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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岁华忆语》，夏仁虎 自序 我家住在金陵，地处都会，是士大夫聚集的地方。这里的风俗习尚华美却不奢侈。逢到美好的时令节日，家家祭祀宴饮，以及里巷之间往来酬答的礼节，因此大多鄙俗浅陋，足以作为谈笑的材料，但也常常接近古代的风尚。大概先民敬亲爱亲、以亲人为乐的心意，常常寄托在这些事情上。古语说：“百姓富足之后，才懂得礼义。”太平没有明显的标志，这不就是它的标志吗？自从我滞留北方以来，已经二十年了，金陵又遭受了战乱，百姓的生活极其萧条。再加上历法已经更改，跪拜的礼节废除了，家中子弟甚至有不知道祖宗有什么德望、亲族之间是什么关系、亲戚朋友属于什么辈分的。社会上的娱乐、家庭中的欢宴，能够保存下来的就更加少了。乙卯年除夕，我独居少欢，京城的尘世旧梦忽然已经醒来。荆楚一带的岁时风俗，正可记录下来。写下来给孩子们看，使他们知道故乡的风物。小人眷恋故土，本来无关大雅；至于浅陋鄙俗的讥评，也来不及顾及了。枝巢自记。元旦 元旦是一年的开始。人家在除夕守岁不睡。到了子初，举行迎接新年的礼仪，叫作“接年”。接年必须早些举行，说是为了抢先得到新年的气运。士大夫家男女都穿着礼服，在中堂祭祀天地；在火盆中烧旺炭火，供品则是香茶或发糕（用面粉和酵母蒸成，取其发旺之意）。长幼全部聚集，主祭者在屋檐下奠酒，焚烧纸马，燃放爆竹；晚辈拜长辈，童仆拜主人，满堂都是欢声笑语。即使普通百姓家，也都尽力备办冠帽衣服，没有不恭敬的。拜年 拜年的礼节，不只是彼此庆贺。人家一年到头辛劳，亲戚朋友有时不能及时相见。新年事务清闲，便你来我往，借此联络感情、互相慰劳，其中包含着团结群体的意思。对先生和尊长，必须在元旦拜年，最迟也不能超过这一天，否则就是不敬。有的人两肩舆后面放着红毡，整天在路上奔驰，这叫“拜新亲年”，是内兄弟带着新女婿到女方亲戚家拜年。市肆中的伙计和佣工停业休息，来往之间也无不拜年。大家都换上新衣新鞋，怀里带着名片，有的在路上相对作揖，互道恭喜。市井中拜年，开头一定说：“除夕一夜，元旦好天。”即使正下着大雨大雪，也不改这句话。店铺伙计讨要欠薪，直到天亮还可能和债主争吵，甚至动武；但元旦在路上相遇，必定互相作揖说“恭喜”，一会儿发生的龃龉，彼此也从不放在心上。拜年时必备的物品 热情款待拜年客人，所准备的东西以精美为贵。一种叫“茶盒”，用小漆盒分格盛放糕点；一种叫“茶泡”，把白芹略加盐，再放入松子、胡桃仁，用沸水煮，香气极浓；一种叫“欢喜团”，把炒米和饴糖团在一起。客人带给儿童的礼物叫“答贺钱”。钱铺在岁末发行一种特别纸币，红色，印着两个小孩作相对作揖状，旁边写着“恭喜？”字样，专门用于此事。有给童仆的赏钱，叫“恭喜包”，数额为十钱或八钱，用红纸包好，必须给两个或四个，取双数吉利。乡里先生诗中所谓“入手莫嫌轻似叶，春风能买两眉梢”，说的就是这种钱。家中若有新妇的亲长来访，必定带着红毡出来迎拜，备好茶盘，中间放着煨熟的莲子，叫作“献茶”。新春 立春这一天叫作新春。太守到东郊迎春，捏土制成土牛，放置五色笔，先命令盲人给牛身涂色，借此观察年成。又做成牧童的样子，叫“芒神”；用五色纸包裹芦苇梗，叫“五花棒”。举行仪式时，太守用棒鞭打土牛，叫“打春”。仪式结束后，差役把剩下的棒子撒出去，任人拾取。有时制作小土牛，拿去送给大户人家和市肆，叫“送春”。立春以前，乡间农民进城，二三人结伴，敲着小铜锣，沿门乞钱，叫“打春”；人家祭祀神灵，叫“接春”；家人拜见尊长，叫“拜春”；一家人围坐吃饼，叫“咬春”。祭祀财神 祭祀财神，并不是古代店铺中最重要的祭祀，通常在初二举行，叫作“牙祭”，其中的含义不知道取自什么。然而这却是大典。祭祀这天，主人穿着盛装先到，洁净器具，备好牲畜和酒。店铺伙计各自躺着休息，等候主人和掌柜商议谁应该留下、谁应该离开。事情定下来后，便命令徒工传话说：“请某人，请某人。”得到邀请的人，欣然前来参加祭祀，于是一年中的生计就定下来了。否则天还没亮，就已经收拾行装离开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金微危日 士大夫家也祭祀财神，通常查阅历书，选择其中的金微危日举行，认为这是最能求得福泽利益的日子，但也不知道这种做法依据什么。人日 新年正月十天中，每一天都有各自所主的事项。初七叫人日。这一天如果天空晴朗、空气清明，人们就都非常高兴，认为这一年会少有灾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日〕 灯市 新年的灯市，过去聚集在评事街，一直向北延伸到笪桥市。近些年则以夫子庙一带最多。鱼龙灯等表演连绵不断，男女游客混杂拥挤；游人稍感疲倦，就都到得月台饮茶。那里面对钟山，临近淮水，风景非常优美。茶碗中加入青果，叫作“送元宝”。食品中较好的有梅豆，把梅子和豆子一起煮，用红曲染色，再加入木樨和糖，色香都很美。上灯节 初八是上灯节，家家开始悬挂春灯，祭祀祖先，拜见尊长，叫作“拜灯节”。晚上供奉元宵，做法是用米粉包裹糖。有女儿新嫁的人家，这一天购买彩灯和元宵送到女儿家，叫作“送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龙灯 金陵的龙灯从上灯节以后就游行于街市之间，分为两组，一组属于军营，一组属于木商。龙灯长的有十多丈，多的有一百多节，盘旋飞舞，各有自己的技法。负责龙头和龙尾的人，都称为“健儿”。中间还穿插踩高跷、舞狮，有时还有蚌精以及各种杂剧。龙灯经过的街市，人们争相燃放爆竹助兴。大户人家有时备好元宵和茶点，开门邀请龙灯进来，叫作“接龙灯”。爆竹放得越多，舞者兴致越高，彩灯也越加绚丽；有时在庭院中回旋，有时盘绕梁柱，中间又配以歌唱和锣鼓，足以想见太平盛世的美好景象。打十番 “打十番”，俗称“打锣鼓”。大户人家的子弟新年停学，就聚集起来演奏，因为这比赌博游戏高雅。曲目很多，有“水漫闹台”“滴滴金”“八段锦”“蜻蜓翅”“蝴蝶须”等，名称大约有几百种。每组十人或七人，每人掌管一种乐器，以演奏整齐为高明。有时也在月夜带着乐器沿秦淮河边游行，人行走在月色中，声音传到水面上，别有清雅的趣味。偶尔遇到其他乐队，便停下来互相演奏，比试高下。不过按照文人雅士之间的礼数，不至于争斗。后来无赖混入其中，竟发展到互相殴打，家中的父兄于是禁止子弟外出游玩。春灯谜 文人学士闲暇时编制谜语，到了新年就把谜条张贴在街道上，称作“春灯候教”。人群聚集，万头攒动，灯光下人影重叠；有人忽然猜出谜底，高声请求提问，众人便侧耳倾听，有时拍手大笑。这是各种游戏中比较高雅的一种。敲诗

译赌博中比较高雅的，莫过于“敲诗”。任意选取古人的一句诗，去掉其中一个字，另配一个字，再连同原来的一个字，杂乱地写在旁边，并把原来的字覆盖在下面，请人猜测原句。大概是仿效贾阆仙的方法。后来无赖把它当作赌博工具，托贫寒的读书人为此制作字条，叫作“作诗条”；在闹市设场，叫作“开诗室”。好赌博的读书人到那里用意钱下注，猜中后可以一份赢三份，风气于是更加败坏。春酒（春天酿造或饮用的酒）。新年里，人家每天安排酒食，邀请亲友，叫作“请春酒”。菜肴不一定珍贵，而是以新鲜相互夸耀争胜，必定有一盘蔬菜，叫作“春蔬”。南方气候温和，园圃中的蔬菜很早就发芽。蔬菜中有钟山的白芹，嫩芽肥大，像抽出的玉簪；韭黄像蜡笋一样，大如手指；雷菌像钮扣一样。野菜则有荠菜、马兰头、枸杞芽，都在春天到来之前生长，甘甜肥美，香味可口，不像北方蔬菜那样需要用火培种植。饮过三杯酒后，酒令才开始，有的行拇战，有的分筹，有的飞花，有的揭翠，宾主尽兴后才散。 《豳风》的诗说“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唐人的诗句说“家家扶得醉人归”。这大概是和睦的媒介、太平的象征。十三日 这天晚上也叫上灯节，礼仪和初八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元宵节 十五日是元宵节，祭祀供奉与上元灯节相同。有时供春饼，大如碗，薄如纸，包上韭芽和肉丝食用，风味极美。唐人的小说笔记说“金陵士大夫家的饼可以透光看见字”，所记载的并非虚言。燃放爆竹，打十番，玩樗蒲、六博，常常通宵达旦。街市店铺争相悬挂彩灯，龙灯和高跷也不时出现在街巷中。游人像蚂蚁一样多，正如前人诗中所咏：“谁家见月能安坐，何处开灯不看来？”景象就是这样。走百病 十六日，居民相互结伴，从东南城的老虎头石、观音山登上南城，叫作“走百病”，认为这样能够避免疾病，和登高的意义相同。城上的马道也有集市，出售玩物：在棘枝上安放红豆以及炒米花，游客买了带回家。落灯节 十八日是落灯节，晚上祭祀祖先，供奉汤面。俗话说：“上灯元宵落灯面。”祭祀完毕，收起祖先遗像，叫作“落影”。撤下祭祀剩余的果品，分给儿童。把饦锣和年糕一起煮来吃。年节的事情至此结束，儿童检查书籍，妇女整理针线活了。龙抬头 二月二日，俗称“龙抬头”，不知道这一说法依据什么，大概是取龙蛇出蛰的意思吧？家家通常在这一天接女儿回娘家，所以俗谚说：“二月二日龙抬头，家家接女诉冤仇。”大概一年中妇女做针线活，在这个时候最清闲，可以借机彼此探望，叙谈心里话。尽九 从冬至到这个月，数九的寒冷结束了。江南春天来得早，阳气温和，蛰虫开始活动，所以俗谚说：“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放脚眠，蚊虫龁蚤出。”这可以用来验证江南的天气。文昌会 二月五日，相传是文昌神的诞辰。金陵文化最为兴盛，尤其重视科举功名，文人学子提前约集，凑钱置办祭品，到这一天借园林中的佳处共同举行祭祀，叫作“文昌会”。中间供奉文昌神像，菜肴果品纷纷陈列，香花气味浓郁，众多才俊都来聚集，推举已经考中甲科的人主持祭祀。一时间衣冠人士往来拥挤，爆竹声喧闹，非常盛大。礼毕饮用祭祀后的胙肉，往往有十多席；豪放的就以酒令角力，行拇战、揭翠、飞花；文雅的就分题作诗、抽签命题，敲诗、射覆；甚至猜春灯、斗叶子、猜诗谜。文人宴饮的乐趣，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往年祭祀，大多在我家举行，因为同族人数多，奔走操办的人手自然足够。我记得光绪初年，先伯司寇公刚刚告假归里，提倡风雅，亲自主持祭祀宴席。夜间朋友们欢饮到极其酣畅，有位客人醉后发生争执，几乎动武。先司寇公听说后笑道：“这是武昌会啊。”科举制度废除后，这项活动也就停止了。看花 自从洪杨之乱扰乱金陵以后，园林中的花木都被砍伐烧尽。几十年来，元气一直没有恢复。胡园创建以后，刘园接着兴起，才重新有了花季游览的乐趣。一年之中，梅花最为兴盛，应当首推梅冈下面的刘园，不下四五百株。正月盛开时，男女游人都聚集在梅树下吟咏长啸，仿佛坐在香雪海中。二月桃李花开，在复城桥北，有园子种树数千株。人们坐小船前去观赏，游人也很多。此外还有花事：旧皇城联姓人家有牡丹花，只有一株，却能荫蔽半亩地，开花时常有三四百朵，大概是数百年的古物，近来听说已经毁于兵火。铁汤池丁家后来兴起，主人资财雄厚，从各地购买花木，奇异品种很多，可惜没有能够观赏。元武、莫愁两湖的荷花，也曾极其兴盛。《南史》中已经有屯兵在后湖用荷叶包饭供给士卒的记载；近来两湖的荷叶甚至成捆运过长江，成为牟利的资源。菊花则种在鸡鸣埭后面，俗称“山后”，就是蔡氏的晚香山庄。园丁培植菊花，以隔年花钵中的最为珍贵，因为那是宿根。文人词客每逢花季，常常不惜骑驴远行寻访，亲自选择优良品种，解下杖头的钱购买。至于寒香上市，即使是卖菜的、酒店的伙计，也一定尽力购买几枝花，插在瓶子、碗中，点缀出六朝烟水的气息。茉莉、珠兰，是秦淮两岸人家夏季的一大销路。每当炎热的太阳西沉，水阁帘子打开，两岸香风吹来，薰得人几乎陶醉，那都是这些花散发的浓郁香气。茶叶店用它们窨制茶叶，所需数量也不少。冬季的温室花卉不如北方兴盛，但本地蜡梅往往大到超过屋子，随处都有，折来插瓶，取得十分方便。天竺、山茶被视为珍品。经营这类花卉的店铺，多在花市大街一带。因此记录花事时，特意一并记下。上巳 上巳节到水边洗濯祓除不祥的习俗，已经废止很久了。人家通常在这一天到雨花台的永宁泉品茶取乐。泉水清凉甘洌，足以洗去烦渴。人们往往谈笑一整天，直到看着夕阳才回去。清明

译清明上坟插柳，礼节极为重要。俗谚甚至说：“清明不插柳，再生变黄狗。”这是用来斥责忘亲不孝的人。这一天除了在家设祭，男子大多出城扫墓；如果是新葬的坟墓，就必须在清明前几天前往，俗话说“新坟不过社”。祭祀用的器具叫“春山”，用竹子制成提篮，分为三层，中间放菜肴和酒浆，米饭则捏成团。另割生肉，叫“刀头”，用来祭祀山神。祭扫完毕，就把提篮中的供品倒出，并赠送钱财，犒劳守坟人。守坟人也在篮中放几枚煮熟的鸡蛋，作为回报。金陵人家很看重守坟人，尊称他们为“坟亲家”。守坟人也称坟墓主人为“亲家”，把自己看作与主人地位相当。即使是士绅之家，他们来了，也往往让他们坐在上座，主人以待客之礼相待。大概是因为请他们代为守护亲人的坟墓，礼数理应更加尊敬，不像北方把守坟人看作奴仆。张王吃冻食 张王不知道是哪位神，故老相传说是张士诚。张士诚在江南很有恩惠，百姓至今还怀念他。三月十三日，俗称“张王老爷吃冻食”，这一天必定有大风雨。过了这一天就不再结冰，说是可以免除冰雹灾害。浴佛 四月八日是浴佛节，寺庙都举行斋醮。浴佛的典礼，只有西城卧佛寺举行过一次，后来也就停止了。出会 赛会游行以四月最盛。乡间的会，有一种叫“茅山会”，只是抬着小亭阁，间或配以锣鼓而已。城中的会叫东岳会、城隍会。过去商民富裕，物资充足，一次会分成若干队。有所谓某某老会的，旗幡、灯笼、伞盖不断增添装饰。又装扮人家俊秀的小孩，穿上各种戏装，抬着游行，叫作“抬阁”。队伍绵延常达一里，游行数日才结束。经过的人家争相设置供品、燃放爆竹，叫作“迎会”。妇女们涂脂画眉，全城都出来观看。儿童停止读书，妇女停下劳作。这种活动虽然取意于驱除疫病，但消耗财力物力，实在没有意义。所能记述的，只足以看出民力的盛衰罢了。水闸 秦淮水道有三条：一条叫秦淮，通向江流，就是从江边的三汉口到通济门、进入城内的河流；一条叫青溪，就是由？山各处的水汇入，如今在清溪渡、桃叶渡一带汇入淮流的水道；一条叫运渎，就是从汉西门的铁窗棂流入城内，通到南北乾道桥的水道。四五月间山水旺盛时，河水往往向西流。旧制度规定，各水关都设有水闸，以便排泄水流。初夏是谨慎防备、开闭水闸的时候。明初建都时，把前湖填平作为宫殿地基，所谓“挑三山填燕雀”就是这件事。只有后湖保存下来，叫作元武湖；湖水暗中与淮流相通，过去有紫铜管用来输送水流。铜管就像如今的自来水管，只是更厚更大罢了。我小时候还见过它，足以证明当时财力的雄厚。如今只剩断裂的管子和残破的铜片，都像沉入沙中的折断兵器，所以夏季雨水集中时，常常发生水患。如今金陵又建新都，希望有贤能的长官修复闸管旧制，疏浚清理淮流，这也是地方的福气。玫瑰酱 四月间，家中有妇女的人家采摘鲜玫瑰花，细细捣烂，拌入梅子、糖和糖霜腌渍，制成玫瑰酱。夏秋之间，用沸水冲饮，色、香、味都极好。又有把玫瑰晒干制成玫瑰糖霜的，用来蘸角黍吃，风味也很好，都可以保存到第二年。此外还有一些食品：把莴苣用盐腌渍后晒干，卷成铜钱大小，叫作莴苣圆；把笋和豆子加酱油、少许糖煮熟后晒干，叫作笋豆；把姜芽用酱油腌好生吃，叫作漂芦姜，风味都非常美好。送夏 家中有女儿出嫁的人家，在五月以前一定要准备纱衣、葛衣赠送给女儿，叫作送夏。因为按照习俗，夏季穿的衣服都不放入新嫁妆中，必须在夏季开始时送去。还要陪送蕉叶、折扇、宫扇和食物，并让新妇分送给婆婆和嫂子、弟媳，用来犒劳婢女和老妇。端阳 端午节，家家从五月一日起就用菖蒲叶剪成剑形，和艾叶一起悬挂在门上，并在堂上悬挂钟馗像，说是可以辟邪。亲戚朋友家大多把鲥鱼、角黍互相馈赠。往往一条鱼辗转送过几处，最后又送回原来的人家，这时已经腐败得不能吃了，实在足以令人发笑。五月五日，用野花扎成花束，蘸水洗眼，叫作洗火眼。洗完后，把小鹅眼钱投入盆中，再把水倒向门外，叫作抛火眼。酒中放入雄黄，饮用它，说是可以去毒。在小儿额头上用雄黄写“王”字，画成虎形，说这样容易长大成人。又用雄黄在小纸条上写道：“五月五日天中节，一切蛇虫尽消灭。”把纸条倒贴在墙角，说是可以避开虫豸。午餐中一定有一道菜，把萱花、木耳、银鱼等五种食材炒在一起，叫作炒五毒。午餐结束后，人们便一起到秦淮水边观看龙舟。桃虎长命缕 闺中的儿女采摘桃叶装满筐，层层折叠后粘成虎形，再用刺绣装饰，极其灿烂精致。又用五色线编成丝带，叫作长命缕；剪彩缝成天师，有时做成小虎或黍角的形状，大约有手指那么长，垂在丝带上，让小儿系在身上。龙船 龙船一向有几种：一种叫河帮，由秦淮的船户集资建造；一种叫江帮，是外江船户进城的船；一种叫木牌帮，是上新河木材商人聚集的船。端午中午，各帮都聚集在夫子庙前的泮池，因为那里河面最宽，足以供人戏水。船上装饰着彩亭，让小儿扮演杂剧坐在其中，并配以锣鼓。船头支起长竿，船工中身手好的人在竿上表演各种游戏。河岸人家把银钱扔下去，或放下鹅鸭，让人潜入水中争抢，以此为乐。各船并行竞渡、争夺锦标，和西方人的赛船竞速一样，都具有勇争的精神。这一天全城人都来观看，桥上和岸边挤得满满的。富裕人家通常要买船观看，船必须提前预订，不是临时能够找到的。

译河船沿革 秦淮的画舫，自古以来就以艳丽著称。洪杨以后，地方长官想提倡风雅、恢复繁盛，便取外江陈旧的红船加以改造，名叫走舱，因为船舱很大，人可以在其中走动。船上搭布篷遮阳，晚上则撤去篷子，悬挂明角灯，叫作抬篷。这就是灯船的起始。后来不断增饰，开始制造楼船：前部容纳仆从，中部延请宾客、设置筵席，后部作为密室。船上挂着湘帘，摆着棐几，布置精致雅洁，来的人简直疑心自己坐在水榭中。旧日的走舱因为没有楼层，不足以招揽客人，便在船上设置一座小楼，叫作四不像。又有较小的秦淮旧船也仿效它，取名叫气不愤。如今这种楼船大都叫作小边港，因为船边可以通行，船夫不必跨过船舱。最小的叫七板。听说从前灯船最兴盛时，有一位名士独自雇了一只七板船，船上悬挂一百多张纸灯，俗称半锤灯笼；灯联写道：“百个半锤，打不醒痴人幻梦；一只（宁人读平声）七板，也来学浪子风流。”他傲然坐在其中，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四周，也是一件有趣的传闻。七板船近来也设置了小楼，船虽小却灵便，足以供人游赏。秦淮在三月水位上涨，游船逐渐聚集，到五六月最为兴盛，秋后便渐渐萧条了。磨刀雨 五月十三日，金陵人认为这一天是关帝磨刀的日子，这天往往有大风雨，叫作关圣磨刀雨。河房 秦淮两岸的人家，一概称作河房，也叫河厅。房屋临水俯照水中倒影，间杂着垂杨；盛夏时便把窗棂全部拆去，遍挂湘帘。每当太阳西沉、月亮从东方升起，两岸的珠帘便同时全部卷起。水边的栏杆和迎风的栏杆旁，排列着蕙兰、茉莉、鱼子兰等花卉。闺中女子沐浴完毕，手执纨扇，身穿生绡衣，悠闲地眺望游艇，说她们是神仙中人也可以。凭水 人家很重视师保，即使是商贩和屠夫、卖酒的人家，所聘请的童子师，在盛暑时也一定要买船请先生，并带着学生一起出游，称作请先生凭水。在画船的箫声鼓乐中，常常可以看见迂腐的儒生和粗俗的商贩混坐在一起，旁边嬉戏的童子也都是这类人。月亮头 六月三日以后，民间称作月亮头，竞相以乘游船为乐。船户也在这个时候故意抬高船价；贫穷的人到了月亮升起以后，也一定在桥头、岸边徘徊，尽情听笙歌，直到深夜才回去。因此岸边的夜市，张挂着小纸灯，卖菱角、莲藕的人也极为兴盛。游船 暑月乘游船，是金陵一年四季游乐活动中的一次大聚会，名义上大概是为了趁凉。实际上东边的船、西边的船挤得密不透风，酒席摆开后，歌姬舞女纷纷聚集，像坐在肉做的屏风中一样，闷热反而更加难以忍受。只有在月亮升起时，叫来七板小舟，带着知心人泛舟到复成桥北，在高柳下掉转船头对着月亮；有时美好的朋友也带船接踵而来，大家叫来茶水，清谈闲聊，庄重和诙谐交替出现。月光一缕缕地从柳荫中映照在人脸上。三更过后，才慢慢回来。船桨击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此唱彼和，真像天上的清都仙境。七夕 七月六日总是下雨，民间称作洗车。七日也常常下雨，说是天孙分别时流下的眼泪。七夕时，小儿女供奉牛郎、织女，往往把瓜和茄子雕镂成灯，有的做成花鸟形状，有的刻上诗句，极其生动有趣。把一碗水放在露天庭院中一整夜，第二天投入针，针常常浮在水面上。再对着日影观察针影呈现什么形状，以此占卜是否手巧。斋孤 从七月七日以后，街坊中多请僧人做佛事，叫作斋孤，一直到中元节才结束。大街小巷连续搭台诵经，在街市路口张贴黄纸文书，称作荐度孤魂。僧人不够用，就招来云游僧人凑数。俗话说：“七月的和尚，烧火的人也能上台。”也有人搭起高高的灯棚，请清音艺人坐唱。大多是家中游手好闲的子弟，因为不收报酬，所以叫作走白局。莲花灯灿烂，妇女儿童喧闹，往往直到天亮。这不是好的风俗，后来已经被官府禁止，确实是对的。中元 中元也是祭祀祖先的时期，家家都要摆设供品。有的人焚烧法船，或焚烧纸鞋、纸伞，说是让先人的魂魄外出游行。游人常常聚集在清凉山驻马坡一带，买夜来香回去。当时物价低廉，几十朵夜来香用铜丝串成花柄，供妇人插在发髻上，只需青钱二三枚。河灯 用纸糊成莲花形的灯，以荷叶托着，中间点燃小蜡烛，顺着河流放走，叫作河灯，说是用来照亮渡水的溺死魂魄。夜间推开河房的窗户观看，只见几点灯光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别有一番幽静的趣味。放河灯的人大多是僧尼，或善男信女，他们挤在一只小船上，法鼓喧闹，众人诵念佛号，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中秋 中秋夜应当有月亮。俗话说：“云遮中秋月，雨打上元灯。”这都被认为是不吉利。这天晚上，家人团坐在一起聚饮，叫作圆月；出门游逛街市，叫作走月。祀月 祭月所用的纸上印画着月宫的样子，叫作月宫纸。把若干根小香扎成玲珑楼阁的形状，或者剪彩做成月宫的形状粘在上面；最上面的一根香顶着一个纸糊的斗，叫作斗香。用面和糖果作馅，做得像盘子那么大，叫作月饼。啃秋 预先收藏西瓜，在立秋这天吃掉，叫作啃秋。重阳 重阳这天宜下雨。俗谚说：“重阳无雨盼十三，十三无雨一冬干。”这种占卜也屡次应验。因为冬小麦如果没有雨，就不能播种，春天便会发生饥荒。这一天，家家用糕饵供奉祖先，并在糕上插小彩旗，叫作重阳糕。儿童把五色纸雕刻成三角形，层层粘贴成大旗，叫作重阳旗。登高 金陵人九月九日登高，北面去鸡鸣山北极阁，南面去雨花台，其中以登雨花台的人最多。人们带着好茶，用雨花泉的水煮茶品尝。新栗上市后，茶馆把栗子和木樨一起煮熟，风味非常好。游兴尽了，往往买些雨花石子带回去，准备冬天养水仙用。金陵人吃蟹，常说“九月团脐十月尖”，意思是到了这个时候蟹才肥美。以从圩田中捕来的为佳，因为它们吃稻子。大的蟹两只尖脐合起来重一斤，又叫对蟹，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桂花鸭 金陵人喜欢吃鸭，这一点《南史》中已经记载过了，由来很久。鸭子养在水塘里，任凭它自己觅食，所以比北方填鸭那种痴肥的鸭子好。桂花开后，鸭子肥嫩适口，因此称作桂花鸭。当时物价便宜，一只鸭四块钱，只需青蚨十二枚。十月朝 十月一日叫作十月朝，这一天家家都祭祀祖先，焚烧楮箔，也有人上坟祭扫。腌菜

译腌菜的风俗，传自《周官》中的齑人。金陵人家至今仍很重视，通常在小雪以前，根据家中人口多少，购买若干担菜，洗净后晾到微干，然后在大缸中整齐腌制。过三五天后，一一取出，在每把菜中加入姜末和石萝子，挽成结，叫作打把。用泥封好，一个月后才可以取食，脆嫩鲜美无比。唐人小说说，金陵士大夫家吃齑菜时，声音十里之外都能听见，可见这种风俗由来已久。菜中有一种名叫“箭捍白”的尤其美味，或许就是秋末的晚菘吧？腌菜这件事，从缙绅到普通编户，都是由主妇主持，风俗很接近古代。冬至 冬至这天，家家都祭祀祖先。家人聚在一起饮酒；平时并不喜欢吃鲢鱼，这一天却一定要把它做成菜。把葱切成一寸长，和豆腐一起煎，取其从容、富余的寓意。升起炉火祭祀天地，叫作接冬，间或有人燃放爆竹。入九 冬至以后叫作入九。金陵谚语说：“一九如九，作活添一绺（指女红）；二九一十八，河里冻死鸭；三九四九，迎风插柳；五九四十五，穷汉街前舞，六九五十四，蔷薇发嫩茨；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担；八九七十二，行人拿纸扇（乡音叫二）；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伸脚眠，蚊虫龁蚤出。”这些话可以验证江南的节气变化。消寒图 小时候我见先父在冬至那天画了一幅梅花图，梅花一共八十一瓣，每天用朱笔涂红一瓣，九天涂完一朵，以此记录日期，称作“九九消寒图”。这件事非常雅致有趣。后来阅读清人的笔记，知道高宗在冬至那天用飞白书写“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个字，每个字都是九画，也每天用朱笔涂一画，九天涂完。昔日帝王的风雅，也一点不逊色。消寒会 金陵文人通常都有消寒会。每会共九人，每九天聚会一次，轮流做东道主。菜肴没有珍贵食物，只取家常菜，但各自争着翻新求奇，不做成同样的菜。年末事务清闲时，大家拿酒谈论文章，分题作诗、以韵脚比赛，大概是谦集一类聚会中较为雅致的。冬蔬 冬天的蔬菜都是天然生长的，不是北方所谓温室里种出来的菜。比如瓢儿菜，和冬笋一起煮，味道极其鲜美。钟山白芹尤其是特产，到冬天才生长，白得像截断的玉石，移到别处栽种就不好了。韭菜芽黄得像融化的蜡，以叶片宽的为佳。至于野菜，常年不断，到了冬天只是更加肥嫩罢了。腊八粥 腊月初，寺庙里的僧众游走于街巷和大户人家宅第之间，说是化取煮粥的米，往往挑着担子满载而归。到了腊月八日熬粥，加入果品和栗子，分送给各家，叫作送腊八粥。扫尘 扫尘也叫掸尘，通常在腊月从历书中选择宜于扫除的日子进行。妇女们带领仆妇用巾包住头，拿长竿绑着的扫帚，从屋顶一直扫到厅堂低洼处，没有不打扫干净的。窗棂换糊新的纸，说明年事已经临近了。仆妇们劳苦之后，就用酒肉犒劳她们。

译书院停课 书院的制度，是培养人才，是最好的政事。金陵文化之所以兴盛，大概是因为书院多。钟山、尊经两院考作文艺，惜阴院考经学和古词章，文正院兼考文艺和古学，凤池、奎光两院考童子。各院又通常分为官课、师课两种。敏捷的人往往能兼作几份试卷，所以士子一个月的时间，大半消磨在文场竞争上。考试取得高等的，优厚发给膏火奖赏；官师以隆重礼节相待，青年才俊尤其争相自我磨砺。每到岁末停课时，贫寒士子争相到礼科领取膏火奖赏，足以作为过完一年的资用。我家世代仍然清贫，虽然先辈科名不断，官做到卿贰，但除了栋梁间的书籍之外，祖上没有留下任何多余财物；因此能够继承家学、不败坏门风，大多要依靠书院。回想我做秀才时，和诸位兄弟努力应试，每年岁末积存各书院冬季的膏火卷票，每人能得到几十金。当时银子贵、物价低，所以用来准备甘美的食物，添置衣服，以及新年所用的瓶花、灯炮等，样样都置办齐全，还能剩下一些钱，和朋友们备办酒食、玩斗叶子来消遣，新年共同娱乐。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放年学 儿童停止读书叫作“放年学”，大致在腊月二十前后。因为官府也在这个时候封印。人家聘请的教师馆和街坊私塾，有向先生奉送的礼物，叫作“束脩”；那些重礼尊师的人家，一定还私下另有馈赠，叫作“年敬”。儿童清晨拜谒圣像，欢欢喜喜地回来。塾师也清点腊肉等束脩，收拾笔砚，回家过年了。娶新妇 一年将近结束时，婚嫁最为繁多。鼓乐声和华丽的轿子在道路上交错而过。有的是年老暮年，希望完成向平的愿望；有的是婚期已到，不能再拖延；中下等人家，大多在岁末举行婚礼，无意中又给年景增添了色彩。这时傧相、乐工、轿夫、厨子最为忙碌，也各自获得三倍的利润。俗话说：“有钱没钱，都要娶个新妇过年。” 祀灶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除夕。这天晚上，人家祭祀灶神，供奉红枣汤，用麦芽糖和芝麻调制的食品，叫作灶糖；还供奉料豆，说是给神马喂的草料；把灶神像取下来焚烧，说是送灶神上天。祭灶，是妇女和老妇人的祭祀。当天晚上，厨娘都换上新衣裙，由主妇主持祭祀，士大夫不参与。不过这天晚上爆竹声最为密集。编户人家认为灶神掌管一家的祸福，当晚要上天庭奏报善恶，所以讨好灶神的风气非常盛行。打抽丰 守坟人在年末携带松柏枝、糍糕和腐干，到坟主家去，叫作“打抽丰”。人家通常用小酒小菜款待他们，并给他们钱，以酬谢看守坟墓的劳苦。年市 金陵的年市，西边从水西门开始，南边从聚宝门开始，绵延数里，集中在大功坊。皮货一类从山西来；纸画、红枣、柿饼一类从山东来；都在黑廊、大功坊一带临时设店出售。碧桃、红梅等唐花集中在花市街。橘、柚、梨、荸荠和鲜果一类集中在水西门。鸡、猪、鱼、鸭和腌腊食品一类集中在聚宝门。人们带钱进市场，各自买到所需要的东西回去。乡村人结伴而来，成捆成车地买了带走，肩膀挨着肩膀。除夕 金陵人家在除夕最为忙碌。祭祀有三项：祭祖先、祭灶、祭天地。悬挂先世遗像，叫作“悬影”；分设桌案，陈列祭品，全家叩拜。祭祀完毕不把祖先送走，说是“请祖宗在家过年”。撤去祭品，却不撤掉饭；在饭上插青松枝，放上红枣，叫作“年饭”。又供奉饦锣，用面制成，里面包糖，形状像小鼓，三层叠放为一套，上面插纸花。已经娶妻的男子，妻子一定有所献供，叫作“供果”，枣、橘、柚等随意准备。房族人多的，几案上就摆得满满的。所谓“接灶”，就是迎接灶神；厨娘把厨房收拾得光洁，在灶盒里用红纸写上“东厨司命之位”，旁边贴上小春联。供品和送灶时相同，再加上年饭和饦锣。到了夜里将近子时，叫作“辞年”。堂上供奉纸马，写着“答谢天地”。生起火盆，燃放爆竹，供品则有清茶和发糕、年糕之类。家人聚集在一起跪拜，说是一年平安，感谢神灵保佑。三项祭祀完毕，就到尊长面前行辞年礼。妇女向尊长有所献奉，叫作“茶”，通常是时令水果或糖饴。尊长给儿童赏赐，叫作“压岁钱”。有时是银饼，用红纸包裹；有时是青蚨，用红绳串起来。一家之中，各房各族互相往来答拜，笑声总传到户外。门前贴彩色符纸，叫作“红钱”，用红纸雕刻镂空制成。床前也悬挂红钱，帐子中央悬挂小松柏枝，缀上染成各种颜色的长生果和银杏，两端悬葱，用红纸捆扎。儿童戴绒布制作的小人，叫作“倭子”，认为能够避疫，大概是厌胜之术的变相。家人整夜不睡，叫作“守岁”。一家人聚在一起玩樗蒲，有的敲锣打鼓，有的燃放花炮。这天晚上，爆竹声像沸水在鼎中翻腾，夹杂着锣声、骰子声和数钱声，千家万户都是一片迎春的声音。祭井 三项祭祀之外，还有祭井。大户人家住宅中通常都有井。除夕，佣人把坛坛罐罐打满水，足够元日使用，然后请示主人祭祀水井。祭祀完毕，用两条红纸交叉成十字粘在井栏上，叫作“封井”。元日晚上再祭祀并揭开，叫作“开井”。拜紫姑 妇女有一种祭祀，叫作“拜紫姑”，地点在墙根阴处或厕所旁边。又把纸花绑在扫帚上，叫作“嫁紫姑”。拜床公 小孩子有一种祭祀，叫作“拜床公床母”。在床头摆上供品，让小孩向他们跪拜，祈祝孩子能够安睡。嫁鼠女 把米团、纸花撒在床顶、墙角和门口，叫作“嫁鼠女”。聚财 除夕人家整夜无事，便用小吃来消遣。长生果、瓜子、枣、栗子的外皮以及碎红纸撒得满地都是，仆妇们打扫时，只扫到屋角，不让它们被拿走，叫作“聚财”。照耗神 人家的房屋多，就一定到处放置灯火，让光照遍各处，叫作“照耗神”。夜市 市井之间也最为忙碌，店铺整夜不关门，灯火辉煌，四通八达的道路如同白昼。因为新年按惯例停止营业，人家所需的物品一定要在这天晚上预先买好。最忙的是当铺、杂货铺、食品铺，以及澡堂、理发铺。那些提灯在道路上来回奔走的人，是店铺派出的讨债人。天已经亮了，讨债人还一定提着灯；如果没有灯，欠债的人家就会说：“除夕既然天亮了，明年再议也可以。”

译跋 以上《岁华忆语》一卷，作于乙卯年除夕。起初只是写下十多条新年琐事，给后辈看，让他们知道故乡的风俗而已。后来放在箱子里，久而久之几乎遗忘。今年春天，偶然检查破旧的竹箱，才得到它。心情闲适，事务简少，于是冥想旧日遗迹，每天写几条，时间久了终于成篇，有意把它保存下来。乡里的先生某人看了后说：“时政正在革新，你为什么还要细细叙述旧事？这难道也不能停止吗？”我回答说：“这固然是一篇游戏之作，但唐宋的说部中，这样的例子并不少。旧人看见它，如同温习旧梦；新人看见它，如同翻阅古籍。各人见仁见智，各自保存自己的所得就可以了。至于搜罗琐碎细节，叙述迷信传说，我知道这是过错。然而顺从时宜、依从习俗，是风土所留；神话得以流传，通达的人也难免会接触。试拿欧美新兴国家作证明，说它们没有宜忌、没有迷信，我是不相信的。再说我还有一点要补充：教导民众始于使他们产生敬意，祭天就是它的开端。治理国家重在使群体和合，那么敬祖、和睦姻亲，就是它的初步基础。读书人贵在知耻，培育人才、培养志向，就是其中的重要事务。这部书虽然记的是细小事情，在这些方面大概也反复表达了心意。至于夸张铺陈风物，搜罗甘美食物，竹（左鼠右与）花猪，这些旧贤所写的内容，本来也是有的。至于贪吃老饕的讥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乡里的先生欣然笑着说：“你的话确实有条理，何不把它交付给民众？”我回答说：“好。” 己巳孟春，蔚如书写跋文。这部书写于民国二四年间，只不过是一篇小品文罢了。然而从中大略可以看见金陵旧日的风俗习尚。我在尘封的箱子里检查出来，正逢野姻兄整理家乡文献，于是把它寄给他。枝叟在丁女秋中作注，距离写成这部书已经过去三十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