喜。更有小儿求僧曰:『我愿割发作沙弥,得六金,当以半谢』!僧唯唯。及期,大小僧几万人入寺领银,贼闭寺门,每十僧贯以一绳,尽杀之。一日,迎状元,仪卫甚盛,各进士迎归,鼓乐喧阗,忽取一进士斩之。有一教谕,老年矣,加升侍郎,方扬扬得意,自谓开国元功。不数日,仍见杀。某县令朱某亦归顺,愿就教职,冀以免祸。及就职未期月,而全家被戮。乡绅朝见者,并拘其家属,使同行。至则尽杀之,不留种。又命各教官率生员来试,并命教官之妇率生员之妇同来点验;至亦尽杀之。其大家妇女皆发娼院,复尽杀之;并杀优人。贼将有先知此令者,尽召优娼,恣行欢乐;方淫媾流连,而身首已异处矣。献忠尝临操场阅兵,呼官兵为毛贼。有擒至者,即加捆缚,丢一人于沸水大镬中,仿古鼎烹法也;余皆凌迟。所获官吏,皆指为贪官,叱令剥皮;顷刻而全皮俱下,与肉不相黏,稍有黏者,谓不如法,即以剥皮之人令善剥者剥之。有乡绅为恶奴所讼,自言今日必死,当容一言。贼曰:『不必多言,自有死法』!乃按之于地,用钉钉其手足,以石滚轴滚之,顷刻遂成肉医。其暴戾如此!

献忠自言亲见天神与语曰:『天以万物与人,人以一物与天』,遂刊行各州县;再续二语云:『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即以为圣谕碑。

献忠之陷重庆也,未尝留重兵守达州;守备马干攻拔之,贼将刘廷举走。

成都之陷,援兵多死。惟刘镇藩之兵得脱者有二千余人,营于新津县宝山渔鼓桥,无所统属,欲得刘镇藩之裨将而奉焉。裨将之最有名者,惟曹勋、杨展;时二人俱为贼所擒,至中园而幸免,勋由崇庆州走大渡河所,展由新津走嘉定。众得展,遂奉为将。展令众从他道至叙州,自至嘉定取妻子来会。展归而嘉定已降贼,惟罗徽堡千总廖佐与峨眉人杨世泰率堡兵及乡勇千人守峨眉县,展与其子璟新部署兵将进营于叙州南岸。十二月,贼犯叙州,至东关,展欲渡江与战,众惧而走,展不能禁。贼遂陷叙州,追展至芦卫;展谓诸将曰:『不战则贼追我日深矣』!乃伏兵九箐以待之。贼亦见长山大谷,恐诱之,竟引去。展营于永宁卫而往谒王应熊于遵义,应熊仍以为参将。展于是居永宁,休养兵士。

献忠既据成都,曾英自涪州趋江津,又与建昌道刘麟长至綦江,并将刁化神之兵号召诸少年,劫掠富绅大贾以充兵饷。穷兵投之以就食,富民亦多投之以避难,军声普振。贼将殷承祚守顺庆,素有归顺意,英使人招之;为献忠所得,叱令剥皮。使者呼曰:『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贼赦之,断一手,去一耳、一目,割半鼻、半唇,给一令箭,遣还。其后顺庆竟归顺,英使熊应瑞、冯有庆守之。

乙酉赧帝弘光元年(附鲁监国、清顺治二年;六月以后,唐王隆武元年)正月,英引兵至重庆,一时蜂起之众皆归之,众至数万,船千艘;难民相依,又数万人,泊于涂山一岸,重庆屹然成重镇。英取遂宁之盐以赡军,故粮足而兵盛。刘廷举之遁也,往见献忠,献忠遣兵三万犯重庆。二月,至合州,据多功城为垒。十八日,贼遣精甲出佛图关陆路、大军由合州水路,夹攻重庆。先是,英闻贼至,令老弱与难民下涪州,进小江口,留锐卒于重庆待贼。及见贼两路至,急遣余大海当水路、张天相当陆路,戒勿轻战。自以轻骑五百,间道击多功城,破之。即取贼旗帜,绕出贼后,大破之于重庆亭溪,贼溃去,英威名大着;王应熊以为副总兵,非其望也。英营伍日盛,凡诸营不与同心者,即并之;亦不复禀应熊号令。日与所亲议应熊长短,且多结乡绅,藉之以财通朝廷用事者,诋应熊而称己长。及唐王即位,遂骤封平寇侯,气益骄。

译张献忠派使者到四处,催促地方官员和乡绅前来朝见;百姓如果藏匿官员,便凌迟处死,乡绅不来朝见的也一样。他寻找朱姓宗室尤其急迫。蜀王府的宗室大多在灌县,于是张献忠发兵包围那里,不论宗室还是平民全都杀掉。其余投降的官员,各自授予官职。已经投降贼兵的江鼎镇又投降张献忠,张献忠任命他为礼部尚书、考试总裁,并以此自鸣得意。适逢迎春,贼兵问他从哪座门出去?贼兵的国号是西,想让他说从西门出去,江鼎镇却说从东门出去。贼兵勃然大怒,问他依据什么典故?江鼎镇说:『出自《大明会典》』!贼兵大怒说:『你还知道有大明吗』!责打他一百棍。有个门生何某请求代替他受刑,被责打五十棍。第二天,贼兵骑快马把何某一家五十口和江鼎镇一家人一起提来,当面处死。严锡命受到贼兵的器重,提出了很多条陈。他曾说:『陛下的继嗣不多,都是因为战乱中掠来的女子,不足以匹配圣德。如今有已故宰相陈演的女儿,才华、品德、容貌都很出众,应当立为皇后』。贼兵于是立陈氏为皇后,任命陈演的儿子为翰林学士。有一天传令说:『陈娘娘想要斋僧,大僧每人银十两,小僧每人银六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人〕 用黄色封条封住银柜,抬进寺里,众僧都很高兴。还有个小孩请求僧人说:『我愿意剃发做沙弥,得到六两金子后,应当拿一半来酬谢您』!僧人只是连声答应。到了日期,大僧、小僧将近几万人进入寺中领取银子,贼兵关闭寺门,每十个僧人用一根绳子串在一起,把他们全部杀死。有一天迎接状元,仪仗卫队非常盛大,各位进士迎接他回来,鼓乐喧闹,忽然抓出一名进士斩杀。有个教谕,已经年老了,被加升为侍郎,正得意洋洋,自以为是开国的首功之臣。没过几天,仍然被杀。某县令朱某也归顺了,愿意担任教职,希望借此免祸。等到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全家就被杀。前来朝见的乡绅,贼兵还把他们的家属一并拘来,让他们同行。到了以后全部杀死,一个也不留下。又命令各地教官带领生员来参加考试,并命令教官的妻子带领生员的妻子一同前来点验;到达后也全部杀死。那些大户人家的妇女全都发往娼院,后来又全部杀死;连优人也杀掉。贼兵将领中有事先知道这个命令的,把优人和娼妓全都召来,纵情享乐;正当淫乱缠绵之时,他们的身首已经分离了。张献忠曾亲临操场检阅军队,把官兵叫作毛贼。有被擒来的,就立即捆绑起来,丢一个人进沸腾的大锅里,仿照古代烹煮于鼎的做法;其余的人都凌迟处死。抓获的官吏,都指斥为贪官,呵斥命令剥皮;片刻之间整张皮都被剥下来,不能和肉黏在一起,稍有黏连,便说不合规矩,立即让负责剥皮的人再由善于剥皮者剥一次。有个乡绅被恶奴告发,自己说今天一定会死,希望允许他说一句话。贼兵说:『不必多说,自然有你的死法』!于是把他按倒在地,用钉子钉住他的手脚,再用石制滚轴碾压他,片刻之间便成了肉医。贼兵的暴虐竟然如此!张献忠自称亲眼见到天神并与之交谈,天神说:『上天把万物赐给人,人拿一件东西献给上天』,于是把这句话刊行到各州县;又续写两句:『鬼神明明,自思自量』。随即把它作为圣谕碑。张献忠攻陷重庆时,未曾留下重兵守卫达州;守备马干攻下达州,贼将刘廷举逃走。成都陷落时,援兵大多战死。只有刘镇藩的军队中有两千多人逃脱,在新津县宝山渔鼓桥扎营。他们没有统属,想要找到刘镇藩的副将来奉其为主。副将中最有名的只有曹勋、杨展;当时两人都被贼兵擒获,到了中园后侥幸逃脱,曹勋从崇庆州逃往大渡河所,杨展从新津逃往嘉定。众人找到杨展,便拥立他为将。杨展命众人从另一条路到叙州,自己到嘉定接妻子儿女前来会合。杨展回来时,嘉定已经投降贼兵,只有罗徽堡千总廖佐与峨眉人杨世泰率领堡兵及一千名乡勇守卫峨眉县,杨展和他的儿子璟新部署兵将,进驻叙州南岸。十二月,贼兵进攻叙州,到了东关,杨展想渡江与之交战,众人害怕逃走,杨展无法制止。贼兵于是攻陷叙州,追赶杨展到芦卫;杨展对各位将领说:『如果不交战,贼兵追赶我们只会越来越紧』!于是埋伏军队在九箐等待贼兵。贼兵也看到长山大谷,担心是诱敌之计,最终撤走。杨展在永宁卫扎营,前往遵义拜见王应熊,王应熊仍任命他为参将。杨展于是驻守永宁,休养士兵。张献忠占据成都后,曾英从涪州赶往江津,又与建昌道刘麟长到达綦江,并召集刁化神的军队和各地少年,抢掠富绅大商人来充作军饷。穷困的士兵投奔他以求得食物,富民也有许多人投奔他以躲避灾难,军威普遍振作起来。贼将殷承祚守卫顺庆,向来有归顺的意图,曾英派人招降他;使者被张献忠抓获,张献忠呵斥命令剥他的皮。使者呼喊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贼兵赦免了他,但砍断他一只手,割掉一只耳朵、一只眼睛,割去半边鼻子、半边嘴唇,给他一支令箭,遣送回去。后来顺庆最终归顺,曾英派熊应瑞、冯有庆守卫那里。乙酉赧帝弘光元年(附鲁监国、清顺治二年;六月以后,唐王隆武元年)正月,曾英率兵到达重庆,当时各地蜂拥而起的队伍都归附他,人数达到数万,船有千艘;互相依靠的难民又有数万人,停泊在涂山一岸,重庆巍然成为重镇。曾英取得遂宁的盐来供养军队,因此粮食充足、兵力强盛。刘廷举逃走后,前去拜见张献忠,张献忠派三万兵进攻重庆。二月,贼兵到达合州,占据多功城作为营垒。十八日,贼兵派精锐披甲士兵从佛图关走陆路,大军从合州走水路,夹攻重庆。此前,曾英听说贼兵将到,命令老弱和难民沿涪州下行,进入小江口,留下精锐士兵在重庆等待贼兵。等看到贼兵从两路到来,便急忙派余大海抵挡水路、张天相抵挡陆路,告诫他们不要轻率交战。自己率五百轻骑,从小路攻打多功城,攻破了它。随即夺取贼兵的旗帜,绕到贼兵后方,在重庆亭溪大败贼兵,贼兵溃败逃走,曾英的威名大振;王应熊任命他为副总兵,但这并不是他的期望。曾英的营伍日益壮大,凡是各营中不与他同心的,他就兼并过来;也不再接受王应熊的号令。他每天和亲信议论王应熊的是非,而且多方结交乡绅,借助他们用钱打通朝廷当权者,诋毁王应熊而称扬自己的长处。等到唐王即位,便突然封曾英为平寇侯,他的气焰更加骄横。

三月初六日,杨展自永宁攻叙州,距城五十里营于干溪,令守备马应试引偏师夜渡雪滩头。平明,展军至南岸,贼拒应试于头坝,应试击破之,展渡河,断贼浮桥,贼惊走。应试追之,多溺死,生擒二千余人,遂复叙州,仍营于南岸。贼将冯双礼复陷叙州,其别将屯于东江外白塔山。二十八日,展渡江,击白塔山,而令川贵参将侯天锡引苏宝猓兵击双礼。展既渡,谓将士曰:『今日须以死战破贼』!乃尽焚其舟,使张滕、余朝宗攻山左贼,曹章、郭崇烈攻山右贼,姚之桢、李朝贵攻山后贼,展自当其前。曹章先登,之桢败而复胜;贼不能支,遂大溃。时猓兵为双礼所败,展乘胜又破双礼,追三十里,又复叙州。

四月,李自成部将一只虎陷太平、东乡、达州、夔州、新宁等处,寻遁入湖广。十三日,张可望复犯叙州。时原任总兵甘良臣领毛裕镇兵数百,副总兵余奎亦引兵千余人、船千余艘自津江来,与杨展会。展遂引二千人至蔡坝,击可望,败绩。后五日,可望攻展,展复败,贼追至干溪。展兵多从余奎船下江津,展与牙将数百人奔永宁。可望追至永宁,陷乐英寨;寨,屠寅故穴也。展等退守仁怀县之土城,贼追至土城;展等退守小关,贼又陷小关。展等入山峡中,众饥,杀马而食。甘良臣与参将王祥谋从箐中走遵义,章与向成功、黄国美曰:『我舍大队而入遵义,若大队为人所有,则我进退无据,不如间道往江津』。于是,良臣、王祥入遵义,展与章窃出贼垒,渡合江,始得食。五月,至江津兔溪,遇贼军,不得进。王应熊命展入遵义,又命取永宁;会皮熊、侯天锡已取永宁,展遂驻鱼腹关。

七月,唐王以马干巡抚四川西北、樊一衡巡抚四川东南。一衡衰老无能为,见诸将骄横、不奉法,惟仰屋长叹而已;干果于任事,多招勇壮御贼,然西北屡经残破,军食必取给于东南,竟莫有应者。

献忠在成都日求人杀之。先杀卫所指挥千户百户后,杀僧道工匠医生,皆令州县解至成都,杀而投其尸于南门外大桥下。各州县怨之,多起兵自固,不奉献忠号令。时曾英屯重庆、朱化龙屯茂州、杨展屯永宁、曹勋屯大渡河所;时赵荣贵已降清,屯于龙安。其小者亦拥众,诛贼官吏,而清兵又将击之。贼益忿怒,于是尽屠州县百姓。十月,贼令保宁守将刘进孝屠保宁,引兵还潼川;后数日,张能奇复屠保宁,无一噍类。

杨展大破贼将梁一训于纳溪县,溺死者无算。十一日,贼上南道郝孟旋来归。孟旋茂州举人,为贼所执,寻授以官。孟旋有才略,尝思立功,佯为贼用,而多募兵以自卫。曹勋、范文光守小关,孟旋欲通之,未有便;程翔凤与孟旋有旧,以书招之,孟旋大喜。雅州诸生已为献忠召人成都,未至,孟旋急使人招之,及诸生于邛州。诸生既还,孟旋遂杀贼之在雅州者,称明正朔,安慰军民;请翔凤与之盟,号其兵曰匡正营,而以雅州付文光与勋焉。行营兵久困于雅州,入城大掠,城中一空。孟旋以其众击邛州,不克;寻取花溪,为人所杀。

十二月十五日,献忠杀进士、举人、贡监、生员一万七千余人于成都东门外。先是,贼以特科,使州县送人应试;自进士至生员,俱不得隐匿。既至,聚于玉局观,以兵卫之。有疑其变者,伪以他事逸去,亦得全一、二人。既而,移入城中大慈寺。至是,照牌点名,出则尽杀之,投尸江中,人谓之泣魂牌。时贼兵皆聚成都,其在外者,或召入潼州,日遣心腹将领劲兵屠各州县。兵到则扬言万岁爷即至,官民皆集操场奉迎;而别遣一队入城,杀妇女婴儿。城内城外,一时俱发,男妇老幼无得脱者。其杀乡居人,则谓塘拨,亦不使一人得脱。所遣诸将,以所杀之多寡为功。首级重,不可携,男子割势,妇人则刓其阴肉及乳头。有不及取者,则但以人手为验。验功之所,手积如山。

译三月初六日,杨展从永宁进攻叙州,距离城五十里,在干溪扎营,命守备马应试率偏师夜间渡过雪滩头。天刚亮,杨展的军队到达南岸,贼兵在头坝抵抗马应试,马应试将其击败,杨展渡河,截断贼兵的浮桥,贼兵惊慌逃走。马应试追击,贼兵多溺死,生擒二千多人,于是收复叙州,仍然驻扎在南岸。贼将冯双礼又攻陷叙州,他的另一名将领驻扎在东江外的白塔山。二十八日,杨展渡江进攻白塔山,同时命川贵参将侯天锡率领苏宝猓的军队进攻冯双礼。杨展渡江后,对将士说:『今天必须拼死作战,击败贼兵』!于是把船全部烧掉,派张滕、余朝宗进攻山左的贼兵,曹章、郭崇烈进攻山右的贼兵,姚之桢、李朝贵进攻山后的贼兵,杨展亲自从正面进攻。曹章首先登上山,姚之桢先败后胜;贼兵不能支撑,于是大败溃逃。当时苏宝猓的军队被冯双礼击败,杨展乘胜又击破冯双礼,追击三十里,再次收复叙州。四月,李自成的部将一只虎攻陷太平、东乡、达州、夔州、新宁等地,不久逃入湖广。十三日,张可望再次进攻叙州。当时原任总兵甘良臣率领毛裕镇的数百名士兵,副总兵余奎也率一千多名士兵、千余艘船从津江而来,与杨展会合。杨展于是率两千人到蔡坝,进攻张可望,遭到惨败。五天后,张可望进攻杨展,杨展再次失败,贼兵追到干溪。杨展的军队大多乘余奎的船沿江到达江津,杨展和几百名牙将逃往永宁。张可望追到永宁,攻陷乐英寨;这个寨子是屠寅过去的巢穴。杨展等人退守仁怀县的土城,贼兵追到土城;杨展等人退守小关,贼兵又攻陷小关。杨展等人进入山峡之中,众人饥饿,杀马充饥。甘良臣与参将王祥谋划从竹林小道前往遵义,章对向成功、黄国美说:『如果我们舍弃大队进入遵义,假如大队被别人占有,那么我们进退都没有依靠,不如从小路前往江津』。于是甘良臣、王祥进入遵义,杨展和章偷偷逃出贼兵营垒,渡过合江,这才得以找到食物。五月,到了江津兔溪,遇到贼兵,无法前进。王应熊命杨展进入遵义,又命他夺取永宁;正好皮熊、侯天锡已经夺取永宁,杨展于是驻扎在鱼腹关。七月,唐王任命马干巡抚四川西北,樊一衡巡抚四川东南。樊一衡年老无能,看到各位将领骄横跋扈、不遵守法令,只能仰面向屋长叹而已;马干果断办事,多方招募勇敢强壮的人抵御贼兵,但西北地区屡遭残破,军粮必须由东南供给,最终却没有人响应。张献忠在成都时,每天都在寻找可以杀的人。先杀卫所的指挥、千户、百户,之后又杀僧人、道士、工匠、医生,都命令州县押解到成都,杀死后把尸体扔到南门外的大桥下面。各州县因此怨恨他,纷纷起兵自守,不服从张献忠的号令。当时曾英驻扎重庆,朱化龙驻扎茂州,杨展驻扎永宁,曹勋驻扎大渡河所;赵荣贵已经投降清朝,驻扎在龙安。规模较小的势力也各自拥兵,诛杀贼兵任命的官吏,而清兵又将要进攻他们。贼兵更加愤怒,于是把州县百姓全部屠杀。十月,贼兵命保宁守将刘进孝屠杀保宁,率兵返回潼川;几天后,张能奇又屠杀保宁,一个活着的人也没有留下。杨展在纳溪县大败贼将梁一训,溺死的人数不清。十一日,贼军南道郝孟旋前来归附。孟旋是茂州举人,被贼军抓获后,不久授给他官职。孟旋有才干谋略,曾想建立功业,便假装为贼军效力,同时大量招募士兵来保护自己。曹勋、范文光守卫小关,孟旋想同他们联络,却一直没有方便的机会;程翔凤与孟旋有旧交,写信招呼他,孟旋非常高兴。雅州诸生已经被献忠召到成都,还没有到达,孟旋急忙派人去招他们,在邛州追上了诸生。诸生回来后,孟旋就杀掉贼军留在雅州的人,奉行明朝正朔,安抚军民;又请求程翔凤同他结盟,把他的军队号称“匡正营”,并把雅州交给范文光和曹勋。明军行营的士兵长期被困在雅州,入城后大肆抢掠,城中被洗劫一空。孟旋率领部众攻打邛州,没有攻下;不久攻取花溪,却被人杀死。十二月十五日,献忠在成都东门外杀掉进士、举人、贡监和生员一万七千多人。此前,贼军以特科的名义,命令州县送人来应试;从进士到生员,都不准隐匿不报。这些人到达后,被集中在玉局观,由士兵看守。有些人怀疑贼军会发动变故,假借其他事情逃走,也有一两人因此得以保全。不久,他们被转移到城内的大慈寺。到这一天,贼军按照名牌点名,出寺的人便全部杀掉,把尸体投入江中,人们称那些名牌为“泣魂牌”。当时贼兵都集中在成都,驻扎在外面的,有的被召入潼州;贼军每天派遣亲信将领率领精兵屠杀各州县。士兵到达后,便扬言万岁爷即将到来,官民都集中到操场上迎接;同时另派一队人进城,杀死妇女和婴儿。城内城外同时行动,男女老幼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他们杀害乡居百姓时,称为“塘拨”,也不让一个人逃脱。所派各将,以杀人多少作为功劳。人头太重,无法携带,男子割去生殖器,妇女则剜去阴部的肉和乳头。来不及割取人头的,便只拿人手作为验功凭证。验功的地方,断手堆得像山一样。

丙戌唐王隆武二年(鲁监国元年、清顺治三年),清使肃王击献忠。献忠闻之,自引兵至平阳关,遇清兵与战,大败而还。时川西、川北州县皆为贼所屠,成都百姓亦不自安;会献忠败还,益怀异志。献忠觉之,恐人图己,一昼夜,易其处十二、三,或潜伏寺院佛像后、或扮兵卒遍游酒肆妓院,听人私语。于是尽屠其民。一日,献忠独坐食馒头,忽空中下数万手来夺馒头。一日,独坐院中,忽闻琴瑟箫管之声。献忠怒,拔刀斩之;见无头女子数十人,各弄乐器。献忠大骇,昏扑于地。又成都城中,至黄昏后,辄闻人偶语。往视之,则皆空屋也。贼兵夜出,则鬼击之。献忠恶其不祥,遂出城,居东门外中园。中园者,蜀王之外囿也,中有梨花数千本:成都俗,尝以三月三日于此走马为乐。献忠既陷成都,尽伐梨树,作宫室驰道,练兵于此,号为御营;至是居焉。贼兵之樵采者,尽入城中,拆毁房屋以为薪。又发兵四出,搜各州县山野,不论老幼男女,逢人便杀;如是半载。八月,献忠毁成都城,焚蜀王宫殿,并焚未尽之民房。凡石柱亭栏,皆毁之;大不能毁者,更聚薪烧裂之。成都有大城小城,本张仪所筑,汉昭烈帝修之。甃以巨石,贯以铁絙,壮丽甲天下。宫殿之盛,亦不减京师。至是,尽为瓦砾矣。献忠又令其众遍收川兵杀之,及其妻子男女,惟十岁以下者仅留一、二。四川之祸,屠城、屠堡、屠山、屠野、屠全省,甚至千里无人,空如沙漠;自亘古以来,未尝有也!

献忠有子尚幼,乘醉扑杀之。谓养子可望曰:『我亦一英雄,终不令幼子为人擒;尔终为世子矣!明朝三百年正统,天意必不绝之;我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可望顿首受命。献忠遂以可望为平东将军、张文秀(本姓刘)为抚南将军、张定国(本姓李)为安西将军、张能奇(本姓艾)为定北将军(俱献忠养子),各统兵十余万,弃成都北走(一云,献忠末年,有道人谀之曰:『陛下本天人,今当遗弃一切,仍归天上』。献忠大悦,即尽杀其妻子,既又杀其大臣,可望四人大惧,各率兵二十三万自川南至云南降于永明王)。时四川总兵贾登联屯中江县,贼攻破之,全军皆没,登联仅以身免。

九月,献忠犯顺庆,顺庆守将熊应瑞、冯有庆颇骁勇,每相谓曰:『贼将来,不足虑也』!及献忠亲至,二人有惧色,固守三日而城陷。知府史觐宸死之;官民五、六十万人皆为贼所屠。贼悬示城中,呼川人为蜀獠,谓『朕待蜀獠最好,而蜀獠每每要反,负朕之极,故尽杀之』。献忠既屠顺庆,屯于西充县全镇铺,大治舟楫,将走湖广。十一月。清兵至保宁,贼将刘进忠降之。十二月十一日,进忠为向导,引清将雅布兰觇贼。时献忠尚有兵六十万,旌旗塞野,而不知清兵巳至。谍者言之,辄怒曰:『摇黄贼耳』!即斩之。清兵近营,谍者又言,献忠又斩之。清兵巳在前,谍者又言,献忠乃衣飞龙蟒半臂,不披甲,腰插三矢,率牙将出营觇敌,而清兵已及营门,仅隔一溪。进忠望见献忠,指曰:『此即八大王也』!献忠方引弓,雅布兰射之,中献忠胁下,遂坠马死。清人大呼曰:『献贼死矣』!发兵追杀。众抱贼尸,以锦褥埋地中。孙可望等四人代领其众,遁去。清兵既杀献忠,复发其尸于成都北门,枭其首。献忠埋尸处所生草,人足触之,辄生大疽。又有黑虎噬人,人不敢过其地,每从他道避行焉。其凶戾之气,死后尚如此。初献忠既弃成都,杨展、曹勋即引兵据其地,勋留守。展北追贼至保宁,已为清兵所据。展还成都,清使谭太追之。赵荣贵攻成都,展以成都毁坏,不可守,乃退守嘉定州;勋守雅州。

孙可望等奔重庆,临江欲渡。平寇侯曾英屯南岸,渡江击之,反为所扼;营中火发,左右营皆溃,英仅以身免。贼遂夺船渡江,英舟战再败,急引船南下,而贼反率舟师围之。英连发数矢,杀贼数人,矢尽,溺于河;部将李占春、于大海(占春号鹞子、大海号老虎,为曾英左右翼骑将。占春骁勇尤甚,英以为子)率余众奔涪州。可望等既渡大江,休兵三日,堕重庆城;由遵义奔贵州,巡抚范爌降之。先是,唐王有诏:『献忠所害者兄弟,非君父也;若降,免罪立功』。而张定国、张能奇自以为贼不能成大事,尤欲归顺;及至遵义,能奇问汪兆龄曰:『今老万岁已死,我等计将安出』?兆龄不知其欲降也,应曰:『将军辈只照旧行事可矣』!能奇怒曰:『昔老万岁在成都,汝为宰相,不能辅之治国,惟劝之杀人,以至人心危惧,不肯归从,天下俱名我辈为贼。今日皇皇无之,汝尚欲我辈复作贼耶』!即拔刀斩之,而四分献忠牙兵,同入贵州。

译丙戌年,唐王隆武二年(鲁监国元年、清顺治三年),清军派肃王攻打献忠。献忠听说后,亲自率兵到平阳关,遇到清兵交战,大败而回。当时川西、川北的州县都被贼军屠杀,成都百姓也不得安宁;正好献忠战败回来,百姓更加心怀异志。献忠察觉到这一点,害怕有人图谋杀害自己,一昼夜之间换了十二三处住处,有时藏在寺院佛像后面,有时装扮成士兵,到处游走于酒肆妓院,偷听人们的私下谈话。于是他把城中百姓全部屠杀。有一天,献忠独自坐着吃馒头,忽然空中落下数万只手来抢馒头。有一天,他独自坐在院中,忽然听到琴、瑟、箫、笛等乐器的声音。献忠大怒,拔刀砍去;只见几十个没有头的女子,各自演奏着乐器。献忠非常惊恐,昏倒在地。又有,成都城中每到黄昏以后,总能听到人们低声交谈。前去查看,却全都是空屋。贼兵夜间出动,就有鬼来袭击他们。献忠厌恶这些不祥之兆,于是出城,住在东门外的中园。中园是蜀王的外园,园中有数千株梨树;成都的习俗,曾在三月三日到这里骑马游乐。献忠攻陷成都后,把梨树全部砍掉,修建宫室和驰道,在这里操练军队,称为“御营”;到这时,献忠便住在那里。贼军中负责砍柴取材的人,全都进入城中,拆毁房屋当作柴薪。献忠又派兵四处出动,搜查各州县的山野,不论老幼男女,遇到人就杀;这样持续了半年。八月,献忠毁掉成都城,焚烧蜀王宫殿,并烧掉没有烧尽的民房。凡是石柱、亭子、栏杆,全都毁掉;大的毁不掉,就再聚集柴薪把它烧裂。成都有大城和小城,原本是张仪修筑的,汉昭烈帝曾加以修缮。城墙用巨石砌成,以铁绳贯连,壮丽程度天下第一。宫殿的宏伟,也不亚于京师。到这时,全部变成了瓦砾。献忠又命令部众把四川各地的士兵全部搜集来杀掉,连同他们的妻子儿女,无论男女,只有十岁以下的孩子仅留下了一两个。四川遭受的灾祸,包括屠杀城池、堡寨、山地、旷野以及整个省份,甚至方圆千里没有人烟,空荡得像沙漠;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惨祸!献忠有一个年幼的儿子,酒醉后将他扑杀。他对养子孙可望说:“我也是一个英雄,终究不能让幼子被别人擒获;你今后就是世子了!明朝三百年的正统,天意一定不会让它断绝;我死以后,你要赶快归顺明朝,不要做不义之事!”孙可望叩头接受命令。献忠于是任命孙可望为平东将军、张文秀(本姓刘)为抚南将军、张定国(本姓李)为安西将军、张能奇(本姓艾)为定北将军(都是献忠的养子),各自统领十多万军队,放弃成都向北逃走。(另一种说法称,献忠末年,有个道人谄媚他说:“陛下本是天人,如今应当抛弃一切,仍然回到天上去。”献忠大为高兴,便把妻子儿女全部杀掉,随后又杀死大臣,孙可望四人非常害怕,各自率领二十三万军队从川南到云南向永明王投降。)当时四川总兵贾登联驻扎在中江县,贼军攻破那里,全军覆没,贾登联仅仅逃得性命。九月,献忠进犯顺庆。顺庆守将熊应瑞、冯有庆颇为勇猛,常常互相说:“贼将来了,不值得忧虑!”等到献忠亲自到来,两人露出惧色,坚守三天后城池陷落。知府史觐宸为此而死;官民五六十万人都被贼军屠杀。贼军在城中悬挂告示,称四川人为“蜀獠”,说:“朕待蜀獠最好,可是蜀獠却屡屡想要反叛,极其辜负朕,所以把他们全部杀掉。”献忠屠杀顺庆后,驻扎在西充县全镇铺,大量修造船只,准备前往湖广。十一月,清兵到达保宁,贼将刘进忠向清军投降。十二月十一日,刘进忠充当向导,带领清将雅布兰侦察贼军。当时献忠还有六十万军队,旌旗遮满原野,却不知道清兵已经到来。间谍报告此事,献忠就发怒说:“不过是摇黄贼罢了!”随即把间谍杀掉。清兵逼近营寨,间谍又来报告,献忠再次杀掉他。清兵已经到了面前,间谍又来报告,献忠于是穿上飞龙蟒半臂,不披铠甲,腰间插着三支箭,率领牙将出营侦察敌情,而清兵已经抵达营门,仅仅隔着一条小溪。刘进忠看见献忠,指着他说:“这就是八大王!”献忠正要拉弓,雅布兰射箭,射中献忠肋下,献忠随即坠马而死。清人大声喊道:“献贼死了!”于是派兵追杀。众人抱起献忠的尸体,用锦褥裹着埋在地下。孙可望等四人代替他统领部众,逃走了。清兵杀死献忠后,又在成都北门挖出他的尸体,砍下首级悬挂起来。埋葬献忠尸体的地方长出的草,人脚一碰,就会生出大毒疮。又有黑虎咬人,人们不敢经过那里,每次都从别的道路绕行。他凶暴残酷的气息,死后仍然如此。当初献忠放弃成都后,杨展、曹勋立即率兵占据那里,曹勋留下守城。杨展向北追贼军到保宁时,那里已经被清兵占据。杨展返回成都,清军派谭太追赶他。赵荣贵攻打成都,杨展认为成都已经毁坏,不能守,于是退守嘉定州;曹勋守卫雅州。孙可望等人逃到重庆,临近江边准备渡江。平寇侯曾英驻扎在南岸,渡江攻击他们,反而被贼军阻扼;营中起火,左右两营都溃败,曾英仅仅逃得性命。贼军于是夺取船只渡江,曾英乘船交战再次失败,急忙驾船向南行驶,贼军却反而率领水军包围了他。曾英连续射出几支箭,杀死贼军数人,箭射完后,溺死在江中;部将李占春、于大海(李占春号“鹞子”,于大海号“老虎”,都是曾英左右两翼的骑将。李占春尤其骁勇,曾英把他当作儿子)率领残余部众逃往涪州。孙可望等人渡过大江后,休整军队三天,攻陷重庆城;又从遵义逃往贵州,巡抚范爌向他们投降。此前,唐王曾下诏说:“献忠所杀害的是兄弟,不是君父;如果投降,可以免罪并建立功劳。”张定国、张能奇本来就认为贼军不能成就大事,尤其想归顺;到了遵义,张能奇问汪兆龄:“如今老万岁已经死了,我们应当怎么办?”汪兆龄不知道他想投降,回答说:“诸位将军只要照旧行事就可以了!”张能奇发怒说:“过去老万岁在成都时,你身为宰相,不能辅佐他治理国家,只知道劝他杀人,以至于人心恐惧,不肯归附,天下人都称我们这些人为贼。如今皇上已经不在了,你还想让我们再次做贼吗?”说完便拔刀将汪兆龄斩杀,随后四人分领献忠的牙兵,一同进入贵州。

初,摇黄十三家各设险自固。及献忠屠戮之后。无所掠食;有仍归陕西者,有奔入湖广者,有为清兵所杀者。尊天王袁韬降清,寻复投王应熊,应熊以为都督,使屯涪州。其在川南富顺等处地方者,亦皆来降于应熊云。

丁亥永明王永历元年(清顺治四年)正月,封王应熊长寿伯。

以钱邦芑巡抚四川。

四川大饥,民相食,有夫妻父子互食者。盖甲申以来,大乱三年,民皆逃窜,无人耕种,而宿粮弃废又尽,故饥荒至此。时米皆出土司雅州;尚有大渡河所越嶲卫接济,而斗米犹十数金。嘉定州则斗米三十金,成都、重庆俱五十金。保宁则清兵运陕之米接济,然犹每斗六十金。成都人多逃入雅州,采野果而食;亦多流入土司者。死亡满路;尸纔倒地,即为人割去,虽斩之不可止。良家妇女,望门而投,亦无应者。成都食人尤甚,强者聚众数百掠人而食,若屠羊豕然。绵州大学士刘宇亮少子,亦为强盗所食。

清将赵荣贵围朱化龙于茂州,化龙固守三日,食尽而陷。荣贵复叛清,与化龙盟而去,屯于龙安。方茂州围时,男子肉每斤七钱、女子肉每斤八钱,冢中枯骨皆掘出为屑以食焉。

清兵将犯重庆,王应熊檄马干趋内江;左右曰:『清兵正在内江,何可当其锋』!干曰:『遇敌而死,吾分也』!遂趋内江。与清兵遇,力战而死,重庆遂陷。旧按臣瞿昶、守将贾登、侯天锡、邓九韶、王廷献等,皆降。天锡复遣使招应熊,应熊斩其使,遁入仁怀县土城,抑郁而死。

时王祥屯遵义绥阳县,余大海、李占春屯涪州,谭文屯万县,谭宏屯夔州,谭诣屯巫山县,副将胡云凤屯忠州。云凤以舟载妻子泊于夔州,谭诣部将邓希明劫之,云凤妾投水死。云凤怒,欲报仇。而摇黄之降王应熊者,屯夔州北岸,少粮三月矣;云凤与约,于万县小溪口过渡,摇黄从之,遂过南岸。谭文奔云阳。

三月,清兵至遵义,王祥固守绥阳。清兵围之,不能克。

诏阁臣吕大器督师四川。大器与丁魁楚不合,故出之。

初,贺珍据汉中,清兵至,即引兵数百骑南奔至夔州求渡,知府程大典不可。时有蜀府德阳王宗室在夔州,同知李习达欲辅之,遂潜通珍,以小舟渡之,屯于夔州之南岸。五月,一只虎从巫山县渡江,谭诣水师溃。贺珍复过北岸,居下关城;未几,一只虎南陷建始县。

六月,清兵至涪州,破袁韬于江口。韬弃辎重,走入牛皮箐;李占春、余大海亦战败,奔夔州。七月,湖南巡抚朱容藩(一作容藩,楚宗也)为清兵所迫,自施州卫至建始;一只虎降之,容藩即使屯建始。自至夔州,部署李占春、余大海兵马。时川东夔州一带与朝廷消息不通,又王应熊新丧,诸将无主,故多归容藩。清兵深入至遵义,王祥守绥阳,攻之,不克;使人招贵州总兵皮熊,又不至。降将侯天锡复归正,于是杀贾联登十余人,将还重庆。八月初九日,王祥整兵出战,清兵大败。清兵悉奔重庆,祥复遵义,军声大振。祥妻号上祖,警敏多权略;祥出攻遵义也,上祖率妇人数千皆男扮,别为一队,间道会祥。中道获敌人数十,内有平民被劫者,分别而遣之;既而曰:『姑系之,俟我与元帅会而后释焉。不然,彼或以虚实告敌,敌来追我矣』。及入遵义,乃尽纵之。祥尝营宫室,使上祖观之;上祖曰:『甚善!但少铁索数根,贼来,则当曳以行耳』!祥大惭。

九月,清兵水陆俱下,攻于中州无风渡。朱容藩使占春、大海以舟师御之,往来如飞。清兵不习水战,又风雨大作、山岸泥滑,马不能逞,占春、大海以步兵蹙之,清兵大溃,焚舟千余,获辎重器械无算,遂自达州小路退入保宁。

侯天锡、李正开击清兵于泸州,破之,复马湖。

十月,朱容藩督占春、大海、三谭及摇黄呼景陈三家之兵将复重庆,会原任偏沅巡抚李干德亦与袁韬自涪州来,王祥又追清将柏永馥,俱至重庆。十五日,共击清兵,大破之,清兵悉奔保宁,遂复重庆。适冬至节拜龙亭,容藩自以室宗而功高,位在干德上;干德又自以国家旧臣而容藩后起,不为下。容藩赖占春之大破清兵,而威名始着,爱之。干德久居袁韬军中,与之呢。韬与占春复不协,勒兵相攻,占春不胜,怒回涪州,兵威大挫;而韬亦无粮,惟掠民间食以自给。

初,杨展以乏粮大兴屯田。清兵犯嘉定,展坚守五日,清兵解去。时清兵饥疲,而展军亦无粮,不能追。至是,屯田成熟,上南军民足食,展即遣杨荣芳、李一进、陈应宗、黄国美恢复成都。会全胜、万燝亦破清兵于资阳、简州;十一月,遂复成都。清将梁一训驱残民数千,北走至绵州,又尽杀之,成都人殆尽;一训本贼将降清,清以为安绵道者也。

王命臣、冯启击清兵于大西桥,破之,复顺庆。

十二月,赵荣贵自龙安引兵会武大定于庆元,大破清兵,复保宁;清帅某遁去,全川皆复。

译当初,摇黄十三家各自设置险要据守。献忠屠杀之后,他们没有东西可以抢掠和食用;有的仍然返回陕西,有的逃入湖广,有的被清兵杀死。尊天王袁韬向清军投降,不久又投奔王应熊,王应熊任命他为都督,让他驻扎在涪州。那些驻扎在川南富顺等地的人,也都前来向王应熊投降。丁亥年,永明王永历元年(清顺治四年)正月,封王应熊为长寿伯。任命钱邦芑巡抚四川。四川发生大饥荒,百姓互相吃食,有的夫妻之间、父子之间相互吞食。这是因为自甲申年以来,天下大乱三年,百姓都逃亡奔窜,没有人耕种,而过去储存的粮食被遗弃荒废,也已经吃光,所以饥荒到了这种地步。当时米粮都从土司控制的雅州运出;还有大渡河以东的越嶲卫接济,但一斗米仍然要十几金。嘉定州一斗米则要三十金,成都、重庆都要五十金。保宁由清兵从陕西运米接济,但每斗仍要六十金。成都人多数逃入雅州,采摘野果充饥;也有很多人流入土司辖地。道路上到处都是死尸;尸体刚倒在地上,就有人割取,甚至把人斩杀也无法制止。良家妇女到别人家门前投身求食,也没有人回应。成都吃人的现象尤其严重,强悍的人聚集数百人,掳掠别人来吃,就像宰杀羊猪一样。绵州大学士刘宇亮的小儿子,也被强盗吃掉了。清将赵荣贵在茂州围攻朱化龙,朱化龙坚守三天,粮食吃尽后城池陷落。赵荣贵后来又背叛清军,和朱化龙结盟离开,驻扎在龙安。当时茂州被围困时,男子肉每斤七钱,女子肉每斤八钱,坟墓中的枯骨也都被挖出来磨成粉食用。清兵将要进犯重庆,王应熊发檄文命令马干赶赴内江;身边的人说:“清兵正在内江,怎么能正面抵挡他们的锋芒!”马干说:“遇到敌人而战死,是我的本分!”于是赶往内江。他与清兵相遇,奋力作战而死,重庆于是陷落。原任按臣瞿昶、守将贾登、侯天锡、邓九韶、王廷献等人,都投降了。侯天锡又派使者招降王应熊,王应熊杀了使者,逃入仁怀县土城,忧愤而死。当时王祥驻扎在遵义绥阳县,余大海、李占春驻扎在涪州,谭文驻扎在万县,谭宏驻扎在夔州,谭诣驻扎在巫山县,副将胡云凤驻扎在忠州。胡云凤用船载着妻子儿女停泊在夔州,谭诣的部将邓希明劫掠他们,胡云凤的妾投水而死。胡云凤大怒,想要报仇。摇黄中投降王应熊的人驻扎在夔州北岸,粮食已经短缺三个月;胡云凤和他们约定在万县小溪口渡江,摇黄军听从了,于是渡到南岸。谭文逃往云阳。三月,清兵到达遵义,王祥坚守绥阳。清兵包围绥阳,却不能攻克。诏命阁臣吕大器督师四川。吕大器与丁魁楚不和,因此把他调出京城。当初,贺珍占据汉中,清兵到达后,他立即率领数百骑兵向南逃到夔州请求渡江,知府程大典不同意。当时蜀府德阳王的宗室在夔州,同知李习达想要辅佐他,于是暗中与贺珍联络,用小船渡他过江,让他驻扎在夔州南岸。五月,一只虎从巫山县渡江,谭诣的水军溃败。贺珍又渡到北岸,驻在下关城;不久,一只虎向南攻陷建始县。六月,清兵到达涪州,在江口击败袁韬。袁韬丢弃辎重,逃入牛皮箐;李占春、余大海也战败,逃往夔州。七月,湖南巡抚朱容藩(一作容藩,是楚王宗室)被清兵逼迫,从施州卫到达建始;一只虎向他投降,朱容藩立即命令他驻扎建始。朱容藩到达夔州后,部署李占春、余大海的兵马。当时川东夔州一带与朝廷消息不通,又因王应熊刚刚去世,诸将没有主帅,所以很多人归附朱容藩。清兵深入到遵义,王祥守卫绥阳,清军攻打绥阳,没有攻克;清军派人招降贵州总兵皮熊,他也没有前来。降将侯天锡再次归顺明朝,于是杀死贾登联等十多人,准备返回重庆。八月初九日,王祥整顿军队出战,清兵大败。清兵全部逃往重庆,王祥重新占据遵义,军威大振。王祥的妻子号称“上祖”,机警敏锐而且很有谋略;王祥出兵攻打遵义时,上祖率领数千名妇女都装扮成男子,另组成一队,取小路与王祥会合。途中俘获敌人几十人,其中有些是被劫掠来的平民,便把他们分别释放;随后又说:“暂且把他们捆起来,等我和元帅会合后再释放。不然,他们或许会把虚实告诉敌人,敌人就会来追赶我们。” 等到进入遵义后,才把他们全部释放。王祥曾经修建宫室,让上祖观看;上祖说:“很好!只是还少几根铁索,贼军来了,就应该拖着它们逃走了!”王祥非常惭愧。九月,清兵从水陆两路进军,在中州无风渡发起攻击。朱容藩派李占春、余大海率水军抵御,船只来往如飞。清兵不熟悉水战,又遇上风雨大作、山岸泥泞湿滑,战马无法发挥作用;李占春、余大海率步兵逼迫清兵,清兵大败,焚烧船只一千多艘,缴获的辎重器械不计其数,于是从达州小路退入保宁。侯天锡、李正开在泸州攻击清兵,将其击败,收复马湖。十月,朱容藩率领李占春、余大海、三谭以及摇黄呼景陈三家的军队准备收复重庆,恰好原任偏沅巡抚李干德也和袁韬从涪州赶来,王祥又追赶清将柏永馥,众军都到达重庆。十五日,众军共同攻击清兵,大败清军,清兵全部逃往保宁,于是收复重庆。正好遇上冬至节拜龙亭,朱容藩自认为是宗室且功劳很大,职位应在李干德之上;李干德又自认为是国家旧臣,而朱容藩是后来者,不肯居于其下。朱容藩依靠李占春大败清兵,威名才开始显著,因此很宠爱他。李干德长期驻在袁韬军中,和袁韬关系亲密。袁韬与李占春又不和,便约束军队互相攻打,李占春战败,愤怒地返回涪州,军威大受挫折;袁韬也没有粮食,只能抢掠民间粮食来供给自己。当初,杨展因为缺粮,大力兴办屯田。清兵进犯嘉定,杨展坚守五天,清兵撤围离去。当时清兵又饿又疲,而杨展的军队也没有粮食,无法追击。到这时,屯田的粮食成熟,上南的军民粮食充足,杨展就派杨荣芳、李一进、陈应宗、黄国美收复成都。适逢全胜、万燝又在资阳、简州击败清兵;十一月,于是收复成都。清将梁一训驱赶数千名残余百姓,向北逃到绵州,又把他们全部杀掉,成都人几乎死尽;梁一训本是贼军将领,投降清军后,清军任命他为安绵道。王命臣、冯启在大西桥攻击清兵,将其击败,收复顺庆。十二月,赵荣贵从龙安率兵在庆元与武大定会合,大败清兵,收复保宁;清军主帅某人逃走,整个四川都被收复。

以杨乔然为四川总制。

武大定奉秦王四子入川,赵荣贵与之不合,秦王子以大定为靖虏将军。

时兵、旱累年,百姓存者百不及一,或城内外多为虎狼所居。荣昌知县张懋赏主仆八人赴任,方入城,蒿草满地,不见一人。日未暮,群虎拦至,攫食五人。

戊子二年(清顺治五年)二月,朱容藩还夔州,李占春屯涪江,余大海屯云阳,谭诣屯巫山,谭宏、谭文屯万县天紫城,袁韬屯重庆寨山坪,杨展屯嘉定,曹勋屯雅州、荣经,赵荣贵屯龙安,朱化龙屯茂州,侯天锡屯永宁,马应试屯芦卫,王祥屯遵义,各守其地,残民少安。

六月,容藩聚兵十万,欲据蜀称王,先自立为楚王世子,加天下兵马副元帅。改忠州为大定府,号其城内为承运门。铸侯伯将军督抚印,遍送川中文武。关南道张京先降贼,贼败,逃匿大宁;与容藩有旧,首进称帝之说,容藩大悦。吕大器至涪江,与李占春力阻之,容藩不听;即于夔州设行营,先即楚王位,旋改吴王。有进士涂原者,拜且泣。或曰:『此吉事,何泣为』!原曰:『中原无主,今遇真主,早正位一日,则早慰天一日之望;吾心恳切,不觉泣耳』!人皆哂之。容藩以张京为吏部尚书,程正典(夔州知府,富于财;人利之,故以为户部)为户部尚书,太子宾客刘道开为军谘祭酒。有一宗室妇,极淫荡,流寓夔门,容藩留之于内,欲以为妃;张京力劝之,众不可,乃止。容藩性忌刻,宗室流寓夔州者,皆杀。时诸将自三谭外,无相从者。余大海在夔门,亦从众谒见。张京以为天子登极,诸侯不可无贡献,密谕大海率先进贡,即为开国元勋;大海进见,高唱曰:『靖海侯(容藩伪封)进宝』!鸿胪官问:『何宝』?大海:『奇货骆驼』!容藩面瘦背驼,素有骆驼之号,故以谑之。未几,杨乔然、钱邦芑等移檄诸将,共诛灭之。

杨展屯嘉定,略有川西南州县,自什邡县以西、叙州府以南皆奉展号令。展所至得银,或于地窟、或于江中河口,不啻数百万。他人求之则无有,展甫至,则又得之。时值饥荒,展用以赈济,全活甚多。诏封华阳侯。袁韬饥,与李干德归展;武大定既与赵荣贵不合,亦归展。九月,展使大定屯眉州、韬屯犍为县,皆给以粮。初,王祥之胜于遵义也,兵至乐英寨,寨为展次子所据,祥掠以归;既而释之。展由是怨祥,未发也。会祥攻贵州,不克而还;贵州人约展共袭之。展亦与樊一衡谋立富顺王某,遂令长子璟新将诸将击祥;诸将皆悍,不受节制。璟新又年少不知兵,至芦卫,获马应试,杀之。至永宁,侯天锡坚守不下,攻之不克;王祥遣兵援之。一日,大雾,祥兵乘雾出战,璟新大败而还,展威名大损。展性骄矜,不假人以权。袁韬、大定、干德皆不悦,共欲图展。展觉之,然不以为意;三人竟杀展,分据其地(展被执,请入山为僧,袁韬欲释之;干德曰:『缚虎易,纵虎难』!遂杀之。其后干德战败,语人曰:『吾今日亲见杨展入舟中,冤孽相寻,夫复奚恨』!遂赴水死)。吕大器至遵义,王祥方以兵威迫胁土司,设三十六营,颇骄蹇不奉法;大器不能堪,仍还广西,郁郁殁于途。王祥以礼葬之,厚抚其孤。祥性骄奢,然亦矜名节;王应熊之丧,亦尝以礼葬之。即纵兵剽掠,每在敌境;其本方百姓,未尝以兵扰之。时永历帝远居广西,徒拥虚号;而祥独勤贡献,不敢失礼,其妻上祖亦进贡于后宫;搢绅欲赴行在者,必倾囊以赠之:朝廷封为忠国公。

初,孙可望之奔贵州也,巡抚范爌既降,群县多望风送款,遂以定番为巢穴。休兵半年,进犯云南,二年间尽陷云南郡县。

己丑三年(清顺治六年),孙可望自立为秦王,复引兵自贵州犯四川。时闯贼降将高必正等皆为朝廷效力,可望皆击杀之。

初,容藩既败,张京投河督堵胤锡,胤锡尽削其官;乃投贺珍,伪为敕书印绶,煽惑文武。珍觉而逐之,遂投可望,称臣拜舞,首进王蜀之说;可望大喜,复其官。京又进豳风图曰:『豳风王业根本,愿殿下为天子,如周家有道之长』!可望左右,皆明室旧臣,皆深恶之。可望有亲信某,京时皁隶也,认为师生,藉其力以免祸。

庚寅四年(清顺治七年),孙可望将犯遵义,先遣温总镇与王祥议和。温旧为川帅,祥曾在其麾下;今在可望营,最用事,而祥见之,倨甚,且呼可望为贼。温还,促可望进兵,祥败走,可望追之。祥曰:『吾终不可辱于贼』!遂自刭。其妻上祖被擒,亦不屈,可望赐之死。上祖沐浴盛装,望阙叩拜,又拜其夫死之处,乃就缢。未绝,以手招左右曰:『扣太紧,不可绝,可松其扣』!左右从之,遂死。可望又击匡国公裴熊于贵筑,破之;值艾能奇病死,可望又并其众,声势益张。

译任命杨乔然为四川总制。武大定护送秦王的第四个儿子进入四川,赵荣贵与他不和,秦王的儿子任命武大定为靖虏将军。当时接连多年发生战争和旱灾,百姓幸存的不到百分之一,有的城内城外大多成了虎狼栖息的地方。荣昌知县张懋赏带着主仆八人赴任,刚进入城中,地上长满蒿草,看不见一个人。天还没有黑,成群的老虎就拦路而来,抓走吃掉五个人。戊子二年(清顺治五年)二月,朱容藩返回夔州,李占春驻扎在涪江,余大海驻扎在云阳,谭诣驻扎在巫山,谭宏、谭文驻扎在万县天紫城,袁韬驻扎在重庆寨山坪,杨展驻扎在嘉定,曹勋驻扎在雅州、荣经,赵荣贵驻扎在龙安,朱化龙驻扎在茂州,侯天锡驻扎在永宁,马应试驻扎在芦卫,王祥驻扎在遵义,各自守卫自己的地方,残存的百姓才稍微得到安宁。六月,容藩聚集十万军队,想要占据蜀地称王,先自行立为楚王世子,加授天下兵马副元帅。他把忠州改为大定府,称城内的门为承运门;铸造侯、伯、将军、督抚等印信,分送给川中的文武官员。关南道张京先投降了贼军,贼军失败后,他逃到大宁藏匿。张京同容藩过去有交情,首先提出称帝的建议,容藩非常高兴。吕大器到了涪江,和李占春竭力阻止,容藩不听;随即在夔州设置行营,先即楚王位,不久又改称吴王。有个进士涂原,拜见时一边行礼一边哭泣。有人说:“这是吉祥的事情,你为什么哭呢?”涂原说:“中原没有君主,如今遇到了真正的君主,早一天登上正位,就早一天安慰天下人的希望;我的心情恳切,不知不觉就哭了。”众人都讥笑他。容藩任命张京为吏部尚书,任命程正典为户部尚书(程正典原任夔州知府,拥有很多财产;人们因此看重他,所以任命他掌管户部),任命太子宾客刘道开为军谘祭酒。有一个宗室妇人,极其淫荡,流寓在夔门,容藩把她留在宫内,想立她为妃;张京竭力劝阻,众人也不同意,于是作罢。容藩性情猜忌刻薄,流寓夔州的宗室成员,全都被他杀了。当时,各路将领除了三谭以外,没有人跟随容藩。余大海在夔门,也随众人前去拜见。张京认为天子登极,诸侯不能没有贡物,便秘密通知余大海率先进贡,说这样就能成为开国元勋。余大海进见时高声喊道:“靖海侯(这是容藩伪造的封号)进献宝物!”鸿胪官问:“是什么宝物?”余大海说:“稀奇货物骆驼!”容藩面容瘦削、背部佝偻,平时就有“骆驼”的称号,所以余大海借此嘲弄他。不久,杨乔然、钱邦芑等向各路将领发布檄文,共同诛灭容藩。杨展驻军嘉定,略微控制了川西南的州县;从什邡县以西、叙州府以南,都奉行杨展的号令。杨展所到之处得到银子,有时是在地窖中,有时是在江中或河口,数量不下数百万。别人去寻找就没有,杨展刚到那里,却又能找到。当时正逢饥荒,杨展用这些银子赈济百姓,使很多人得以活命。朝廷下诏封他为华阳侯。袁韬因饥荒,和李干德一起归附杨展;武大定既已同赵荣贵不和,也归附杨展。九月,杨展派武大定驻守眉州、派袁韬驻守犍为县,都供给他们粮食。当初,王祥在遵义取胜时,军队到了乐英寨;该寨由杨展的次子占据,王祥将其掠走带回,后来又把他释放了。杨展因此怨恨王祥,但当时没有发作。正好王祥进攻贵州,没有取胜而返回;贵州人约杨展共同袭击王祥。杨展又同樊一衡谋划拥立某位富顺王,于是命长子璟新率领诸将攻打王祥;诸将都强悍,不接受节制。璟新年纪又小,不懂军事,到了芦卫,俘获马应试并将他杀死。到了永宁,侯天锡坚守不出,璟新攻打不下;王祥派兵援救。一天,大雾弥漫,王祥的军队乘雾出战,璟新大败而回,杨展的威名大受损害。杨展性情骄傲自负,不肯把权力交给别人。袁韬、武大定、李干德都不高兴,共同想要谋害杨展。杨展察觉了,却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三人最终杀死杨展,分占他的地盘(杨展被擒后,请求入山做和尚,袁韬想释放他;李干德说:“捆住老虎容易,放走老虎就难了!”于是杀死了他。后来李干德战败,对人说:“我今天亲眼看见杨展进入船中,这是冤孽相互追随,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于是投水而死)。吕大器到了遵义时,王祥正凭借兵威逼迫土司,设置三十六座营寨,十分骄横傲慢,不遵守法令。吕大器不能忍受,仍然返回广西,忧郁地死在途中。王祥以礼仪安葬他,并优厚地抚恤他的遗孤。王祥性情骄奢,但也看重名节;王应熊死时,他也曾以礼安葬。只是他放纵军队抢掠,且总是在敌境之内;对于自己辖境的百姓,却从未用军队骚扰。当时永历帝远居广西,只是徒有虚名;而王祥唯独勤于进贡,不敢失礼,他的妻子上祖也向后宫进贡。士绅想要前往行在,王祥必定倾尽钱财赠送给他们;朝廷封他为忠国公。当初,孙可望逃奔贵州时,巡抚范爌已经投降,各县大多望风归附,于是孙可望把定番作为巢穴。休兵半年后,他进犯云南,两年之内攻陷了云南的全部郡县。己丑三年(清顺治六年),孙可望自立为秦王,又率兵从贵州进犯四川。当时闯贼的降将高必正等人都为朝廷效力,孙可望把他们全部击杀。当初,容藩失败后,张京投奔河督堵胤锡,堵胤锡把他的官职全部削去;张京于是投奔贺珍,伪造敕书和印绶,煽动蛊惑文武官员。贺珍察觉后驱逐了他,于是他又投奔孙可望,称臣叩拜,首先提出称王于蜀的建议;孙可望非常高兴,恢复了他的官职。张京又进献《豳风图》,说:“《豳风》是王业的根本,愿殿下成为天子,像周家那样长久享有有道之治!”孙可望身边的人都是明朝旧臣,都非常憎恨张京。孙可望有一名亲信,此人过去是张京的皂隶,张京认他为师生关系,借助他的力量才免于灾祸。庚寅四年(清顺治七年),孙可望准备进攻遵义,先派温总镇同王祥议和。温总镇过去是川帅,王祥曾在他的部下任职;如今温总镇在孙可望军营中最受重用,王祥见到他时却十分傲慢,还称孙可望为贼。温总镇回来后,催促孙可望进兵,王祥战败逃走,孙可望追击他。王祥说:“我终究不能受辱于贼人!”于是自刎。他的妻子上祖被擒后,也不屈服,孙可望赐她自尽。上祖沐浴后穿上盛装,面向宫阙叩拜,又到她丈夫死去的地方拜祭,然后上吊。她还没有断气时,用手招呼身边的人说:“绳扣得太紧,不能断气,可以把扣子松一些!”身边的人照做,她才死去。孙可望又在贵筑攻打匡国公裴熊,将其击败;正值艾能奇病死,孙可望又兼并了他的部众,声势更加壮大。

辛卯五年(清顺治八年),可望挟永历帝入安龙所,诸将无不归命。号召川中诸将,李占春以可望杀其父(谓曾英),独不为下;可望使人招之,辄斩其使。有劝之降者,则骂曰:『彼杀我父、幽我主,而我降之,是为不忠不孝,禽兽等矣』!可望进兵击之,占春固守涪州,力战七日而溃;与余大海走湖广,欲降清。流民从者数万,中道绝食,流民俱怨占春不早降可望而流离至此,占春大惭;呼酒,对妻子痛饮,至夜半,单骑入华山为道士(后三年、清使人招之,不得已至武昌,终不受官。大海降清)。杨乔然与李占春同心守蜀,及占春败,可望使人招乔然,乔然谒见,因请归里;可望许之。

李干德、袁韬、武大定据川南州县,可望使白文选攻之;干德等大败,韬与大定皆降。干德率妻子走威茂,中道被掠,妻子皆缢死。干德至威茂,威茂人缚送文选,文选厚待之,欲引见可望。干德曰:『吾终不能向贼求生』!遂投河死;弟翼德亦同死。

壬辰六年(清顺治九年),清使平西王吴三桂略四川,攻陷保宁;赵荣贵战败,为三桂所杀。三桂深入至叙州,孙可望使刘文秀拒之。文秀攻拔叙州,三桂退保保宁。文秀乘胜追之,三桂按兵不动。文秀渡河索战,依山为垒,其锋甚锐;三桂以轻骑挑之,诱使下山。文秀失势,遂大败,仅以身免。四川郡县,尽归清矣。

癸巳七年(清顺治十年),可望自引兵至岔口,复败还,遂驻贵州。

丙申十年(清顺治十三年),李定国与可望有隙,迎帝入云南府,刘文秀等皆附之。

丁酉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八月,可望誓师普定,以冯双礼守贵阳,自引兵犯云南。九月,可望溃;还至普定,守将马进忠闭门不纳,令城上发炮击之。或曰:『此国主』!进忠曰:『国主誓师而出,计兵十六万,今止数十人。此必是贼』!可望大窘,急趋贵阳。冯双礼又扬言进兵,已迫促;可望护家口先行,己为断后。可望遂弃城,走至宝庆,乞降于清;清封为义王。

十月,刘文秀等追可望至贵阳,冯双礼迎降,遂复贵州。

戊戌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清复使吴三桂与定西将军墨勒根虾由四川一路、靖寇大将军罗托由湖广一路、征南将军赵布太由广西一路,期于二月二十五日三路进师,共取贵州。既又遣信郡王多罗自都门趋贵州,仍分三路进取云南;罗托还驻荆州。时三桂屯汉中,由沔县、戴安、宁羌至朝天驿,顺流而下。三月四日,抵保宁,集舟舰、载军糈,以重庆水陆交冲,请增兵五千,以程廷俊为重夔总兵。七日,过南部、西充。十四日,至合州。合州有江,自阳平合瞿河而下,江而宽阔,水势汹涌,清兵跨马渡河,重庆总兵杜子香望风奔溃,清兵遂由铜梁璧山进发。四月三日,陷重庆,使人招原任总制杨乔然,乔然服毒而死。

时川、湖界中如房、竹、归化、大昌、大宁则有塔天保、郝摇旗、李来亨、袁忠第、党守素、贺珍,施州卫则有王光兴,长寿、万县则有刘体纯、谭诣、谭宏、谭文、向希尧,达东则有杨秉胤、徐邦定等,结连啸聚,俱未附清。清乃以严自明领重兵镇重庆,与程廷俊协同固守;大兵遂渡黄葛江,历东溪、安稳、松坎、新站、夜郎。其间如滴溜、三坡、红关、石壶关,上摩九天、下临重渊,一夫守险,千人不得过;李定国先遣刘正国据险拒之。二十五日,清兵抵三坡,正国自水西奔云南,于是自桐梓至四渡站,守将郭李爱、刘董才、王明池、朱守全、王刘仓、王友臣等皆降清。三十日,清兵陷遵义。五月三日,进至新站、乌江。十一日,袭破杨武大于开州倒流水。于是水西宣慰司安坤、酉阳宣慰司冉奇、镳蔺宣抚使奢保寿等皆降清。兴宁伯王兴亦降清,吴三挂赐以盔甲名马,逾于常格。

七月二日,谭诣、谭宏、谭文攻重庆,不克。诣、宏与文有隙,共杀之,请降于清,清以诣为向化侯,宏为慕义侯(自是以后,凡川东据险自固者,多降清矣)。吴三桂终以重庆为虞,使川抚高民瞻驻重庆,又调建昌总兵王明德赴重庆协守;檄严自明俟明德到日,即领所部赴遵义。二十八日,墨勒根虾病死,赵布太与线国安陷独山州。

多罗入贵州境,约三桂议事,三桂自遵义驰赴之。十月五日,会多罗于平越府之杨老堡,遂与经略洪承畴等共订师期。

译辛卯五年(清顺治八年),孙可望挟持永历帝进入安龙所,各路将领无不归顺听命。孙可望号召川中的各路将领,李占春因为孙可望杀了他的父亲(指曾英),独自不肯投降;孙可望派人招降他,他就把使者斩杀。有人劝他投降,他便骂道:“他杀了我的父亲,幽禁了我的君主,而我却向他投降,这就是不忠不孝,和禽兽一样了!”孙可望进兵攻打李占春,李占春固守涪州,奋力战斗七天后溃败;他和余大海逃往湖广,想要投降清朝。跟随他们的流民有数万人,途中断了粮,流民都怨恨李占春不早些向孙可望投降,害得大家流离到这里。李占春非常惭愧,叫来酒同妻子儿女痛饮,直到半夜,便单骑进入华山做道士(后来过了三年,清朝派人招降他,他不得已到了武昌,但始终不接受官职。余大海投降了清朝)。杨乔然和李占春同心守卫蜀地,李占春失败后,孙可望派人招降杨乔然;杨乔然前来拜见,便请求回归故里,孙可望答应了他。李干德、袁韬、武大定据守川南州县,孙可望派白文选进攻他们;李干德等大败,袁韬和武大定都投降了。李干德带着妻子儿女逃往威茂,途中遭到抢掠,妻子儿女都上吊死了。李干德到达威茂后,威茂人把他捆起来送给白文选,白文选优厚地款待他,想带他去拜见孙可望。李干德说:“我终究不能向贼人乞求活命!”于是投河而死;他的弟弟翼德也一同赴死。壬辰六年(清顺治九年),清朝平西王吴三桂攻取四川,攻陷保宁;赵荣贵战败,被吴三桂杀死。吴三桂深入到叙州,孙可望派刘文秀抵御。刘文秀攻下叙州,吴三桂退守保宁。刘文秀乘胜追击,吴三桂按兵不动。刘文秀渡河求战,依山修筑营垒,攻势非常锐利;吴三桂派轻骑挑战,诱使刘文秀下山。刘文秀失去地势优势,于是大败,仅凭自身逃脱。四川的郡县全都归于清朝。癸巳七年(清顺治十年),孙可望亲自率兵到岔口,又战败返回,于是驻军贵州。丙申十年(清顺治十三年),李定国同孙可望产生嫌隙,迎接永历帝进入云南府,刘文秀等人也归附了李定国。丁酉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八月,孙可望在普定誓师,命冯双礼守卫贵阳,自己率兵进犯云南。九月,孙可望战败溃逃;返回普定时,守将马进忠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并命令城上发炮攻击他。有人说:“这是国主!”马进忠说:“国主誓师出征时,号称有十六万军队,如今却只剩几十个人。这一定是贼人!”孙可望非常窘迫,急忙赶往贵阳。冯双礼又扬言要进兵,已经逼迫得很紧;孙可望先护送家属动身,自己负责断后。孙可望于是放弃城池,逃到宝庆,向清朝乞求投降;清朝封他为义王。十月,刘文秀等人追赶孙可望到贵阳,冯双礼迎接清军投降,于是贵州又被清朝收复。戊戌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清朝又派吴三桂和定西将军墨勒根虾从四川一路进军,派靖寇大将军罗托从湖广一路进军,派征南将军赵布太从广西一路进军,约定在二月二十五日三路同时出兵,共同攻取贵州。后来又派信郡王多罗从都城赶往贵州,仍然分三路进取云南;罗托返回驻守荆州。当时吴三桂驻军汉中,从沔县、戴安、宁羌到朝天驿,顺流而下。三月四日,抵达保宁,集合船舰、装载军粮;因为重庆是水陆交通要冲,请求增兵五千,并任命程廷俊为重夔总兵。七日,经过南部、西充。十四日,到达合州。合州有一条江,从阳平汇合瞿河流下,江面宽阔,水势汹涌;清军骑马渡河,重庆总兵杜子香望见风声便逃跑溃散,清军于是从铜梁、璧山进军。四月三日,攻陷重庆,派人招降原任总制杨乔然,杨乔然服毒而死。当时川、湖交界的房、竹、归化、大昌、大宁一带,有塔天保、郝摇旗、李来亨、袁忠第、党守素、贺珍;施州卫有王光兴;长寿、万县一带有刘体纯、谭诣、谭宏、谭文、向希尧;达东有杨秉胤、徐邦定等人。他们结伙聚集,尚未归附清朝。清朝于是让严自明率领重兵镇守重庆,同程廷俊协同固守;大军随即渡过黄葛江,经过东溪、安稳、松坎、新站、夜郎。这些地方中,滴溜、三坡、红关、石壶关等处,上接九天,下临深渊,守住一人便能扼守险要,一千人也无法通过。李定国先派刘正国占据险要进行抵抗。二十五日,清军抵达三坡,刘正国从水西逃往云南。于是从桐梓到四渡站,守将郭李爱、刘董才、王明池、朱守全、王刘仓、王友臣等人全都投降清朝。三十日,清军攻陷遵义。五月三日,进军到新站、乌江。十一日,清军突袭,在开州倒流水击败杨武大。于是水西宣慰司安坤、酉阳宣慰司冉奇、镳蔺宣抚使奢保寿等人全都投降清朝。兴宁伯王兴也投降清朝,吴三挂赏赐给他盔甲和名马,规格超过通常的赏赐。七月二日,谭诣、谭宏、谭文进攻重庆,没有攻下。谭诣、谭宏同谭文有嫌隙,便共同杀了谭文,请求向清朝投降。清朝任命谭诣为向化侯,谭宏为慕义侯(从此以后,凡是在川东凭借险要据守、自行固守的人,大多投降清朝了)。吴三桂始终把重庆视为忧患,让四川巡抚高民瞻驻守重庆,又调建昌总兵王明德前往重庆协同防守;下檄文命令严自明等到王明德到达之日,立即率领所部前往遵义。二十八日,墨勒根虾病死,赵布太和线国安攻陷独山州。多罗进入贵州境内,约吴三桂商议军务,吴三桂从遵义骑马疾驰前往。十月五日,吴三桂在平越府的杨老堡会见多罗,于是同经略洪承畴等人共同议定出兵日期。

帝赐李定国黄钺,同冯双礼等扼盘江河、据鸡公背,经营贵州;又使白文选同镇将窦民望等守七星关,进抵生界,距遵义数十里,牵制清兵,以应定国。吴三桂闻之,兼程遵还义。十一月十日,统藩十四旗及援剿总兵沈应时、马宁等自遵义出师。十二日,文选自生界退守七星关。关极险峻,两山壁立,水汹涌,号天生桥;三桂前在遵义,细问土人,已得其详。十二月三日,营于水西苗猓,不言所向。次日,忽由天生桥小路抄乌撒军民府,扼七星关大路。文选大惊,弃关,走可渡桥;又焚桥,走沾益州。李定国见多罗自中路来,亦退守盘江河,连战于罗炎河、凉水井,皆败。又闻赵布太将至,遂率大军奔云南。

吴三桂至乌撒,收降文选余众,设官安抚,贵州悉陷。

冯双礼、狄三品等自金沙江奔四川建昌卫,三桂发檄招之;且密授三品方略,使谕川南诸将归附。

王化龙守茂州(即唐维州),独不降清;三桂发兵攻之,力屈被擒,竟见杀;同知唐天颜亦死之。化龙有所乘马,见化龙死,亦悲嘶跳跃而死:四川悉陷。

野史氏曰:崇祯初,流贼自秦入蜀,摇黄继之,蜀已骚动。然十七年间,贼五出五入,未为大害也。迨献忠陷成都,一、二年间屠戮川民,靡有孑遗;虽石虎、符生之残,黄巢朱温之暴,亦不至若此之甚。曾英、王祥之徒,集乌合之众倡义讨贼,至死不回,可谓义士!然战争之苦,未尝不为民累,况其间又有马珂之陷顺庆、容藩之帝夔州乎戮官、戮民,宗室献贼,余毒未尽,又有此以甚之;生民涂炭,于斯而极!献贼既败清兵,横行川中;王祥、李占春整兵再战,杨展、曹勋败而复胜,而马干德辈或战死疆场,或委蛇强将之间,冀其一效;于是清兵远遁,全蜀稍宁。未几,孙可望复犯四川,王祥、占春之属相继败死,蜀中空虚;清兵乘之,遂据其地。夫蜀素称天险,自武侯治蜀以来,废兴不一。然据之者必历数十年而后败,未有一年之中献贼、闯贼、□□、摇黄以及乱民、悍宗相继而起,此往彼来,如今日之甚者也。岂天未厌乱,则地利亦不足恃哉!明季两京陷没,各有沦亡;而生灵之祸,蜀为尤甚,是可悲矣!贵州僻在一隅,非必争之地;然共主在滇、而乱贼在蜀,窥祭器者必由之,亦遂与蜀俱亡。悲夫!

译永历帝赐给李定国黄钺,命他同冯双礼等人扼守盘江河、占据鸡公背,经营贵州;又让白文选同镇将窦民望等人守卫七星关,进军抵达生界,距离遵义几十里,以牵制清军,来配合李定国。吴三桂听说后,兼程赶回遵义。十一月十日,吴三桂统率藩下十四旗以及援剿总兵沈应时、马宁等人从遵义出兵。十二日,白文选从生界退守七星关。七星关极其险峻,两山如墙壁般耸立,江水汹涌,号称天生桥;吴三桂先前在遵义时,详细询问当地人,已经知道那里的情况。十二月三日,吴三桂在水西苗猓一带扎营,却不说明进军方向。第二天,忽然从天生桥的小路抄袭乌撒军民府,扼守七星关的大路。白文选大惊,放弃七星关,逃往可渡桥;又焚烧桥梁,逃往沾益州。李定国见多罗从中路而来,也退守盘江河,接连在罗炎河、凉水井交战,都失败了。又听说赵布太将要到来,于是率大军奔向云南。吴三桂到了乌撒,收降白文选残余的部众,设置官员进行安抚,贵州全部陷落。冯双礼、狄三品等人从金沙江逃往四川建昌卫,吴三桂发布檄文招降他们;又秘密把方略交给狄三品,让他晓谕川南各路将领归附。王化龙守卫茂州(就是唐代的维州),独自不肯投降清朝;吴三桂派兵攻打他,他力尽后被擒,最终被杀;同知唐天颜也为他而死。王化龙有一匹坐骑,见王化龙死去,也悲鸣跳跃而死。四川全部陷落。野史氏说:崇祯初年,流贼从秦地进入蜀地,摇黄军随后而来,蜀地已经骚动。然而在这十七年间,流贼五次进入、五次退出,并没有造成大祸。等到张献忠攻陷成都,一两年间屠杀四川百姓,几乎没有留下活口;即使是石虎、符生的残暴,黄巢、朱温的凶暴,也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曾英、王祥之流,聚集乌合之众,倡导义兵讨伐贼军,直到死也不回头,可以说是义士!然而战争的苦难,没有不成为百姓的负担的,何况其中又有马珂攻陷顺庆、容藩在夔州称帝,杀戮官员、杀戮百姓,宗室向献贼献降,余毒尚未消尽,又有这些事情使祸害更加严重;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到这时达到极点!张献忠失败后,清军在川中横行;王祥、李占春整顿军队再次交战,杨展、曹勋败后又取胜,而马干德一类人有的战死疆场,有的在强将之间周旋,希望能取得一次效力的机会;于是清军远远退去,全蜀渐渐安宁。不久,孙可望又进犯四川,王祥、李占春一类人相继战败身死,蜀中空虚;清军乘机而入,于是占据了那里。蜀地一向以天险著称,自从武侯治理蜀地以来,兴废不一。然而占据蜀地的人,必定要经过几十年才会失败,从来没有在一年之内,献贼、闯贼、□□、摇黄以及乱民、悍宗相继兴起,此来彼往,像今天这样严重的。难道是上天还没有厌弃动乱,所以地势的便利也不足以依靠吗!明朝末年,两京相继陷落,各自沦亡;而百姓遭受的灾祸,四川尤其严重,这实在令人悲痛!贵州偏处一隅,并不是各方必争之地;然而共同的君主在滇地,作乱的贼军在蜀地,窥伺祭器、图谋夺取君位的人必定要经过贵州,于是贵州也同四川一起灭亡。悲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