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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左笔谈 (明)黄淳耀 撰
济河,在汶上北,云即大清河。《禹贡》:出于陶邱北。又东至于河,又东北会于汶,又北东入于海。郦道元谓济水当王莽之世,川渎枯竭,伏地而行。蔡九峰谓今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谓济水经流其下,故今以趵突当之。然趵突又引入小清河,则大清河乃济之故道,非济之本流。世间水惟济最幻,即其发源处盘涡转毂,能出入诸物,若有机者。然昔人以糠试之,云自趵突出。
大明湖下有源泉,又为诸泉所汇,当城中地三之一。古称遥望华不注,如在水中。夏时荷菱满湖,苇荻成港,泛舟其中,景之绝胜者。惜沿湖无楼、台、亭、榭,以助憩息。城中泉最多,如金线钱、南北两珍珠泉、舜泉、杜康泉、趵突泉,总之趵突佳。入城与诸泉俱汇大湖,出北门达小清河。
山左士大夫,恭俭而少干谒,茅茨土阶,晏如也。即公卿家,或门或堂,必有草房数楹,斯其为邹鲁之风。
古称封禅者七十二君,今遗迹皆不存。亭亭云云等,存其名而已。泰岱之上,惟日观侧有秦封禅台。碑石列,秦无字碑最古,当万年不化,大且重,故此石非大山物,非驱山之铎,良不能至此。
泰山香税,乃士女所舍物。藩司于税赋外,资为额费。夫既已入之官,则戴甲马,呼圣号,不远千里,十步五步一拜而来者,不知其为何也?不惟官益,此数十万众,当春夏间,往来如蚁,饮食香楮,贾人旅肆,咸藉以为生。视嵩山、庐岳、雁荡、武夷,士大夫车骑馆谷,专为邑中之累者,其损益何啻星渊。
大清河,济水之故道。经流长清、齐河、历城、济阳、城东、武定、青城、滨州、蒲台、利津,入海。小清河,一名滦水,即济之南源,发趵突,东北经章丘、邹平、新城、高苑、博兴、乐安,入海。今亦为盐河,兼资灌溉。而淤塞流溢,久离故道,水利失而水害兴。各郡邑乃自以意为堤,而以邻为壑。如新城、博兴、高苑之民,日寻干戈,以竞通塞,非朝夕故矣。故为山东者,必当兴复河流,讲求故道。使竹口不辟,则西民之水害不除;清河不修,则东民之水利不举。恐田野荒芜,终无殷富之日。
孔子庙前之桧,围不四五尺,高与檐齐。而《志》称围一丈三尺,高五丈者,《志》所称旧桧也。此非手植,乃手植之余。盖手植者,金时毁于火,此其根株复萌蘖者。《志》称“晋永嘉三年枯,隋义宁元年复荣”,唐乾封二年枯,宋康定元年复荣,则所指手植者。元至正三年复荣,则指今桧也。今肤理犹然生意,第不知荣于何日耳?洙、泗、洙水,自尼山来,入沂水同流。今之洙水桥,亦非其旧也。泗水,出陪尾山下,四源共会,故称泗。其源清澈可掬,出地激驶,滚滚有声。至曲阜,南洙北泗,中为孔林。下济宁,入徐州,会汴达淮。今会通河夺之。雷泽,夏溢秋涸,涸时水入地,声雷者经日,故云雷泽。汶水,会七十二泉而成。至南旺分流南北济运,南流短而北流长。
周公之后,有东野氏,有司复其庸调。世疑孔子万世有土,而周公微不振?然孟子出孟孙氏,自是周公子孙。
山东东、兖二郡水患,不尽由本地。本地水乃汶、泗也,流漕河南北则已。惟中州黑洋山水,经澶渊坡而东,奔曹、濮之间。以一堤限之,堤西人常窃决堤。兼以黑龙潭诸水,泙湃汪洋,其初咸自范县竹口,出五空桥而入漕河。迩来桥口淤塞,河臣不许浚之,出恐伤漕,水遂缩回浸诸邑,而濮尤甚。相其地形,正开州永固铺一路,可开之以达漳河。窃恐开民未心肯耳。然东不开五空桥,西不开永固铺,濮上左右,岁为沮洳之场矣。
东、兖之间,郡邑大小不等。如滕,非昔五十里之滕也。西北可五十里,南则几百数十里而遥,东亦不下百里,而冈阜绵连,盗贼渊薮,故治之难。而滕、峄间,再置一邑为善。若清平之侧,又有博平;朝城之畔,又有观城,则赘也。博平四隅乡村,每方不出二十余里。若观城东西北皆不过数里,止东南去十里余而已。此犹不及一大郡之城,何以为邑?
邹峄山,秦始皇所登,以立石颂功德处。一山皆无根之石,如溪涧中石卵堆叠而成。不甚奇峭,而颇怪险。《禹贡》:“峄阳孤桐”,乃特生之桐,非以一树为孤也。桐必特生者,谓受风声耑,故堪琴瑟。今则枯桐寺前,果只留一桐,足称孤矣。
东平安山左右,乃盗贼渊薮,客舟屡遭劫掠。武德亦多盗之地。以北直、河南三界往来,易于窜匿。然其来也,必有富家窝引之。
青州人易习乱,御倭长枪手,皆出其地,盖是太公尊贤尚功,桓公、管仲首霸之地也。其走狗、斗鸡、踘蹴、六博之俗,犹有存者。
译《山左笔谈》,(明)黄淳耀撰。济河位于汶上以北,据说就是大清河。《禹贡》说:济水从陶邱北面发源,向东流到黄河,又向东北与汶水汇合,再向北、向东流入海中。郦道元说,济水在王莽时期河道干涸,潜伏在地下流行。蔡九峰说,如今历下凡是掘地,都有流水。世人认为济水从地下流过,所以现在把趵突泉当作济水。然而趵突泉的水又引入小清河,那么大清河才是济水的故道,并不是济水的本来河道。世间的水,只有济水最为神奇;就在它的发源处,水流盘旋如车毂转动,能够使各种东西进出,好像有机关控制一样。不过古人曾用糠来试验,说糠是从趵突泉漂出来的。大明湖下有源泉,又汇集了各处泉水,占城中土地的三分之一。古人说,远望华不注山,好像在水中一样。夏天荷花、菱角遍满湖面,芦苇荻草长成水港,在湖中泛舟,是景色最美的地方。可惜湖边没有楼、台、亭、榭来帮助人们休息。城中的泉水很多,如金线泉、南北两处珍珠泉、舜泉、杜康泉、趵突泉,总的说来以趵突泉为佳。泉水流入城中,与各处泉水一起汇入大明湖,再从北门流入小清河。山左的士大夫恭敬俭朴,很少奔走请托;即使住在茅屋、踏着土阶,也能安然自得。即使是公卿之家,无论门房还是正堂,也一定有几间草房,这就是邹鲁遗风。古人说封禅的君主有七十二位,如今遗迹都不存在了。亭亭、云云等名称,只留下了名字而已。泰山上只有日观峰旁边有秦代的封禅台。碑石排列在那里,秦代无字碑最为古老,应该万年不坏;它又大又重,因此这块石头如果不是泰山本地的东西,如果没有驱山之铎,确实不可能运到这里。泰山的香税,是士女捐舍的财物。藩司在赋税之外,把它作为定额费用。既然已经交入官府,那么那些披甲骑马、呼喊圣号、不远千里而来,并且每走十步、五步就跪拜一次的人,到底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不只是使官府增加收入;这几十万群众在春夏之间往来如蚁,他们的饮食、香烛纸钱以及商人的店铺旅舍,全都依靠他们来维持生计。拿它同嵩山、庐岳、雁荡、武夷相比,那些地方因士大夫的车马、馆舍和供给,反而专门成为当地的负担;两者的利弊差别,何止天渊之别。大清河是济水的故道,流经长清、齐河、历城、济阳、城东、武定、青城、滨州、蒲台、利津,流入海中。小清河又名滦水,是济水的南源,发源于趵突泉,向东北流经章丘、邹平、新城、高苑、博兴、乐安,流入海中。如今它也成为盐河,同时用于灌溉。但由于淤塞、泛滥改流,长久以来已经偏离故道,水利失去而水害兴起。各郡县于是各自凭主意修筑堤坝,却把水患推给邻县。像新城、博兴、高苑的百姓,天天因为争夺河道的通塞而动干戈,这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治理山东,必须兴修恢复河流,讲求疏通故道。假如竹口不疏通,西部百姓的水患就不能消除;小清河不修治,东部百姓的水利就不能兴起。恐怕田野荒芜,终究不会有富足的日子。孔子庙前的桧树,树围不到四五尺,高度与屋檐相齐。但《志》中所说树围一丈三尺、高五丈的,是《志》所称的旧桧。这棵树不是孔子亲手栽植的那一棵,而是亲手栽植之树的余株。原来亲手栽植的桧树在金代毁于火灾,这棵是它的根株重新萌生出的枝芽。《志》称“晋永嘉三年枯,隋义宁元年复荣”,唐乾封二年枯,宋康定元年复荣,指的是孔子亲手栽植的桧树;元至正三年复荣,指的就是今天这棵桧树。如今树皮纹理仍然显出生机,只是不知道它是哪一天重新茂盛起来的。洙水、泗水和洙水,都是从尼山流来,进入沂水后合流。如今的洙水桥,也不是原来的旧桥。泗水发源于陪尾山下,四条源流共同汇合,所以称为泗水。它的源头清澈得可以掬取,流出地面后水势湍急,滚滚作响。到曲阜时,南面是洙水,北面是泗水,中间是孔林。向下流到济宁,进入徐州,与汴水汇合后通达淮水。如今会通河夺取了它的河道。雷泽夏天涨水,秋天干涸;干涸时水流进入地下,发出如雷的声音,经过一整天,所以称为雷泽。汶水汇集七十二泉而形成。流到南旺时分成南北两支以供漕运,南流较短,北流较长。周公的后代中有东野氏,主管部门又恢复了他们的庸调。世人都疑惑:孔子为什么能世代拥有封地,而周公的后代却渐渐衰微不振?然而孟子出自孟孙氏,本来就是周公的子孙。山东东、兖二郡的水患,不完全是由本地造成的。本地的水是汶水、泗水,向南北流入漕河也就罢了。只有中州黑洋山的水,经过澶渊坡向东流,在曹、濮之间奔流。当地只用一条堤坝来限制它,堤坝以西的人却常常暗中挖决堤坝。再加上黑龙潭等处的水,浩荡汪洋;它们起初都从范县竹口流出,经五空桥进入漕河。近来桥口淤塞,河臣不允许疏浚,担心会损害漕运,水于是倒流回去,浸淹各县,而濮州尤其严重。观察当地地形,正好可以从开州永固铺开挖一条道路,使水通达漳河。只是私下担心开挖这条河道,百姓未必愿意。然而东面不疏通五空桥,西面不开通永固铺,濮州一带左右之地,每年都将成为积水泥泞的场所了。东、兖之间,各郡县大小不一。比如滕县,就不是从前方圆五十里的滕县了:西北方向约有五十里,南面则远达几百里,东面也不少于百里,而且山冈丘陵连绵不断,是盗贼聚集的地方,所以治理很困难。滕、峄之间,再设置一个县最好。至于清平县旁边又有博平县,朝城县旁边又有观城县,那就是多余的。博平县四角的乡村,每一方都不超过二十多里。像观城县,东西北三面都不过几里,只有东南方向相距十多里而已。这还不如一个大郡的城池,凭什么设为县呢?邹峄山是秦始皇登临并立石歌颂功德的地方。整座山都是没有根基的石头,好像溪涧中的卵石堆叠而成。山势不算特别奇峭,却颇为怪异险峻。《禹贡》说“峄阳孤桐”,指的是特生的桐树,并不是说只有一棵树才叫“孤”。桐树必须独自生长,是说它能专门承受风声,所以适合制作琴瑟。如今枯桐寺前果然只留下了一棵桐树,足以称为“孤桐”了。东平安山一带,是盗贼聚集的地方,客船屡次遭到劫掠。武德也是盗贼很多的地区,因为处在北直、河南三界之间,来往和藏匿都很容易。不过盗贼来此,必定有富家为他们窝藏并引路。青州人很容易习染叛乱,抵御倭寇的长枪手都出自那里;大概因为那里是太公尊重贤才、崇尚功劳,以及桓公、管仲首先称霸的地方。当地养走狗、斗鸡、踢球、玩六博的风俗,至今还有遗存。
登州三面负海,止西南接莱阳出海。西北五六十里,为沙门岛,与鼍矶、牵牛、大竹、小竹五岛相为联。其上生奇草美石,遥望紫翠出没波涛中,足称方丈、蓬壶。春夏间蛟蜃吐气,幻为海市,常在五岛之上。现则皆楼、台、城、郭,亦有人马往来,近看则无,止是霞光。远看乃有真成市肆,此宇宙最幻境界。秋霜冬雪肃杀时不现。而苏子瞻乃祷于海神,岁晚见之,亦神爱其人,乃成此奇缘也。海舟度辽者,必泊诸岛避风,然泊者不知。而登、辽两岸,乃俨然觑形影,真不可以常理断。
长山、沙门诸岛,在登、莱外。大者延袤十余里,小者二三里,皆有饶沃田,以千万计,犹闽、浙之金堂诸山也。往者皆有禁,后郑中丞因新兵乏饷,疏垦以助之,亦山左一益。此田皆当于农时搭厂以居,隙则毁之而归。若架屋常住,恐窝引海寇,为患浙、闽间矣。
海运,洪武十三年,粮七十万石,给辽东。永乐五年,因都北平,部议粮运事宜未决。九年,以济宁州别驾潘叔正言,命宋司空礼,发山东丁夫十六万,浚元会通河,济宁至临清,三百八十里,以漕,然犹海陆兼运。十二年,议于淮、徐、德、通搬递为支运,继乃为兑运,又为改兑。其后河塞决不常,曾有疏请试海运者,非遂以海代漕也,不过欲为国家另寻一路,以为漕河之副耳,竟格于文网而止。只今朝鲜多事,恐此海道他日为倭彝占用,而中国不敢行。今自登州东南大洋至直沽,详其路道,以备摭采。自元真岛始。元真岛者,大嵩、静海二卫之东南洋也。海船至此,转杵凫嘴,如收洋入套。一程北过成山头。西北望威海山。前投刘公岛,二百余里。用南风为顺风,一日而到。内可湾泊十处,当回避十处;二程自刘公岛西行,远望芝罘岛,约一百里,用东风、东北风,半日而到。内可小湾泊四处,回避四处;三程自芝罘岛开船,西六十里,过龙洞直西,此备倭府外洋也。远望长山岛,西投沙门岛,约一百八十里。用东南风,一日而到。内可小湾泊三处,回避六处;四程自沙门岛开船,西南远望三山岛,约二百余里。用东风,半日而到。内可小湾泊二处,回避四处;五程自三山岛开船,过芙蓉岛,直西投大西河口,约四百余里。用东风与东北风,一日而到。内可小湾泊二处,回避三处;六程自大清河开船,投大沟河,约一百六十里。用西南风,一日而到。内可湾泊三处,回避一处;七程自大沟河开船,投大沽河,约二百余里。望见直沽,俱无回避。此运船与倭船所同,谓大船湾泊避风也。若倭得志朝鲜,用小渔船、号船,偷风破浪而来,则旅顺口一朝夕绝流抵登,溯游三夕而抵天津矣。燃眉之急,又可忽乎?
胶莱河,与海运相表里。若从淮口起运至麻湾,而迳渡海仓口,则免开洋。转登、莱,一千五六百里。其间田横岛、青岛、黄岛、元真岛、竹岛、宫家岛、青鸡岛、刘公岛、芝罘岛、八角岛、长山岛、沙门岛、三山岛,此皆礁石如戟,白浪滔天。其余小岛,尚不可数计。于此得避,岂不为佳?奈胶莱浅涩,开凿之难,盖自元至元阿合马集议以来,佣费不赀,十载而罢。及今亦屡举屡废。或谓下有礓砂数十里,斧凿不入;或谓凿时可入,凿后旋涨;或又谓开凿原不难,第当事者,筑室道傍。余观唐宋漕政,皆经六七更,水陆不常,舟车相禅。若可以此例举,则南北用舟,于中以车辆接之,亦可存其说,以备临渴之一策也。余观黑龙江岩石廉利,陡竣寻丈,汉张汤尚欲于此通漕于渭,其与胶莱,又何啻十倍?
译登州三面临海,只有西南面连接莱阳并通向海边。西北五六十里处是沙门岛,它与鼍矶、牵牛、大竹、小竹五岛相互联结。岛上生长着奇异的草木、优美的石头,远远望去,紫色和翠色在波涛中时隐时现,足以称作方丈、蓬壶。春夏之间,蛟龙和蜃吐出的气,幻化成海市蜃楼,常常出现在五岛上方。出现时,里面全是楼台、城郭,也有人马往来;走近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是霞光。远看却真的像形成了市集店铺,这是天地间最为虚幻的境界。秋霜冬雪、万物肃杀的时候,它不出现。苏子瞻却向海神祈祷,年末看到了海市蜃楼,这也是海神喜爱他,才造成的奇异缘分。海船驶往辽地,必定停泊在这些岛上避风,但停泊的人自己并不知道。可是登州、辽地两岸却俨然能看见它们的形影,实在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判断。长山、沙门等岛,在登州、莱州以外。大的绵延十多里,小的二三里,都有肥沃的田地,数量以千万计,就像闽、浙的金堂诸山一样。从前这些地方都有禁令,后来郑中丞因为新兵缺少军饷,上疏请求开垦来补助军饷,这也是山左的一项益处。这些田地都应当在农忙时搭棚居住,农闲时就拆掉返回。如果架屋长期居住,恐怕会窝藏、接引海寇,在浙、闽之间造成祸患。海运方面,洪武十三年运输粮食七十万石,供给辽东。永乐五年,因为迁都北平,相关部门商议粮运事宜没有定论。永乐九年,因济宁州别驾潘叔正的建议,命宋司空礼征发山东丁夫十六万人,疏浚元会通河,从济宁到临清,长三百八十里,用于漕运,但仍然兼用海运和陆运。永乐十二年,议定在淮、徐、德、通各处搬运接力,作为支运,后来又改为兑运,再改为改兑。此后河道经常淤塞决口,曾有人上疏请求试行海运,但并不是要用海运完全取代漕运,不过是想为国家另找一条道路,作为漕河的辅助,最终被文书法规的束缚阻止了。现在朝鲜多事,恐怕这条海道将来会被倭寇占用,而中国反而不敢通行。如今把从登州东南大洋到直沽的航路详细记载下来,以备采择。航程从元真岛开始。元真岛,在大嵩、静海二卫东南的大洋中。海船到这里,转向杵凫嘴,好像把大海收进套中。第一程向北经过成山头,向西北望见威海山;向前驶向刘公岛,二百多里。以南风为顺风,一天可以到达。岛内可以停泊避风的地方有十处,需要避开的地方也有十处。第二程从刘公岛向西航行,远远望见芝罘岛,约一百里;借东风、东北风,半天可以到达。岛内可以在小湾停泊的地方有四处,需要避开的地方有四处。第三程从芝罘岛开船,向西六十里,经过龙洞直向西行;这里是备倭府外海。远望长山岛,向西驶向沙门岛,约一百八十里;借东南风,一天可以到达。岛内可以在小湾停泊的地方有三处,需要避开的地方有六处。第四程从沙门岛开船,向西南远望三山岛,约二百多里;借东风,半天可以到达。岛内可以在小湾停泊的地方有二处,需要避开的地方有四处。第五程从三山岛开船,经过芙蓉岛,直向西驶往大西河口,约四百多里;借东风和东北风,一天可以到达。岛内可以在小湾停泊的地方有二处,需要避开的地方有三处。第六程从大清河开船,驶往大沟河,约一百六十里;借西南风,一天可以到达。岛内可以停泊避风的地方有三处,需要避开的地方有一处。第七程从大沟河开船,驶往大沽河,约二百多里。望见直沽后,便没有需要避开的地方。这是漕运船与倭船共同使用的航路,这里说的是大船停泊避风的情形。假如倭寇在朝鲜得势,使用小渔船、号船,趁着风势破浪而来,那么从旅顺口出发,一昼夜就能顺流抵达登州,再逆流航行三个昼夜就能抵达天津。如此燃眉之急,难道还可以忽视吗?胶莱河与海运互为表里。如果从淮口开始运输,到达麻湾后直接横渡到海仓口,就可以免去驶入大海;转经登州、莱州,路程一千五六百里。途中有田横岛、青岛、黄岛、元真岛、竹岛、宫家岛、青鸡岛、刘公岛、芝罘岛、八角岛、长山岛、沙门岛、三山岛,这些地方礁石像戟一样,白浪滔天。其余小岛还多得无法数清。能够在这里避风,难道不是很好吗?无奈胶莱河水浅而滞涩,开凿困难;大概从元至元年间阿合马召集商议以来,所需工役费用极大,十年后便停止了。到了现在,也屡次兴办又屡次废止。有人说河底有绵延数十里的礓砂,斧凿无法进入;有人说开凿时可以通行,开凿后却很快重新涨塞;又有人说开凿本来并不难,只是主管此事的人在道路旁修筑房屋,空谈而不办事。我考察唐、宋的漕运制度,都经历六七次变更,水运、陆运没有固定,船运和车运彼此接续。如果可以按照这个先例办理,那么南北之间用船运输,中间用车辆接续,也可以保留这一主张,作为临渴时的一项办法。我考察黑龙江的岩石尖利,河岸陡峻达寻丈之高,汉代张汤尚且想在这里开通漕运到渭水;它与胶莱河相比,困难又何止十倍?
山东备倭府立于登州。癸巳甲午间,倭方得志朝鲜,东人设备,往往于是。余谓客曰:此非山东之所谓备倭也。曰:祖宗不建府于登乎?曰:登州备倭之设,祖宗盖为京师,非为山东也。海上艨艟大舰,乘风而来,仅可抵登郡东面而止。过此而入,则海套之元,大舰无顺风真达。欲泊而待风,则岸浅多礁石,难系缆。故论京师,则登州乃大门,而天津二门也。安得不于登备之?曰:然则山东备何地乎?曰:以山东筹之,则登乃山东东北一隅,犹人家之有后水门也。尚有前堂在。倭从釜山对马岛,乘东风而来,正对淮口。然淮有督储部府,尚宿重兵在,倭不遽登岸也。其登必从安东、日照,此数百里无兵。然中国之殷瘠彝险,倭必有向道预知之。而泰山香税,外国所艳闻也。则必驰泰安州,既则济宁商店,咸在城外,倭必觊之,而走济宁;又进则临清,大贾所必觊也,而驰临清;掠劫既饱,然后入省城,此山东大厅堂,而倭所必由之道也。不备前门,而备后门乎?曰:然则当何备之?曰:总府立登州,既祖法不可改,当从倭汛,议以关中防秋例处之。登州至安东,惟胶州为中,南北救援,咸相去五六百里。今遇汛时,当调登州总戎,驻胶州,以南援安东、日照、安邱、诸城一带。而北仍不失救援,随遉随发,而调临清参戎,于登州坐镇之。如总督出花马池,巡抚出固原例。汛毕仍归本镇。是于备京师、山东,经权两不失也。曰:临清不有粮艘巨万当护乎?曰:此非倭所欲也。据临清以给绝粮道,邱文庄以为中原不逞者。倭隔海止利在掠金耳。曰:何以知倭不入登、莱也?曰:登,海浅,水行二十里皆淖途。前所云多礁,船不得泊。即起岸,而登州地旷人稀,鲜富室,若清野待之,一望萧索,四五日必回舟。而大舟必漂去,又无渔船客船,可拿用之。故倭不走登州也。曰:登遂可无备乎?曰:不在今日也。倘倭得朝鲜,则登与旅顺口,相对一岸,不用乘风,不须巨舰,只■〈舟句〉■〈舟鹿〉舴艋,一夜而渡,抵岸方知。此时难防又特甚焉,则非今日之比。故备寇者,须知我险,须知彼情,难刻舟以求剑也。后入与郑中丞言之,设安东备倭。
山左笔谈
译山东备倭府设在登州。癸巳、甲午年间,倭寇正在朝鲜得势,东边的人设置防备,往往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对客人说:这不是山东所说的备倭。客人说:祖宗不是在登州设立了备倭府吗?我说:设置登州备倭,祖宗大概是为了京师,并不是为了山东。海上的艨艟大舰乘风而来,最多只能抵达登州东面便停下。越过这里进入海湾以后,大船就没有顺风可以直达。想停泊下来等待风势,但海岸浅而多礁石,很难系缆。因此从保卫京师来说,登州是大门,天津是第二道门,怎么能不在登州设防呢?客人说:那么山东应当防备什么地方?我说:从山东方面筹划,登州只是山东东北的一角,就像人家有后水门一样;前堂还在。倭寇从釜山、对马岛乘东风而来,正对着淮口。但淮口有督储部府,那里还驻有重兵,倭寇不会突然登岸。他们若要登岸,必定从安东、日照一带;这几百里没有兵力。然而中国各地的富庶、贫瘠、夷险情况,倭寇必定预先知道进军的道路。而泰山香税,是外国早已艳羡并听闻的财利之处。于是他们必定疾驰泰安州,得手后又会觊觎济宁的商店;济宁商店都在城外,倭寇必定贪图这些财物,于是向济宁奔去。再往前就是临清,那是大商人必定觊觎的地方,于是又会奔向临清。抢掠满足以后,然后进入省城;这里是山东的大厅堂,也是倭寇必定经过的道路。难道不防备前门,反而去防备后门吗?客人说:那么应当怎样防备?我说:既然总府设在登州,祖宗的制度不能改变,就应当按照倭寇活动的情况,仿照关中防秋的例子来安排。登州到安东之间,只有胶州居中;南北两边相互救援,都相距五六百里。如今遇到倭寇活动的时节,应当调登州总戎驻守胶州,向南援助安东、日照、安邱、诸城一带。北面仍然不失去救援能力,侦察到情况就随即出兵;同时调临清参戎坐镇登州。就像总督出驻花马池、巡抚出驻固原的例子一样。倭寇活动的时节结束后,仍然返回原来的镇所。这样,对于防备京师和山东来说,临时措施与经常制度两方面都不耽误。客人说:临清不是有数以万计的运粮船需要保护吗?我说:那不是倭寇想要的东西。占据临清来断绝粮道,是邱文庄认为中原不逞之徒会做的事。倭寇隔着海,只以掠取金钱为利。客人说:怎么知道倭寇不会进入登州、莱州?我说:登州海水浅,船行二十里都是泥泞之地;前面所说的礁石又多,船不能停泊。即使登岸,登州地广人稀,富室很少;如果实行清野来等待他们,放眼望去一片萧索,他们四五天之内一定会返回船上。而且大船必定会漂走,又没有渔船、客船可以捕获来使用,所以倭寇不会取道登州。客人说:那么登州就可以不设防了吗?我说:在今天还不行。假如倭寇在朝鲜得势,那么登州与旅顺口隔海相对,只要〔字形缺损〕舴艋小船,不用乘风,也不需要巨舰,一夜之间就能渡海,抵达岸边后才会被发现。到那时就更难防备了,不是今天的情形可比。因此防备寇盗,必须知道我方的险要,也必须了解对方的情势,不能刻舟求剑。后来我把这些话告诉郑中丞,于是设置了安东备倭。《山左笔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