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山居新话 元 杨瑀
累朝于即位之初,故事须受佛戒九次,方登大宝,而同受戒者或九人,或七人,译语谓之“暖答世”。一日,今上入戒坛中,见马合哈剌佛前,以羊心作供。上问沙剌班学士曰:“此是何物?”班曰:“此羊心也。”上曰:“曾闻用人心肝为供,果有之乎?”班曰:“闻有此说,未尝目击。问之剌马可也(剌马即帝师)。”上命班叩之,答曰:“有凡人萌歹心害人者,事觉则以其心肝作供耳。”遂以此言复奏。上曰:“人有歹心,故以其心肝为供。此羊曾害何人,而以其心为供耶?”剌马竟无以答。太府少监阿鲁,奏取金三两,为御靴刺花之用。上曰:“不可,金岂可以为靴用者。”因再奏请易以银线裹金,上曰:“亦不可,金银乃首饰也。今诸人所用何线?”阿鲁曰:“用铜线。”上曰:“可也。”至元四年,伯颜太师之子甫十岁余,为洪城儿万户,乃邀驾同往。托以三不剌之行为辞,本为其子也。至中途,有酒车百余乘从行。其回车之兀剌赤,多无御寒之衣,致有披席者。有一小厮无帽,雪凝其首,若白头僧帽者。望见驾近,哭声震起,上亦为之堕泪,遂传命令遣之。伯颜不从,上亟命分其酒于各爱马(即各投下),及点其人数,死者给钞一定,存者半定。众乃大悦,遂呼万岁而散。揭曼硕▯斯天历初,为授经郎。时上自北来。一日,揭梦在授经郎厅,忽报接驾,急出门迎之,恍如平日。及入厅坐定,视之乃今上也。时奎章阁官院长忽都鲁笃鲁迷失,供奉学士沙剌班,揭以二公谨愿笃实,遂以此梦告之,后果相符。班公以揭公梦事闻之于上,遂得召见。至元六年二月十五日,黜逐伯颜太师之诏。▯与范汇同草于御榻前,草文“以其各领所部,诏书到日,悉还本卫。”上曰:“自早至暮,皆一日也,可改作时。”改正一字,尤为切至。于此可见圣明也。元统甲戌三月二十九日,▯在内署,退食余暇,广惠司卿聂只儿(也里可温人)言:“去岁在上都,有刚哈剌咱庆王,今上皇姊之驸马也。忽得一证:偶坠马,扶马则两眼黑,睛俱无,而舌出至胸。诸医束手,惟司卿曰:‘我识此证。’因以剪刀剪去之。少顷复出一舌,亦剪之。又于其舌两侧,各去一指许,用药涂之而愈。剪下之舌尚存,亦异证也。”广惠司者,回回医人隶焉。朔方缣缣州,其西南有二石洞。一洞出石盐,皆红色,今湮没矣。一洞出青黑色者,尚存,缣人皆食之。石文粗矿,如南方青石然,调味甚适口。他处亦皆有捞盐海子,或出青盐,或红盐;或方而坚,或碎而松;或大块可旋成盘者,大营盘处亦以此为课程。抽分不假人力,乃天成也。予友完者经历、夏石岩经历,皆曾以此盐遗余,彼亦尝亲历其地。缣缣州即今南城缣州营是其子孙也。自大都至彼,一万四千里,与怯里吉思为邻境,过此即海都家望高处也。至元四年,天历太后命将作院官,以紫绒、金线、翠毛、孔雀翎织一衣段,赐伯颜太师。其直计一千三百定,亦可谓之服妖矣。罗国器总管尝董其工云。至元四年,大都金玉局,忽满地皆现钱文,视之如印成者。其中居人陶小三,尝以有文之土数块遗予,数年后看之,文皆不见。今通用铜钱,岂非先兆耶?松江府青村盐场,有林清之者。后至元丁丑,空中有芦一枝在前,继有钞随而飞之。村中见者,皆焚香,有乞降之意,竟坠于林清之之家,排置于神阁被板之上,其家迄今温饱。按:《幽冥录》载海陵黄▯,先贫,风雨中飞钱至其家,触园篱误落无数,余处皆拾得,后富至十万,擅名江北。以此观之,诚有此事。桑哥丞相当国擅权之时,同僚张左丞、董参政者,二公皆以书生自称,凡事有不便者,多沮之。桑哥欲去之而未能。是时都省告状撺箱,乃暗令人作一状,投之箱中。至午收状,当日省掾,须一一读而分拣之。中有一状,无人名事实,但云“老书生、小书生,二书生坏了中书省。不言不语张左丞,铺眉扇眼董参政,也待学魏征一般俸(读作棒)请(读作倩)。”桑哥佯为不解其说,趣省掾再读之不已。张起身云:“大家飞上话短长,自有傍人梧桐树。”一笑而罢,语虽鄙俚,亦一时机变也。
译《山居新话》,元代杨瑀著。历代王朝在皇帝即位之初,按照旧例必须接受九次佛戒,才能登上皇位;一同受戒的人有时九人,有时七人,译语称为“暖答世”。一天,今上进入戒坛,看见马合哈剌在佛前用羊心作供品。皇帝问沙剌班学士:“这是什么东西?”沙剌班说:“这是羊心。”皇帝说:“我曾听说用人的心肝作供品,果真有这种事吗?”沙剌班说:“听说有这种说法,但从未亲眼见过。可以问剌马。”(剌马就是帝师。)皇帝命沙剌班去问,剌马回答说:“有普通人萌生害人的恶念,事情败露后,就把他的心肝拿来作供品。”沙剌班便把这话回奏。皇帝说:“人有恶心,所以用他的心肝作供品。这只羊曾经害过什么人,为什么要用它的心作供品呢?”剌马最终无言以答。太府少监阿鲁上奏,请求取用黄金三两,给御靴刺绣花纹。皇帝说:“不行,黄金怎么可以用来做靴子呢?”于是阿鲁再次上奏,请求改用银线包裹黄金。皇帝说:“也不行,金银是首饰。现在众人使用什么线?”阿鲁说:“使用铜线。”皇帝说:“可以。” 至元四年,伯颜太师的儿子才十多岁,就任洪城儿万户,于是邀请皇帝一同前往。他以三不剌出行为借口,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走到半路,有一百多辆载酒的车跟随而行。那些回头车辆中的兀剌赤,大多没有御寒衣服,甚至有人披着席子。有个小厮没有帽子,雪凝结在他的头上,像戴着白头僧帽一样。远远看见皇帝的车驾接近,哭声顿时震天响起,皇帝也为之落泪,于是传令把他们遣散。伯颜不听,皇帝急忙命令把酒分给各爱马(就是各投下),又清点他们的人数,死者各给钞一锭,活着的各给半锭。众人于是非常高兴,呼喊万岁后散去。揭曼硕▯斯在天历初年任授经郎。当时皇帝从北方来。有一天,揭曼硕▯斯梦见自己在授经郎厅,忽然有人报告说皇帝车驾到了,他急忙出门迎接,情景恍如平日。等进入厅中坐定,他一看,原来是今上。当时奎章阁官院长忽都鲁笃鲁迷失、供奉学士沙剌班,揭曼硕▯斯认为这两位大人谨慎诚实,于是把这个梦告诉了他们,后来果然与梦相符。沙剌班把揭曼硕▯斯的梦告诉皇帝,于是揭曼硕▯斯得以被召见。至元六年二月十五日,黜逐伯颜太师的诏书。▯与范汇一同在御榻前起草诏书,草稿中写道:“因为他各自统领所属部众,诏书到达之日,全部返回本卫。”皇帝说:“从早到晚都算一日,可以改为‘时’。”改正了一个字,意思更加切合周详。由此可以看出皇帝的圣明。元统甲戌三月二十九日,▯在内署,退食后的闲暇时间,广惠司卿聂只儿(也里可温人)说:“去年在上都,有个刚哈剌咱庆王,是今上皇姊的驸马。有一天忽然得了一种病:偶然从马上跌下,扶着马时两眼发黑,眼珠都看不见了,舌头伸到胸口。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只有司卿说:‘我认识这种病。’于是用剪刀剪掉舌头。过了一会儿又伸出一条舌头,也把它剪掉。又在舌头两侧各剪去一指左右,涂上药便痊愈了。剪下来的舌头还保存着,这也是一种奇异的病症。”广惠司所属的,都是回回医生。朔方有缣缣州,州的西南面有两个石洞。一个洞出产石盐,都是红色的,如今已经湮没了;另一个洞出产青黑色石盐,至今还存在,缣州人都食用它。石盐的纹理粗糙,质地像南方的青石,调味很适口。其他地方也都有产盐的海子,有的出青盐,有的出红盐;有的盐块方正坚硬,有的碎小松散;有的盐块很大,可以旋削成盘子,大营盘一带也把这种盐作为课税。盐的采取得不到人工,完全是天然形成的。我有两个朋友,完者经历和夏石岩经历,都曾把这种盐送给我,他们也曾亲自到过那里。缣缣州就是今天的南城缣州营,是它的后裔。从大都到那里有一万四千里,与怯里吉思接壤,越过那里就是海都家望高处。至元四年,天历太后命将作院的官员用紫绒、金线、翠毛和孔雀翎织成一件衣料,赐给伯颜太师。这件衣料的价值估计有一千三百锭,也可以说是服饰方面的妖异之物了。罗国器总管曾经负责监督这项工程。至元四年,大都金玉局一带,忽然满地都出现了钱文,看上去像用印印成的。其中的居民陶小三,曾把几块带有钱文的土送给我;过了几年再看,钱文全都不见了。如今通用铜钱,难道不是先兆吗?松江府青村盐场有个叫林清之的人。后至元丁丑年,空中先有一枝芦苇在前面,随后又有钞票跟着飞来。村里看见的人都焚香,带有祈求降临的意思,钞票最终落到林清之家中。他家把钞票排列在神阁的被板上,直到今天仍然衣食温饱。考查《幽冥录》所载:海陵人黄▯起初贫穷,有钱在风雨中飞到他家,撞上园篱,误落了许多,其他地方也都捡到钱;后来他富到十万,名声遍于江北。由此看来,这种事确实存在。桑哥丞相掌权专断的时候,同僚张左丞、董参政两位大人都自称书生,凡是有不便之处,常常加以阻止。桑哥想除掉他们,却没有做到。当时都省设有告状撺箱,于是桑哥暗中让人写了一份状纸,投入箱中。到中午收取状纸时,当天的省掾必须一一阅读并分拣。里面有一份状纸没有人名和事实,只写道:“老书生、小书生,两个书生把中书省弄坏了。不说话、不行动的张左丞,挤眉弄眼的董参政,也想学魏征那样领俸(读作‘棒’)请(读作‘倩’)。”桑哥假装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催促省掾不停地再读。张左丞起身说:“大家飞来飞去说长道短,自然有旁人在梧桐树下。”众人一笑了事。这话虽然粗俗,也是一时的机智应变。
聂以道,江西人,为□□县尹。有一卖菜人,早往市中卖菜,半途忽拾钞一束。时天尚未明,遂藏身僻处,待曙检视之,计一十五定,内有五贯者,乃取一张买肉二贯、米三贯,置之担中,不复买菜而归。其母见无菜,乃叩之。对曰:“早于半途拾得此物,遂买米、肉而回。”母怒曰:“是欺我也。纵有遗失者,不过一二张而已,岂有遗一束之理?得非盗乎?尔果拾得,可送还之。”训诲再三,其子不从,母曰:“若不然,我诉之官。”子曰:“拾得之物,送还何人?”母曰:“尔于何处拾得,当往原处俟之,伺有失主来寻,还之可也。”又曰:“吾家一世,未尝有钱买许多米、肉,一时骤获,必有祸事。”其子遂携往其处,果有寻物者至。其买菜者本村夫,竟不诘其钞数,止云失钱在此,付还与之。傍观者皆令分赏。失主靳之,乃曰:“我失去三十定,今尚欠其半,如何可赏?”既称钞数相悬,争闹不已,遂闻之官。聂尹覆问拾得者,其词颇实,因暗唤其母,复审之亦同。乃令二人各具结罪文状:“失者实失去三十定,卖菜者实拾得十五定。”聂尹乃曰:“如此则所拾之者,非是所失之钞,此十五定乃天赐贤母养老。”给付母子令去。谕失者曰:“尔所失三十定,当在别处,可自寻之。”因叱出,闻者莫不称善。至元间,有一御史分巡,民以争田事告之,曰:“此事连年不已,官司每以务停为词,故迁延之。”御史不晓务停之说,乃谕之曰:“传我言语开了务者。”闻者失笑。又,至正间,松江有一推官,提牢至狱中,见诸重囚,因问曰:“汝等是正身耶?替头耶?”狱卒为之掩口。又,一知府到任,村民告里正把持者,怒曰:“以三十七打罢这厮。”若此三人者,卤莽如此。昔宋仁宗朝,张观知开封府,民犯夜禁,观诘之曰:“有见人否?”众传以为笑。一语之失,书诸史册,百世之耻,可不慎欤!至顺间,余与友人送殡,见其铭旌粉书云:“答剌罕夫人某氏。”遂叩其家人云:“所书答剌罕是所封耶?是小名耶?”答曰:“夫人之祖。世祖皇帝收附江南时,引大军至黄河,无舟可渡,遂驻军。夜梦一老曰:‘汝要过河无船,当随我来。’引之过去,随至岸边,指视曰:‘此处可往。’遂以物记其岸。及明日至其处,踌躇间,有一人曰:‘此处可往。’想其梦,遂疑其说,上曰:‘你可先往,我当随之。’其人乃先行,大军自后从之,果然此一路水特浅可渡。既平定,上欲赏其功。其人曰:‘我富贵皆不愿,但得自在足矣。’遂封之为答剌罕,与五品印,拨三百户以养之。今其子孙尚存。”余每以此事叩人,皆未有知者。李朵儿只左丞,至元间为处州路总管。本处所产荻蔗,每岁供给杭州砂糖局煎熬之用。糖官皆主鹘回回富商也,需索不一,为害滋甚。李公一日遣人来杭果木铺,买砂糖十斤,取其铺单,因计其价比之官费,有数十倍之远,遂呈省革罢之。又,箭竹亦产处州,岁办常课军器,必资其竹。每年定数立限,送纳杭州军器提举司,及其到司,跋涉劳苦,何可胜言?而司官头目箭匠,方且刁蹬,否则发回再换。李公到任,知有此弊,乃申省云:“竹箭固是土产,为无匠人可知,故不登式,乞发遣高手、头目、匠人来此选择起解,庶免往返之劳。”从之,迄今无扰。此皆仁政之及民者如此。左丞,唐兀人,汉名希谢,号贺兰,官至江西左丞。余按周世宗时,王祚为随州刺史,汉法禁牛革,辇送京师,遇暑雨,多腐坏。祚请班铠甲之式于诸州,令裁之以输,民甚便之。适与二事相同,漫书于此,观者或可触类而长,则利民之事,足有为也。北庭王夫人(举月思的斤),乃阿怜帖木儿大司徒北庭文贞王之妻也。一日有以马鞭献王,制作精最。王见而喜之。鞭主进云:“此鞭之内,更有物藏其中。”乃拔靶取之,则一铁简在焉。王益喜,持归以示夫人,取钞酬之。夫人大怒曰:“令亟持去。汝平日曾以事害人,虑人之必我害也,当防护之。若无此心,则不必用此。”闻者莫不韪之。阿怜帖木儿文贞王,一日为余言:“我见说娄师德唾面自乾为至德之事。我思之,岂独说人,虽狗子亦不可恶它。且如有一狗,自卧于地,无故以脚踢之,或以砖投之,虽不致咬人,只叫唤几声,亦有甚好听处。”
译聂以道,江西人,任□□县尹。有个卖菜的人,清早到市场卖菜,走到半路忽然捡到一束钞票。当时天还没有亮,他便藏在偏僻处,等天亮后查看,共有十五锭,其中有五贯钱的一张,于是拿出一张买肉二贯、买米三贯,放在担子里,不再买菜便回家。他的母亲见没有菜,便询问他。他回答说:“早上在半路捡到了这些东西,所以买了米和肉回来。”母亲生气地说:“你是在骗我。即使有人遗失,也不过一两张罢了,怎么会遗失一整束?莫非是偷来的?你如果确实捡到的,就应该送还。”母亲再三教训,他儿子不听。母亲说:“你若不这样做,我就到官府告你。”儿子说:“捡到的东西,要送还给谁?”母亲说:“你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的,就应该回到原处等候,看是否有失主来寻找,遇到了就还给他。”又说:“我们家一辈子从来没有钱买这么多米和肉,突然得到这笔钱,一定会有祸事。”儿子于是带着钞票回到原处,果然有寻找失物的人来到。那位买菜的人本是村民,却始终没有追问钞票的数目,只说钱是在这里丢的,卖菜人便把钱还给了他。旁观的人都让失主分给卖菜人赏钱。失主舍不得给赏钱,便说:“我丢了三十锭,现在还少了一半,怎么能赏他?”既然双方所说的钞票数目相差很大,争吵不止,于是事情传到了官府。聂县尹反复询问捡钱的人,他的说辞很真实,于是暗中叫来他的母亲,再审问她,供词也相同。于是命令两人各自写下确认罪责的文状:“失主确实丢失了三十锭,卖菜人确实捡到十五锭。”聂县尹便说:“既然如此,那么捡到的并不是失主丢失的钞票;这十五锭是上天赐给贤母养老的。”说完把钱交给母子二人,让他们离开。又对失主说:“你丢失的三十锭,应当在别处,可以自己去寻找。”说完便把他斥退。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称赞处理得好。至元年间,有一位巡按御史分道巡察,百姓因为争夺田地的事情向他申诉,说:“这件事连年不断,官府每次都以‘务停’为借口,所以一直拖延。”御史不懂“务停”是什么意思,便告诉他们说:“把我的话传出去,让已经开办的事情停下来。”听到的人都失笑。又,至正年间,松江有一名推官,提牢进入狱中,看见许多重囚,便问:“你们是真正的本人,还是替身?”狱卒替他捂住了嘴。又有一名知府到任,村民控告里正把持乡里,他发怒说:“用三十七下打完这个家伙。”像这三个人,都是如此鲁莽。过去宋仁宗在位时,张观任开封府知府,百姓违反夜禁,张观责问他说:“有没有见到人?”众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一句话说错,便被写入史册,成为百世的耻辱,怎么能不谨慎呢?至顺年间,我和朋友送葬,看见铭旌上用粉写着:“答剌罕夫人某氏。”于是问她的家人:“上面所写的‘答剌罕’,是她受封的称号,还是她的小名?”家人回答说:“这是夫人的祖先。世祖皇帝收服江南时,率领大军来到黄河,没有船可以渡过去,于是驻军。夜里梦见一位老人说:‘你想过河却没有船,就跟我来。’老人把他引过去,到了岸边,指着那里说:‘从这里可以过去。’于是世祖便用东西作记号标记河岸。第二天到达那里,正在犹豫时,有个人说:‘从这里可以过去。’世祖想到梦里的事,便怀疑他的话,对那人说:‘你可以先过去,我随后跟上。’那人于是先走,大军从后面跟随,果然这一带水特别浅,可以渡河。平定之后,世祖想赏赐他的功劳。那人说:‘我不求富贵,只要得到自在就够了。’于是世祖封他为答剌罕,给他五品印,并拨给三百户供养他。如今他的子孙还在。”我每次把这件事问人,都没有人知道。李朵儿只左丞,至元年间任处州路总管。当地出产荻蔗,每年供应杭州砂糖局熬制砂糖。糖官都是主鹘回回富商,索取各不相同,造成的祸害非常严重。一天,李公派人到杭州的果木铺,买了十斤砂糖,取得店铺的单据,于是计算其价格与官府费用相比相差数十倍,便上报行省,革除并停止了这项供应。又,箭竹也产于处州,每年办理固定课额的军器,必须依靠这种竹子。每年确定数额并设定期限,送到杭州军器提举司,等送到那里,跋山涉水的劳苦难以尽述;而提举司的官员、头目和箭匠还要故意刁难,否则就退回重换。李公到任后,知道有这个弊端,便申报行省说:“竹箭本来就是本地特产,只因没有工匠能够鉴别,所以不能按式样登记。请求派遣高手、头目和匠人到这里挑选后起解,这样或许可以免除往返的劳苦。”行省同意了,直到今天都没有再受到骚扰。这些都是仁政惠及百姓的实例。左丞是唐兀人,汉名希谢,号贺兰,官至江西左丞。我考查周世宗时,王祚任随州刺史,汉法禁止牛皮,牛皮要用车运送到京师,遇到炎热和下雨,大多腐坏。王祚请求把铠甲的式样颁发给各州,命令各州按式样裁制后运送,百姓因此十分便利。这正好与前面两件事相同,所以随手记在这里;读到的人或许可以由此触类旁通、推广开来,那么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就大有可为。北庭王夫人(举月思的斤),是阿怜帖木儿大司徒、北庭文贞王的妻子。一天,有人把一根马鞭献给北庭王,制作极其精巧。北庭王看见后很喜欢。献鞭的人进言说:“这根鞭子里面还藏着东西。”于是拔出鞭柄取出,里面果然有一根铁简。北庭王更加高兴,拿回去给夫人看,并取钞票酬谢献鞭者。夫人大怒说:“赶快拿走它。你平日如果曾经有过害人的念头,就会担心别人一定会来害你,因此才需要防备。如果没有这种心思,就不必使用这个东西。”听到的人无不认为她说得对。阿怜帖木儿文贞王有一天对我说:“我听说娄师德让唾沫落在脸上自然干掉,被说成是至高的德行。我想,这不只是对人如此,即使是狗也不应该无故厌恶它。比如有一条狗,自己躺在地上,没有缘故却用脚去踢它,或者拿砖头扔它;即使它没有咬人,只叫几声,那又有什么好听的呢?”
脱脱丞相(即倚纳公),康里人氏,延▯间,为江浙丞相。有伯颜察儿为左平章,咨保宁国路税务副使耶律舜中为宣使。一日,平章谕该吏曰:“我保此人,乃风宪旧人,及其才能正当选用。”嘱之再三,曰:“汝可丞相前覆说之。”丞相曰:“若说用则便用之,若说选则不必提也。”只分别“用”、“选”二字,言简而意尽。姑书之,以备言行录之采择焉。公又访知杭州,过浙江,往来者不便,乃开旧河通之。此河钱王时古河也,因高宗造德寿宫,湮塞之。公相视已定,州县与富豪交通,沮以太岁之说为疑。至日,公自持▯,一挥而定。往年每行李一担,费脚钱二两五钱,今以一担之费买舟,则十担一舟能尽,其利可谓博矣。应中甫本,钱唐人,壮年笃志学道,得请仙降笔法,甚验,每在杭州万松岭上同志家为之。过数日,欲设祭将之供,适无钱,降仙告归。不许,漫以借钱叩之。乃允,降笔云:“适有壑翁平章(即贾似道)在此,可立约借汝。”遂写契,以金纸甲马,同焚炉中,复书曰:“汝二人可往葛岭相府故居大银杏树下,稍西有草一茎,长而秀者,就此处掘之,可得。”二人遂买舟过湖,至其所,不见是草,因以瓦半片,祝之曰:“大仙果有此钱,则当引而去之。”祝毕,其瓦即有动意。中甫乃以手扶瓦,随其所往,行至树西,静视之,果有长草在焉。遂掘深二尺许,唯见粗石屑数块,余无他物,因再祝曰:“恐此即是。”瓦卓地应之,遂持以回,复叩仙曰:“此石当何为之?”仙书曰:“当用炉作汁。”二人因借炉投石炼之,少顷,闻炉中如淬水声,视之,则溜汁下炉,取出皆白银也。往三桥银铺,货得钞三十两,以为祭物用。数月后,因别事忽仙书云:“应生所借之钱,免汝还,有元约,可向炉中取之。”如言而往,炉中拨其灰,则元约止烧去上下空纸,有字者俱在,岂谓无仙耶?中甫儒者也,外貌矍铄,为人敦笃,有膂力,能手搏,无与敌者。所传乃刘千和尚之派,每欲以此事教人,非忠孝者不传,不得其人,遂无传焉。卒于至正己丑,时年七十有八。至正四年七月二十四日,松江府上海李君佐偕张四洎同行者六人,过上海浦东待渡。时日已西矣,见一青色鸡,朝北立于日上,独不见其足。李下马,六人俱拜,伫观至没而去。吴巽,字叔巽,尝应天历己巳举,至都对余言:“某初两举皆不第,忽得一梦,有人言:‘黄常得时,你便得。’遂改名为黄常,亦不中,即复今名。”至此举乡试,乃黄常为本经诗魁,省试则黄常与吴巽榜上并列其名,其吴黄常解据,亦并在箧中。梦之验有如此者。厉周卿,婺州人,能卜术。天历间,游京师。一日,余写一上字卜之。厉即本对抄录,姓名出处之说,皆如见。后一段云:“商量更改事,佳会喜金羊。寅巳同申主,好事喜非常。”其应果在十年后,岂非万事皆分定也。剌剌拔都儿,乃太平王将佐。后至元三年,杀唐其势大夫于宫中,外未之觉也。因其余党皆在上都东门之外,伯颜太师虑其生变,亲领三百余骑往除之。剌剌望见尘起,疑有不测,乃入帐房中,取手刀弓箭带之上马。遇诸途,短兵相接,而以其手刀挥之。将近伯颜太师之马,而刀头忽自坠地,遂逃以北,乃追回杀之。且剌刺名将也,岂有折刀之说?后询其故,乃半月前,此刀曾坠地而折,家人惧其怒,虚装于鞘中。事非偶然,岂人力可致!徐子方琰至元间,为陕西省郎中。有一路申解到省,内误漏落一“圣”字,案吏欲问罪,指为不敬。徐公改云:“照得来解内第一行,脱漏第三字,今将元文随此发去,仰重别具解申来。”前辈存心如此,亦可为吹毛求疵之戒。孙子耕者,杭人,与新城豪民骆长官为友。元统间,骆犯罪,流奴儿干。孙以友故,送至肇州而回。交谊如此,诚不减古人也。元统间,余为奎章阁属官,题所寓春帖曰:“光依东壁图书府,心在西湖山水间。”时余▯▯山为江浙儒学提举,写春帖付男▯置于山居,则曰:“官居东壁图书府,家住西湖山水间。”偶尔相符,亦可喜也。韩子中中,曹州定陶人。至正初,为大都路知事。乃父在家,一日忽移家去河六十里。人间其故,答曰:“井水北流,则泉脉近矣,不久当有水患。”未及半年,定陶之地,半为水矣。惟韩公无遗失之患,亦可谓先见之明者。
译脱脱丞相(就是倚纳公)是康里人,延祐年间任江浙丞相。当时伯颜察儿任左平章,推荐保宁国路税务副使耶律舜中为宣使。一天,平章对有关官吏说:“我保举这个人,是因为他是风宪中的旧人,而且他的才能正适合选用。”他再三嘱咐,并说:“你可以到丞相面前复述这些话。”丞相说:“如果说是任用,就直接任用;如果说是选用,就不必再提了。”只是分别使用“用”和“选”两个字,话语简明而意思完整。我姑且把它记下来,以备言行录采择。丞相后来又任杭州知府,经过浙江时,往来的人很不方便,于是疏通一条旧河。此河是钱王时期的古河,因为高宗修建德寿宫而被淤塞。丞相察看并决定开挖后,州县官员与富豪相互勾结,以太岁之说加以阻挠,使人疑虑。到了开工那天,丞相亲自拿着▯挥了一下便决定开挖。以前每运送一担行李,要花脚钱二两五钱,如今用一担行李的费用来租船,一条船可以装完十担,所得便利可以说非常大了。应中甫本是钱唐人,壮年时专心致志地学习道术,得到请仙降笔的方法,十分灵验,常常在杭州万松岭上志同道合的人家中施行。过了几天,想设祭供奉仙人,恰好没有钱,降临的仙人便告辞。应中甫不允许,随意以借钱的事叩问仙人。仙人于是答应了,降笔写道:“刚好有壑翁平章(就是贾似道)在这里,可以立约借给你。”于是写下契约,把金纸甲马一起焚烧在炉中,又写道:“你们两人可以到葛岭相府旧居的大银杏树下,稍微向西有一棵草,长而秀美,就在这里挖掘,可以得到钱。”两人于是买船渡湖,到了那个地方,却没有看见这棵草,便拿半片瓦对着它祝祷说:“大仙如果确实有这笔钱,就应当把这片瓦引过去。”祝祷完,瓦片果然有了移动的意思。应中甫便用手扶着瓦片,随着它移动的方向走,到了树的西面,仔细查看,果然有一棵长草在那里。于是挖了两尺多深,只见几块粗石屑,再没有其他东西,便再次祝祷说:“恐怕就是这个了。”瓦片竖在地上回应,于是两人拿着它回来,又问仙人:“这些石头应当怎样处理?”仙人写道:“应当放进炉中熔化。”两人便借来炉子,把石头投入炼制。过了一会儿,听见炉中像淬水一样的声音,查看时,只见熔化的汁液流到炉底,取出来全都是白银。两人到三桥银铺,把白银兑换成三十两钞票,作为祭祀用品。几个月后,因为另外一件事,仙人忽然降笔说:“应生借的钱,免除你们偿还;原来的契约,可以到炉中取出。”两人依言前往,在炉灰中拨弄,发现原来的契约只烧掉了上下的空白纸,有字的地方全都保留着,难道能说没有仙人吗?应中甫是儒者,外表矍铄,做人忠厚诚实,力气很大,能够徒手搏斗,没有人能敌。他所传承的是刘千和尚一派的法术。他常常想用这件事教人,但不是忠臣孝子就不传;找不到合适的人,便没有传授。至正己丑年去世,享年七十有八。至正四年七月二十四日,松江府上海的李君佐和张四,以及同行的六个人,经过上海浦东,等待渡船。当时太阳已经西斜,他们看见一只青色的鸡,面朝北站在太阳上方,却唯独看不见它的脚。李君佐下马,六个人都跪拜,站在那里观看,直到太阳落山才离去。吴巽,字叔巽,曾参加天历己巳年的科举,到了都城后对我说:“我起初两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忽然做了一个梦,有人说:‘黄常得时,你就能得中。’于是我改名为黄常,仍然没有考中,便又恢复了现在的名字。”这次参加乡试,黄常果然成为本经诗魁;到了省试,榜上又把黄常和吴巽的名字并列,吴黄常的解据也一同放在箧中。梦的应验竟有这样的事。厉周卿是婺州人,善于占卜。天历年间,他游历京师。一天,我写了一个“上”字请他占卜。厉周卿立即根据字形抄录推断,关于姓名、出身和出处的说法,都像亲眼看见一样。后面有一段说:“商量更改的事情,佳会喜逢金羊。寅巳与申同为主,好事可喜非同寻常。”它果然在十年后应验了,难道不是万事都早有定数吗?剌剌拔都儿,是太平王的将佐。后至元三年,他在宫中杀死唐其势大夫,外面还没有人察觉。由于他的余党都在上都东门外,伯颜太师担心他们生变,亲自率领三百多名骑兵前去铲除。剌剌看见尘土扬起,怀疑有意外,便进入帐房,取出手刀、弓箭,带上马。两军在路上相遇,短兵相接,他挥刀砍杀。将要接近伯颜太师的马时,刀头忽然自行掉落,于是他向北逃跑,后来被追回杀死。况且剌剌是名将,哪里会有刀折断的说法?后来询问其中缘故,原来半个月前,这把刀曾掉在地上折断,家人害怕他发怒,便把断刀假装装在刀鞘里。这件事并非偶然,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徐子方琰在至元年间任陕西省郎中。有一份由某一路申解到省里的文书,里面错误地漏掉了一个“圣”字,案吏想要治罪,指责这是不敬。徐公改写道:“查得所送文书中,第一行漏掉了第三个字,现在把原文随此发回,责令重新另具申解文书送来。”前辈存心宽厚到这种地步,也可以作为告诫后人不要吹毛求疵的榜样。孙子耕是杭州人,和新城的豪民骆长官交好。元统年间,骆长官犯罪,被流放到奴儿干。孙子耕因为朋友情谊,送他到肇州才回来。这样的交情,确实不比古人逊色。元统年间,我任奎章阁属官,给所居之处题写春帖说:“光依东壁图书府,心在西湖山水间。”当时余▯▯山任江浙儒学提举,写了一副春帖交给儿子▯,让他放在山居,内容却是:“官居东壁图书府,家住西湖山水间。”偶然间彼此相合,也很令人高兴。韩子中中是曹州定陶人。至正初年,任大都路知事。他的父亲在家中,有一天忽然把家迁到河水以北六十里处。别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井水向北流,说明泉脉已经接近了,不久一定会有水灾。”不到半年,定陶的土地一半被水淹没了。只有韩公没有遭受财物遗失的祸患,也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的人。
陈云峤柏,泗州人,陈平章之孙也。倜傥不羁,人以为“陈颠”称之。后至元五年,为余姚州同知,因病求医于杭。稍愈,值重阳日,遂邀张伯雨及余,同登高。是时云峤寓赤山李叔固丞相先茔,余二人往焉。乃扶杖游水乐洞,憩石屋寺前,露坐闲谈,云峤因自言曰:“我前身僧也,泗州塔寺有住持者,皆名之为老佛,斋戒精严。一日呼持者,令作血▯藏羹,欲食之。侍者曰:‘老佛一世持斋,何故有此想?’乃不从。遂怒之,拂袖而去,见陈平章曰:‘我特来索血▯藏羹吃。’平章亦以斋戒为答。佛曰:‘元来你也是不了事汉。’平章遂作此羹啖之。即归寺,乃别大众而作偈曰:‘撞开平屋三层土,踏破长淮一片冰。’遂趺坐而逝。茶毗之日,舁其龛至淮河岸,冰合已久。举火之次,忽大响一声,则河冰自裂。时平章在府中,见老佛入于堂。问之,则后堂报生一子,即某也。”言毕,回饮于寓所而散。明日,伯雨送《登高诗》,而景联有“百年身付黄花酒,万壑松如赤脚冰”之句,余和韵云:“方外弟兄存晚节,人间富贵似春冰。”云峤曰:“我无冰字,且只以长淮一片冰答之。”不数日,云峤告殂,岂非说破话头而致然也?余家藏竹龟一,乃古人以老竹片所制,首尾四足,皆他竹外来者。窍小,两头倍大,可转动而不可出,故用纵横之竹,纹理显然。背载三截碑牌一,两侧有转轴十,亦外来之轴。首大腰细。不知何法得入,遍叩匠者,皆莫晓所谓,特以鬼工称之。余为太史院官时,吏云:“本院库中,有汉高祖斩白蛇剑藏焉。”余按晋太康中武库火,已毁此剑,何缘更有?每欲过目,因循未克。又闻官库有昭君琵琶,天历太后以赐伯颜太师妻,今不知何在?又大都钟楼街富民家,藏宣圣履在焉。胆巴师父者,河西僧也。大德间,朝廷事之与帝师并驾。适德寿太子病癍而薨,不鲁罕皇后遣使致言于师曰:“我夫妇以师事汝,至矣!止有一子,何不能保护耶?”师答曰:“佛法譬若灯笼,风雨至则可蔽。若尔烛尽,则灯笼亦无如之何也。”可谓善于应对。余家藏石子一块,色青而质粗,大如鹅弹,形差匾。上天然有兜尘观音像在焉,虽画者亦莫能及。或加以磨洗,则精神愈出,诚瑞应也。上海县士人庄蓼塘者,藏书至七万卷,其子欲售之,买者积年无有,好事者可见其鲜。余外祖英德路治中冯公世安,园中茶花一本,其花瓣颜色十三等。固虽出人为,亦可谓善夺造化之功者。余任太史同佥,特旨令知天象事。后至元六年七月朔,灵台郎张某来请,甚急。及同到院,则李院使者肃衿以待,曰:“夜来景星见,此祥兆也。可即往奏,闻我辈当有厚赐。”余乃以奏目画图考之志书,殊异。余曰:“虽见于晦日,形则少异。且景星之现,当有醴泉出,凤凰来,朱草生,庆云至,而相副之。今陕西灾疫,腹里盗贼,福建反叛,恐非所宜,何天道相反如是耶?”李公之意颇坚,折之不已。余曰:“今见者惟灵台监候六人也,万一或有,天下共见之凶兆当何如耶?”遂答曰:“伺再见即闻。”乃止。越九日,太白经天。由是言之,凡事不可造次也如此。余幼侍坐于赵子昂学士席间,适写神,陈鉴如持赵公影草来呈。公援笔与之自改,且言所以未然之故。笔至唇,乃曰:“何以谓之人中?若以一身之中言之,当在脐腹间,指此名之曰中,何也?盖自此而上,眼、耳、鼻皆双窍,自此而下口洎二便皆单窍,成一泰卦耳,由是之故,因以此名中也。”满座为之敬服。皇元累朝即位之初,必降诏诞布天下。惟西番一诏,用青▯丝,粉书诏文,绣以白绒,穿珍珠网于其上,宝用珊瑚珠盖之。如此赍至其国,张于帝师所居殿中,可谓盛哉。铜虎符,好事之家多珍藏者,不过或左或右,止存一边。独余家所藏,全体具在,背上各有篆书某处发兵符一行,腹下真书十干,唯“戊”、“癸”二字合全,余八字皆半于腹内,作牝牡五窍斗合之。古人关防之密如此!余因见河南盗杀省臣之事,屡欲以此言之,事乃不偶。且深藏以待举行,当致诸有司,以取制作之度。瞿运使霆发,上海巨室也。尝有贫士伪作张文质运使书,持以干公。公得书,即命干者以钞三定助行。干者知其伪,沮之未与。越数日,贫士复见公于轿前,公乃驻轿,命即取五定,加以温言,慰而遣之。干者白其语于公。公曰:“汝知之乎?人何不作书干你?何怪之有?”闻者咸服其度量云。
译陈云峤柏是泗州人,陈平章的孙子。他性情豪放不受拘束,人们称他为“陈颠”。后至元五年,任余姚州同知,因病到杭州求医。病情稍有好转,恰逢重阳节,便邀请张伯雨和我一同登高。当时云峤寄居在赤山李叔固丞相的先茔处,我和张伯雨两人前往那里。于是他扶杖游览水乐洞,在石屋寺前休息,露天坐着闲谈。云峤于是自己说道:“我的前身是僧人,泗州塔寺中有一位住持,大家都称他为老佛,斋戒十分严谨。有一天,他叫侍者来,让他做血▯藏羹,想要吃它。侍者说:‘老佛一生持斋,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便没有照做。老佛于是对他发怒,拂袖而去,见到陈平章后说:‘我特意来向你索要血▯藏羹吃。’平章也以自己持斋为由回答。佛说:‘原来你也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平章于是做了这种羹给他吃。老佛随即回到寺中,向众人告别,作偈说:‘撞开平屋三层土,踏破长淮一片冰。’于是盘腿坐着去世了。火化那天,人们抬着他的龛来到淮河岸边,河冰已经封冻很久。举火焚烧时,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河上的冰便自行裂开。当时平章正在府中,看见老佛进入厅堂。” 询问他这件事,才知道陈平章的后堂报告说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某人。”说完,我们回到寓所饮酒后散去。第二天,伯雨送来《登高诗》,景联有“百年身付黄花酒,万壑松如赤脚冰”这样的句子。我依韵唱和道:“方外弟兄存晚节,人间富贵似春冰。”云峤说:“我没有‘冰’字,姑且只用‘长淮一片冰’来作答。”没过几天,云峤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因为把话说破而导致的吗?我家收藏着一只竹龟,是古人用老竹片制成的,头、尾和四只脚都取自另外的竹子。孔很小,两端却大一倍,可以转动而不能取出,所以必须使用纵横交错的竹片,纹理清晰可见。龟背上载着三截碑牌一块,两侧有转轴十个,也都是外来的轴。龟头大而腰部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装进去的,我遍问工匠,他们都不明白其中奥妙,只能称为鬼斧神工。我任太史院官时,属吏说:“本院库房中收藏着汉高祖斩白蛇剑。”我查考晋太康年间武库失火的记载,知道这把剑已经毁掉了,怎么还会有呢?我每次想去看看,都因拖延而未能如愿。又听说官库中有昭君琵琶,天历年间太后把它赐给伯颜太师的妻子,如今不知道在哪里。还有大都钟楼街一户富民家中,收藏着宣圣的鞋。胆巴师父是河西的僧人。大德年间,朝廷侍奉他,礼遇和帝师相当。恰逢德寿太子因患斑疹去世,不鲁罕皇后派使者向师父传话说:“我们夫妇把您当作老师来侍奉,已经做到极致了!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什么不能保护他呢?”师父回答说:“佛法譬如灯笼,风雨来时还可以遮蔽;如果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那么灯笼也没有办法了。”可以说很善于应答。我家收藏着一块石子,颜色青,质地粗糙,大小像鹅卵,形状稍微扁平。上面天然形成了兜尘观音像,即使是绘画高手也画不出来。若再加以打磨清洗,神韵就更加显露出来,确实是祥瑞的应验。上海县有个士人叫庄蓼塘,藏书多达七万卷。他的儿子想把这些书卖掉,多年来却没有买主,由此可见爱好藏书的人是多么稀少。我的外祖父英德路治中冯公世安,园中有一株茶花,花瓣的颜色有十三种层次。虽然确实是人工培育的,也可以说是善于夺取造化功力的作品。我任太史同佥时,皇帝特地下诏让我掌管观测天象的事务。后至元六年七月初一,灵台郎张某前来请我,十分急迫。等到一同来到院中,李院使整理衣襟等待着我们,说:“昨夜出现了景星,这是祥瑞之兆。可以立即前去上奏,听说我们这些人应当得到厚重的赏赐。”我于是依据奏目、图画和志书考察,发现情况很不相同。我说:“虽然它出现在晦日,但形状稍有不同。况且景星出现时,应当同时有醴泉涌出、凤凰降临、朱草生长、庆云到来,作为相应的祥瑞。如今陕西有灾疫,腹里有盗贼,福建发生反叛,恐怕不适合解释为祥瑞。天道为什么会这样相反呢?”李公的意思很坚定,不断反驳我。我说:“如今看见它的只有灵台监候六人,万一这真是某种征兆,而天下共同看见的却是凶兆,那该怎么办呢?”于是他回答说:“等再次出现时再上奏。”事情才作罢。过了九天,太白星经过天空。由此说来,凡事都不能这样仓促行事。我幼年时曾在赵子昂学士的席间侍坐,恰好他正在为人画像,陈鉴如拿着赵公的画像草稿来请他过目。赵公提笔亲自替他修改,并且说明原先没有画好的原因。笔画到嘴唇时,他说:“为什么把这里称为人中?如果是按照人体中央来说,应当在脐腹之间,指着这里称为‘中’,又是什么道理?只是从这里往上,眼、耳、鼻都是成对的孔窍;从这里往下,口以及大小便之处都是单一的孔窍,正好形成一个泰卦,所以把这里称为人中。”满座的人都十分敬佩。皇元历朝在即位之初,必定下诏向天下广泛颁布。只有西番所用的一道诏书,是用青▯丝织成的,上面用粉末书写诏文,以白绒刺绣,并在上面穿缀珍珠网,再用珊瑚珠制成的盖子覆在上面。像这样带到那个国家,悬挂在帝师所居的殿中,可以说非常隆重了。铜虎符,爱好古物的人家大多珍藏,但通常只有左半或右半,只保存一边。唯独我家收藏的完整无缺,背上各有篆书“某处发兵符”一行,腹部下面用真书写着十个天干字,只有“戊”“癸”两个字完整,其余八个字都只有一半藏在腹内,制成雌雄两半、五个孔眼相互契合的样子。古人对于关防的严密竟到了这种程度!我因此联想到河南盗贼杀害省臣的事情,多次想用这件事说明问题,却始终没有适当的机会。而且我把它深藏起来,等待举行有关事务时使用,应该交给有关官署,以便取得制作的标准。瞿运使霆发是上海的豪富人家。有个贫士曾伪造张文质运使的书信,拿着它来向瞿公求助。瞿公收到信后,立即命令来求助的人给他三锭钞票作为路费。那人知道信是假的,便阻止不给。过了几天,贫士又在轿前见到瞿公,瞿公于是停轿,命令立即取出五锭钞票,又加以温和的话语,安慰他后打发走。那人把这番话告诉瞿公。瞿公说:“你知道吗?别人为什么不能写信来求你?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佩服他的度量。
▯于至元六年二月十五日夜,御前以牙牌宣入玉德殿,亲奉纶音。黜逐伯颜太师之事,▯首以增粜官米为言。时在侧者,皆以为迂。▯曰:“城门上钥,明日不开,则米价涌贵,城中必先哄噪,抑且使百姓知圣主恤民之心。伯颜虐民之迹,恩怨判然,有何不可?”上允所奏,命世杰班殿中传旨于省臣,增米铺二十,钞到即粜。都城之人,莫不举手加额,以感圣德。大都长春宫有桃核半个,其大如掌,至今以为常住镇库之物。余尝观之,诚希有也!蟠桃之说,宁或果有之乎?古者王▯遇仙,与桃核,大如斗,磨而服之,愈疾延年。今则未闻也,桃核扇之说,是其类耳。不鲁罕皇后出居东安州日,其地多蛙,朝夕喧噪不已,苦其烦聒,乃遣人喻旨令止之。众蛙为之屏息,迄今蛙不鸣,亦异事也。▯尝以简易小日晷,进之于上。其大不过三寸许,可以马上手提测验,深便于出入。上命太史院官,重为校勘,比之江浙日晷,多半刻。再以上都校之,又长半刻。南北地势不同者如此。后至元四年,因伯颜太师称寿,百官填拥中丞。耿焕年迈,▯颠踬于地,踏伤其胁而出。后至元年间,阿怜帖木儿大司徒知经筵事,乃子沙剌班亦为奎章阁侍书学士、兼经筵官。班公以父子辞避之,上终不允所请,乃并列焉。至正七年,社稷署太祝张从善,都城巨室也,方四十,即致仕。尝预营寿室,解石版为穴门。石中忽有纹,成松石,虽绘画者不如也。观者填门,因以为碑,而置坟墙之中。翰林学士欧阳元、侍讲学士揭俣斯皆为寿松记,刻石以表瑞。后附致碑本,示余求诗,漫以一绝赋之曰:“举世纷纷名利间,达生轻禄古今难。天生瑞兆为君寿,寄我山中作画看。”鲜于伯机枢,一日宴客,呼名妓曹娥秀侑尊。伯机因入内典馔未出,适娥秀行酒,酒毕,伯机乃出。客曰:“伯机未饮酒。”娥秀亦应声曰:“伯机未饮。”座客从而和之曰:“汝何故亦以伯机见称?可见亲爱如是。”遂佯怒曰:“小鬼头焉敢如此无礼?”娥秀答之曰:“我称伯机固不可,只许你叫王羲之乎?”一座为之称赏。上海县农家,一老妪被雷击死,少顷复苏,里中咸往视之,问其故。妪云:“唯闻错了,余无所见。”时口中有药一丸,尚存,因吐出手中示人。邻人俞生者,夺而吞之。越一年,俞生病喉,痛数载。一日,因怒咳痰于地,闻有声,乃拨痰寻之。内有一物,状如李核,光莹而黄色,以斧凿击之不碎。喉痛遂止。杭州盐商施生者,至正八年,其家猪栏中母猪自啖其子,喂猪者往棰之,忽为人语曰:“因你不喂我,自食我子,干你何事?”喂猪者大惊,往报施生。生往视之,傍观者或曰“可杀”,或曰“货之”。猪复言曰:“我只少得你家三十七两五钱,卖我还你便了,何必闹?”遂卖之,果得三十七两五钱而止。古有中宵牛语之说,诚不诬也。沙刺班学士者,乃今上之师也,日侍左右。一日体倦,于便殿之侧偃卧,因而睡浓。上自以所坐朵儿别真(即方褥也),亲扶其头而枕之。又,班公尝于左额上生小疖,上亲于合钵中,取佛手膏,摊于纸上,躬自贴之。比调羹之荣,可谓至矣。镔铁胡不四,世所罕有,乃回回国中上用之药,制作轻妙。余每询之铁工,皆不能为也。今归平江巨室曹氏。阔阔歹,平章之次妻,高丽人也,寡居甚谨。其子拜马朵儿赤知。伯颜太师利其家所藏答纳环子,遂以为献。伯颜即与闻之于上,乃传旨令收继之高丽者,款以善言。至暮,与其亲母逾垣,削发而避之。伯颜怒,奏以故违圣旨之罪,遂命省台洎侍正府官鞫问之。奉命唯务锻炼,适有侍正府都事帖木儿不花(汉名刘正卿)者,深为不满。时问事中秉权者阔里吉思国公,正卿朝夕造其门,委曲致言曰:“谁无妻子,安能相守至死?得守节者,莫大之幸,反坐之罪,非盛事也。”遂悟而止。正卿,蒙古人,廉直寡交,家贫至孝,平日未尝嬉笑,与余至契。公退,必过门言所以,故知此为详。至正初,拜御史而卒。至元六年冬仲,皇帝亲祀太庙。期迫,创制衮冕,猝不能办。适有英庙元制二副,已用一副,未经用者一副,见存,皆以旧物为不宜而沮之。惟余与欧阳学士所言相同,解之曰:“若以此物为不宜,则玉玺、宫殿、龙床,未尝更易,何独以此为忌也?”众议遂息,乃独易一中单,余皆就用之。枢密院同知帖木达世。后至元六年,中书右丞缺,众议欲以某人为之。近侍世杰班,力以帖木达世为荐,至甚恳切。上乃允其请。后累迁官至左丞相,卒不知世杰班之举。班亦未尝齿及之,可谓厚德人也。
译▯于至元六年二月十五日夜,奉御前牙牌召入玉德殿,亲自承受皇帝的旨意。关于贬逐伯颜太师的事情,▯首先以增加出售官米为理由进言。当时在旁的人都认为这意见迂腐。▯说:“城门上了锁,明天不能打开,米价就会急剧上涨,城中一定先发生喧闹,而且还可以让百姓知道圣主体恤民众的心意。伯颜虐待百姓的罪行和圣上的恩德,界限分明,有什么不可以呢?”皇帝同意了他的奏议,命世杰班在殿中向省臣传旨,增加米铺二十处,钞票送到就卖米。都城百姓无不举手加额,感念圣上的恩德。大都长春宫有半个桃核,大得像手掌,至今还作为常住镇库之物。我的确曾看过它,实在是稀有之物!蟠桃的说法,难道真的存在过吗?古代王▯遇到仙人,得到一个桃核,大得像斗,磨成粉服用,可以治病延年。如今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桃核扇的说法,或许与此相类似。不鲁罕皇后出居东安州那天,当地青蛙很多,早晚不停地喧叫。皇后苦于它们的嘈杂,便派人传达旨意,命令青蛙停止鸣叫。众蛙因此屏住气息,直到现在青蛙仍不鸣叫,也是一件奇异的事。▯曾经制作一架简便的小日晷,进献给皇帝。它大不过三寸左右,可以在马上用手提着测验,出入时非常方便。皇帝命太史院官重新校勘,和江浙的日晷相比,时刻相差一刻。再拿到上都校验,又多出一刻。南北方地势不同,就是如此。后至元四年,因为伯颜太师举行祝寿之礼,百官拥挤着围在中丞身边。耿焕年事已高,▯踉跄跌倒在地,被踩伤了胁部才出来。后至元年间,阿怜帖木儿大司徒主持经筵事务,他的儿子沙剌班也任奎章阁侍书学士,兼任经筵官。沙剌班公以父子同任为由请求回避,皇帝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于是父子二人一同任职。至正七年,社稷署太祝张从善是都城的豪富人家,刚满四十岁就辞官退休。他曾预先营造寿墓,凿开石板作为墓穴的门。石板中忽然出现纹理,形成一幅松石图,即使绘画之人也画不出。观看的人挤满门口,于是把它当作碑石,放置在坟墙之中。翰林学士欧阳元、侍讲学士揭俣斯都为此写了《寿松记》,刻在石上以表彰祥瑞。后来有人附上碑文拓本给我看,向我求诗,我随意作了一首绝句:“举世纷纷名利间,达生轻禄古今难。天生瑞兆为君寿,寄我山中作画看。” 鲜于伯机枢有一天宴请宾客,叫名妓曹娥秀来陪酒。伯机因进入内厨掌管菜肴,还没有出来,恰好娥秀来斟酒,酒喝完后伯机才出来。宾客说:“伯机还没有喝酒。”娥秀也应声说:“伯机还没有喝。”在座宾客便跟着起哄说:“你为什么也直呼伯机的名字?可见你们亲爱到这种地步。”娥秀于是故意发怒说:“小鬼头,怎么敢这样无礼?”娥秀回答说:“我称呼伯机的名字固然不可以,难道只许你们称王羲之的名字吗?”满座都称赞不已。上海县有一家农户,一个老妇人被雷击死,过了一会儿又苏醒过来,乡里人都去看她,询问其中缘故。老妇人说:“只听见一声错误的响声,其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当时她口中有一粒药丸,还保存着,于是吐出来拿在手中给人看。邻人俞生夺过来吞下。过了一年,俞生患了喉病,疼痛了好几年。一天,他因为发怒咳痰在地上,听见其中有响声,便拨开痰寻找,里面有一件东西,形状像李子核,光亮而呈黄色,用斧头凿击也打不碎。喉咙的疼痛于是停止了。杭州盐商施生家,至正八年,猪栏中的母猪自己吃掉了小猪。喂猪的人过去用棍子打它,母猪忽然说人话:“因为你不给我喂食,我才吃自己的孩子,关你什么事?”喂猪的人大为惊恐,去报告施生。施生前去查看,旁观的人有的说“可以杀掉”,有的说“可以卖掉”。猪又说:“我只是少了你家三十七两五钱,卖掉我还给你就是了,何必闹呢?”于是把它卖掉,果然卖得三十七两五钱,这件事才停止。古代有半夜牛说人话的传说,确实不是虚妄。沙刺班学士是当今皇帝的老师,每天侍奉在皇帝身边。有一天他身体疲倦,便在便殿旁边躺下,很快睡熟了。皇帝把自己所坐的朵儿别真(就是方形褥子)拿来,亲自扶着他的头给他枕上。又有一次,班公左额上长了一个小疖子,皇帝亲自在合钵中取出佛手膏,摊在纸上,亲自给他贴上。皇帝对老师的礼遇,就像亲自为他调羹一样,可以说达到了极致。镔铁胡不四,是世上少有的东西,也是回回国中供上用的药,制作轻巧精妙。我每次询问铁匠,他们都不能仿制。现在归平江的豪富曹氏所有。阔阔歹是平章的第二位妻子,出身高丽,守寡后非常谨慎。她的儿子拜马朵儿赤掌管此事。伯颜太师贪图她家所收藏的答纳环子,便把它作为贡物献上。伯颜随即把这件事奏闻皇帝,皇帝传旨,命令将她收继给高丽人,并用好言安抚。到了晚上,她和自己的亲生母亲翻墙逃走,剃发躲避。伯颜发怒,奏报她违抗圣旨的罪过,于是命省、台以及侍正府的官员审问她。奉命办案的人只一味罗织罪名,恰好侍正府都事帖木儿不花(汉名刘正卿)对此十分不满。当时负责审问、掌握权力的是阔里吉思国公,正卿早晚到他门下,委婉而详细地劝说道:“谁没有妻子儿女,怎么能守到死呢?能够守节,是最大的幸运,反而把她定罪,并不是美好的事情。”阔里吉思于是醒悟,停止了此案。正卿是蒙古人,为人清廉正直,交游很少,家境贫寒却极为孝顺,平日从不嬉笑,和我关系最为亲密。公事退下后,他一定到我家门前告诉我事情的缘由,所以我才知道这些详情。至正初年,他被任命为御史后去世。至元六年仲冬,皇帝亲自祭祀太庙。日期迫近,重新制作衮冕已经来不及完成。恰好有英庙元制的两套,一套已经使用过,另一套尚未使用,现存库中;众人都以旧物不宜使用为由加以阻止。只有我和欧阳学士的意见相同,解释说:“如果认为这些旧物不宜使用,那么玉玺、宫殿、龙床从来没有更换过,为什么唯独对这些东西忌讳呢?”众议于是平息,只单独更换了一件中单,其余都照旧使用。枢密院同知帖木达世。后至元六年,中书右丞出缺,众人商议想让某人担任。近侍世杰班极力推荐帖木达世,恳切到了极点。皇帝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来帖木达世屡次升迁,官至左丞相,却始终不知道这是世杰班的举荐。世杰班也从未提及此事,真可以说是厚德之人。
至正七年,余至鹤砂,访旧馆于草堂张梅逸之家,因动问梅逸去年得疾之由,后服何剂而愈。曰:“始因气而得之,方当危困之际,忽于清旦,似梦非梦,有神语之曰:‘一闻异事,其病立差。’次日,婿偕门僧来问疾,语及场前龙降一事,极其异常。闻之矍然,疾乃如失。”予因问所以异。“有乡中豪强之家,平日恃富凌贫,靡所不为,累挟官势,排陷平人者多矣。先一日,有佃户来诉:‘作商,为人所负,欲报之。’其主因呼场吏欲诬以在逃灶户藏于其家,而挤陷之。吏曰:‘若然,必破其家,非阴骘事。’不允。固啖以利,吏亦不从。乃遣爪牙名某者,往迫之。吏不得已,许以来日从事。是日忽二龙降于豪强之家,凡厅堂所有床椅、窗户,皆自相奋击,一无完者。摄一舟,决颐如口,衔于爪牙者当门之槛,牢不可脱。讼者之舟,摄覆平地。谋讼者,压折左肱,几死。龙所过之地,作善之家,分毫无犯。凡平日之强梁者,多破产焉。豪强寻亦遭讼,今渐费荡。”呜呼!龙之有神,古所闻也;龙能彰善瘅恶,古所未闻也。愚民自以为天道冥冥。今观斯事,神岂远乎哉?闻之者足以为戒也。大德三年七月十八日,中书省奏准禁捕秃▯。盖因扬州淮安管内蝗虫为害,忽有秃▯五千余,恬不惧人,以翅打落蝗虫,争而食之。既饱,吐而再食,遂致消弭。迄今著于禁令,载之《至正条格》。伯颜太师所暑官衔曰:“元德、上辅、广忠、宣义、正节、振武、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秦王、答剌罕、中书右丞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监修国史、兼徽政院侍正,昭功万户府都总使,虎符威武阿速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忠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奎章阁大学士、领学士院、知经筵事、太史院、宣政院事,也可千户、哈必陈千户达鲁花赤,宣忠斡罗思扈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提调回回、汉人司天监、群牧监、广惠司、内史府左都威卫使司事、钦察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宫相都总管府、领太禧宗▯院、兼都典制神御殿事、中政院事、宣镇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提调宗仁蒙古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提调哈剌赤也不干察儿领隆祥使司事。”计二百四十六字,此系至正五年五月所署之衔也。范舜臣天助,汴人,世为名医,博学多能,尤精于天文之书。至顺间,为永福营膳司令,尝与余言:“影堂长明灯,每灯一盏,岁用油二十七个,此至元间官定料。例油一个,该一十三斤,总计三百五十一斤。连年著意考之,乃有余五十二斤。则日晷之差短明矣。”永福营膳司所掌,青塔寺影堂也。天历初,建奎章阁于西宫兴圣殿西廊,择高明者三间为之。南间以为藏物之所;中间学土诸官候直之地;北间南向中设御座,两侧陈设秘玩之物,命群玉内司掌之。阁官署衔,初名奎章阁学士,阶正三品,隶东宫属宫。后文宗复位,乃升为奎章阁学士院,阶正二品;置大学士五员,并知经筵事;侍书学士二员,承制学士二员,供奉学士二员,并兼经筵官幕职;置参书二员、典签二员,并兼经筵参赞官;照磨一员、内掾四名,内二名兼检讨;宣使四名,知印二名、译吏二名、典书四名。属官则有群玉内司。阶正三品;置监群玉内司一员、司尉一员、亚尉二员、佥司二员、典簿一员、令史二名、典吏二名、司钥二名、司膳四名、给使八名,专掌秘玩古物。艺文监,阶正三品;置太监兼检校书籍事二员、少监同检校书籍事二员、监丞参检校书籍事二员,或有兼经筵官者,典簿一员、照磨一员、令史四名、典吏二名,夺掌书籍。鉴书博士司,阶正五品;置博士兼经筵参赞官二员、书吏一名,专一鉴辨书画。授经郎,阶正七品;置授经郎兼经筵译文官二员,专一训教怯薛官大臣子孙。艺林库,阶从六品;置提点一员、大使一员、副使一员、司吏二名、库子一名,专一收贮书籍。广成局,阶从七品;置大使一员、副使一员、直长二员、司吏二名,专一印书籍。已上书籍,乃皇朝祖宗圣训,及番译御史箴次《元通制》等书。特恩创制牙牌五十,于上金书奎章阁三字,一面篆字,一面蒙古字、畏吾儿字,令各官悬佩,出入无禁。学士院凡与诸司往复,惟札送,参书厅行移。又命侍书学士虞集,撰《奎章阁记》,文宗御书刻石禁中。先时燕帖木儿太平王为丞相,系衔署奎章阁大学士领学士院事,后伯颜秦王为丞相,系衔亦如之。○《奎章阁记》
译至正七年,我到了鹤砂,到草堂张梅逸家中拜访旧友,于是问起梅逸去年患病的原因,以及后来服用什么药剂才痊愈。他说:“起初是因为忧郁愤懑而得病,正处在危重困顿之际,忽然在清晨,似梦非梦之间,有神对我说:‘只要听到一件奇异的事情,你的病马上就会痊愈。’第二天,女婿和门僧一起来问候病情,说到场前龙降临的事情,极其异常。我听后惊醒,病就像消失了一样。”我于是问那件奇事的缘由。他说:“乡里有一家豪强,平日依仗财富欺凌贫弱,没有什么坏事不做,多次借助官府势力排挤陷害平民。有一天,一个佃户前来申诉,说:‘我做生意,被人欠了钱,想要报复他。’那家主人于是叫来场吏,想诬陷说逃亡的灶户藏在自己家中,以此挤压陷害他。场吏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必须抄破他的家,这不是积阴德的事。’不肯答应。豪强坚持用利益诱使他,场吏仍不肯从命。于是派遣名叫某人的爪牙前去逼迫。场吏不得已,答应第二天办理。当天忽然有两条龙降临豪强家中,凡是厅堂里的床榻、椅子、窗户,全都自行相互撞击,没有一件完整的。龙卷来一只船,把船头张开像嘴一样,衔在那个爪牙家门的门槛上,牢牢卡住,无法脱离。” 那个打官司的人的船,被龙卷来后翻倒在平地上。谋划打官司的人被压断左臂,几乎死去。龙经过的地方,行善的人家丝毫没有受到侵犯。凡是平日强横霸道的人家,大多都破产了。那家豪强不久也遭到诉讼,如今家产渐渐耗尽。唉!龙具有神异力量,是古来就听说的;但龙能够彰显善行、惩罚恶行,却是古代没有听说过的。愚昧的百姓自己认为,这是冥冥中的天道。如今看这件事,神明难道离我们很远吗?听到这件事的人足以引以为戒。大德三年七月十八日,中书省奏请批准禁捕秃【字迹不清】。这是因为扬州、淮安管辖境内蝗虫成灾,忽然有五千多只秃【字迹不清】出现,毫不怕人,用翅膀把蝗虫打落,争着吃掉。吃饱后又吐出来再吃,于是蝗灾就消除了。直到现在,这件事还写在禁令中,并载入《至正条格》。伯颜太师所署的官衔是:“元德、上辅、广忠、宣义、正节、振武、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秦王、答剌罕、中书右丞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监修国史、兼徽政院侍正,昭功万户府都总使,虎符威武阿速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忠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奎章阁大学士、领学士院、知经筵事、太史院、宣政院事,也可千户、哈必陈千户达鲁花赤,宣忠斡罗思扈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提调回回、汉人司天监、群牧监、广惠司、内史府左都威卫使司事、钦察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宫相都总管府、领太禧宗【字迹不清】院、兼都典制神御殿事、中政院事、宣镇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提调宗仁蒙古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提调哈剌赤也不干察儿领隆祥使司事。”共二百四十六字,这就是至正五年五月所署的官衔。范舜臣,字天助,是汴人,世代都是名医,博学多才,尤其精通天文书籍。至顺年间,他任永福营膳司令,曾对我说:“影堂的长明灯,每盏灯一年要用油二十七个,这是一向至元年间官府规定的用量。按例每个油计十三斤,总计三百五十一斤。我连续多年特别加以考察,竟然还多出五十二斤。那么,日晷所显示的时间明显就短了。”永福营膳司所掌管的,是青塔寺的影堂。天历初年,在西宫兴圣殿西廊建造奎章阁,选择其中高敞明亮的三间作为阁址。南间用来收藏物品;中间是学士及各官员候班值直的地方;北间面向南方,中间设置御座,两侧陈列珍秘玩物,命群玉内司掌管。奎章阁官署的官衔,起初称奎章阁学士,品秩正三品,隶属于东宫属宫。后来文宗复位,便升为奎章阁学士院,品秩正二品;设置大学士五员,并知经筵事;侍书学士二员,承制学士二员,供奉学士二员,都兼任经筵官幕职;设置参书二员、典签二员,都兼任经筵参赞官;照磨一员、内掾四名,其中二名兼任检讨;宣使四名、知印二名、译吏二名、典书四名。属官有群玉内司,品秩正三品;设置监群玉内司一员、司尉一员、亚尉二员、佥司二员、典簿一员、令史二名、典吏二名、司钥二名、司膳四名、给使八名,专门掌管珍秘玩物和古物。艺文监,品秩正三品;设置太监兼检校书籍事二员、少监同检校书籍事二员、监丞参检校书籍事二员,其中有的兼任经筵官;典簿一员、照磨一员、令史四名、典吏二名,专门掌管书籍。鉴书博士司,品秩正五品;设置博士兼经筵参赞官二员、书吏一名,专门鉴别书画。授经郎,品秩正七品;设置授经郎兼经筵译文官二员,专门训导教习怯薛官大臣的子孙。艺林库,品秩从六品;设置提点一员、大使一员、副使一员、司吏二名、库子一名,专门收藏贮存书籍。广成局,品秩从七品;设置大使一员、副使一员、直长二员、司吏二名,专门印刷书籍。以上书籍,是皇朝祖宗的圣训,以及翻译的御史箴和《元通制》等书。特地恩准创制牙牌五十面,牌上用金字书写“奎章阁”三字,一面是篆字,另一面是蒙古字、畏吾儿字,命各官悬挂佩带,出入不受禁止。学士院凡是同各司往来,只用札文送达,由参书厅办理公文。又命侍书学士虞集撰写《奎章阁记》,文宗亲自书写,刻石置于禁中。此前燕帖木儿太平王任丞相时,官衔中署奎章阁大学士、领学士院事;后来伯颜秦王任丞相,官衔中也如此署写。《奎章阁记》
大统既正,海内定一,乃稽古右文,崇德乐道。以天历二年三月,作奎章之阁,备燕闲之居,将以渊潜遐思,缉熙典学。乃置学士员,俾颂乎祖宗之成训,毋忘乎创业之艰难,而守成之不易也。又俾陈夫内圣外王之道,兴亡得失之故,而以自儆焉。其为阁也,因便殿之西庑,择高明而有容,不加饰乎采斫,不重劳于土木,不过启户牖以顺清焕,树庋阁以栖图书而已。至于器玩之陈,非古制作中法度者,不得在列。其为处也,跬步户庭之间,而清严邃密。非有朝会祠享时巡之事,几无一日而不御于斯。于是宰辅有所奏请,宥密有所图回,诤臣有所绳纠,侍从有所献替,以次入对,从容密勿,盖终日焉。而声色狗马,不轨不物者,无因而至前矣。自古圣明睿知,善于怡心养神,培本浚源,泛应万变而不穷者,未有易乎此者也。盖闻天有恒运,日月之行不息矣;地有恒势,水土之载不匮矣;人君有恒居,则天地民物有所系属而不易矣。居是阁也,静焉而天为一,动焉而天弗违。庶乎有道之福,以保我子孙黎民于无穷哉!至顺辛未孟春三日,御书于奎章阁。▯被赐墨本,特以天历、奎章二宝印识于其上。皇朝昔宝赤(即养鹰人也),每岁以初按海青,获头鹅者(即天鹅也),赏黄金一定。皇朝贵由赤(即急足快行也),每岁试其脚力,名之曰放走。监临者封记其发,以一绳拦定,俟齐去绳走之。大都自河西务起至内中,上都自泥河儿起至内中。越三时,行一百八十里,直至御前称万岁礼拜而止。头名者赏银一定,第二名赏段子四表里,第三名赏二表里,余者各一表里。至治二年,江西廉访佥事哈剌、书吏毕宗远、奏差陈汝楫,巡按至瑞州路。一日看卷之际,佥事见鼓楼上红衣人往来,问他人皆不见之。少顷,雷雨大作,电光直入厅事,旋绕随至卷所。宗远亟逾杈栏而出,髭鬓悉为雷火所燎。文卷被羊角风挈去,旋入云霄,竟不知落于何处?陈汝楫击死于地。泰定间,宗远侍父毕敬之来松江,为庸田使亲言此事。至正七年八月十二日,上海浦中午潮退,未几复至,入皆异之。费子伟万户亲与余言。松江府下砂场第四灶盐丁顾寿五妻王氏,始笄适顾,生子女五人。至大辛亥,复有孕,及期临蓐,七日不娩,仍如故,腹亦不加长,每嘱之家人曰:“我死后焚我,勿待尽,必取腹中物视之,以明此疾何也?”至正庚寅十月二十五日,因胎动腹痛而死。越二日,火化,家人果取物视之,则胞带缠束甚紧,剖之,乃一男胎,其肋骨如铁之坚。计之怀胎,四十年矣。其妇甲戌生,死年七十有七。至正间,别怯儿不花为江浙丞相,尽以本省所管土人,不得为掾史。时左丞佛住公曰:“若如此回避,则都省掾,当以外国人为之。”至元间,乃颜叛,以其余党徙居于庆元之定海县。延▯初,倚纳脱脱公为江浙丞相,其党人屡以水土不安,乞迁居善地,诉之不已。公曰:“汝辈自寻一个不死人的田地来说,当为汝迁之。”遂绝其请。揭曼硕学士,有《题秋雁诗》云:“寒向江南暖,饥向江南饱。莫道江南恶,须道江南好。”新月每见于大二小三之说,盖为前月小,则后月初三见;前月大,则初二日见。至正七年九月小,忽十月初二日已见。漫识于此,以问诸保章,忠历法之差尔。至正七年丁亥十二月朔旦,虹见于西北,竟天至东南,少顷微雨。是岁九月二十四日,至十月初一日,五日骤雨,雷电大作。初二日大风,极冷而止。变在嘉兴城中,未知他郡同否?至正戊子小寒后七日,即十二月望,申正刻,四黑龙降于南方云中取水,少顷又一龙降东南方,良久而没。俱在嘉兴城中见之。至正戊子正月十八日,钱塘江潮,比之八月中潮倍之数丈。沿江民舍,皆被不测之漂,一时移居者甚众。《图画见闻志》载张文懿公有玉画叉,余家藏有古玉画叉一枚,是非文懿公之物耶?姑识于此。余屡为滦京之行,每宿于李老峪酒肆。其家比之他屋,稍宽敞焉。其屋东大楣中,发一灵芝,茎长三尺余,斜倚其上,人以为常。及余山居,宝云山上不时生芝,不以为奇。余思大成殿瑞芝,及宋徽宗时进芝称贺。以此观之,何足为贺也!湖南益阳州,每有人夜半忽自相打,莫晓所谓,名之曰沙魇。土人知此证者,唯以冷水浇泼,稍定,以汤水饮之,徐徐方醒。二三日只如醉中,不知者殊用惊骇。上海繇达鲁花赤兀讷罕,至正初,为本州同知。因造漆器匠者八人,一夕作闹,亲历此事。尝与余言之。至正辛卯十一月癸酉冬至后三日,即二十七日,夜雨。至四更时,霹雳雷电大作,其雨如注,天明乃止。时侨居松江下砂,后闻十二月初二日,杭州又复雷电大雨。
译大统已经端正,天下安定统一,于是考察古制,尊崇文教,崇尚德行,喜爱正道。天历二年三月,建造奎章阁,作为完备燕居闲暇的处所,准备在这里深思远虑,努力发扬经典学问。于是设置学士官员,使他们歌颂祖宗的成训,不忘创业的艰难,也不忘守成的不易;又让他们陈述内圣外王的道理、兴亡得失的原因,以此自我警戒。建造这座阁,是利用便殿西面的廊庑,选择高敞明亮而且宽容的地方,不增加彩绘雕刻,不在土木工程上重费劳力,不过开设门窗以使空气清新明亮,架设阁架来存放图书而已。至于陈列器物玩赏之物,如果不是古代制作、合乎法度的,就不得列入其中。这里的范围不过是门庭之间几步之内,却清静严肃、深邃幽密。除非有朝会、祭祀、巡行等事情,几乎没有一天不在这里临御。于是宰辅有奏请之事,机密部门有谋划筹议,谏诤之臣有纠察弹劾,侍从之臣有进献或劝止,都依次入内对答,从容处理机密政务,往往整天如此。声色犬马以及不合轨度、不合常理的事物,便没有机会来到面前。自古以来,圣明睿智而善于怡养心神、培植根本、疏浚源流,从而应对万变而不穷尽的人,没有谁能超过这样做的。我听说,天有恒常的运行,日月的运行永不停息;地有恒常的形势,水土所承载的万物不会匮乏;君主有恒常居处,那么天地、百姓和万物便有所依系归属而不改变。居处在这座阁中,静止时便与天道合一,行动时也不违背天道。这样或许可以获得有道之君的福泽,使我们的子孙和百姓永远得到保全吧!至顺辛未孟春三日,御书于奎章阁。臣【字迹不清】获赐墨本,特意在上面加盖“天历”“奎章”二宝印作为标记。皇朝过去有宝赤(就是养鹰的人),每年凭最初驯放海青,捕获头鹅(就是天鹅)的人,赏黄金一锭。皇朝有贵由赤(就是跑得快、传递急件的人),每年考验他们的脚力,称作“放走”。监临者封记他们的发端,用一根绳子拦住,等到齐了便解绳让他们奔跑。大都从河西务开始跑到内中,上都从泥河儿开始跑到内中。经过三时,跑一百八十里,直到御前称万岁、行礼叩拜才停止。第一名赏银一锭,第二名赏段子四表里,第三名赏二表里,其余各赏一表里。至治二年,江西廉访佥事哈剌、书吏毕宗远、奏差陈汝楫巡按到瑞州路。有一天正在查看案卷时,佥事看见鼓楼上有一个穿红衣的人来来往往,问其他人,却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雷雨大作,电光直冲入厅堂,旋转着来到放置案卷的地方。毕宗远急忙越过栏杆逃出,胡须和鬓发全被雷火烧焦。文卷被羊角风卷走,转眼飞入云霄,最终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陈汝楫被雷击死在地上。泰定年间,毕宗远陪父亲毕敬之来到松江,庸田使亲口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至正七年八月十二日,上海浦中午潮退去,不久又涨回来,人们都对此感到奇异。费子伟万户亲口对我说了这件事。松江府下砂场第四灶盐丁顾寿的妻子王氏,刚到女子成年行笄的年纪就嫁给顾寿,生了五个儿女。至大辛亥年,她又怀了孕,到了临产的时候,七天仍没有生下来,身体状况依旧,腹部也没有继续变大。她多次嘱咐家人说:“我死后把我烧掉,不要等到完全烧尽,一定要取出腹中的东西看看,以弄清楚我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至正庚寅十月二十五日,她因胎动、腹痛而死。过了两天,家人将她火化,果然取出腹中之物查看,只见胎胞和脐带缠束得非常紧,剖开后,原来是一个男胎,它的肋骨坚硬得像铁。算起来,她怀胎已经四十年了。这个妇人甲戌年出生,死时七十七岁。至正年间,别怯儿不花任江浙丞相,把本省所管辖的土人全部规定不得担任掾史。当时左丞佛住公说:“如果这样回避,那么都省的掾史就应当由外国人来担任了。” 至元年间,乃颜叛乱,把他的余党迁徙到庆元的定海县居住。延祐初年,倚纳脱脱公任江浙丞相,他的党人多次以水土不服为由,请求迁到适宜居住的地方,不断向他申诉。倚纳脱脱公说:“你们自己找一块不会死人的田地来,我就替你们迁过去。”于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揭曼硕学士有《题秋雁诗》说:“寒冷时飞向江南取暖,饥饿时飞向江南觅食。不要说江南不好,应该说江南很好。” 关于新月通常在大月初二、小月初三出现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前一个月是小月,后一个月就在初三出现;前一个月是大月,就在初二日出现。至正七年九月是小月,忽然十月初二日已经看见了新月。我姑且记在这里,拿来请教各位保章,这只是历法的差错罢了。至正七年丁亥十二月初一早晨,彩虹出现在西北方,横贯整个天空直到东南方,过了一会儿下起小雨。这一年九月二十四日至十月初一日,五天之内突然下了大雨,雷电大作。初二日刮大风,天气极其寒冷,随后才停止。这种异常现象发生在嘉兴城中,不知道其他郡是否也一样?至正戊子年小寒后七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五日申正时刻,四条黑龙从南方云中下来取水;不久又有一条龙从东南方降下,过了很久才隐没。它们都是在嘉兴城中看见的。至正戊子年正月十八日,钱塘江潮水比八月中旬的潮水高出数丈。沿江的民舍都被无法预料的漂流冲毁,一时之间迁居的人很多。《图画见闻志》记载,张文懿公有一枚玉画叉。我家收藏有一枚古玉画叉,难道是张文懿公的那一枚吗?姑且把它记在这里。我多次前往滦京,每次都住在李老峪的酒肆里。他家的房屋比其他房屋稍微宽敞一些。房屋东面的大楣中,长出一株灵芝,茎有三尺多长,斜靠在楣上,人们把它当作平常事。等我住在山中时,宝云山上不时长出灵芝,我也不觉得奇怪。我想到大成殿的瑞芝,以及宋徽宗时进献灵芝、称贺的事情。这样看来,这有什么值得称贺的呢!湖南益阳州,常有人在半夜突然互相殴打,却没人知道原因,把这种现象叫作“沙魇”。当地懂得这种病症的人,只用冷水泼洒,患者稍微安定后,再给他喝热水,慢慢才会醒来。两三天之内都像醉酒一样,不知情的人对此非常惊骇。上海由达鲁花赤兀讷罕在至正初年任本州同知,因有八名制作漆器的匠人一夜之间闹起来,亲自经历了这件事。他曾对我说起过。至正辛卯年十一月癸酉,冬至后三天,也就是二十七日,夜里下雨。到了四更时分,霹雳雷电大作,大雨倾注,直到天亮才停止。当时我侨居在松江下砂,后来听说十二月初二日,杭州又发生雷电大雨。
徐子方琰为浙西宪使,南台札付为根捉朱九(即朱张之子),行移海道府。回文言往广州取藤▯▯去了,以此回宪司。再行催发。海道府复云:“已在大都。”台复驳前后所申不一,取首领官吏招伏缴申。徐公乃云:“先言远而后言近,远者虚而近者实,依实而申焉,敢不一?所据取招一节,乞赐矜免。”台官为之愧服。李和,钱塘贫士也。国初时,尚在。鬻故书为业,尤精于碑刻,凡博古之家所藏,必使之过目。或有赝本,求一印识,虽邀之酒食,惠以钱物,则毅然却之。余生晚矣,失记其颜貌。先父枢密洎姻家应中父常称道之,漫书于此,以砺仕宦者之志云。余家藏万年宫碑阴题名,后有李和鉴定石刻印识,见存。尚酝蒲萄酒,有至元、大德间所进者尚存,闻者疑之。余观西汉《大宛传》,富人藏蒲萄酒万石,数十年不败,自古有之矣。《图画见闻志》载唐刺史王倚,有笔一管,稍粗于常用。笔管两头各出半寸,中间刻《从军行》一铺,人马毛发、亭台远水,无不精绝;每一事刻从军诗两句,似非人功。其画迹若粉描,向明方可辨之,云用鼠牙雕刻。《崔铤文集》有《王氏笔管记》,其珍重若此!余尝闻大都钟楼街富室王氏有玉箭杆,圆环一如钵,遮环之状差小,上《碾心经》一卷。及闻先父枢密言:“曾见竹龟一枚,制作与余所藏相同。但其碑牌中,以乌木作牌,象牙为字,嵌《孝经》一卷于其上。其碑不及一食指大。”以此观之,二物尤难于笔管多矣!人皆以为鬼工也。《酉阳杂俎》载齐日升养樱桃,至五月中,皮皱如鸿柿不落,其味数倍,人不测其法。今西京每岁冬至前后,进花红果子,色味如新。其地酷寒,比之内地尤难收藏。诚可珍也!余屡拜赐焉。至正十一年夏,余于松江普照寺僧房,见一弊帚开花。僧云:“此帚已七八年矣。”今似此者甚多。嘉兴路儒学阍人陶门者,其家磨上木肘,忽发青条,开白花。时应才为学正,陶持以示其家人吴江州。分湖陆孟德言其邻铁匠庞氏者,其家一柳▯舂坫铁砧十余年,今岁忽发长条数茎,如苇帚开花,皆以为常。余观《宋史?刘光世传》,光世以枯桔生穗,闻于朝。帝曰:“岁丰人不乏食,朝得贤辅佐,军有十万铁骑,乃可为瑞,此外不足信。”时建炎三年也。以时事观之,岂非草木之妖欤?罗世荣,字国器,钱唐人。后至元丙子,为行金玉府副总管。有匠者慢工,案具而恕之。同僚询其故,罗曰:“吾闻其新娶,若挞之,其舅姑必以妇为不利。口舌之余,则有不测之事存焉。姑置之。”余按宋曹彬知徐州日,有吏犯罪,既具案,逾年而杖之。人莫知其故,彬曰:“吾闻此人新娶妇,若杖之,彼其舅姑必以妇为不利而朝夕笞詈之,使不能自存。吾故缓其事,然法亦未尝屈焉。”二事适相符,并识于此,抑仁人之用心也。畏吾儿僧闾闾,尝为会福院提举,乃国朝沙津爱护持(汉名总统)南的沙之子,世习二十弦(即箜篌也),悉以铜为弦。余每叩乐工,皆不能用也。唐人贺怀智,以▯鸡筋为弦;欧阳文忠公诗,杜彬皮作弦。后人多疑之。以此观之,或者亦可为尔。铜弦则余亲见闻也。庸田监司左答那失里,乃闾闾之亲弟。丁卯进士萨都剌天锡宫词:“深夜宫车出建章,紫衣小队两三行。石阑干畔银镫过,照见芙蓉叶上霜。”人莫不脍炙之,予以为拟宋宫词则可。盖北地无芙蓉,宫中无石阑干。擎执宫人紫衣,大朝贺则于侍仪司法物库关用,平日则无有也。宫车夜出,恐无此理。又《京城春日诗》:“燕姬白马青丝缰,短鞭窄袖银镫光。御沟饮马不回首,贪看柳花飞过墙。”国朝有禁御沟不许洗手饮马,留守司差人巡视,犯者有罪。故宋显夫《御沟诗》,有“行人不敢来饮马,稚子时能坐钓鱼”之句,可谓纪实矣。皇朝设内八府宰相八员,悉以勋贵子弟为之。禄秩章服,并同二品,例不受宣,唯奉照会礼上寄位于翰林院官扫邻(即宫门外会集处也)。所职视草制词,如诏赦之文,又非所掌。院中选法杂行公事,则不与也。余山居,西濒湖,有养乐园,乃贾似道之故居,今则江州路同知西域人居之。至正九年夏,其家生一鸡骈首,恶而弃之于水。十二年,红巾毁其屋,残其家,亦妖孽之先兆也欤?!大德间,回回富商以红剌一块,重一两三钱,中之于官,估直十四万定。嵌于帽顶之上,累朝每于正旦与圣节大宴则服用之。▯尝拜观焉。至正癸已冬,上海县十九保村中,鸡鸣不鼓翼。民谣曰:“鸡啼不拍翅,鸦鸟不转更。”
译徐子方琰任浙西宪使时,南台发下札文,要求追捕朱九(就是朱张的儿子),并行文给海道府。海道府的回文说,朱九已经到广州取藤【字迹不清】去了,因此将此事回复宪司。南台再次行文催促发捕。海道府又说:“他已经在大都了。”南台于是驳斥前后所报不一致,要求把首领官和吏员的供词取来,具结上报。徐公便说:“先前说在远处,后来又说在近处;远处的说法是虚的,近处的说法是实的,依照事实申报,难道敢不一致吗?至于要求取供这一节,请求宽免。”台官因此惭愧服气。李和,是钱塘的贫寒士人。国初时,他还在世,以出售旧书为业,尤其精通碑刻。凡是好古人家收藏的东西,都一定请他过目。有时遇到伪本,人家请求他加盖鉴定印记,即使请他饮酒吃饭、赠给钱财物品,他也坚决拒绝。我出生得晚,已经记不得他的相貌了。先父枢密以及姻亲应中父常常称道他,我姑且把这些写在这里,用来砥砺做官者的志向。我家收藏的万年宫碑碑阴题名,后面还留有李和鉴定石刻的印记,至今仍在。尚酝署的葡萄酒,还有至元、大德年间进献的留存至今,听到的人都对此感到疑惑。我看西汉《大宛传》,富人藏有葡萄酒万石,几十年都不腐坏,可见自古就有这种事。《图画见闻志》记载,唐代刺史王倚有一管笔,比通常使用的笔稍粗。笔管两端各伸出半寸,中间刻着一幅《从军行》,其中人马的毛发、亭台和远处的水面,没有一样不精妙绝伦;每一件事物都刻有《从军》诗的两句,似乎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它的画迹像用粉描成,只有对着明亮处才能辨认出来,据说是用鼠牙雕刻的。《崔铤文集》中有《王氏笔管记》,可见人们珍重它到了这种程度!我曾听说大都钟楼街富户王家有一根玉箭杆,圆环像钵一样,遮环的部分稍小,上面刻着《心经》一卷。后来又听先父枢密说:“曾见过一枚竹龟,制作方法与我收藏的相同。不过它的碑牌中,用乌木制成牌子,以象牙作字,把一卷《孝经》嵌在上面。它的碑牌还没有一个食指那么大。”这样看来,这两件东西比那管笔更加难得!人们都认为这是鬼神般的技艺。《酉阳杂俎》记载,齐日升种养樱桃,到五月中旬时,果皮皱得像鸿柿一样却不掉落,味道增加了数倍,没人能弄清楚其中的方法。如今西京每年冬至前后进献花红果子,颜色和味道都像新鲜的一样。那里天气极其寒冷,比内地更难保存果实。实在值得珍爱!我曾多次拜受赏赐。至正十一年夏天,我在松江普照寺僧房中,看见一把破扫帚开了花。僧人说:“这把扫帚已经有七八年了。”如今类似的事情很多。嘉兴路儒学的阍人陶门家,磨盘上的木肘忽然长出青色枝条,开出白花。当时应才任学正,陶门拿来给他的家人吴江州看。分湖的陆孟德说,他的邻居铁匠庞氏家有一根柳【字迹不清】作的铁砧,已经十多年了,今年忽然长出几根长枝,像苇帚一样开花,大家都把它当作平常事。我看《宋史·刘光世传》,刘光世因枯桔树长出穗子,把这件事报告朝廷。皇帝说:“年成丰收,百姓不缺粮食;朝廷得到贤能的辅佐,军队拥有十万铁骑,这才可以称为祥瑞,除此之外的事情都不值得相信。”当时是建炎三年。以当时的事情来看,这难道不是草木的妖异吗?罗世荣,字国器,钱唐人。后至元丙子年,任行金玉府副总管。有个工匠怠慢误工,他把案件材料准备好后却宽恕了他。同僚询问原因,罗世荣说:“我听说他刚刚娶妻,如果鞭打他,他的岳父岳母一定会认为是媳妇带来了不利。这样一来,口舌争端之外还会有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姑且放过他吧。”我考察宋代曹彬任徐州知州时,有个官吏犯了罪,案卷已经办好,却过了一年才杖责他。别人都不知道原因,曹彬说:“我听说这个人刚娶了妻子,如果杖打他,他的岳父岳母一定会认为是媳妇带来了不利,早晚鞭打辱骂她,使她无法生存。所以我特意缓办这件事,但法令也从来没有因此屈曲。”这两件事恰好相符,一并记在这里,或许正是仁人的用心吧。畏吾儿僧闾闾,曾任会福院提举,是本朝沙津爱护持(汉名为总统)南的沙的儿子,世代学习二十弦(就是箜篌),而且全部用铜作弦。我每次询问乐工,他们都说不会使用。我听说唐人贺怀智用【字迹不清】鸡筋作弦,欧阳文忠公的诗中说用杜彬皮作弦,后人多对此表示怀疑。照这样看来,或许也可以用铜作弦。铜弦则是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庸田监司左答那失里,是僧闾闾的亲弟弟。丁卯年进士萨都剌天锡有一首宫词:“深夜宫车驶出建章宫,穿紫衣的宫人小队只有两三行。经过石栏杆旁时银灯照过,照见芙蓉叶上的秋霜。”人们没有不称赏传诵的,但我认为把它当作摹拟宋代宫词还可以。因为北方没有芙蓉,宫中也没有石栏杆。擎持物件的宫人穿紫衣,举行大朝贺时才到侍仪司的法物库领取使用,平时并没有这种服色。宫车在夜间出行,恐怕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又有《京城春日诗》说:“燕地女子骑白马,马系青丝缰绳;短鞭窄袖,银镫闪光。到御沟边饮马却不回头,只顾贪看柳花飞过墙。”本朝有禁令,不许在御沟洗手、饮马,留守司派人巡查,犯禁者有罪。因此宋显夫《御沟诗》中有“行人不敢来饮马,稚子时能坐钓鱼”的句子,可以说是记载实情了。本朝设置内八府宰相八人,全都由勋贵子弟担任。他们的俸禄、品秩和服色都与二品官相同,按惯例不接受宣命,只奉行照会,礼部上寄位于翰林院官扫邻处(就是宫门外的会集处)。他们所掌管的是起草诏制文词,至于诏书、赦文一类的文书,又不归他们掌管。翰林院中选法等杂项公事,他们也不参与。我住在山中,西面临湖,那里有养乐园,是贾似道的旧居,如今由江州路同知、一名西域人居住。至正九年夏天,他家生了一只两个头并列的鸡,因形状丑陋而把它丢进水里。至正十二年,红巾军毁掉了他的房屋,残害了他的家人,这难道也是妖孽出现的先兆吗?!大德年间,一名回回富商把一块红剌宝石,重量为一两三钱,献给官府,估价十四万锭。历朝每逢正旦和圣节大宴时,都把它镶在帽顶上使用。我曾拜观过它。至正癸巳年冬天,上海县十九保的村中,鸡鸣时不拍动翅膀。民谣说:“鸡叫不拍翅,乌鸦也不转更。”
《汉书》中有“录囚”,《唐书》中有“虑囚”。《集韵》载:“录,音力倨切。”分晓是“录囚”,其义且明白,盖北音“录”为“虑”。高丽人写私书,皆以乡音作字,中国人观之,皆不可知。余尝见“绦环”二字,写作“唾环”余皆类此。《唐书》一时书手误写,后人因而讹之。延▯间,都城有禁,不许倒提鸡,犯者有罪。盖因仁皇乙酉景命也。至元末年,尚有火禁。高彦敬克恭为江浙省郎中,知杭民藉手业以供衣食,禁火则小民屋狭,夜作点灯,必遮藏隐蔽而为之,是以数致大患,甚非所宜,遂弛其禁。杭民赖之以安。事与廉叔度除成都火禁之意一也。余因书之,俾后人知公之德政利人者如此。后至元间,伯颜太师擅权,尽出太府监所藏历代旧玺,磨去篆文,以为鹰坠,及改作押字图书,分赐其党之大臣。独唐则天一玺,玉色莹白,制作一如官印,璞仅半寸许,不可改用,遂付艺文监收之。一时阁老诸公,皆言则天智者,特以其把手高耸于上,璞薄而文深,使后人不可改作,固能存之。国朝凡官至一品者,得旨则用玉图书押字。文皇开奎章阁,作二玺,一曰天历之宝,一曰奎章阁宝,命虞集伯生篆文。今上皇帝作二小玺,一曰明仁殿宝,一曰洪禧,命▯篆文。洪禧小玺,即▯所上进者。其璞纯白,上有一墨色龟纽,观者以为二物相联,实一段玉也。上颇喜之。王叔能参政,《题一钱太守庙诗》云:“刘宠清名举世传,至今遗庙在江边。近来仕路多能者,学得先生要大钱。”北庭文定王沙剌班,号山斋,字敬臣,畏吾人,今上皇帝之师也。上尝御书“山斋”二大字赐之。至元后庚辰,为中书平章。一日,公退,为余言曰:“今日省中有一江西省咨,曾某告封赠者。吏胥作弊,将曾字添四点,以为鲁字,中间亦有只作曾字者,欲折咨之。”余曰:“即照行止簿,便可明也。”簿载曾姓相同,吏弊显然。僚佐执以为疑。公曰:“为人在世,得生封者几人?何况区区七品虚名,又非真授。纵使不是,改亦何妨?若使往返,非一二年不可,安知其可待否?且交为父母者,生拜君恩,不亦悦乎?”力主其说而行之,诚可谓厚德君子也!余观《中兴系年录》载:“魏▯工字邦达,为考功员外郎,选案不存。吏缘为奸,川陕官到部者,多以微文沮抑,往返辄经年。▯工请细节不圆处,悉先放行,人以为便。”教坊司、仪凤司,旧例依所受品级,列于班行,文皇朝令二司官立于班后。至正初,仪凤司复旧例,教坊司迄今不令入班。蒙古人有能祈雨者,辄以石子数枚浸于水盆中玩弄,口念咒语,多获应验。石子名曰▯答,乃走兽腹中之石,大者如鸡子,小者不一,但得牛马者为贵,恐亦是牛黄、狗宝之类。国朝有禁,每岁车驾巡幸上都,从驾百官,不许骑坐骟马,唯骑答罕马(答罕,二岁驹也)。延▯间,拜往丞相尝骑骡子出入。今则此禁稍缓。至正元年四月十九日,杭州火灾,总计烧官民房屋、公廨、寺观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五间。六所七披民房计一万三千一百八间,官房一千四百二十四间,六所七披寺观一千一百三十间,功臣祠堂九十三间。被灾人户一万七百九十七户,大小三万八千一百一十六口。可以自赡者,一千一十三户,大小四千六十七口。烧死人口七十四口,每口给钞一定,计七十四定。实合赈济者,计九千七百八十四户,大口二万二千九百八十三口,每口米二斗,计米四千五百八十一石八斗;小口一万一千六十六口,每口米一斗,计米一千一百六石六斗,总计米五千六百八十八石四斗。时江浙行省只力瓦歹平章移咨都省云:“光禄大夫江浙平章政事,切念当职,荷国荣恩,受寄方岳,德薄才微,不能宣上德意,抚兹黎民。到任之初,适值阙官独员,署事一月有余,政事未修,天变遽至。乃四月十九日丑寅之交,灾起杭城,自东南延上西北,近二十里。官民闾舍,焚荡迨半,遂使繁华之地鞠为蓁芜之墟。言之痛心!孰任其咎?衰老之余,甘就废弃;当此重任,深愧不堪。已尝移文告代,未蒙俞允,诚不敢久稽天罚,以塞贤路。谨守职待罪外,乞赐奏闻,早为注代,生民幸甚。”明年四月一日,又复火灾。宋治平三年正月己卯,温州火烧民屋一万四千间,死者五千人。
译《汉书》中有“录囚”,《唐书》中有“虑囚”。《集韵》记载:“录,音力倨切。”显然应当是“录囚”,它的含义也很明白,大概北方口音把“录”读作“虑”。高丽人写私人书信,都按本地方音造字,中国人看了,全都无法理解。我曾见过“绦环”二字写成“唾环”,其他情况也都类似。《唐书》只是当时抄书人误写,后人便沿袭而造成讹误。延祐年间,都城有禁令,不许倒提鸡,违犯的人有罪。大概这是因为仁皇乙酉年所下的景命。至元末年,仍然有禁火令。高彦敬,字克恭,任江浙省郎中,知道杭州百姓靠手工业来维持衣食;如果禁火,百姓房屋狭小,夜间做工时点灯,必然要遮掩藏匿着进行,因此屡屡酿成大祸,实在很不适宜,于是便放宽了禁令。杭州百姓依靠此举获得安定。这件事与廉叔度解除成都禁火令的用意相同。我因此把它记下来,使后人知道高公这样施行德政、使百姓获利。后至元年间,伯颜太师专擅权力,把太府监所收藏的历代旧玺全部拿出来,磨去上面的篆文,改作鹰坠以及押字图书,分别赏赐给他的党羽大臣。唯独唐则天的一方玺,玉色莹润洁白,制作完全像官印,玉璞只有半寸左右,无法改作他用,于是交给艺文监收藏。当时阁老诸公都说则天是有智慧的人,特别是因为这方玺的把手高高耸立在上面,玉璞很薄而文字很深,使后人无法改作,所以能够保存下来。本朝凡官至一品的人,得到诏旨后可以使用玉图书押字。文皇帝开设奎章阁,制作两方玺,一方称为“天历之宝”,一方称为“奎章阁宝”,命虞集、字伯生的人书写篆文。当今皇帝制作两方小玺,一方称为“明仁殿宝”,一方称为“洪禧”,命我书写篆文。“洪禧”小玺,就是我进献上去的那一方。它的玉璞纯白,上面有一个墨色的龟形钮,观看的人以为是两件东西相连,实际上是一整段玉。皇帝很喜欢它。参政王叔能在《题一钱太守庙诗》中说:“刘宠清廉的名声举世流传,直到今天他的遗庙还在江边。近来仕途上有很多能干的人,都学会了先生索取大钱。” 北庭文定王沙剌班,号山斋,字敬臣,是畏吾人,也是当今皇帝的老师。皇帝曾亲笔书写“山斋”两个大字赐给他。至元后庚辰年,他任中书平章。一日,公事退下后,他对我说:“今天省中有一份江西省发来的咨文,是曾某请求封赠的。吏员作弊,把‘曾’字添上四点,改成‘鲁’字;中间也有只写作‘曾’字的,他们想把这份咨文驳回。”我说:“只要按照照行止簿核对,便可以弄清楚。”簿册上记载曾姓相同,吏员作弊显而易见。同僚和属官却拿这件事表示疑惑。公说:“一个人活在世上,能够获得生前封赠的有几人?何况只是区区七品的虚名,又不是真正授予的官爵。即使不是这个字,改一下又有什么妨碍?如果让他们往返核对,没有一两年办不成,怎么知道当事人能不能等到那时?况且让为人父母的活着接受君王恩典,不也令人高兴吗?”他极力主张这样办理,并照此执行,真可以说是厚德的君子!我看《中兴系年录》记载:“魏工,字邦达,任考功员外郎时,选官案卷没有保存。吏员借机作奸,川陕地区到尚书省任职的官员,多因细小文书问题受到阻抑,往返常常要经过一年。魏工请求凡细节上不圆满的地方,都先行放过,人们认为这样很便利。” 教坊司、仪凤司,旧例按照所受品级列入朝班;文皇帝在位时下令,两司官员站在朝班之后。至正初年,仪凤司恢复旧例,教坊司直到今天仍不许进入朝班。蒙古人中有能祈雨的,往往把几枚石子浸在水盆里把玩,同时口念咒语,多能得到应验。这种石子名叫▯答,是走兽腹中的石头,大的像鸡蛋,小的大小不一;但以牛、马腹中所得的最为珍贵,恐怕也属于牛黄、狗宝之类。本朝有禁令:每年车驾巡幸上都,随驾的百官不许骑坐骟马,只能骑答罕马(答罕,就是两岁的马驹)。延祐年间,拜往丞相曾经骑着骡子出入。如今这条禁令稍稍放宽了。至正元年四月十九日,杭州发生火灾,共烧毁官民房屋、公廨、寺观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五间。其中六所七披民房一万三千一百零八间,官房一千四百二十四间,六所七披寺观一千一百三十间,功臣祠堂九十三间。遭灾的人户一万七百九十七户,大小人口三万八千一百一十六口。其中能够自行赡养的有一千一十三户,大小人口四千六十七口;烧死七十四人,每人给钞一锭,共七十四锭。实际应当赈济的有九千七百八十四户,大口二万二千九百八十三口,每口给米二斗,共四千五百八十一石八斗;小口一万一千六十六口,每口给米一斗,共一千一百六石六斗;总计米五千六百八十八石四斗。当时江浙行省平章只力瓦歹移文咨报中书省说:“光禄大夫、江浙平章政事,深切想到自己任职以来,承受国家荣宠恩典,受命镇守一方,但德薄才浅,不能宣扬皇上的德意,安抚这些百姓。到任之初,正逢缺少官员,只有我一人署理事务,一个多月以来政事尚未整治,上天的灾变突然降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四口〕 就在四月十九日丑时与寅时交接之际,灾火从杭州城东南烧起,向西北蔓延,接近二十里。官民的街巷房舍,焚烧毁荡了将近一半,于是使繁华之地全变成荒草丛生的废墟。说起来令人痛心!谁来承担这个罪责?我年老衰弱,只甘愿接受罢黜;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深感惭愧而不能胜任。我已经发文请求替代者,却没有得到批准,实在不敢长久拖延上天降下的惩罚,以致阻塞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谨守职位等待治罪之外,恳请准许将此事上奏,尽早安排替代者,百姓将十分幸运。”第二年四月一日,又再次发生火灾。宋治平三年正月己卯日,温州火灾烧毁民房一万四千间,死了五千人。
松江夏义士者,乃甲户也。其家房门上,有一西番塔影,盖松江无西番塔,不知此影从何而得?人以为异。《酉阳杂俎》云:“扬州东市塔影忽倒。”老人言,海影翻则如此。又沈存中以谓大抵塔有影必倒。陆放翁云:“予在福州见万寿塔,成都见正法塔,蜀州见天目塔,皆有影,亦倒也。”然塔之高如是,而影止三二尺,纤悉皆具;或自天窗中下,或在廊庑间,亦未易以理推也。以上之说,因其塔所见影。然松江无此塔而有影见者,其理又不可得而究之。予尝游平江虎丘寺,阁上槛窗下裙板中,有一节孔,阁僧以纸屏照之,则一寺殿宇廊庑悉备见于屏上,其影皆倒。余山居与保叔塔邻峰也,朔、望点灯之夕,遇夜观之,一塔灯光倒插于段桥湖中。大抵塔影皆倒,沈存中之说是也。皇朝开科举以来,唯至正戊子举王宗哲元举,乡试、省试、殿试皆中第一,称之曰三元。宋自仁宗庆历复明经科,称三元者王岩叟一人而已。彻彻都郯王、帖木儿不花高昌王二公被害,都人有垂涕者;伯颜太师被黜,都人莫不称快。《笔记》载:“张德远诛范琼于建康狱中,都人皆鼓舞;秦桧杀岳飞于临安狱中,都人皆涕泣。”是非之公如此。秦桧孙女,封崇国夫人。爱一狮猫,忽亡之,立限令临安府访求。及期,猫不获,府为捕系邻居民家,且欲劾兵官。兵官皇恐,步行求猫。凡狮猫悉捕致,而皆非也。乃赂入宅老卒,询其状,图百本于茶肆张之。府尹因嬖人祈恳,乃已。至正十五年,浙宪贴书卢姓者,忽失一猫,令东北隅官搜捕之。权势所在,一至于此,可不叹乎?元统间,革去群玉内司,并入艺文监,通掌其事,监官依怯薛日数更直于奎章阁。盖群五内司所管宝玩,贮于阁内。时揭曼硕为艺文监丞,寓居大都双桥北程雪楼承旨故廨,到阁中相去十数里之遥。揭公无马,每入直必步行以往,比之僚吏,又且早到晚散。都城友人,莫不以此为言。一日揭公为余言曰:“我之不敢自慢入直者,亦有益也。近日在阁下,忽传太后懿旨,问:‘阁中有谁?’复奏:‘有揭监丞。’再问:‘莫非先帝时揭先生耶?’遂赐酒焉。又一日,再问是某,以古玉图书一令辨之。详注其文而进,亦赐酒焉。”是时阁下悄然,余者皆是应故事而已。多有累怯薛不入直者,此公晴雨必到,终日而散。后十余年,予归老西湖上,每遇同志之友,清谈旧事,屡及此者,莫不以长厚老成称之。余观《归田录》载:“枢密王畴之妻,梅鼎臣女也。景德初,夫人入朝德寿宫,太后问:‘夫人谁家子?’对曰:‘梅鼎臣女。”太后笑曰:‘是圣俞家乎?’”由是始知圣俞名闻于宫禁也。揭公之际遇,尤可尚矣。士大夫因其闻见之广,反各有所偏,致有服丹砂者,服凉剂者。服丹砂者为害固不待言,余以目击服凉剂者言之。友人柯敬仲、陈云峤、甘允从三人,皆服防风通圣散,每日须进一服以为常。一日皆无病而卒,岂非凉药过多,销铄元气殆尽,急无所救者欤?可不戒之!《老学庵笔记》载:“石藏用,名用之,高医也。尝言今人禀受怯薄,故案古方用药,多不能愈病。非独人也,金石草木之药,亦皆比古力弱,非倍用之,不能取效。故藏用喜用热药得谤,至有藏用担头三斗火,人或畏之。惟晁之道悦其说,故多服丹药,然亦不为害。后因伏石上书丹,为石冷所逼,得阴毒伤寒而死。盖因丹气热毒所攻,终为所服丹药过多之故也。”视过服凉剂者,亦由是欤!范玉壶作《上都诗》云:“上都五月雪飞花,顷刻银妆十万家。说与江南人不信,只穿皮袄不穿纱。”余屡为滦阳之行,每岁七月半,郡人倾城出南门外祭奠,妇人悉穿金纱,谓之赛金纱,以为节序之称也。平江漆匠王□□者,至正间,以牛皮制一舟,内外饰以漆,拆卸作数节,载至上都,游漾于滦河中,可容二十人。上都之人未尝识船,观者无不叹赏。又尝奉旨造浑天仪,可以拆叠,便于收藏,巧思出人意表,可谓智能之人。今为管匠提举。凡有▯颠搏、刀斧伤者,但以带须葱炒熟捣烂,乘热敷患处,速愈,频换热者尤妙。凡有风狗、毒蛇咬伤者,只以人粪涂伤处,极妙。新粪尤佳,诸药皆不及此。破伤风能死人,用桑条如箸长者十数茎,阁起,中用火烧,接两头滴下树汁,以热酒和而饮之,可愈。
译松江有一位夏义士,是甲户。他家房门上有一座西番塔的影子;可是松江并没有西番塔,不知这影子从何而来?人们认为很奇异。《酉阳杂俎》说:“扬州东市的塔影忽然倒了过来。”老人说,海中的影子翻转时就是这样。沈存中又认为,大凡塔有影子,影子必定是倒着的。陆放翁说:“我在福州见过万寿塔,在成都见过正法塔,在蜀州见过天目塔,都有影子,也都是倒着的。”然而塔本身那么高,影子却只有三二尺长,连细小之处都一一具备;有时从天窗中映下来,有时出现在廊庑之间,也很难用常理推究。我上面所说的,都是根据塔本身所见到的影子。但松江没有这样的塔却出现塔影,其道理又无法探究。我曾游览平江虎丘寺,阁楼上栏槛窗下的裙板中有一个小孔,阁僧用纸屏对着它照,整座寺院的殿宇廊庑全都映现在纸屏上,而且影子都是倒着的。我住在山中,与保叔塔相邻的山峰相对;朔日、望日点灯的晚上,偶然夜间观看,只见一座塔的灯光倒插在段桥湖中。大概塔影全都是倒着的,沈存中的说法是对的。本朝开设科举以来,只有至正戊子科的王宗哲、字元举,乡试、省试、殿试都考中第一,被称为“三元”。宋朝自仁宗庆历年间恢复明经科以来,被称为“三元”的只有王岩叟一人。彻彻都郯王、帖木儿不花高昌王两位公爵被害,都城有人为之流泪;伯颜太师被罢黜,都城人没有不称快的。《笔记》记载:“张德远在建康狱中杀范琼,都城人都欢欣鼓舞;秦桧在临安狱中杀岳飞,都城人都流泪哭泣。”是非公论就是这样。秦桧的孙女被封为崇国夫人。她喜爱一只狮猫,猫忽然丢失,便立即限定期限命临安府寻找。期限到了,猫还没有找到,府衙便逮捕、拘押邻近居民家的猫,还打算弹劾兵官。兵官惊恐万分,步行去寻找猫。凡是狮猫都被捕来送到府衙,但全都不是那一只。于是便贿赂宅中的老兵,询问猫的样子,画了上百张图,张贴在茶馆中。府尹因为宠妾的恳求,才停止了这件事。至正十五年,浙宪中一个姓卢的贴书忽然丢了一只猫,便命东北角的官员搜捕。权势所到之处竟然达到这种地步,能不叹息吗?元统年间,革除了群玉内司,将它并入艺文监,由艺文监总管其事务;监官按照怯薛值班的日期,轮流到奎章阁值班。大概是因为群玉内司所掌管的珍宝玩物,都收藏在阁中。当时揭曼硕任艺文监丞,寄居在大都双桥北程雪楼承旨的旧官舍,那里距离阁中有十几里远。揭公没有马,每次入阁值班都步行前往,比同僚还要早到、晚散。都城中的朋友无不拿这件事来议论他。一天,揭公对我说:“我不敢怠慢而不去入值,也有好处。近来在阁下,忽然传来太后懿旨,问:‘阁中有谁?’又奏报:‘有揭监丞。’太后再问:‘莫非是先帝时的揭先生吗?’于是便赐酒给我。又有一天,太后再次问起我是谁,并拿一方古玉图书让我辨认。我详细注释其文字后进呈,也得到赐酒。”当时阁下寂静无声,其他人都只是按旧例应付差事而已。很多人屡屡借故不去怯薛值班,只有揭公无论晴天雨天都到,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开。十多年后,我回到西湖边养老,每次遇到志趣相投的朋友,清谈往事时常常谈到这件事,无不称赞他是宽厚老成的人。我看《归田录》记载:“枢密王畴的妻子,是梅鼎臣的女儿。景德初年,夫人入朝到德寿宫,太后问:‘夫人是哪家的女儿?’她回答说:‘是梅鼎臣的女儿。’太后笑着说:‘就是圣俞家的吗?’由此才知道圣俞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宫禁之中。揭公的这种际遇,更加值得敬重。士大夫因为见闻广博,反而各自有所偏执,于是有服用丹砂的,也有服用寒凉药剂的。服用丹砂造成的危害固然不用说,我只根据亲眼见到的服用寒凉药剂的人来说明。我的朋友柯敬仲、陈云峤、甘允从三人,都服用防风通圣散,每天必须服一剂,作为常规。有一天三人都没有生病却突然死亡,难道不是寒凉药物服用过多,耗尽了元气,病势紧急而无从救治吗?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老学庵笔记》记载:“石藏用,名用之,是一位高明的医生。他曾说,如今人的禀赋体质怯弱浅薄,所以按照古方用药,大多不能治愈疾病。不只是人如此,金石草木类药物,也都比古代药力弱;不加倍使用,就不能见效。因此石藏用喜欢使用温热药物,受到非议,甚至有人说石藏用担子里装着三斗火,见了他都害怕。只有晁之道赞同他的说法,所以多服丹药,但也没有因此受害。后来他因伏在石头上书写丹药,被石头的寒气逼迫,得了阴毒伤寒而死。大概是丹药的热毒攻伐身体,最终还是因为所服丹药过多造成的。”服用寒凉药剂过量的人,想来也是这个原因吧!范玉壶作《上都诗》说:“上都五月雪花飞,顷刻之间十万家银装素裹。把这话说给江南人听,他们不会相信;这里只穿皮袄,不穿纱衣。”我多次前往滦阳,每年七月半,郡中人倾城出到南门外祭奠,妇女全都穿金纱,称为“赛金纱”,把它作为时节的名称。平江有个漆匠王□□,至正年间用牛皮制成一条船,内外都涂饰油漆,拆开后制成数节,装运到上都,在滦河中游荡,可以容纳二十人。上都人从来没有见过船,观看的人无不赞叹欣赏。他又曾奉诏制造浑天仪,可以拆叠,便于收藏,构思巧妙,出人意料,真可以说是有智慧和才能的人。如今任管匠提举。凡是跌倒、搏斗或被刀斧砍伤,只需把带须的葱炒熟捣烂,趁热敷在患处,很快就会痊愈;经常更换热敷的葱,效果尤其好。凡是被疯狗、毒蛇咬伤,只需把人粪涂在伤处,效果极好。新鲜粪便尤其好,各种药物都比不上它。破伤风能够致人死亡。取桑树枝十几根,每根像筷子那么长,架起来,在中间用火烧,接住两端滴下的树汁,用热酒调和后饮下,可以治愈。
集贤大学士王彦博约为副枢日,有兄弟争袭万户者,弟有父命,兄不肯让,二十余年而不能决。公曰:“父命行之一家,君命施之天下。”遂令其兄袭之。又英庙为东宫,礼上枢密使,例须新制铺陈,事毕,工部复欲取发还官。回文皆不为准,公为副枢首,回此文曰:“照得上项铺陈,难同其余官物。本院除己尊严安置外,行下都事厅回呈。”遂绝其事。又湖广省咨:“蛮洞相杀,合调军马征之。”公回咨云:“蛮夷相仇,中国之幸。行下合属,固守边防,毋得妄动军马。”公之所行,大概如此,姑识其一二云。公泰定、天历间,为三老商议中书省事。后至元间,伯颜太师擅权,谄佞者填门。略举其尤者三事,漫识于此,余者可知矣。有一王爵者驿奏云:“‘薛禅’二字,往日人皆可为名,自世祖皇帝尊号之后,遂不敢称。今伯颜太师功德隆重,可以与‘薛禅’名字。”时御史大夫帖木儿不花,乃伯颜之心腹,每阴嗾省臣欲允其奏。近侍沙剌班学士,从容言曰:“万一曲从所请,大非所宜。”遂命欧阳学士、揭监丞,会议以“元德上辅”代之,加于功臣号首。又典瑞院都事□□建言:“凡省官提调军马者,必佩以虎符。今太师功高德重,难与诸人相同,宜造龙凤牌,以宠异之。”遂制龙凤牌三珠,以大答纳嵌之,饰以红剌鸦忽杂宝,牌身脱锻,元德上辅功臣号字,嵌以白玉。时急无白玉,有司督责甚急。缉闻一解库中有典下白玉朝带,取而磨之。此牌计直数万定,事败毁之,即以其珠物给主,盖厥价尚未酬也。又京畿都运纳速剌言:“伯颜太师功勋冠世,所授宣命,难与百官一体,合用金书,以尊荣之。”宛转数回,遂用金书“上天眷命皇帝圣旨”八字,余仍墨笔,以塞其望。明年黜为河南左丞相,行事之夕,虽纸笔亦不经省房取用,恐泄其事,遂于省前市铺,买札付纸写宣与之。余尝以否泰之理,灼然明白,因举似于用事者,可不戒欤!梁冀跋扈,止不过比邓禹、萧何、霍光而已;曹操之僭,固不容诛。薛禅之说,又过于九锡多矣。余家人病疟,邻家有藏雷斧者,借授病人禳之。其斧如石,若斧状,脑差薄而无孔,恐是楔尔,正与《笔谈》所说相同。后至元己卯四月,黄雾四塞,顷刻黑暗,对面不见人,油坊售之一空。余于都城亲历此事,古有书昏,恐若此也。至正十二年壬辰七月初十日,徽贼入寇杭城。时樊时中执敬为浙省参政,亟出御贼,北行至岁寒桥遇害。先浙省以杭州路总管宝哥惟贤摄参政,调守御昆山之太仓,领军而往,驻于昆山旧州山寺。离太仓州治三十余里,终于不往。闻寇至,遂遁匿于杭之寓舍。适值贼破杭,乃挈家潜于西湖舟中。越三日,邻居无赖之徒,利其所将。恐之,遂与次妻□氏,连结其衣袂溺水而死。时潭州路总管鲁至道,作二诗挽之,以寓褒贬之意,漫书于后。○《挽樊时中参政》主将无谋拂众情,贤参有志惜言轻。狐群冲突成妖孽,黔首惊惶望太平。奋志从军全节义,杀身殉国显忠诚。岁寒桥下清泠水,夜夜空闻哽咽声。○《挽宝哥参政》香魂后骨堕深渊,无智无谋亦可怜。妖寇猖狂如有祟,生民凋瘵似无天。芳名苟得千年在,死节应当二日先。欲向西湖酹尊酒,凄风冷雨浪无边。至元十三年丙子正月廿二日,伯颜丞相入杭城。二月廿二日,起发宋三宫赴北。四月廿七日,到上都。五月初二日,拜见世祖皇帝。十一日,命幼主为检校大司徒、开府仪同三司,进封瀛国公。十二日,内人安康朱夫人、安定陈才人,又二侍儿,失其姓氏,浴罢,肃襟闭门,焚香于地,各以抹胸自缢而死。解下,衣中有清江纸书一卷云:“不免辱国,幸免辱身。不辱父母,免辱六亲。艺祖受命,立国以仁。中兴南渡,计三百春。身受宋禄,羞为北臣。大难既至,劫数回轮。妾辈之死,守于一贞。焚香设誓,代书诸绅。忠臣义士,期以自新。丙子五月吉日泣血书。”十三日奏闻,露埋四尸,取其首悬于全后寓所,以戒其余。在上都时济门,予尝闻之先父枢密,因观周草窗《日抄》亦载此事。又得祈请使日记官严光大《续史》,所说相同。二书皆写本,恨《三朝政要》、《钱塘遗事》板行于世,皆失此一节,惜哉!若此贞烈,可不广传乎?因笔之于此。汉成帝时,孔光领尚书典枢机十余年,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日,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默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此!予因追忆高昌世杰班字彦时,北庭文定王沙剌班大司徒之子,为尚辇奉御。元统元年,上新制洪禧小玺,贮以金函青囊,命世杰班掌之。悬于项,置于袖中,经年其母不知。亲友或叩之内廷之事,则答以他说。其慎密如此!时年十五岁,方之孔光,尤可尚矣。
译集贤大学士王彦博任副枢时,有兄弟二人争夺万户的承袭权:弟弟有父亲的命令,哥哥却不肯相让,二十多年都不能裁决。王公说:“父亲的命令只能在一家之内实行,君主的命令却施行于天下。”于是命令哥哥承袭。又,英宗任东宫太子时,礼部上呈枢密使,按惯例必须制作新的陈设铺排;事情办完后,工部又想收回并归还官府。以前的回文都不被采纳,王公任副枢时,批回这份文书说:“查得上述铺陈,不同于其他官物。本院除了已经尊重地安置之外,现交都事厅回报呈报。”于是此事便停止了。又有湖广省咨文说:“蛮洞之间互相厮杀,应当调遣军马征讨。”王公批回咨文说:“蛮夷彼此仇杀,是中国的幸运。传令所属各处,坚守边防,不得妄自调动军马。”王公所办的事情,大致如此,姑且记下其中一二。王公在泰定、天历年间,任三老,参与商议中书省事务。后至元年间,伯颜太师专擅权力,谄媚奉承的人挤满门庭。略举其中最突出的三件事,随手记在这里,其他事情也就可以想见了。有一位王爵上驿站奏报说:“‘薛禅’二字,过去人人都可以用作名字;自从世祖皇帝采用这个尊号以后,便不敢再这样称呼。如今伯颜太师功德隆盛,可以把‘薛禅’作为他的名字。”当时御史大夫帖木儿不花是伯颜的心腹,经常暗中唆使省臣想要批准这份奏请。近侍沙剌班学士从容地说:“万一委曲顺从这个请求,非常不合适。”于是命欧阳学士、揭监丞会商,用“元德上辅”取代它,加在功臣称号的首位。又有典瑞院都事□□建议:“凡省官提调军马,必须佩带虎符。如今太师功高德重,难以和其他人相同,应当制作龙凤牌来表示特别尊宠。”于是制作了有三颗珠子的龙凤牌,用大答纳镶嵌,饰以红剌、鸦忽等杂宝,牌身采用脱锻,‘元德上辅功臣’几个字用白玉镶嵌。当时急需白玉,有关部门催督得非常紧。查知一个解库中有一条典当的白玉朝带,便取来磨制。这块牌子估价数万锭,事情败露后将它毁掉,只把那些珠宝物件交还原主,大概因为价钱还没有偿付。又有京畿都运纳速剌说:“伯颜太师的功勋冠绝天下,所授宣命难以和百官完全相同,应当使用金字书写,以表示尊荣。”几经周折,最终只用金字写了“上天眷命皇帝圣旨”八个字,其余仍用墨笔,以此堵住他的要求。第二年伯颜被罢黜为河南左丞相,执行此事的当晚,即使纸笔也不经过省房取用,因为害怕泄露消息,于是在中书省前的店铺里买来札付纸,写好宣命交给他。我曾根据否泰转化的道理,清楚地看出其中的征兆,于是把这件事指给当权者看,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梁冀跋扈,尚且只不过把自己比作邓禹、萧何、霍光;曹操的僭越,本来就罪不可赦。至于“薛禅”的说法,更远远超过九锡了。我家有人患疟疾,邻家收藏着雷斧,便借来交给病人,用它来禳解。那斧头像石头,形状像斧子,斧脑稍薄而没有孔,恐怕是楔子,正与《笔谈》所说的相同。后至元己卯年四月,黄雾四面弥漫,顷刻之间变得一片黑暗,对面的人都看不见,油坊里的油一下子卖光了。我在都城亲身经历过这件事,古书所记载的昏暗天气,恐怕就是这种情形。至正十二年壬辰七月初十日,徽贼入侵杭州城。当时樊时中执任浙省参政,立即出兵抵御贼寇,向北行至岁寒桥时遇害。此前,浙省让杭州路总管宝哥惟贤代理参政,调兵防守昆山的太仓,他率军前往,驻扎在昆山旧州的山寺中。那里距离太仓州治三十多里,他最终却没有前去。听说贼寇到来后,便逃藏在杭州的寓所中。正好赶上贼寇攻破杭州,于是带着全家躲进西湖的船中。过了三天,邻居中的无赖之徒,贪图他所携带的财物,便恐吓他们。于是他和次妻□氏把衣袖相连,投水而死。当时潭州路总管鲁至道作了两首诗来挽悼他们,寄托褒贬之意,随手写在后面。○《挽樊时中参政》主将没有谋略,违背众人的心愿;贤能的参政有志报国,却可惜言语微薄。狐群般的贼寇横冲直撞,竟成了妖孽;百姓惊恐不安,盼望天下太平。奋发志向从军,保全节义;舍身殉国,彰显忠诚。岁寒桥下清冷的水啊,夜夜徒然听见哽咽的声音。○《挽宝哥参政》芳魂与遗骨坠入深渊,没有智谋也实在可怜。妖寇猖狂,好像有鬼神作祟;百姓困苦憔悴,仿佛苍天不在。只要芳名能够流传千年,死守节义就应当比二人早一天。想要到西湖边洒酒祭奠,凄风冷雨中却只见无边的浪涛。至元十三年丙子正月二十二日,伯颜丞相进入杭州城。二月二十二日,启程押送宋朝三宫北上。四月二十七日,到达上都。五月初二日,拜见世祖皇帝。十一日,命幼主任检校大司徒、开府仪同三司,进封瀛国公。十二日,内人安康朱夫人、安定陈才人以及另外两名侍女,姓氏都失载了,沐浴完毕后,整肃衣襟,关上房门,在地上焚香,各自用抹胸上吊而死。解下尸体后,发现她们衣服中有一卷清江纸写的文字:“不能免于辱国,幸而可以免于辱身;不辱父母,也免于辱及六亲。艺祖受命,建立国家,以仁德立国。中兴南渡,算来已有三百年春秋。身受宋朝俸禄,羞于做北方之臣。大难既然到来,劫数循环往复。我们这些女子的死,是为了守住一份贞节。焚香立誓,代为写给诸位士绅。忠臣义士,希望以此自我更新。丙子五月吉日泣血书。”十三日上奏报告此事,将四具尸体露天埋葬,又取下她们的首级悬挂在全后的寓所,用来警戒其余人等。我在上都时济门,曾听先父枢密说起此事,后来又看到周草窗的《日抄》,其中也记载了这件事。又得到祈请使日记官严光大的《续史》,所说与此相同。这两部书都是抄本,可惜《三朝政要》《钱塘遗事》刊刻流传于世时,都遗漏了这一节,真令人惋惜!像这样的贞烈事迹,难道不应广泛流传吗?因此把它记在这里。汉成帝时,孔光主管尚书事务、掌管枢机十多年。休沐日回家休息时,兄弟妻子整天宴饮谈笑,从不谈及朝廷和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殿省中的树都是些什么树?”孔光沉默不答,只改说别的话。他不泄露机密就是这样!我因此追忆高昌的世杰班,字彦时,是北庭文定王沙剌班大司徒的儿子,任尚辇奉御。元统元年,皇帝新制洪禧小玺,用金匣青囊收藏,命世杰班掌管。他把小玺挂在颈上,放在衣袖中,过了一年母亲都不知道。亲友有时追问宫廷中的事情,他便用别的话回答。他谨慎严密就是这样!当时他才十五岁,与孔光相比,更值得称道。
皇朝御膳,日用五羊。今上皇帝即位以来,日减一羊,可见圣德仁俭也若此!郊祀祭庙,天子御衮冕,百官皆法眼。凡披秉须依歌诀次第,则免颠倒之劳。漫识歌诀于左:“袜履中单黄带先,裙袍蔽膝绶绅连。方心曲领蓝腰带,玉佩丁当冠笏全。”至元间,行省左丞史公弼号紫薇老人,能写大字,有神力,平开二石五斗弓,以三指背可悬五十两银定七片。初攻扬州有功,然心服姜才之忠勇。黄子久公望自号大痴,吴人,博学多能之士。阎子静、徐子方、赵松雪诸名公,莫不友爱之。一日,与客游孤山,闻湖中笛声,子久曰:“此铁笛声也。”少顷,子久亦以铁笛自吹下山,游湖者吹笛上山,乃吾子行也。二公略不相顾,笛声不辍,交臂而去,一时兴趣又过于桓伊也。叶子澄以清号雪篷,吴人也,贫而尚义之士,与黟县达鲁花赤伯颜为厚交。至正壬辰,寇起江东,浙省调兵守昱岭关。时颜在遣中,没于王事。其家旧居嘉兴崇德州,讣音至,家人招黄冠岩隐者追荐摄召之。颜云:“旦夕杭城受危,尔辈宜速往吾弟处逃生。”母妻以无弟可依,再扣之。云:“即松江叶子澄,乃我存日生死交也,可往依之。”其即备船东行。比至前三日,叶夜梦伯颜相见,以家属为托。叶即为留居,供给不怠。后杭城果陷,此得非颜平日正心不昧,故能灵悟若是?亦由叶之与人交情不渝,真诚相感之所致也。宋仁宗时,有托公书之事,颇相冥合,信有之矣。颜子谦斋,唐兀人也。江西胡存斋参政,平日好客,四方之人,往来无不馆▯之。虑阍人倦于通报,但不出,即于门首挂一“本官在宅”之牌。近年浙间富室,无一家不贴“却客”之榜,较之亦可怜哉。▯夔▯夔平章,字子山,号正斋恕叟,又号篷累叟,康里人。一日,与余论书法,及叩有人一日能写几字?余曰:“曾闻松雪公言,一日写一万字。”▯夔曰:“余一日写三万字,未尝辍笔。”余切敬服之。凡学一艺,不立志用工,可传远乎。江浙参政赫德尔公,字本初,尝云:“向任留守司都事时,本司诸先辈同谈内苑万岁山太液池,本非我朝创建,乃亡金之沼囿也。”初圣朝起朔庭,绝塞土有一山,形势雄壮,峰峦秀异。金人望气者言:“此山有王气,当出异人,非金之利。”谋欲倾圮之,计无从出。时金已衰微,因通好,托以入贡为辞,愿求此山之土为报。众皆鄙笑而许之。金人遂掘其山,自备车马挽载,运至幽州城北,积累成山;开挑海子,栽植花木,营构台殿,以为游幸之所。未几金亡,世祖皇帝登大宝,改筑京城,山适在禁苑之中。至今塞土遗迹尚存,其土赤润,草木不生。乃知帝王之宅,都会之京,兴衰之兆,天已默定,岂人力之所能为也?公因和万岁山诗韵,有“水溯颠崖流自转,山移绝塞势尤雄”之句。史册必载之详,姑录其略,以广闻见耳。延▯间,武神童□□尝为中瑞司典簿,善写小字,一粒芝麻上,写“天下太平”四字。《江南野史》载应用尝于一粒麻上,写“国泰民安”四字。法令书其别有四:敕、令、格、式也。神宗圣训曰:禁于未然之谓敕,禁于已然之谓令,设于此以待彼之至谓之格,设于此以待彼效之谓之式。律文有“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之说,余以为去者为主,来者为客,是以避之。后有一宋法司老吏云:“谓如人方去,忽有人仓忙自后而来,必有急事也,故当避之。”漫识此,以俟知者正之。王衍以铜钱为阿睹物;顾长康画神,指眼为阿睹中。二说于理未通。今北方人凡指此物,皆曰阿的,即阿睹之说明矣。余尝见周草窗家藏徽宗在五国城写归御批数十纸,中间有云:可付体己人者,即今之所谓梯己人。因方言之讹,书手之误无疑。江西吕道山师夔,至元间分析家私作十四分:本家一分,朝廷一分,省官一分,尊长吕平章文焕一分,亲戚馆客一分。每分金二万两,银十万两,玉带十八条,玉器百余件,布二十万匹,胆矾五瓮。只此是江州府库见管鄂州他处者又不预焉。以此观之,石崇又何足数也?宋嘉熙庚子,岁大旱,杭之西湖为平陆,茂草生焉。李霜涯作谑词云:“平湖百顷生芳草,夫容不照红颠倒,东坡道波光潋滟晴偏好。”管司捕治,遂逃避之。唐卢从愿为刑部尚书,占良田数百顷,时号“多田翁”。松江下砂场瞿霆发尝为两浙运使,延▯间,以松江府拨属嘉兴路,括田定役,榜示其家,出等上户,有当役民田二千七百顷,并佃官田共及万顷。浙西有田之家,无出其右者。此可为多田翁矣。《读书诀》云:“生则慢读,明经句;熟则紧读,贪遍数。未熟莫要背念,既倦不如且住。”
译本朝御膳每天使用五只羊。今上皇帝即位以来,每天减用一只羊,可见圣德仁厚而节俭到了这样的程度!举行郊祀、祭庙时,天子穿衮冕,百官都戴法眼。凡是披戴、执持这些服饰器物,都必须依照歌诀的次序,才能免去颠倒错乱的麻烦。随手把歌诀记在这里:“先穿袜履、中单,系好黄带;再穿裙袍,蔽膝与绶带、腰带相连。方心曲领,系蓝腰带;玉佩叮当,冠帽笏板俱全。” 至元年间,行省左丞史公弼号称紫薇老人,能写大字,力气神勇,能拉开二石五斗的弓,背着用三根手指可以悬挂五十两一锭的银锭七锭。他当初攻打扬州立有功劳,但内心却佩服姜才的忠勇。黄子久公望自号大痴,是吴地人,属于博学多才之士。阎子静、徐子方、赵松雪等名公,没有不与他友爱相交的。一天,他和客人游孤山,听见湖中传来笛声,子久说:“这是铁笛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子久也吹着铁笛下山;游湖的人吹着笛子上山,原来是吾子行。两位名公彼此完全不看一眼,笛声不停,擦肩而过就走了,当时的兴致又超过了桓伊。叶子澄字清,号雪篷,是吴地人,家贫却崇尚义气,和黟县达鲁花赤伯颜是深交。至正壬辰年,江东发生贼乱,浙省调兵防守昱岭关。当时伯颜在遣中,死于公务。他家原先住在嘉兴崇德州,讣告传来后,家人请道士和隐士来追荐、招魂。伯颜说:“早晚杭州城将遭受危难,你们应赶快到我弟弟那里逃生。”他的母亲和妻子认为没有弟弟可以依靠,便再次追问。伯颜说:“松江的叶子澄,就是我活着时同生共死的朋友,可以去依靠他。”于是她们立即备船向东行驶。到达前三天,叶子澄夜里梦见伯颜来见,把家属托付给他。叶子澄便让她们留下居住,供给从不懈怠。后来杭州城果然陷落,这难道不是伯颜平日心地正直、神明不昧,所以能够有这样的灵验预知吗?也由于叶子澄与人交往情谊不变,真诚相感而造成的吧。宋仁宗时有托梦传书的事情,和这件事很相合,可见确实有这种事。伯颜字子谦,号斋,是唐兀人。江西胡存斋任参政时,平日喜欢款待客人,四方来往的人,没有不供给馆舍和粮食的。他担心守门人因不断通报而疲倦,只要自己不出门,就在门口挂一块“本官在宅”的牌子。近年以来,浙地富室没有一家不张贴“却客”的榜子,和胡存斋相比,也实在可怜啊。▯夔▯夔平章,字子山,号正斋恕叟,又号篷累叟,是康里人。一天,他和我谈论书法,又问一个人一天能写多少字。我说:“曾听松雪公说,一天能写一万字。”▯夔说:“我一天能写三万字,从来没有停止过笔。”我深深敬佩他。凡是学习一门技艺,如果不立定志向、下苦功,能够流传久远吗?江浙参政赫德尔公,字本初,曾说:“我从前任留守司都事时,本司的几位前辈一起谈到内苑的万岁山、太液池,说那里本来不是我朝创建的,而是亡金的池沼园囿。当初圣朝兴起于北方草原,在遥远边塞的土地上有一座山,形势雄伟壮观,峰峦秀美奇异。金人中观察气象的人说:‘这座山有王者之气,将会出现非同寻常的人物,对金国不利。’他们谋划想把山毁坏,却想不出办法。当时金朝已经衰弱,于是借通好之机,以入贡为借口,希望求取这座山的土作为回报。众人都鄙笑他们,却答应了。金人于是挖掘那座山,自己准备车马牵引装载,运到幽州城北,堆积成山;又开挖水池,栽种花木,营造台殿,作为皇帝游幸的地方。不久金朝灭亡,世祖皇帝登上帝位,改建京城,这座山恰好在禁苑之中。直到今天,边塞土山的遗迹还在,那里的土色泽赤润,草木不能生长。由此才知道帝王的居所、都会的京城,其兴衰的征兆,天意早已默默决定,哪里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呢?”赫德尔公因而依照万岁山诗的韵作诗,有“水溯颠崖流自转,山移绝塞势尤雄”的句子。史册必定会详细记载此事,这里姑且记下大略,用来增长见闻罢了。延祐年间,武神童□□曾任中瑞司典簿,擅长写小楷,能在一粒芝麻上写下“天下太平”四个字。《江南野史》记载,应用途也曾在一粒麻上写下“国泰民安”四个字。法令文书有四种不同的名称:敕、令、格、式。神宗的圣训说:“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加以禁止,叫作敕;在事情已经发生后加以禁止,叫作令;预先设立条文来等待某种事情发生,叫作格;预先设立条文来等待某种事情被仿效,叫作式。” 律文有“卑贱者避让尊贵者、年少者避让年长者、轻者避让重者、离去者避让到来者”的说法。我认为,离去的人是主人,到来的人是客人,所以应当避让。后来有一位宋朝法司的老吏说:“比如有人正要离开,忽然有人从后面匆忙赶来,那人一定有急事,所以应当给他让路。”随手记下这件事,等待明白的人来订正。王衍把铜钱称为“阿睹物”;顾长康画人物神态时,指着眼睛称为“阿睹中”。这两种说法按道理都讲不通。如今北方人凡是指称这个东西,都说“阿的”,这就说明它是“阿睹”的音变了。我曾见周草窗家收藏徽宗在五国城写的归御批数十张,其中有一句说:“可付体己人者”,这就是今天所谓的“梯己人”。显然是由于方言讹变和抄写人的错误造成的。江西吕道山师夔,至元年间把家产分成十四份:本家一份,朝廷一份,省官一份,尊长吕平章文焕一份,亲戚和宾客一份。每一份黄金二万两、白银十万两、玉带十八条、玉器一百多件、布二十万匹、胆矾五瓮。这些还只是江州府库现有的财物,鄂州等其他地方的财产还没有计算在内。由此看来,石崇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宋嘉熙庚子年,发生大旱,杭州的西湖变成了平地,长满茂盛的草。李霜涯作了一首戏谑词说:“平湖百顷生芳草,夫容不照红颠倒,东坡道波光潋滟晴偏好。”管司派人逮捕惩治他,他于是逃避躲藏起来。唐代卢从愿任刑部尚书时,占有数百顷良田,当时号称“多田翁”。松江下砂场的瞿霆发曾任两浙运使,延祐年间,因松江府划归嘉兴路管辖,便清查田地、核定差役,在他家门口张榜,列为最高等的上户;应服差役的民田有二千七百顷,加上租种的官田,总数达到一万顷。浙西有田产的人家,没有超过他的。这才可以称作“多田翁”了。《读书诀》说:“生疏时要慢慢读,以弄清经文句读;熟练后要快速读,以求多读遍数。没有读熟不要急着背诵,已经疲倦了不如暂且停下。”
至正十五年,浙西科鹅翎为箭羽,督责甚急。一羽卖三钱,后至五钱者,且以集庆一处言之。比年杭州一运解一百六十万根,共发三运。本路止有匠人二十名,日造箭八百只,该用翎一十六百根,周岁用翎五十七万六千根,如此则一运可供三年。盖此物经过<广▯>蒸,皆成无用,然而催运不已。本路自科者,可胜言哉!倘肯计会而索之,则民无害矣。宋王济为龙溪主簿时,调福建,输鹤翎为箭羽。鹤非常有物,有司督责急,一羽至直百钱,民甚苦之。济谕民取鹅翎代输,仍驿奏其事,因诏旁郡悉如济所陈。淳化五年,诏曰:“作坊工官造弓弩用牛筋,岁取于民,吏督甚急。或杀耕牛供官,非务农重▯之意。自今后,官造弓弩,其从理用牛筋,悉以羊、马筋代之。”皆载之史策。都城豪民,每遇假日,必有酒食,招致省宪僚吏翘杰出群者款之,名曰“撤和”。凡人有远行者,至巳午时,以草料饲驴、马,谓之“撤和”,欲其致远不乏也。又江南有新官来任者,巨室须远接,以拜见钱与之,叩之则答以穿鼻了。如江西、浙西数大郡长官,非千定不可。间有一二能者,诈及三千定者,佐贰各等第,皆有定价。或有于都下应付盘缠同出,就与之管事,名之曰“苗儿头”。余切恨赃污之徒要拜见钱,与因一事取受者,大不相侔。按律文反有终非因事取受之条,失之远矣。且以江西萧刘、松江朱管、嘉兴王氏,皆遭显戮,非拜见钱而致之,何以得此?所谓负国害民,以致于天下不宁,讵可言哉?因观江邻几《杂志》载士阳豪民邵□□者,指缙绅来借贷者,乞与二百缗,便可作驴骑,腰金拖紫,不为豪子以长耳视之,鲜矣!余曰:“若以借贷者便作驴骑,取觅者指以“撤和”穿鼻,又何多耶?”钱唐韩介石,巨室也。延▯夏,忽风雨骤至,令庖僮往楼上闭窗。雨过不见此僮,楼上寻之,则已毙矣。因取所带刀而敛之,绦鞘皆如故,刀刃则销铄过半。事为《笔谈》所载。内侍李舜举家,暴雷所震。人以为堂屋已焚,窗纸皆黔。有一宝刀,极钢坚,就刀室中熔为汁,而室亦俨然。二事皆相同,此理殊不可强解也。国朝尚食局,上供面磨,磨置楼上,机在楼下,驴之蹂践,人之往来,皆不相及,且远尘土臭秽。叩之,乃巧人瞿氏所作也。国朝镇殿将军,凡请给衣粮,名之曰“大汉”。但年过五十者,方许出宫。《因话录》云:“昔有德音搜访怀才抱器不求闻达者。有人逢一书生,奔驰入京,问求何事?答曰:将应不求闻达科。”因念延▯间,陈伯敷绎曾到都,每见晦迹丘园者数多,遂有诗云“处士近来恩例别,麻鞋一对当蒲轮”之讥。余儿时,闻先父枢密言:“尝于宋官库中见孟蜀王锦衾,其阔一梭,径过,被头作二穴,织成云板样。盖而叩于项下,如盘领状,两侧余锦,拥覆于肩,此之谓鸳衾也。”至正十七年三月,上海县十九保往字围李胜一家,鸡伏七雏。一雏作大鸡状,鼓翼长鸣。余按《文献通考?鸡祸类》,无此鸣者,始识于此。至正戊戌正月初三日,钱唐卢子明家,白鸡伏雏九只,内一只三足,二足在前,一足在后,越三日而死。三月间,诸暨袁彦诚家,一雏四足,二足在翼下。时余访旧到诸暨,适见此事。咸淳己巳,常州鸡翼生距。龙广寒,江西人,居钱唐,挟预知之术,游食于诸公之门。一日,居佑圣观陈提点房,陈叩以明日饮食之事。答曰:“写了,不可看。”陈俟其出,乃窃视之。
译至正十五年,浙西征取鹅翎作为箭羽,催逼得非常急。一根鹅翎卖三钱,后来涨到五钱;即使只说集庆一地,近年杭州一次运输就解送一百六十万根,共发运三次。本路只有二十名工匠,每天制造八百支箭,需要鹅翎一千六百根,一年需要鹅翎五十七万六千根,这样计算,一次发运的数量可以供应三年。只是这种东西经过<广▯>蒸后,全都变成无用之物,但催运仍不停止。本路自行征取的数量,哪里说得尽呢!如果肯加以核算并按需索取,百姓就不会受害了。宋代王济任龙溪主簿时,福建调令征取鹤翎作箭羽。鹤不是寻常之物,有司催逼得很急,一根竟价值一百钱,百姓非常困苦。王济告诉百姓改取鹅翎代替缴纳,同时通过驿站上奏此事,于是皇帝下诏,邻近各郡都按照王济所说的办理。淳化五年,诏书说:“作坊工官制造弓弩使用牛筋,每年向百姓征取,官吏催逼得非常急。有的人甚至杀掉耕牛来供应官府,这不符合重视农业、珍惜粮食的本意。从今以后,官府制造弓弩,凡是按规定需要牛筋的,一律用羊筋、马筋代替。”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史书中。都城里的豪民每逢假日,必定准备酒食,招请省、宪两司中才华出众的僚吏来款待,名叫“撤和”。凡有人要远行,到巳时、午时之间,用草料喂驴马,称作“撤和”,希望它们长途行走而不缺乏力气。又有江南新到任的官员,豪门大户必须到远处迎接,并给他拜见钱;问起这件事,就回答说“穿鼻了”。例如江西、浙西几个大郡的长官,没有一千锭不行。间或有一两个能干的人,骗取到三千锭;副职各有不同等级,也都有定价。有的人在都城应付盘缠时一并出钱,于是就把管事的职位给他,称作“苗儿头”。我非常痛恨那些贪赃污秽之徒索要拜见钱,因为这和因某件事而收受财物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按律文,反而有“终究不是因事收受”的条文,差得太远了。况且江西的萧刘、松江的朱管、嘉兴的王氏,都遭到公开处死;如果不是因为拜见钱而导致的,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所谓辜负国家、危害百姓,以至于天下不得安宁,哪里说得尽呢?我又看到江邻几《杂志》记载,士阳有个豪民邵□□,对来借贷的士大夫说,只要给他二百缗,就可以把他当作骑驴的人;腰系金带、身着紫服,却不被这个豪强之子当成长耳朵看待的人,实在少见!我说:“如果把借贷的人都当作骑驴的,把前来索取的人指作‘撤和’、给他们穿上鼻绳,那又何止这么多呢?” 钱唐的韩介石是豪门大户。延祐年间夏天,忽然狂风暴雨骤然袭来,他命令厨童到楼上关窗。雨停后不见这个童子,到楼上寻找,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于是取下他所佩带的刀,将尸体收殓;刀的绦带、刀鞘都和原来一样,刀刃却熔化了一大半。这件事被《笔谈》记载了。内侍李舜举家中曾被暴雷震击,人们以为正堂已经烧毁,窗纸也都变黑了;但有一把极其坚硬的宝刀,在刀鞘中熔化成了汁,而刀鞘却仍然完好如初。两件事完全相同,这其中的道理实在无法勉强解释。本朝尚食局供应御用的面粉,磨放在楼上,机具在楼下;驴的踩踏和人的往来彼此都接触不到,而且远离尘土和污秽臭气。询问此事,原来是巧匠瞿氏制造的。本朝镇殿将军,凡是领取衣服和粮食,称作“大汉”。但只有年满五十岁的人,才允许出宫。《因话录》说:“从前有皇帝发布恩诏,搜访那些有才华、有器识却不求闻达的人。有人遇到一个书生,正奔驰赶往京城,问他去求什么事?他回答说:‘将要参加不求闻达科。’”我因此想到延祐年间,陈伯敷绎曾到都城,看见许多隐居山林、不显露踪迹的人,于是作诗讥讽说:“处士近来恩例别,麻鞋一对当蒲轮。” 我小时候听先父枢密说:“曾在宋朝官库中见过孟蜀王的锦被,被面宽一梭,直径超过一围;被头上做了两个孔,织成云板的样式。盖上后把它扣在颈下,像盘领一样;两边多出的锦料拥覆在肩上,这就叫作鸳衾。” 至正十七年三月,上海县十九保往字围李胜家中的母鸡孵出了七只雏鸡。其中一只长得像大鸡,拍打翅膀长声鸣叫。我查考《文献通考·鸡祸类》,没有记载这种鸣叫,才在这里见到这种情况。至正戊戌年正月初三日,钱唐卢子明家中,白鸡孵出九只雏鸡,其中一只长有三只脚,两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过了三天就死了。三月间,诸暨袁彦诚家中有一只雏鸡长了四只脚,其中两只脚在翅膀下面。当时我访友来到诸暨,正好看见这件事。咸淳己巳年,常州有鸡在翅膀上生出距。龙广寒是江西人,居住在钱唐,凭借预知未来的本领,往来于各位公卿的门下求食。一天,他住在佑圣观陈提点的房中,陈提点问他明天饮食的事情。他回答说:“已经写好了,不能看。”陈提点等他出去后,便偷偷查看。
书云:“来日羊肉白面,老夫亦与其列。”适有人送活鲫鱼者,陈嘱仆明日以鱼为食,诸物不用。至五更钟末,住持吴月泉遣人招陈来方丈,相陪高显卿参政,盖高公避生日也。陈为吴言房中有活鱼取来下饭。高曰:“我都准备了也,诸物皆不用。”陈自念龙之语有验,因及龙广寒者在房中住。高曰:“我识之,可请同坐。”是日羊肉白面,亦与其列,皆应其说。尝自言我已一百八岁。故贯酸斋赞其象云:“有客名广寒,自号一百岁,更活二百年,恰好三百岁。”以此戏之。卒于延▯末年。尝闻先父枢密言:“宋末有富春子,能风角鸟占之术。名闻贾秋壑。一日,贾招之,叩以来日饮食之事。富写而封之。明日,贾作宴于西湖舟中。至晚,贾行立于船头,自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之句。座客廖莹中乃言:‘此时日已暮,可以富所书观之。’拆封,诸事不及,唯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字,众皆惊赏。”余按蒋□□《逸史》载:李宗回食五般馄饨,李栖筠食两▯半糕糜、二十碗橘皮汤之事,相同。万事莫非前定也欤?巴思八帝师,法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板的达巴思八八合失。杭州开元宫住持元览真人王眉叟寿衍有铜水滴一枚,贮水在内,遇潮汛则水涌应时,欲以此进上。后携至都,潮候不应,遂已之。可见气候不同。浙间凡造酱醋糟淹之物,收藏不避潮汛,则及时必须涌出,至有封泥瓶瓮者,亦为之破裂。或取清明日门上所插柳条置之瓶上禳之,其涌即止,江北则无此说。所以见方贡土物、药材道地之分,凡事岂可一概论之。漫书于此,以为仕宦中固执己见,不察地方,不顺人情者,补其闻见之万一云。《朝野佥载》云:“御史李审请禄米送至宅,母遣量之,剩三石,问其故。令史曰:‘御史例不概。’又问脚钱。又曰:‘御史例不还脚钱。’母怒,送剩米及脚钱以责审,诸御史皆有惭色。”吁!贤哉李母!若以当今之世,岂无如此母之贤者?恨见闻不广,录此以告来者而得书之。因追忆奉化知州祝居宝,尝为余言曰:彼为浙省译史时,屡因公差赴都,经镇江,必为其友回回千户者,相见而往。一日留作午饭,食罢,其妻出见之。千户云:‘今次见伯伯之迟者,盖家贫无人。此饭皆媳妇为之,故出迟尔,幸勿见罪。每岁赖此妇织绵绸三匹,卖以助俸之不给者,皆此妇之力也。’妇拜而责其夫曰:‘何以为贫,我赖汝之贵,傥有筵会处,置我上坐,称之以夫人,金绣者皆列之于下,未尝因贫而贱我。或者乐人之金珠锦绣,使汝有所犯,我安得置座于上乎?’祝视之,所衣粗布也,头绣上有补顶,可谓至贫也。”操守如此,不谓之贤妇可乎?辄书此以追配之。文宗好食蛤蜊,中有碎破不裂者,上焚香祝之。俄顷自开,中有螺髻璎珞,衣履菡萏,谓之菩萨。上置之金粟檀香合赐与善寺,令致敬焉。余于杭城故家,见蚌壳二扇,内有十八尊大阿罗像,纤粟悉备。后归之答里麻思的左丞,欲求其理,又不可强言曲解也。唐李景略,尝宴僚佐,行酒者误以醯进。判官京兆任迪简,知景略性严,恐行酒者获罪,强饮之。阿怜帖木儿北渡,访西镇国吉剌失的长老。长老迎之甚喜,留坐,嘱侍者□后好酒一尊为礼。长老执杯,王尽饮之。长老曰:“尊客远临,当进两杯。”王良饮之。回盏及唇,长老大惊,乃酽醋也,即欲捶侍者。王曰:“酒、醋皆米为者,我不厌之,何怒耶?”怒不能释。王曰:“欲留我坐,须勿怒。我有佳酝,取来共饮。”尽欢而散。较之任迪简尤可重矣。松江曹云西知事,善书画。杭士李用之访之,殁于馆中。云西敛之正堂,葬之善地,亦希有也。可与范云迎王咳丧还家营敛之事相同,漫识于此,以励薄俗。
◎后序国家承平日久,制度、文物、礼乐之盛,无不著在大典,布之成书。其底治于我朝,实比隆于三代。予归老山中,习阅旧卷或友朋清谈,举凡事有古今相符者,上至天音之密勿,次及名臣之事迹,与夫师友之言行,阴阳之变异,凡有益于世道,资于谈柄者,不论目之所击,耳之所闻,悉皆引据而书之,积岁月而成帙,名之曰《山居新话》。其不敢饰于文者,将欲使后之览者便于通晓,抑且为他日有补于信史之一助云尔,爰是为序。至正庚子三月既望,中奉大夫、浙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杨▯识。
译纸上写着:“明天是羊肉白面,我老夫也在其中。” 正好有人送来活鲫鱼,陈提点嘱咐仆人第二天以鱼为食,其他东西都不用。五更钟声将尽时,住持吴月泉派人请陈提点到方丈室,陪同高显卿参政,原来是高公为避讳生日。陈提点告诉吴月泉,房中有活鱼,可以取来下饭。高显卿说:“我都准备好了,其他东西一概不用。”陈提点自己想到龙广寒的话应验了,于是提到龙广寒正住在房中。高显卿说:“我认识他,可以请他一同入席。”这一天果然有羊肉和白面,龙广寒也在席中,完全应验了他所说的话。他曾自称已经一百零八岁。因此贯酸斋称赞他的形貌说:“有个客人名叫广寒,自称一百岁;再活二百年,正好三百岁。”用这话来戏弄他。他死于延祐末年。我曾听先父枢密说:“宋朝末年有个富春子,能用风角、鸟占之术预测。贾秋壑听说了他的名声。一天,贾秋壑召见他,问第二天饮食的事情。富春子写好后封存起来。第二天,贾秋壑在西湖船中设宴。到了晚上,贾秋壑站在船头,自己唱‘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句诗。座客廖莹中便说:‘现在天已经黑了,可以看看富春子写的内容。’拆开封套,其他事情都没有写中,只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个字,众人都惊叹赞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岁〕 我查考蒋□□《逸史》记载:李宗回吃五般馄饨,李栖筠吃两▯半糕糜、二十碗橘皮汤,这些事情与此相同。难道万事没有不是前定的吗?巴思八帝师,法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祐国、如意、大宝法王”,称西天佛子、大元帝师、板的达巴思八八合失。杭州开元宫住持元览真人王眉叟有一枚铜制水滴,里面可以储水;遇到潮汛时,水就会应时涌出,他想把它作为贡物进献给皇上。后来他把它带到都城,潮汛时却没有反应,于是就把它丢弃了。由此可见,各地气候不同。浙地凡是制作酱、醋以及糟制、腌制之物,收藏时如果不避开潮汛,到了时候就一定会涌出水来,甚至有些封了泥的瓶瓮也会因此破裂。有人取清明日插在门上的柳条,放在瓶子上作法禳解,涌出便会停止;江北则没有这种说法。这正可以说明,方物贡品和药材各有道地之分,凡事哪里能够一概而论呢?我随手把这些记在这里,用来给那些做官时固执己见、不考察地方情况、不顺应人情的人,稍稍补充一点见闻。《朝野佥载》说:“御史李审请求把禄米送到家里,母亲让人量过,发现多了三石,便问是什么缘故。令史说:‘按御史的惯例,不收取折算的米。’又问脚钱,令史又说:‘按御史的惯例,也不退还脚钱。’母亲大怒,把多出的米和脚钱送回去责备李审,众御史都面露惭色。”唉!李审的母亲真贤德啊!若放在当今世上,难道会没有这样贤德的母亲吗?只恨我的见闻不广,姑且记录下来告诉后来的人,也借此得到记载。于是又追忆奉化知州祝居宝,他曾经对我说:他在浙省做译史时,多次因公差前往都城,经过镇江,必定要和他的朋友——一位回回千户——相见后再走。有一天,千户留他吃午饭,饭后,千户的妻子出来见他。千户说:‘这次让伯伯久等,是因为家里贫穷而且没有人手。这顿饭全是媳妇做的,所以出来晚了,请千万不要怪罪。每年都靠这个妇人织三匹绵绸,卖掉来补贴俸禄不足,这全是她的功劳。’妇人拜谢后责备她的丈夫说:‘怎么能说是贫穷?我仰赖你的尊贵,凡有宴会的地方,你都让我坐在上座,称我为夫人;那些佩金戴绣的人都排在下座,你从来没有因为贫穷而轻视我。倘若你贪恋别人的金珠锦绣,使自己有所违犯,我哪里还能坐在上座呢?’ 祝居宝看她所穿的是粗布衣服,头上的绣花帽顶还有补缀,真可以说是极其贫穷了。”她的操守如此,难道不能称为贤妇吗?我便把这件事写下来,用来追记并与前面的贤德事例相配。文宗喜欢吃蛤蜊,其中有些碎裂了却没有完全裂开的,皇上便焚香为它祝祷。不一会儿,蛤蜊自行张开,里面有一个螺髻璎珞、穿着菡萏衣履的形象,皇上称它为菩萨。皇上把它放入金粟檀香盒,赐给善寺,命人恭敬供奉。我在杭州城中一个旧家里,见过两扇蚌壳,里面有十八尊大阿罗像,连极细微之处都具备。后来把它归还给答里麻思左丞;想要探求其中的道理,却也不能勉强牵强附会地解释。唐代李景略曾经宴请属官,斟酒的人误把醯送了上来。判官、京兆人任迪简知道李景略性情严厉,担心斟酒的人获罪,便强行把醯喝了下去。阿怜帖木儿向北渡河,拜访西镇国吉剌失的长老。长老非常高兴地迎接他,请他留下来坐,并嘱咐侍者把一尊□后的好酒作为礼物拿来。长老举杯,阿怜帖木儿把它一饮而尽。长老说:“尊贵的客人远道而来,应当再进两杯。”阿怜帖木儿又痛快地喝了。长老把酒杯送到嘴边时,大惊,原来那是浓醋,便想要捶打侍者。阿怜帖木儿说:“酒和醋都是用米做的,我并不厌恶它,为什么要发怒呢?”长老的怒气仍不能消解。阿怜帖木儿说:“如果你想留我坐下,就必须不要发怒。我有好酒,取来一起喝吧。”于是宾主尽情欢饮后散去。与任迪简相比,阿怜帖木儿更加值得称道。松江曹云西任知事,擅长书法和绘画。杭州士人李用之去拜访他,死在馆舍之中。曹云西把他的遗体收殓在正堂,选择吉地安葬他,这也十分难得。此事可以和范云迎接王咳的丧事、回家办理收殓之事相同。我姑且记在这里,用来激励日渐浅薄的世俗风气。◎后序 国家长久处于太平时期,制度、文物、礼乐的盛况,没有不记载在大典中,并编纂成书的。本朝的治理成就,实际上可以和三代相提并论。我归隐山中养老,翻阅旧书,或与朋友清谈,凡是古今相合的事情,从上至天子的机密政务,次及名臣的事迹,以及师友的言行、阴阳变化等,只要有益于世道、可以作为谈论资助的,不论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全都引据记录下来,经过长年累月积累成册,命名为《山居新话》。其中不敢在文字上加以修饰,是想使后世阅览的人便于通晓,也希望将来能对信史有所补益,姑且作为一种帮助。因此写下这篇序。至正庚子三月既望,中奉大夫、浙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