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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岳游纪行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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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5 段

岳游纪行录 明 湛若水 撰

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初九日辰时,在西樵发舟,作发南岳初程诗云:朝出樵山云,暮登祝融峰。问之何神速?此在一念中。夫子示何远?精意有潜通。圣途虽万里,谁道末由从?是夜宿于西南。初十日,卯时发舟。未时,至胥江驿宿。十一日辰时,发舟。未时,过回岐驿。夜宿大燕江洲。十二日辰时,发舟。午时至清远县,宿于东林寺前。李庭清来见,馈鹅酒,辞鹅,留酒犒夫。有诗云:东林寺傍看月眠,月光水色浑同天。此时此景说不得,不是吾心未发前。寄回惕斋兼呈行素兄、伍别驾春山、及来之家书、及春芳、及诸仆治工程。十三日辰时,发舟。午时,过清远峡,登飞来寺。诗云:归时曾憩半云亭,屈指于今越几星。重到肃容看老树,人传此树阅人灵。是夜宿于横石矶,驿对沙。十四日,辰时,发舟。午时,过大庙峡,有感诗云:文敏霍渭 曾祛大厢祠,一时祛去广人疑。如今妖怪寰区满,争得斯人一扫之?是夜阻风,宿峡中,绝句云:波心怪石波涛生,万[斛之舟不]敢行。系舟寂[寂惊]风怒,伏枕漫漫听雨声。十五日,卯时,发舟■■,与薛中离论古太极图云。承示图书质疑,良工之心亦独苦矣。中间伊川未可深非,「体用一源,[显微]无间」,非深于道者,孰能发前圣所未发乎?水初[学时,梦]见伊川于山坡,衣冠严整,吾心惕然。告予以[明道]先生后头来。岂非欲人先学伊川,有卓立可学明道乎?其余议论多中者,其小未合[且置]之。水谓欲求方圆,须得规矩,若不得规矩,安求方[圆?此]其急务也。大抵足下此书只以古太极图为主而损益之也。今据[古太极图]二,其一图黑白各在上下之稍东稍西起[者,以为未]见根阴根阳之义;其一图黑白各在上下之中[起]者,以为见根阴根阳之义,而未见互藏其[宅],是根一也,宅又一也。思之则诚若有所疑者,盖太极者,乃至极之理,此理初何形象?濂溪不得已而画之[一]圈,亦已多矣。图说曰:「无极而太极。」太极者,至理也;无极者,以言其无穷尽也,道体本无穷尽也,故曰:「太极本无极也。」何等易见!而朱子以为太极之上不可无无极[时,陆则]以为不宜于太极之上加无极,皆[未]之察耳,[而争辩互动]。数百言,可乎?太极者,至理浑然[未]分之[时也,今所传古太极],图则于未分之时而强加之以黑[白],惑矣。夫[太]极未形,一理浑然[黑白何分],阴阳何判?其此图有分有判者,此乃二仪图也,非大极图也,盖后儒好事者为之,伪称古图也。盖有不知而作者,此之谓也。执事何据而论之?若是古图,则濂溪、程、张、朱、陆诸大儒何不一言及之耶?其余则似过于分析配合,又突过于紫阳之上矣。吾独爱濂溪、明道之浑沦,其后惟吾白沙先生复得此意,其或继周者,则白沙可也。且执事以为发明周子原一之义。夫主静者,主一也,其见是矣。然而周子大极图只一圈,而足下古大极图分黑白,阴阳分配,是为发明周子乎?心即性也,性即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心性一也。而分心图性图为二,可乎?心图性图之下又为一大图,左二而右一,何指乎?若谓阴左而阳右,阴阳反易其位矣,岂以心为阴,以性为阳耶?皆不可晓也。足下所急,在求孟子勿忘勿助之规矩,而方圆自得。以足下之才力,涵养至六七十为之,未晚也。感执事质疑之义,故有以答执事,固非好(辨)[辩]也,不得已也。谨启。与叔辉仲通自正诸同志论图书云:天地间物皆具奇偶象数,而图书又象数之显然者也。圣人因其象数之显然而至理寓焉,故一见而感触,遂画一奇为-,-者阳也;一偶为■,■者阴也。因而重之,又重之,三画以成八卦,卦以成易。伊川见卖兔者曰:「此兔亦可以画卦。」知易者也。盖兔首尾皆奇,四足画偶,奇偶即具阴阳,亦可画卦,非止图书也。学者宜体易理以有诸己而已矣。故图书者,圣人画卦之刍狗也。后儒未能体易理,汲汲焉理会图书,分析配合,是求之圣人画卦之刍狗也,岂不误哉!伊川诘尧夫:「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天?」今图书,易数之类也,故周、程只是学易,未曾理会图书,可知矣。且若以兔画卦,亦将何以分析配合乎?况伏羲河图出于千载之上,不必待洛书而乃着。大禹洛书出于千载之下,不必追征于河图而后明。又况未见图书以前,未有一画,古之圣神何以明道也?故圣人之学,求以明其道而已;欲明其道,求诸吾心而已,不必纷纷之支离也。未时,过滇阳峡。是夜,宿于峡口。十六日,卯时,发舟。午时,至英德县。申时,英德换小船。是夜,泊江湾村,作小船诗云:

译《岳游纪行录》,明代湛若水撰写。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初九日辰时,我在西樵登船,写《发南岳初程诗》说:早晨从樵山出发,傍晚便登上祝融峰。问为什么如此神速?原来这一切都在一念之间。夫子所指示的道路哪里遥远?只要精诚专一,便能暗中相通。通往圣人的道路虽有万里之遥,谁说最终不能由此而行呢?这天夜里住在西南。初十日卯时开船,未时到达胥江驿住宿。十一日辰时开船,未时经过回岐驿,夜里住在大燕江洲。十二日辰时开船,午时到达清远县,住在东林寺前。李庭清来会见,送来鹅和酒;我推辞了鹅,留下酒慰劳船夫。有诗说:在东林寺旁看着月亮入睡,月光和水色浑然一体,仿佛同属长天。此时此景无法言说,并不是因为我的心还没有发动。写信寄给回惕斋,同时呈给行素兄、伍别驾春山,以及来之家书、春芳,并交代诸仆办理工程。十三日辰时开船,午时经过清远峡,登上飞来寺。诗说:归来时曾在半云亭休息,屈指算来到今天已经过了多少星霜。再次来到这里,肃然看着老树,人们传说这棵树已经阅历了有灵性的人。这天夜里住在横石矶,驿站正对着沙滩。十四日辰时开船,午时经过大庙峡,有感而作诗说:文敏霍渭曾经驱除大厢祠的邪祟,一时之间消除了广州人心中的疑惧。如今天下到处都是妖怪,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人把它们一扫而空呢?这天夜里因风受阻,住在峡中,作绝句说:波心的怪石激起波涛,万斛大船也不敢前行。系好船后,寂静中惊闻狂风怒吼;伏在枕上,漫漫长夜听着雨声。十五日卯时开船■■,与薛中离谈论古太极图。承蒙您把图书拿来让我质疑,良工的用心也真是独自苦心经营了。其间伊川并非不可深入批评;“体用同出一源,显微之间没有隔阂”,若不是对道有深刻造诣的人,谁能阐发前代圣人尚未阐发的道理呢?我当初求学时,曾梦见伊川在山坡上,衣冠整肃,使我心中警惕。他告诉我,要从明道先生之后继续来。难道不是想让人先学习伊川,先有卓然自立的根基,然后才可以学习明道吗?其余议论中有许多说得中的地方,其中细小的不合之处暂且放下。我认为,想求得方圆,必须先得到规矩;如果得不到规矩,又怎么能求得方圆呢?这才是当务之急。大概您这部书只是以古太极图为主,加以增删损益而成。如今依据所传的两种古太极图:一种是黑白分别从上下稍偏东、稍偏西处起始的,认为没有表现阴根和阳根的意义;另一种是黑白分别从上下中央起始的,认为表现了阴根和阳根的意义,却没有表现阴阳相互包藏的居所。这说明根是一回事,居所又是另一回事。仔细思考,确实好像有所疑问。因为太极就是至高无上的道理,这个道理起初哪里有形象呢?濂溪不得已把它画成一个圆圈,也已经说得太多了。《图说》说:“无极而太极。” 太极,就是至高的道理;无极,是说它没有穷尽,道体本来就没有穷尽,所以说:“太极本来就是无极。”这是多么容易看明白啊!可是朱子认为太极之上不能没有无极,陆氏则认为不应该在太极之上再加无极,都是没有察觉这一点,于是争辩往复,写了数百字,这样可以吗?太极,是至理浑然未分的状态;如今所流传的古太极图,却在未分之时强行加上黑白,这就令人迷惑了。太极尚未显形时,一理浑然,黑白怎么区分,阴阳怎么判别?这幅图既有区分又有判别,那其实是二仪图,不是太极图,大概是后世好事之人所作,却假称为古图。所谓“有自己不知道却强行创作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您依据什么来论说呢?如果真是古图,那么濂溪、程氏、张氏、朱氏、陆氏这些大儒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到它呢?其余部分似乎分析配合得过于琐细,甚至超过了紫阳。唯独我喜爱濂溪、明道的浑然一体;此后只有我白沙先生重新领会了这个意思。若说有人继承周子的道统,那么白沙先生可以算一个。而且您认为自己是在阐明周子“原一”的意义。所谓主静,就是以专一为主,您的理解是对的。然而周子的太极图只有一个圆圈,而您所谓的古太极图却分出黑白、配置阴阳,这难道是在阐明周子吗?心就是性,性就是理;性,是心所生的理。心和性本来是一体,却把心图、性图分成两个,这可以吗?心图、性图下面又画一幅大图,左边两个而右边一个,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说阴在左、阳在右,那么阴阳反而颠倒了位置,难道是把心看作阴、把性看作阳吗?这些都无法理解。您目前最急切的事情,在于求得孟子所说“不忘不助”的规矩;有了规矩,方圆自然能够得到。凭您的才力,涵养到六七十岁再做这件事,也不算晚。感念您拿问题来请教的诚意,所以有所答复;本来并不是喜欢争辩,实在是不得已。谨此致意。写信给叔辉仲,谈论图书以自正并与诸位同道相互讨论:天地间的万物都具备奇偶、象数,而图书又是象数最明显的表现。圣人根据其中明显的象数而寄寓至理,所以一见到它便受到触发,于是画一个奇数作“-”,“-”代表阳;画一个偶数作“■”,“■”代表阴。由此重叠,再重叠,三画构成八卦,八卦构成《易》。伊川见到卖兔子的人,说:“这只兔子也可以用来画卦。”这是懂得《易》的人。因为兔子的头尾都是奇数,四只脚呈偶数,奇偶中已经具备阴阳,也可以用来画卦,并不只是图书才可以。学者只应当体认《易》的道理,使它落实在自己身上罢了。所以图书只是圣人画卦的草狗。后世儒者不能体认《易》的道理,却急切地研究图书,分析配合,这等于是在圣人画卦所用的草狗上求取意义,难道不是错误吗?伊川责问尧夫:“知道《易》的数,算是知道天吗?知道《易》的理,才算是知道天吗?”如今的图书属于《易》数一类,所以周子、程子只是学习《易》,从未专门研究图书,这一点可以知道。而且如果可以用兔子画卦,又将怎样去分析配合呢?何况伏羲的河图出现在千年以前,不必等待洛书出现后才显明;大禹的洛书出现在千年以后,也不必追溯验证河图之后才明白。又何况在见到图书以前,连一画都还没有,古代的圣人、神人凭什么来阐明道呢?所以圣人的学问,只是求得以阐明自己的道罢了;想阐明自己的道,只须从自己的内心求取罢了,不必纷纷扰扰地陷入支离琐碎的考求。未时经过滇阳峡,这天夜里住在峡口。十六日卯时开船,午时到达英德县,申时在英德换乘小船。这天夜里停泊在江湾村,作《小船诗》说:

小船初逼塞,良久亦自安。始知容膝外,长物何用宽?宽者心之侈,广厦与楼船。愿回侈外心,独以无物观。十七日,鸡鸣,发舟。申时,至清溪,吊黄照府朝仪绣。十八日,观潮水山灵泉,作诗,有序,云:清溪潮水山灵泉,照府黄生朝仪绣兄弟昔年所与甘泉子之泉也。或如龙蛰,或如雷声,倏忽无时,天下之泉之灵之奇者也。甲辰秋八月十八日,予西游南岳,过而重观焉。赋绝句云:清溪灵泉天下奇,变化疾徐人叵知。泉头尽日观生坐,翕辟天机天所为。十九日,在清溪。申时,发舟。候柬之舟至,同宿清净滩。二十日,发舟。是夜,至蒙▯驿宿焉。二十一日,发舟,至虎榜山,作怀岳诗云:西游脚底是青天,身世萧条似老禅。人世万缘挥手谢,五峰明月抱云眠。是夜,宿河西尾。二十二日,辰刻,发舟。巳时,至韶州。观曲江武溪二水合流诗云:庾郴岭下合为流,到海滔滔势未休。尽道源泉山下出,岂知升降与沉浮山气蒸为云雨,亦同此理。。太守陈楼山绍以舟迎于滩下,登南熏楼,还拜,太守辞去。先生遂诣府门外,投刺而不入。遂至帽峰精舍,坐忠信堂,登存息台亭小憩。帽峰精舍诗云:历升忠信阶,端默息存台。入怀一水近,招手群山来。山水如有意,绸缪讵忘怀?芙蓉临曲江,偏为行人开。赴太守席于帽峰之巅,凤来之亭,而同府朱君怀干、通判濮君樟与焉。须臾而散,登舟。是夜宿于舟中。二十三日,早发,舟至城西武溪,太守陈君、同府朱君、■府濮君追送于此别。廉州胡太守鳌来见于舟次。舟■发,而城中诸子邓君煦、黄君■、谭君绍松、黄君城以贽造江 ,则无及矣。武溪道中吟二首:朝发芙蓉馆,遵行曲江曲。乱河过武溪,道流戒欲速。山川郁绸缪,▯纷乱心目。百凡以我观,观生意自足。行行武溪道,山水何阻修。蹊山足虎豹,泳水防龙虬。百滩上百盘,盘上复平流。高以揣平地,奚啻万丈头。忽见水底月,有如天上游。是夜宿下园村。二十四日,鸡鸣,舟发,有过第五滩诸滩吟云:滩以第五名,可以知其它。涛声如殷雷,悬流如天河。又如建瓴水,直下不能波。篙师皆竦息,舟人为不歌。非因访岳行,宁知遇坎多?存心诚敬者,天险如吾何?是夜,宿于安口村。二十五日,鸡鸣,发舟。是日未时,至乐昌县,访骆君举尧知。君举请从南岳之游,即换小艇发。夜宿于定花滩。二十六日,鸡鸣,发舟。作乐昌至宜章吟二首。武水来无路,悠悠到县前。山屏围匝地,江庵[倒窥]■■天。城郭犹自朴,民风讵有迁?十室多忠信,从来产异贤。武水来无路,随行渐有通。百苇[两山]夹,一苇万峰中。航受三五辈,篙[刺]湾[弓]同。[裙裈无二]制即 外加褶为裙。,滩泷愤捷工。武溪峡中吾以为马伏波所咏武溪词当是此溪也。若与浈水合者,何深之有?:平生壮游志,兹游绝奇胜。乘此上天槎,星源恣游泳。下看南极星,仰瞻北辰近。高鸟声不闻,幽花色自靓。武溪过百曲吟:武夷有九曲,天下称奇绝。武溪过百曲,世人曾未知。人杰地乃灵,以远多见遗。万峰虬不断,一水交 纡穷日之力。群鸟皆在下,不见一鸟飞实事也。想此地高,不便觅食也。所以清高境,宜与高人栖。吾欲小结构,于岳为中逵。是夜宿于管铺。二十七日,鸡鸣,舟发。巳时,至平石村,由陆路至宜章。答宜章男子问:行行宜章道,邂逅一男子。谬呼我老爷,何由至于此?予讶答之云:子勿误称谓。我家住罗浮,朱明一道士。老耄近百年,不自记名氏。昨者祝融君,寄声苦招致。翩翩张紫盖,缈缈驾云骑,飘飘御天风,炯炯碧瞳使。冥冥天际来,(鸟)[乌]用谁何是?申时,至宜章县,宿普化寺。承县尹章海涯季夜饮云:手持白羽扇,头戴碧纶巾。眼希全岳色,身带罗浮云。蔼蔼贤明府,遮道问殷勤。恍惚平生知,夙昔游成均。嘉筵就佛灯,割鸡杂众珍。鼓吹发碧落,弦歌亦渐闻。欢乐意未尽,抗手别高旻。二十八日,辰时,由陆路夜至郴州。二十九日,下船,郴州州守黄君芝、田宗器、二守钟君班田卿惕焉,以予舟小且漏,诗以答之云:泛泛郴江船,亦受两三人。上漏与下湿,毛衣也盖身。辛苦百千状,吾亦甘吾心。多谢二郡主,无劳大殷勤。是夜宿于郴江口。三十日,辰时,发舟。郴江口见江岸野生芙蓉诗云:江岸芙蓉如盛装,花光为色叶为裳。不妨远地无人采,独自临风弄晚芳。过三山矶,石壁甚奇,有诗云:峭壁天地设,谁能斩削之?飞砂与坠砾,不见落江湄。壁立几千尺,彷佛是浯溪。或者神磨崖,与颂太平碑。

译小船起初逼仄拥塞,过了很久也自然安定下来。现在才知道,既然容得下膝盖,身外多余的东西又何必宽敞?宽敞,是心的奢侈;宽大的房屋和楼船都是如此。愿意回转那颗追求奢侈的心,只用空无一物的眼光来观照。十七日鸡鸣时开船,申时到达清溪,凭吊黄照府朝仪绣。十八日,观看潮水山灵泉,作诗并写序说:清溪潮水山灵泉,是照府黄生朝仪绣兄弟从前同甘泉子一起得到的泉水。它有时像龙蛰伏,有时像雷声轰鸣,变化迅疾而无定时,是天下泉水中灵异奇特的。甲辰年秋季八月十八日,我向西游历南岳,经过这里,再次观看它。赋绝句说:清溪灵泉是天下奇观,变化的快慢不是人所能知晓的。整天坐在泉头观看它生发变化,开合都是上天的机巧,是上天所为。十九日,留在清溪。申时开船,等候柬之的船到来,一同住在清净滩。二十日开船,这天夜里到达蒙▯驿住宿。二十一日开船,到达虎榜山,作《怀岳诗》说:向西游历,脚下仿佛就是青天;身世萧条,像一个老禅师。对人世间各种缘分挥手告别,在五峰之间拥着明月伴云而眠。这天夜里住在河西尾。二十二日辰刻开船,巳时到达韶州。观看曲江、武溪二水合流,作诗说:庾郴岭下两水汇合成一股水流,奔腾到海,气势仍没有止息。人人都说水源从山下流出,哪里知道水气升降沉浮的道理呢?山气蒸腾成云雨,也同样是这个道理。太守陈楼山绍乘船到滩下迎接,登上南熏楼;我回来拜见,太守辞别离去。先生于是来到府门外,投递名帖却没有进去。随后到了帽峰精舍,坐在忠信堂,登上存息台亭稍作休息。《帽峰精舍诗》说:历级登上忠信堂的台阶,端正沉默,在存息台安歇。清水近近地映入胸怀,群山仿佛招手而来。山水好像有意相待,亲密的情谊哪里会忘怀?芙蓉花临近曲江,偏偏为远行的人开放。到帽峰山顶的凤来亭赴太守的宴席,同府朱君怀干、通判濮君樟也参加了。不久宴席散去,登船,这天夜里住在船中。二十三日早晨出发,船到城西武溪,太守陈君、同府朱君、■府濮君在这里追来送行告别。廉州胡太守鳌来船边相见。船■开走,而城中诸位弟子邓君煦、黄君■、谭君绍松、黄君城带着礼物来到江边,就来不及相见了。《武溪道中吟》二首:早晨从芙蓉馆出发,沿着曲江的曲折水道前行。穿过混乱的河流来到武溪,水道曲折,告诫自己不要急行。山川郁郁葱葱、缠绵交错,纷杂的景象扰乱了心目。万般事物都由我来观照,观照万物生机,心中自然满足。一路行走在武溪道上,山水是多么险阻而遥远。穿过山间小路要提防虎豹,渡水要防备蛟龙。经过百个险滩,盘旋百转;盘旋之后,又出现平缓的水流。山势高到俯视平地,岂止有万丈之高?忽然看见水底的月影,好像天上的月亮在水中游行。这天夜里住在下园村。二十四日鸡鸣时开船,作《经过第五滩诸滩吟》说:险滩以“第五”命名,由此就可以知道其他险滩的情形。涛声像沉闷的雷声,悬垂而下的水流像天河。又像从高处倾倒下来的水,直冲而下,不能泛起波纹。船夫们都屏息戒惧,船上的人也不再歌唱。如果不是为了访游南岳,哪里知道会遇到这么多险阻?只要存心诚敬,天险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天夜里住在安口村。二十五日鸡鸣时开船。这天未时到达乐昌县,拜访骆君举尧知。君举请求同行游南岳,于是换乘小艇出发。夜里住在定花滩。二十六日鸡鸣时开船,作《乐昌至宜章吟》二首。武水来势曲折,仿佛无路可寻,悠悠流到县城前。群山像屏障一样环绕大地,江边的庵舍倒映着■■天空。城郭仍然质朴,民风难道已经改变了吗?十户人家中大多有忠信之士,自古以来这里就产生非凡贤才。武水起初无路可寻,随着前行渐渐有了通道。两岸有成百的芦苇夹立,一叶小船行在万峰之间。航船容纳三五个人,船篙刺入弯曲的水湾,像弓一样。同样的衣裙没有两种制度,即在外面加褶作为裙子;险滩急流的水势迅猛,船工操作十分熟练。我认为武溪峡中的这条溪水,正是马伏波所吟咏的武溪。若是与浈水相合的那条溪流,怎么会有这样深呢?诗说:我平生有壮游的志向,这次游历最为奇绝。乘着这条通往天上的木筏,任意在星源之间游泳。向下看南极星,抬头仰望北辰,仿佛近在眼前。高处的鸟声都听不见,幽深处的花色却格外明丽。作《武溪过百曲吟》说:武夷山有九曲,天下都称奇绝;武溪却有一百多曲,世人至今还不知道。人杰之后地方才显得灵秀,因为偏远,许多奇景反而被遗漏。万座山峰像虬龙一样绵延不断,一道水流曲折交错,穷尽一整天的力气也走不完。群鸟都在脚下,却看不见一只鸟飞翔;事实确实如此。想来是这里地势太高,不便于鸟儿觅食。所以这种清高的境地,适合与高士一同栖居。我想在这里建一座小屋,使它成为南岳中的通道。这天夜里住在管铺。二十七日鸡鸣时开船,巳时到达平石村,从陆路前往宜章。回答宜章一位男子的询问:一路走在宜章道上,偶然遇到一个男子。他错误地称我为老爷,怎么会到了这里?我惊讶地回答说:你不要误称名号。我家住在罗浮,是朱明山的一名道士。我年老将近百岁,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得了。昨天祝融君托人传话,苦苦召请我前往。轻快地张开紫色的伞盖,飘渺地驾着云中车骑,飘飘然乘御天风,炯炯有神的碧色眼睛作使者。从幽暗的天际而来,乌用谁何是?申时到达宜章县,住在普化寺。承蒙县尹章海涯在夜间设宴,作诗说:手持白羽扇,头戴碧色纶巾。眼中希望尽览南岳景色,身上带着罗浮山的云气。贤明的府君气蔼和善,拦道殷勤询问。恍惚之间像平生旧识,仿佛早年一同游学于成均。盛大的宴席就在佛灯旁摆开,杀鸡并杂陈各种珍馐。鼓吹之声从碧落传来,弦歌之声也渐渐响起。欢乐的兴致还没有尽,我便举手告别高远的天际。二十八日辰时从陆路出发,夜里到达郴州。二十九日下船。郴州州守黄君芝、田宗器,二守钟君班田卿惕焉,见我的船又小又漏,作诗回答他们说:漂浮在郴江上的小船,也只能容下两三个人。上面漏水,下面潮湿,只能用毛衣遮盖身体。种种辛苦艰难,我也甘愿承受。多谢两位郡守,不必过分殷勤劳心。这天夜里住在郴江口。三十日辰时开船,看见郴江岸边野生的芙蓉,作诗说:江岸上的芙蓉仿佛穿着盛装,花光就是颜色,叶子就是衣裳。不妨生长在偏远之地无人采摘,独自迎风展示傍晚的芳香。经过三山矶,石壁十分奇特,有诗说:陡峭的石壁仿佛由天地设置,谁能把它削斩出来?飞扬的砂石和坠落的碎石,看不见落到江边。石壁直立达几千尺,仿佛就是浯溪。也许是神灵磨凿山崖,留下歌颂太平的碑刻。

申时,过永兴县。闭蓬坚却县官仪 迎接。门人李参议、吴仲谦追会于双江庙。是夜宿于双江庙。九月初一日,鸡鸣,舟发。午过耒阳,峻拒县官迎见。挽船一里,必挥去鼓吹夫皁,乃容一见。耒阳道中见白鸟卑飞,掠船先去,若有意者,作诗云:有鸟翩翩贴水飞,掠船历历度斜晖。看君何处神君使,碧玉为髀白锦衣。是夜,宿于大悲寺前。初二日,鸡鸣,发舟。巳刻中路,遇宝庆陈二守疏次子,附回平安书一封。作折山高歌:折山之高高莫俦,刺天拔地,人莫知由。郴章平地在上游,一水千里趍衡州,不能一里二里五里十里急滩流。等之折山之一在岳头,方寸之木高岑楼。始知为山不在高,有人则名,名则呼岳,祀乃崇封禅褒。精气磅礡藏灵修,嗟哉!为人亦如是,形体心性无乃异,九尺四寸食粟耳,践形惟肖肖天地。过圆沙州望岳诗云:怀岳于今五十年,丹青形影梦中传。今朝独立船头望,神色何如未见前。酉刻,至衡州。作怀祝岣嵝宪副咏诗云:岣嵝相期岣嵝峰,我来双袖驭天风。书堂独锁人何在?云隔巫山几万重。夜宿于江下滩。初三日,巳时,舟发。作衡州叹:嗟哉行路难,路难由。陆无辀、水不可舟。自昏达旦长,淹留彼荒洲。呜呼!嗟哉行路难,路难由。壁虱自讼:壁虱豺狼皆啮人,嗟予有患有吾身。直须坐到无身处,无我无人无怨嗔。将登南岳作祭告山神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初五日辛丑。前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湛若水,携弟子骆尧知、黄云淡、周荣朱、朱子祥,祭告于南岳衡山之神曰:余自三十年以来,怀游名岳,或欲行而未遂,或中道而阻征者,五十霜星。夫怀之久者,其积必诚,岂伊一时暂见而兴者,可与京哉?自罗浮之朱明,■三千里之遥程,劬山行而水宿,历艰难之伶俜。夫来之远者,其意必专而精,岂伊宦游东西,过此而遂登者,可与同情哉?瞻彼衡山之高高不知其几千万仞,兽不能奔,鸟不能腾。夫土之高大者,其神必灵,岂伊丘垤培塿之峥嵘者,不足与同年而称也!夫以天下之精诚而叩天,天下之山之神之至灵,宜有念而必通,将无感而不应,如一人之身,同体而相成。是故人与天地为心,以日月为(晴)[睛],以山川为之百体,为之首脊背(鹰)[膺],为之 衡,故同体相成者,痛痒相关,刺之必惊。矧夫名岳为天地之结凝,磅礡郁积而钟英,与人为一气之降升,宜乎精诚之易达,而明神之灵应为可征也。水等一月而来,七日而戒,三日而斋,然后踧踖而敢登,神其鉴矜,勿云而后开,勿雨而后晴,如韩公之作难以逞能也。尔其俾予之游,将与天而同清,与地而同宁,与日月而同明。吾将叩祝融峰名之灵,启朱陵洞名之扃,挹回雁峰名之翎,登岣嵝峰名之亭。抚紫盖峰名之冥冥,扶天柱峰名而天擎,坐青玉坛名之坛层。下看南极之星,观一勺之洞庭,呼吸乎翕辟之风霆。叹逝者之如斯,俯万化之流形,览宇宙于一瞬,与日月四时之运行。峻极于万物之发育,而生生不息,以昼夜而不停者,夫然后信人与天地万物之同体而别名也。惟尔明神,尚鉴听之。未时,过七里驿。是夜宿于小虎塘。初四日,鸡鸣,舟发。辰时,过霞流驿。午刻,到衡山县,宿于安宝观。谢衡山章明府宣诗云:舍舟借乘床,多谢贤地主。左右我后先,憩我以安宝。自宝还自安,宇宙共今古。初程已惬心,何况百幽讨。怀此五十年,远来岂虚负?脂车宵息途,凌晨事高举。初五日,由陆入岳,过桐木里,闻桂香,登桐冈书堂诗云:天风吹月桂,飘飘袭我裳。试问此何里?答云桐木冈见志书。命仆且停车,登陟桐冈堂上舍杨君书堂。满庭忘桂发,善士本来香有司表扬之庐曰善士。采花勿采枝,采枝恐枝伤。何以恐枝伤?昔人所遗芳。午至岳庙莅牲祭,告山神。初六日,早登山,到祝融峰上封寺。诗云:岳峰七十二,特出惟祝融。耸立如大人,诸峰列儿童。绠车上天门,扳藤到上封。冥冥云雾外,杳杳空蒙中。泠泠餐宿露,飘飘御天风。洒落诸天表,境尽意无穷。是夜,宿祝融峰。诗云:我年跻八十,强半怀衡山。于兹惬所愿,谁能不为欢?雾行衣袂湿,云卧衿枕寒。清高万籁寂,神明中夜存。一声闻天鸡,红日跃海门。初七日,晓同黄云淡、周荣朱登峰嵿望月台,题名。由叉路至玄明洞。诗云:玄明元明宅,佳名符在昔。夫何志公徒,先我驻飞锡?邺侯非我辈,藏书但周易。不见煨芋人,残芋来馈食。昔人依曲木,而我因石壁。木石与之居,了心了亦得。小憩祝仙兜率二寺,诗云:祝先与兜率,自合为室闾。梵堂隐钟声,一径何■纡!竹木夹径幽,山色遶前除。一饭分乞米,出门还踟躇。初八日,夜宿南台寺。诗云:

译申时,经过永兴县。我关紧船篷,坚决拒绝县官的仪仗迎接。门人李参议、吴仲谦在双江庙追上会合。当夜住在双江庙。九月初一日,鸡鸣时,船开行。中午经过耒阳,严词拒绝县官迎见。把船拉行了一里路,一定要让鼓吹手和皂隶退去,才允许见面。在耒阳途中看见白鸟贴着水面低飞,掠过船头先飞走了,好像有意如此,作诗说:有只鸟轻盈地贴着水面飞,掠过船头,清清楚楚地飞过斜阳。看你是哪里来的神君使者,碧玉般的腿,穿着白锦衣。当夜住在大悲寺前。初二日,鸡鸣时,开船。巳时中途遇到宝庆陈二守的次子,他带来一封附寄的平安信。作《折山高歌》:折山高得无与伦比,刺入天空,拔地而起,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如此。郴州、章州的平地在它上游,一条水路千里奔向衡州,却不能在一里、二里、五里、十里之间流过急滩。像折山这样的一座山在岳头,一寸见方的木头却高如高楼。现在才知道,山并不在于高,有人登临它就有名,有了名就称作岳,祭祀它才会崇高,封禅褒扬它。精气广大充沛,藏着神灵的修养。唉!做人也正是这样,形体和心性难道没有不同吗?不过九尺四寸的身躯,吃着粮食罢了;能够践履人的形体,才真正肖似天地。经过圆沙州,眺望岳山,作诗说:我怀想岳山至今已有五十年,山的形影只能通过丹青和梦境传来。今天早晨独自站在船头眺望,不知它的神采是否如我以前未曾亲见时所想。酉时,到达衡州。作《怀祝岣嵝宪副咏》诗说:早就约定在岣嵝峰相会,我来时两袖乘着直上天空的风。书堂独自锁着,人在哪里?云气隔着巫山,不知有几万重。夜里住在江下滩。初三日,巳时,船开行。作《衡州叹》:唉,行路真难,路为什么这样难走?陆路没有车,水路又不能行船。从黄昏一直到天亮,长久滞留在那荒僻的洲上。呜呼!唉,行路真难,路为什么这样难走?作《壁虱自讼》:壁虱和豺狼都会咬人,唉,我的祸患都在自身。只须坐到忘却自身的境地,没有我,也没有别人,也没有怨恨和嗔怒。将要登南岳,作祭告山神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初五日辛丑。前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湛若水,带着弟子骆尧知、黄云淡、周荣朱、朱子祥,祭告南岳衡山之神说:我从三十岁以来,便怀有游览名山大岳的愿望,有时想出行却未能实现,有时在半途被阻而未能前往,这样已经历经五十个寒暑。一个人怀想得久了,积累的诚意必然深厚,哪里是那种一时偶然看见便兴起的念头可以相比的呢?从罗浮山的朱明洞出发,经过三千里的遥远路程,辛苦跋山涉水,历尽艰难孤苦。来得远的人,心意必然专一而精诚,哪里是那些东西奔走为官、路过此地便登山的人可以同日而语、同样体会的呢?看那衡山高耸入云,真不知有几千万仞,野兽不能奔跑,鸟也不能飞腾。土地高大雄伟的山岳,其神灵必然显赫,哪里是那些小土丘和土堆的峥嵘可以与它同年而论的呢?以天下人的精诚叩问上天,以天下山岳之神最为灵验的神明来感通,理当有所思念而必能相通,不会有感而不应,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各部分同体而彼此成就。因此,人与天地同以心为主,以日月为眼睛,以山川作为百体,作为头、脊背和胸膺,作为秤衡;所以同体相成的事物,痛痒彼此相关,刺到一处必然使全身惊动。何况名山是天地精华凝结之处,气势广大、郁积深厚而孕育英灵;它与人同属一气的升降,精诚自然容易通达,而明神的灵验也应当可以得到验证。我湛若水等用一个月赶来,七天戒慎,三天斋戒,然后才恭敬不安地敢于登山。神明请鉴察怜悯,不要等到云来才开,不要等到下雨之后才放晴,不要像韩公那样作难来显示自己的能耐。希望您使我能够游览此山,与天同样清明,与地同样安宁,与日月同样光明。我将叩拜祝融峰名称所寄托的神灵,开启朱陵洞名称所寄托的门户,汲取回雁峰名称所寄托的羽翼,登上岣嵝峰名称所寄托的亭台。抚临紫盖峰名称所寄托的幽冥,扶持天柱峰名称所寄托的擎天之势,坐在青玉坛名称所寄托的坛台层级上。向下看南极星,观望一勺水般的洞庭湖,呼吸着一开一合、风雷激荡的气息。感叹流水般逝去的事物,俯视万物变化流动的形态,在一瞬间览尽宇宙,也看见日月和四时的运行。万物的生长发育达到极盛,并且生生不息,像昼夜一样不停息;这样以后,才真正相信人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而各有不同的名称。惟愿您这位明神,尚且鉴察并听取我的祷告。未时,经过七里驿。当夜住在小虎塘。初四日,鸡鸣时,船开行。辰时,经过霞流驿。午时,到达衡山县,住在安宝观。感谢衡山县章明府,作《宣诗》说:舍弃船只借来车乘,多谢贤明的地方长官。前后左右陪伴着我,让我在安宝观休息。从安宝观回来仍然安适,宇宙从古到今共同如此。刚走第一程心中已经惬意,何况还要探寻许多幽深之处。怀想这里已有五十年,远道而来难道会白费吗?夜里套好车停下休息,清晨便办好登山之事。初五日,从陆路进入岳山,经过桐木里,闻到桂花香,登上桐冈书堂,作诗说:天风吹来月桂的香气,飘飘然袭上我的衣裳。试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桐木冈,见于志书。命令仆人暂且停车,登上桐冈堂上的上舍,拜访杨君的书堂。满庭都是桂花,令人忘了桂花本身正在开放;善士本来就像花一样芳香,有司还为他表扬,将他的居所称作善士庐。采花不要采花枝,采了枝恐怕会伤害它。为什么怕伤害花枝?因为那是前人留下的芳香。中午到岳庙,亲临主持宰牲祭祀,告祭山神。初六日,早晨登山,到达祝融峰上的封寺。作诗说:岳山有七十二峰,特别突出的只有祝融峰。它高耸挺立,像一位大人;其他山峰排列在旁,像一群儿童。靠绞车登上天门,攀着藤蔓到达上封寺。在幽暗的云雾之外,在遥远空蒙的境界中,清冷的露水可以作为饮食和夜宿之物,飘飘然驾驭着上天的风。身心洒脱,超出诸天之外,眼前的境界穷尽而心意无穷。当夜住在祝融峰。作诗说:我年近八十,过了大半生都怀念衡山。如今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谁能不感到欢喜?在雾中行走,衣袖都湿了;躺在云间,衣襟和枕头都感到寒冷。清高的境界里万籁俱寂,半夜时神明仍然存在。忽然听见一声天鸡啼鸣,红日跃出海门。初七日,天亮时与黄云淡、周荣朱登上峰顶的望月台,题写姓名。由岔路到玄明洞。作诗说:玄明是元明真人的居所,这个美好的名称与往昔相符。为什么志公和尚的门徒先于我来到这里,停下飞锡?邺侯不是我们这一类人,他收藏的书只有《周易》。没有见到那位煨芋头的人,却有残存的芋头送来给我吃。古人依靠曲木,而我依凭石壁。与木石相处,心也就明白了,这样也可以有所获得。在祝仙寺和兜率寺稍作休息,作诗说:祝仙寺和兜率寺,本来就适合合成一处村落。梵堂隐约传来钟声,一条小路多么曲折!竹木夹着小路,显得幽静;山色环绕在台阶前。分得一饭所需的一点米,出了门却还徘徊不舍。初八日,夜里住在南台寺。作诗说:

秋高感摇落,名山穷日登。息徒憩南台,寺古风冷冷。髯翁松也作人拜,风伯送秋声。时序既如此,人当法天行。初九日,卜筑。诗云:遥遥起天柱,巍巍南台下。于兹结云松,以卜我精舍。芳邻接五峰,神明见中夜。诸子来端居,无玩亦无舍五峰玩心神明,优游南山之下余二十年。初九日,同骆进士君举登朱陵洞最高处,题名作诗云:石头路滑不可渡,我来跨鹤御天风。喷泉九月飞霜冷,举袖擎天晓日红。同骆进士游朱陵洞诗云:洞天三十六,朱明对朱陵。放脚开云霞,信手推天扃。香炉峰名晓烟散,紫盖峰名中天擎。群巘纡石磴,一水自泠泠。揖谢朱陵君,借予地一亭。十一日,游方广寺,有诗云:鸡鸣起肃装,凌晨即长道。惟此道长险,所以凌晨度。白云锁重岩,方广在何处?义方与仁广,平平若大路。世有仁义徒,神境可立造。题朱晦庵张南轩嘉会堂诗云:二贤并世生,于此际嘉会。七日与朋来,酬言固尚在。我生何不辰,独立无朋辈。忆昔阳明子,相期将有待。时势倏变更,至今有遗悔。二贤祠下树,勿剪以勿败。毋使我心伤,心伤重感慨。十二日辰刻,上书院梁祭告土神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奉敕参赞机务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湛 敢昭告于衡岳山司土之神曰:名岳兴怀,既历五纪。跻耄来游,中心兹喜。既奠祝融,乃谒文定。聿来卜邻,支 伊胜。发于天柱,来及南台。毓秀钟灵,神先有开。弟子佥谋,具闻邑令,价售筑基,百工趍命,吉日维成。首架栋隆,乃堂乃室,乃门乃墉。洁牲酌醪,告报神祉。神其终佑,来朋爰止。尚飨。十三日,在岳庙,作鹤桥诗云:华表千岁鹤,飞空亦无桥。桥头有高人,独观千载遥。跋云:此甘泉子为旧门人衡山县簿杨君瀚题。鹤桥,别号也。杨子问:「何谓独观?请问其旨。」甘泉子曰:「独观者,以我观也。以我观者,立我以观也。立我以观,则在鹤桥观鹤桥,在学问观学问,在官政观官政,立乎千百世之下而观乎千百世之上,一也。」。杨子曰:「敬闻命矣。」十四日,闲居,送骆君举下山还乡。杨子来省。十五日,发黄仲通、朱子祥还乡。杨克复请饮于文定书院,遂至衡岳馆、基■筑,遂访黄庭观,作诗云:上上万松冈,一径封白云。入门见神像,头戴莲花巾。问之何为者?云是魏夫人。坐石尚遗迹,乘云昼升天。金泉有神女,名曰谢自然。事虽同不经,睹记可异焉。彼一女子耳,食庙垂千年。矧伊大丈夫,身腐草木前。身腐草木前,见此不汗颜?访邺侯书堂懒残岩不得作:识之有不见,见之有不识。邺侯与懒残,识见两相得。我来访其居,旬日无▯迹。或云险且远,草莽路已塞。嗟予闻此言,惘然三叹息。惜哉黄白衣,际遇无成绩。生为帝者师,死同草莽域。宁知死不亡,大化同流易?作望五峰五首。望祝融祝融非自高,维以众峰卑。卑若不敢班,高若耻独为。孤嵿分日月,秀色连华疑。九华九疑。尧舜大事业,太虚浮云移。谩夸天尺五,犹有天尚之。去入无穷门,造之无穷期。望芙蓉峰:芙蓉秀南天,青天天然削。俯瞰洞庭波,照影逾灼灼。花光映中天,独立何超卓!秋风欲动摇,光焰更闪烁。谁来倚当妓,高坐聆天乐。望石廪:石廪不可阶,无乃神之储?石田不登岁,石廪难疗饥。安得煮石人,化粟满寰区?民命既蹙矣,乃尚可化居。化作亿万廪,俯仰聊斯须。望天柱:高高天柱峰,独撑天一角。孤巘入云汉,豪气凌碧落。独立欲离群,夫焉有倚着?小构依其下,隆栋惧挠若。一望一敛襟,懦夫有立卓。望紫盖:紫盖何恢恢?凌空只手 。诸峰皆拱岳,紫盖独不来。人言然非欤?玉皇朝上台。可以教忠者,世人徒见猜。下民既暵矣,举袖障炎埃。谁能展此盖,大庇天下哉?十六日,闭关静坐。及暮,衡山县报蒋道林将至。二仆病,莫能兴。作游南岳记:嘉靖甲辰八月,甘泉子治西樵之云谷,与宜兴黄仲通云淡、顺德周自正荣朱,决策南岳,不告家人。遂于初九日登舟,历飞来,览灵泉,过南华,登韶石。及乐昌,骆君举尧知礼闱报罢,始归二日,请从吾与三子者。度郴岭,历衡阳。甘泉子谓三子曰:「若知游乎?吾与子游。闻之师石翁曰:﹃心有所往,情随景迁,俗乐也。﹄以言乎心之不可逐物也。予继之指曰:﹃千峰踏遍还知我。﹄以言乎以我观山也。能知以我观山而不逐景者,斯可与游矣。」九月初四庚子,至衡山县,宿于安宝观。武陵蒋督学道林先约,犹未至,亟走人邀之。是夜,沐浴以俟。厥明行事,由县道夹松桂,桂香袭人。五里许,有桐冈杨国子书堂,小憩焉。辛丑,晨兴,诣岳庙。及午,莅牲祭告于南岳之神,止宿于开云堂。壬寅,径庙而西,北出于庙右,于后右过胡文定公书院。

译秋气高爽,感叹草木凋零;名山之中,终日登临。让随从停下来,在南台休息;古寺风声冷冷。长髯老翁般的松树也像人一样作揖,风伯送来秋天的声响。时序既然如此,人就应当效法天道运行。初九日,打算在这里营建住所。作诗说:遥远的天柱峰直插云天,巍峨的南台寺位于它下面。我要在这里依傍云松建造住所,作为我的精舍。芬芳的邻居连接着五峰,半夜里神明可以看见。诸位弟子来此端居,不再玩赏,也不再舍弃五峰,把心神寄托在五峰之间,悠然游处于南山之下二十多年。初九日,与骆进士君举登上朱陵洞的最高处,题写姓名,作诗说:石头路湿滑,无法走过去;我跨上仙鹤,驾着天风而来。喷涌的泉水在九月飞散,寒冷如霜;举起衣袖仿佛托住天空,清晨的太阳红艳艳。与骆进士同游朱陵洞,作诗说:传说洞天有三十六处,朱明洞正对着朱陵洞。放开脚步,拨开云霞;随手推开通往天空的门户。香炉峰的晨烟已经散去,紫盖峰高耸在半空。群峰曲折,石阶盘绕;一股水流自然清冷作响。向朱陵君作揖致谢,请借给我一块地建一座亭子。十一日,游览方广寺,有诗说:鸡鸣时起床整肃行装,天刚亮就走上长长的道路。正因为这条路又长又险,所以要在清晨通过。白云锁住重重山岩,方广寺究竟在哪里?合乎义的正直和合乎仁的宽广,平坦得就像大道。世上有实行仁义的人,神仙般的境界也可以立即造就。题写朱晦庵、张南轩嘉会堂,作诗说:两位贤者生活在同一时代,在这里有了一次美好的会合。七日之内朋友相继来访,彼此酬答的言论本来还留存着。我为什么生得不是时候,独自一人而没有同辈朋友?回想从前的阳明先生,曾与我相约,似乎将有所等待。时势忽然改变,直到今天仍留下悔恨。两位贤者祠堂下的树木,不要砍伐,使它们不要毁坏。不要让我因此伤心;一伤心,感慨就更加深重。十二日辰时,上书院的梁处,祭告土地神。祭文说: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奉敕参赞机务、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谨敢明白地告祭衡岳山司土之神说:对名山的怀想,已经经历五纪。我到了将近八十岁才来游览,心中对此十分欢喜。已经祭奠祝融峰,于是来拜谒文定。于是前来选择邻居,实在是得到这处胜地。从天柱峰发端,延伸到南台。秀美由此孕育,灵气由此凝聚,神明早已有所开启。弟子们共同谋划,把事情详细告诉邑令,以代价买下地基,众工匠奔走听命,选定吉日建成。首先架设高大的栋梁,于是建成厅堂、房屋、门和墙。洁净牲畜,斟上酒,告祭并报答神灵的福佑。愿神明最终保佑,使来访的朋友在此停留。尚飨。十三日,在岳庙作《鹤桥》诗说:华表上有活过千岁的仙鹤,飞在空中也没有桥。桥头有位高士,独自观看,目光遥及千年之后。跋语说:这是甘泉子为旧日门人、衡山县簿杨君瀚所题。鹤桥是他的别号。杨子问:‘什么叫独观?请问其中的含义。’甘泉子说:‘所谓独观,就是用我来观察。用我来观察,就是确立自我来观察。确立自我来观察,那么在鹤桥就观察鹤桥,在学问上就观察学问,在官政上就观察官政;立身于千百世之后而观察千百世之前,都是同一个道理。’杨子说:‘恭敬地听取您的教诲。’ 十四日,闲居,送骆君举下山返乡。杨子来探望我。十五日,送黄仲通、朱子祥返乡。杨克复请我在文定书院饮酒,于是到了衡岳馆、基■筑,接着访问黄庭观,作诗说:登上万松冈的最高处,一条小路被白云封住。进门看见神像,头戴莲花巾。问这是谁,回答说是魏夫人。她坐过的石头还留下遗迹,乘着云白日升天。金泉有位神女,名叫谢自然。事情虽然相同而不合常理,所见所记却很奇异。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却在庙中享受祭祀将近千年。何况大丈夫,难道要让身体腐朽在草木之前,见到这种情形还不感到惭愧吗?访问邺侯书堂和懒残岩,没有能够写成,作诗说:知道它的人有看不见它的地方,看见它的人也有不了解它的地方。邺侯和懒残,在知与见两方面都彼此相得。我来访寻他们的居处,十多天也没有找到一点踪迹。有人说那里险峻而且遥远,草木丛生,道路已经堵塞。唉,我听到这话,惘然长叹三声。可惜那位黄衣道人,虽然有际遇,却没有成就。活着时做帝王的老师,死后却与草木同处荒野。哪里知道死并不等于消亡,最终仍会与大化一同流转变化?作《望五峰》五首。望祝融 祝融峰并不是自己显得高,而是因为群峰都低。群峰低得仿佛不敢与它同列,祝融峰太高,又以独自高耸为羞。孤峰顶端分隔日月,秀丽的山色连接着九华、九疑。尧舜的大事业,也不过如太虚中的浮云般移动。不要徒然夸说这里离天只有五尺,天之上仍然还有更高的天。进入无穷的门户,达到无穷的境界没有尽期。望芙蓉峰:芙蓉峰秀美地矗立在南天,青色的天空仿佛由天然削成。俯视洞庭湖的波涛,倒影更加明亮灿烂。花一般的光彩映照天空,独自挺立,多么超凡卓绝!秋风将要吹动它,光焰反而更加闪烁。谁来倚靠着它充当歌妓,高高坐着聆听天上的乐声?遥望石廪峰:石廪峰高峻得无法攀登,莫非是神明储藏粮食的地方?石田年年没有收成,石廪又怎能解除饥荒?怎样才能得到会煮石成粮的人,使粮食化满天下?百姓的性命既然已经困窘到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只把财货储藏起来吗?若能化作亿万座粮仓,俯仰之间也只能暂且维持片刻罢了。遥望天柱峰:高高的天柱峰,独自撑住天的一角。孤峰直入云汉,豪迈之气凌驾于青天之上。它独自挺立,仿佛要脱离群峰;可是又哪里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呢?山脚下建着小屋,高大的栋梁却担心被压弯。一望见它便收束衣襟,懦弱的人也会因此立定志向、挺立卓然。遥望紫盖峰:紫盖峰是多么广大啊,凌空而立,只手[缺字]。群峰都向衡岳拱卫,唯独紫盖峰不来朝拜。人们说的难道不对吗?它是在玉皇大帝早朝之时登上高台吗?本来可以用来教人尽忠,世人却只是徒然猜疑。下面的百姓已经被烈日晒得干渴,纷纷举起衣袖遮挡炎热的尘埃。谁能展开这顶紫盖,广泛庇护天下呢?十六日,闭门静坐。到傍晚,衡山县报告说蒋道林将要到来。两个仆人都病了,不能起身。作《游南岳记》:嘉靖甲辰八月,甘泉子在西樵山云谷治理事务,与宜兴黄仲通云淡、顺德周自正荣朱商定前往南岳,未告知家人。于是初九日登船,经过飞来石,游览灵泉,经过南华,登上韶石。到了乐昌,骆君举尧知礼闱考试落第,才回到家两天,便请求跟随我和另外三人同行。我们翻越郴岭,经过衡阳。甘泉子对三人说:“你们懂得游览吗?我和你们一起游览。听老师石翁说:‘心中有所趋向,感情便随着景物迁移,这是世俗的快乐。’这是说心不能被外物牵着走。我接着指着景物说:‘踏遍千山之后,仍然知道自我。’这是说要用自我来观察山。能够懂得用自我观察山而不随景物转移的人,才可以与他一同游览。”九月初四庚子日,到达衡山县,住在安宝观。武陵蒋督学道林先前约好同行,却还没有到,便急忙派人去邀请他。当夜沐浴后等待。第二天按照行程出发,县城道路两旁夹着松树和桂树,桂花香扑面而来。走了五里左右,有桐冈杨国子书堂,便在那里稍作休息。辛丑日,早晨起身,前往岳庙。到中午,在南岳神前主持祭祀并致告,住在开云堂。壬寅日,经过岳庙向西,从庙右边向北出去,随后从右边经过胡文定公书院。

入门瞻象俨然,二子致堂、五峰配焉。再拜而出。兴卜筑卜邻之思。观其左有山一枝垂下,如龙伏然。予缔观,谓三子曰:「此不可卜筑乎?」三子曰:「可矣。」道士曰:「此前朝衡岳废观址也。鞠为草莽,无租税久矣。」遂定卜为书堂,为终老之计焉,素志也。遂退行,就大路,跻岭而上而北,右傍石泉冷冷,出于两山之间。道士曰:「此所谓络丝潭也,此祝融峰之泉来遶庙下者也。其上有峰,高出于右方,曰赤帝峰;左方曰香炉峰。赤帝之上右为紫盖峰。」予曰:「名峰也!盍登焉?」道士曰:「此峰直立,无路可阶,可望不可即也。」问其西一峰。曰:「石廪峰也。其不可阶,犹夫紫盖也。」即又行而上,度一石桥,曰玉板桥也。又扶而上,路稍平。时风大作,吹人欲踬。予窃曰:「昨祭告于山神云云矣,此岂祝融君以试我耶?虽排山拔木,吾往矣。祝融之灵不灵应耶?」又前而至所谓伴云亭小憩焉。有小桥曰:「此迎仙桥也。」前途有鸣锣者,仆夫亟止之,问之何?曰:「此山鸣锣,必招风雨。」予曰:「锣鸣致风雨,则予告诚于神矣。神有不感乎?吾无虑矣!」须臾,大风果息,浮云薄散,日光布暖,仆夫怡怡,草木熙熙。或曰:「此非祝融之神之灵感耶?前之阴风驳云,祝融君诚相试矣!」又前而上,道士曰:「此祝高峰也。」予曰:「此上回雁峰也。人以衡州之山,士夫之东西过者便于登览,故谓回雁峰。夫曰回雁者,以言其高也。今祝高之峰反不高乎?」道士曰:「祝高高与紫盖等矣。」道左之坡有大石卧焉,长可丈余。曰:「予当为大书﹃上回雁峰﹄,刻于此石矣。」又扶而上,筱竹萧萧,奇花的的,至一小寺焉。问之,则半山亭也,又曰旧紫盖寺也。克复请具馔,雾雨霏霏,复作曰:「祝融君又试我乎?」馔既,须臾复霁,日光下漏,云霭渐开。或曰:「祝融君其又喜乎?」则又从右而北,过两山,一 如桥然。或曰:「此非仙桥乎?」即又北行而上,山右一石如鼓,为小木之根所破。予曰:「以柔破刚,气之力也。

译进门瞻仰塑像,神态庄严肃穆,二程子的致堂、五峰配享在旁。拜了两拜后出来,便产生了选择地方建屋、择邻而居的想法。看见书院左边有一支山势垂下,像龙伏在那里。我仔细观察后,对三人说:“这里难道不可以选择建屋吗?”三人说:“可以。”道士说:“这里是前朝衡岳废观的旧址,长期荒芜成草莽,已经很久没有收取租税了。”于是决定选择这里建书堂,作为终老的打算,这也是我一向的志愿。随后退下山去,走上大路,攀登山岭向北而上,右边靠着一股冷冷作响的石泉,从两山之间流出。道士说:“这就是所谓络丝潭,是祝融峰的泉水流来环绕岳庙下方的地方。它上面有一座高出右侧的山峰,叫赤帝峰;左侧的叫香炉峰。赤帝峰上面,右边就是紫盖峰。”我说:“都是名山啊!为什么不登上去呢?”道士说:“这座峰直立陡峭,没有道路可以攀登,只能远望,不能到达。”我问西边的一座山峰。道士说:“是石廪峰。它无法攀登,也和紫盖峰一样。”于是继续向上走,经过一座石桥,叫玉板桥。又扶持着向上走,路渐渐平缓。此时大风骤起,吹得人几乎跌倒。我暗自说:“昨天祭祀告知山神时曾说了那些话,难道这是祝融君在考验我吗?” 即使风势能推倒山、拔起树木,我也要继续前往。祝融的神灵究竟灵验不灵验呢?”又向前走,到达所谓伴云亭,在那里稍作休息。有座小桥,叫迎仙桥。前方有敲锣的人,仆夫赶紧让他停下,问这是为什么。他说:“在山中敲锣,一定会招来风雨。”我说:“敲锣能够招来风雨,那么我已经诚心向神明告知了。神明难道会没有感应吗?我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过了一会儿,大风果然停息,浮云渐渐散薄,阳光洒下温暖,仆夫们心情愉快,草木也显得欣欣向荣。有人说:“这难道不是祝融之神显灵感应吗?先前的阴风和杂乱的云,祝融君确实是在考验我们啊!”又向前登山,道士说:“这是祝高峰。”我说:“这里就是上回雁峰。人们因为衡州的山,凡是从东西方向经过的士大夫都便于登临观赏,所以称为回雁峰。说回雁,是说它高。如今祝高峰反而不高吗?”道士说:“祝高峰的高度和紫盖峰相等。”道路左边的山坡上横卧着一块大石头,长有一丈多。我说:“我应当写一幅大字‘上回雁峰’,刻在这块石头上。”又扶持着向上走,只见细竹萧萧作响,奇花鲜明可爱,来到一座小寺。询问后,才知道是半山亭,也就是旧紫盖寺。克复请我们准备饭食,雾雨纷纷飘落,我又说:“祝融君又在考验我吗?”饭食准备好后,不久天气又放晴,阳光从云隙间照下来,云气渐渐散开。有人说:“祝融君大概又高兴了吧?”于是又从右边向北走,经过两座山,见有一处[缺字]像桥一样。有人说:“这难道不是仙桥吗?”随即又向北登山,山右有一块像鼓的大石头,被小树的根破开。我说:“以柔弱之物破除刚硬之物,这是气的力量。

志学者如此木之力焉,何圣之不可至也?」顾谓二三子曰:「宜学此木矣。」又前而上,则又雾雨霏霏,行者栗栗。或曰:「祝融不亦负乎?」役者曰:「此云雾也,非雨也,高山之常也。」予曰:「就雨何伤?观朱张之游之灵也,亦然耳。」即又前而上,至三叉路,曰:「此湘南寺将废,衡州王少府道所修复。」予曰:「贤哉!两溪子也。其修举废坠之政可推也已。」又从佛殿之左,栈道而上方丈小憩焉。时已在云雾之表,刚风作寒。曰:「往矣。」即引至方丈之右观贯道泉。泉出于大石之下,傍有奇草,叶似紫凤之形,问之,曰:「山紫苏也,与世所产 [迥]别。」又下至叉路,由右而上,有大树密林,上蔽于天,升降几十里。过一废坊,两石夹仅存,叹曰:「世间废兴相寻,亦其常耳。」僧曰:「由此入祝融可四五里。」予曰:「曷计远近焉!」从者拾菌于道傍,持以献。僧曰:「此过八月则不可食,食则伤人。」予曰:「一物也,时殊而利害顿异,时哉!时哉!随时消息,其惟圣人乎!」即又前而上,过狮子石,石下有泉流出,则又有三叉路焉,一至祝融峰,一至玄明洞,洞僧馈茶于叉路,云雾渐开。或曰:「祝融君其复喜乎?」有计之者曰:「然则祝融君之喜怒不常矣乎?」曰:「非然也。夫正直无私之谓神,如使神之于人也,孰为可喜,孰为可怒,则神亦劳矣,可谓神乎?天之于物也亦然,如使天之于物也,孰为可生,孰为可杀,则天亦劳矣。天固如是乎?」或曰:「然则东坡谓韩子气能开衡山之云也,何居?」曰:「亦亿说也。使韩子而贤人也,则衡山之神固当先扫云雾以俟游笻之入,何待云而后开乎?矧一山之内,一日之间而气候不同,或上云而下霁,或上霁而下云,又谁使之然乎?故张南轩亦有『人谋天意偶相值,寄语韩公莫浪夸。』甚哉!苏子之谬也。是故天地之气,升降翕辟何常?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知此者可与知道矣。阴晴寒暑[此天之所为]也,自然之运也。知天之所为,(与)[于]道其几矣。」午至祝融峰上封寺,及暮宿焉。玄明洞僧楚石来见。予曰:「[玄明]洞何如?」骆君举曰:「为其前无所障蔽耳。」予曰:「无障[蔽]何如?」骆子曰:「不可。」予曰:「可也。夫物固以蔽障失之者多矣。日月之明[常]在,蔽障之者,云雾也;人心之明(尝)[常]在,蔽障之者,物欲也。故学求去其蔽之者耳。」三子曰:「然。」既而克复以疾后至,遂同饮而散,宿于僧房。鸡鸣,上顶观日浴。予曰:「日之本体,则吾尝见之矣。」予又问曰:「顷吾遇李三洲于宜章之途,告我以祝融光景之瑞,何如?」僧曰:「此山中之光,常也,晴则有之。俗[呼]天灯,非瑞也。」予曰:「博罗之山时有光焉,亦如是矣。」[癸]卯,[晨]兴,从寺后小径,夹筱竹,杂黄白野菊,行不能七里,至望月台,题名于石。道士又指其西峰曰:「此[芙蓉峰],其不可阶,犹夫石廪也。」下由叉路至玄明洞,[大书二诗]留刻石壁下。过祝先、兜率二寺小憩,遥望[二峰插天],曰:「此天柱峰也。其不可阶而升,犹夫芙蓉[也。」又五里],至南台寺宿焉。时则大霁,与上方顿殊。夫[以不能五里十]里而阴晴[不]同如此,执常而观天,非知[天也。是夜风鼓]松杉,[声如大]海之波涛然。[甲辰,下南台,过飞来石]。下退道坡,坡一百二十级,皆一石为之。右傍观[金牛]迹。是夕,还岳庙。乙巳,携诸生视沉都宪所为白沙先生筑书院未成之址,曰:「散而不吉,非所以处先生也。」是日重九,遂往登于朱陵洞。洞之宫观皆化为田,禾黍离离。至瀑布观冲,退醉石,侧足扶笻过石径,乃作诗题名刻石。乃下访寿宁宫而还。丙午,乃定精舍之卜于衡岳之墟。衡岳之墟者,发于天柱,历于南台,凡此山之胜,于兹为最,故定卜焉。予曰:「白沙先生旧卜不吉,宜建一祠于书堂之上台。」诸子曰:「可矣。」侍御史衡州刘岳亭黻携子大学生光来,相见于开云,有诗文相赠,留饮而别。厥明十有一日丁未,游方广,以路险远,鸡鸣秉炬而行,良久旭日东升,渐入险路,崎岖万状,屈曲真如羊肠然。必去轿,易以竹兜,手自植小盖,乃可行也。役夫告难,予曰:「行也,行则不难。」又告远,予曰:「行也,行则不远。」初登山下,若彼濯濯,曰:「此非以近人见伐乎!」又行而上而巅,见大木参天,曰:「此非以远人而存乎!

译立志求学的人也应当有这样的树根之力,还有什么圣人的境界不能达到呢?” 回头对两三个学生说:“应当向这棵树学习。”又向前登山,雾雨再次纷纷落下,行路的人战栗不已。有人说:“祝融不也辜负我们了吗?”役夫说:“这是云雾,不是雨,是高山上常有的现象。”我说:“即使遇到雨又有什么妨碍?观赏朱熹、张栻游山的神韵,也不过如此罢了。”于是继续向前登山,到达三岔路口,说:“这里是湘南寺,已经荒废,是衡州王少府道修复的。”我说:“两溪子真贤德啊!他这种修复废弃、振兴衰败的政绩,也可以由此推知了。”又从佛殿左边沿栈道向上,在方丈室稍作休息。此时已经在云雾之上,刚劲的山风吹来,寒意逼人。我说:“走吧。”随即被带到方丈室右侧,观看贯道泉。泉水从大石下流出,旁边有奇异的草,叶子像紫凤的形状。询问后得知,叫山紫苏,与世间所产的紫苏完全不同。又下到岔路口,从右边向上走,有大树密林,向上遮蔽天空,连绵升降数十里。经过一座废弃的牌坊,只剩下两块夹立的石头,我感叹说:“世间的兴废相继出现,也是常理罢了。”僧人说:“从这里进入祝融峰还有四五里。”我说:“何必计算远近呢!”随从在路旁采摘菌子,拿来献给我。僧人说:“过了八月,这种菌子就不能吃了,吃了会伤人。”我说:“同一件东西,时节不同,利害便突然相反,真是时势啊!时势啊!能够顺应时势、知道进退消长的,大概只有圣人吧!”于是继续向前登山,经过狮子石,石下有泉水流出,那里又有三岔路:一条通往祝融峰,一条通往玄明洞。洞中的僧人在岔路口送来茶,云雾渐渐散开。有人说:“祝融君大概又高兴了吧?”有个善于思考的人说:“如果这样,那么祝融君的喜怒岂不是无常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神,就是正直无私;如果神对人也要分别谁值得高兴、谁值得发怒,那么神也会劳累,哪里还称得上神呢?上天对万物也是这样;如果上天对万物也要分别什么可以使其生、什么可以使其死,那么上天也会劳累。上天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有人说:“那么苏东坡说韩愈的气势能够吹开衡山的云雾,又该怎么解释呢?”回答说:“那也只是推测之说。假如韩愈是贤人,那么衡山之神本来就应当先扫清云雾,等待他的游山之杖进入,为什么要等到云雾出现后才散开呢?何况同一座山中,一天之内气候就各不相同,有时山上有云而山下放晴,有时山上放晴而山下有云,又是谁使它这样呢?” 所以张南轩也说过:“人的谋划与上天的意旨偶然相合,请转告韩公不要随意夸说。”苏轼的错误实在太严重了!因此天地之气的升降、聚合与开辟,哪里有什么常态?一阴一阳的变化叫作道,阴阳变化深不可测叫作神;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道。阴晴寒暑[此处原文有缺损],是上天的作为,是自然的运行。懂得上天的作为,对道就接近了。中午到达祝融峰上封寺,傍晚在那里住宿。玄明洞的僧人楚石来拜见。我问:“玄明洞怎么样?”骆君举说:“只是因为它前面没有遮蔽物。”我问:“没有遮蔽物怎么样?”骆子说:“不行。”我说:“可以。世间万物本来就有很多因为受到遮蔽阻碍而失去本来面目的。日月的光明本来常在,遮蔽它的是云雾;人的心灵光明本来常在,遮蔽它的是物欲。所以求学只是要设法除去遮蔽它的东西罢了。”三人说:“是这样。”不久克复因病迟到,于是大家一起饮酒后散去,住在僧房。鸡鸣时登上峰顶观看日出。我说:“太阳的本体,我以前已经见过了。”我又问:“刚才我在宜章的路上遇到李三洲,他告诉我祝融峰的光景是祥瑞,究竟怎么样?” 僧人说:“这是山中的常见光象,天晴时就会出现。俗称天灯,并不是祥瑞。”我说:“博罗山有时也会出现光,和这里一样。”癸卯日,早晨起身,从寺后小路出发,道路两旁夹着细竹,夹杂着黄、白色的野菊花。走了不到七里,到达望月台,在石头上题名。道士又指着西面的山峰说:“这是芙蓉峰,不能攀登,也和石廪峰一样。”下山后从岔路走到玄明洞,在洞下石壁上大书两首诗并刻下。经过祝先寺、兜率寺,稍作休息,远望两座山峰插入云天,说:“这就是天柱峰。它无法攀登上去,也和芙蓉峰一样。”又走了五里,到达南台寺住宿。此时天气大晴,与山上完全不同。相距不到五里,阴晴竟然如此不同;拘泥于固定情形来观察上天,不是真正懂得上天。当夜风吹动松树杉树,声音像大海的波涛。甲辰日,下南台,经过飞来石。下山经过退道坡,坡上有一百二十级台阶,都是用一块石头做成的。右边靠近有金牛的足迹。当天晚上回到岳庙。乙巳日,带着诸生去看沉都宪为白沙先生修建书院但尚未完成的旧址,说:“这里散乱而不吉利,不是用来安置先生的地方。” 这天是重九,于是前往登临朱陵洞。洞中的宫观都已经变成了田地,庄稼长得稀疏。到达瀑布观冲处,退到醉石,侧着脚、扶着竹杖走过石径,于是作诗题名并刻在石上。随后下山访问寿宁宫,返回。丙午日,才决定在衡岳废墟选择地点建精舍。所谓衡岳废墟,从天柱峰发端,经过南台,这一带山中的胜景,在这里最为集中,因此决定在这里择地。我说:“白沙先生过去选择的地点不吉利,应当在书堂上台建一座祠。”诸位说:“可以。”侍御史、衡州人刘岳亭黻带着儿子大学生光来到,在开云相见,互赠诗文,留下饮酒后告别。第二天十一日丁未,游览方广。由于道路险峻遥远,鸡鸣时便手持火把出发。过了很久,旭日从东方升起,渐渐进入险路,路途崎岖,形态万千,曲折得真像羊肠。必须把轿子撤去,改乘竹兜,亲手撑起小伞,才可以行走。役夫报告说困难,我说:“走就是了,走了就不难。”又报告说路远,我说:“走就是了,走了就不远。”刚登上山脚,看到山坡光秃秃的,我说:“这难道不是因为离人近而被砍伐吗?”又继续向上登到山顶,看见大树高耸入云,我说:“这难道不是因为远离人烟才得以保存吗?”

可以见祸福乘除之理矣。」见藤附树而生,直上数仞,问之,曰:「此大枫藤也。」有一大树为藤所横缠数匝,凡藤所缠处,树为之瘦。曰:「弟子识之。信哉!藤[缠]葫芦[相]缠之喻矣。况人心至灵,有所缠累,宁复有广大光明之本体乎?」见一树跨生[于大石上,曰]:「可以见气无不贯矣。否则,石何以能生此树?」[见有小]树枝 大树者与之共生,曰:「可以见一气相通之[理]矣。否则,异根何以同干?」至方广寺,则见寺坐莲花[峰]如莲心,旁围八峰如莲瓣然,曰:「幽矣!远矣!盘郁矣!然而名为方广,未见方广,其莲花庵乎!」顾谓三子曰:「天下固有有名而无实,有实而无名者,则毁誉之于人,何信也哉?」问僧曰:「而戒荤乎?」曰:「然。」「而戒杀生乎?」曰:「然。」「而畜六畜乎?」曰:「然。」「畜鸡乎?」曰:「否。」「而畜鸭与鹅乎?」曰:「否。畜犬与猫,捕鼠狸也。」曰:「捕鼠狸非杀生而何?」曰:「非我杀之。」曰:「使之杀之,与自杀之者奚以异?」曰:「畜猪乎?」曰:「畜之。」曰:「畜之者,长不杀乎?兽繁而猛则啮人,人类尽矣。」曰:「畜猪也,将售之屠。」曰:「售之屠则杀之矣。屠杀之,与已杀之者奚择焉?」僧无以应。遂谒朱张之堂而坐焉,大书其扁曰「嘉会」。叹曰:「美哉!朱张二先生一时之际会,斯文之庆也。昔者予约阳明子于南岳矣,约既订而时势变更,至今为憾也。」是日方下宿于岳庙,辛亥,游黄庭观。道士指右旁大石曰:「此魏夫人坐石也,白日升天处也。」予曰:「异哉!女子也。秉志之坚,能以警众食庙,可以媿天下后世之为丈夫之[碌碌者矣。」问邺侯懒残之居,道士]曰:「远且榛塞无路」。[曰:「明当访之」。曰:]「尚有奇景可观乎?」杨国子曰:「菜和尚者,[不知何许人也]人,何姓名,独居孤绝之岩,不粒食,止啖野菜[者七年],人谓之菜和尚。一日坐化,以火自焚,无人知[者]。[适王]佥宪镕至岩下见之,埋其骨,刻石记之。」予曰:「苦哉行矣。以此僧之志而志学,学至圣无难矣,为忠臣为孝子无难矣。惜也!其不善择术耳。」诸生曰:「此山[景胜则]既领略矣。昔也闻之先生称白沙师翁所谓﹃心有[所]往,情随景迁﹄,而先生又有所谓知我,所谓以我观[山]者,何居?」曰:「万物莫非我也。随景而迁,则失我矣。」曰:「见山之栖鹘鸣鸟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飞者也。」曰:「见 之游鱼跃渊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潜者也。」曰:「见山之猿猴麂鹿之狉狉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动者也。」曰:「见山之草木发生之欣欣乎!」曰:「此吾性之植者也。吾性之外无别飞潜动植也,莫非我也。故以我而观,处处为益;以我随景,则卷石拱木之类,无非丧志之物矣,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也。」诸子曰:「吾从游山而得游山之学,敬闻命矣。」于是骆君举、黄仲通以事以病而归,予独与周自正留居山房。十七日癸丑,武[陵蒋]子道林至山。予曰:「卿实之来,吾不孤矣。」谓[蒋子曰]:「衡山之馆将成,子能与我长居此乎?」道林曰:「信也,能之。」曰:「能之,则吾与子居焉,相对终日而默焉可也,待言乎哉?吾耻吾言之多矣,吾无言焉!而其神意则传矣。不玩不舍之间,而神明自存矣。」并记以俟。十八日,闲居。二十日,喜蒋道林到岳作:嗟予有蒋子,心腹于四肢。斯文骨肉爱,割别安可离。相将入圣途,二纪为襟期。一为风水别,蓬梗永相违。心同宇宙内,人亦岂远而?遐哉日与月,弦望亦有时。今朝衡岳会,悠悠慰我思。二十一日,衡州府王通府两溪子至山,慨然以白沙祠及书堂门楼任之不辞。是日,卜筑衡岳。劳周生自正诗:周生忠信资,昔从万里行上北京也。兹侍衡岳居,历险三千程。晨昏供我粥,旦昼为经营。执侍以周旋,视我亲父兄。朋辈多病去,之子独艰(真)[贞]。即此艰(真)[贞]心,何用不大成?二十三日,同道林蒋宪副、石泉唐德基重游祝融峰诸处,遂得青玉坛,又相与晓观日出之胜。先是,行至半山亭,闻黄仲通之讣,叹息痛伤久之。托县尹章碧湖、杨国子桐冈敛之。葬于杨家庄上,土名止山。二十四日午,下山。有纪所见诗云:

译由此可以看见祸福相互转化、此消彼长的道理了。看见藤蔓依附树木生长,直上数仞,询问后得知这是大枫藤。有一棵大树被藤蔓横向缠绕了好几圈,凡是藤蔓缠绕的地方,树便因此变得瘦弱。我说:“弟子明白了。藤缠葫芦的比喻果然可信。何况人的心最为灵明,一旦有所缠累,哪里还能保有广大光明的本体呢?”看见一棵树跨生在大石头上,说:“由此可以看见气没有不能贯通的地方。否则,石头怎么能生出这棵树呢?”又看见有小树枝[缺字]大树,和大树共同生长,说:“由此可以看见一气相通的道理。否则,不同的根怎么会长成同一树干呢?”到了方广寺,只见寺院坐落在莲花峰上,像莲花的花心,旁边环绕着八座山峰,像莲花的花瓣。我说:“幽深啊!遥远啊!盘曲郁结啊!然而名称叫方广,却没有看见方广之处,难道是那座莲花庵吗?”回头对三人说:“天下本来就有名不副实、也有实而无名的事,那么世人对人的毁誉,又怎么能够相信呢?”我问僧人:“你戒荤吗?”僧人说:“是。”“你戒杀生吗?”僧人说:“是。”“你饲养六畜吗?” 僧人说:“是。”“养鸡吗?”僧人说:“不养。”“养鸭和鹅吗?”僧人说:“不养。养狗和猫,用来捕捉老鼠和狸。”我说:“让它们捕鼠捕狸,难道不是杀生吗?”僧人说:“不是我亲手杀的。”我说:“让它们去杀,和自己杀有什么不同?”我问:“养猪吗?”僧人说:“养。”我说:“养猪的人,难道会一直不杀吗?牲畜繁殖而凶猛,就会咬人,人类便会灭绝。”僧人说:“养猪是要卖给屠夫。”我说:“卖给屠夫就是要杀它。屠夫杀它,和已经亲手杀它,有什么区别呢?”僧人无法回答。于是拜谒朱熹、张栻的祠堂,在那里坐下。大书匾额“嘉会”。我感叹说:“美好啊!朱、张二位先生在一时相会,这是斯文之盛事。过去我曾约阳明子在南岳相会,约定后时势发生变化,直到今天仍然是遗憾。”这天从方广下山,住宿在岳庙。辛亥日,游览黄庭观。道士指着右边的大石说:“这是魏夫人坐过的石头,也是她白日升天的地方。”我说:“真奇异啊!她是女子,却志向坚定,能够用警戒众人、食用庙中供品的方式,足以使天下后世那些作为男子却碌碌无为的人感到惭愧。” 我问邺侯、懒残居住的地方,道士说:“遥远而且荆棘丛生,道路不通。”我说:“明天应当去访问。”我又问:“还有奇异的景色可以观看吗?”杨国子说:“有个菜和尚,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道姓名,独自居住在孤僻绝险的山岩中,不吃粮食,只吃野菜,已有七年,人们称他为菜和尚。有一天他坐着圆寂,用火焚烧自己,没有人知道。恰好王佥宪镕来到山岩下,看见了他,便埋葬了他的骨骸,并刻石记载此事。”我说:“真是苦行啊。若以这个僧人的志向来立志求学,学到圣人的境界并不难,做忠臣、孝子也不难。可惜,他没有选择正确的方法。”诸生说:“这座山的景致既然已经领略了。过去听先生称引白沙师翁所说的‘心有所往,情随景迁’,而先生又说要知道我、要用我来观山,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万物没有不是我的。若随景物迁移,就失去了自我。”诸生问:“看见山中栖息的鹘鸟和鸣叫的鸟,又该怎么说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飞翔的一面。”诸生问:“看见[缺字]游动的鱼在深渊中跳跃,又该怎么说呢?” 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潜藏的一面。”诸生问:“看见山中的猿猴、麂鹿自由自在地活动,又该怎么说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活动的一面。”诸生问:“看见山中的草木生长发育、欣欣向荣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生长的一面。我的本性之外没有另外的飞、潜、动、植,万物没有不是我的。因此用我来观察,处处都有收获;若让自我随着景物迁移,那么卷石、拱木之类都成了使人丧失志向的东西,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有害。”诸位说:“我们跟随您游山,因而懂得了游山的学问,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骆君举、黄仲通因有事务和疾病而回去,只有我和周自正留在山房居住。十七日癸丑,武陵蒋子道林来到山中。我说:“有您来,我就不孤单了。”我对蒋子说:“衡山的馆舍将要建成,您能和我长久住在这里吗?”道林说:“确实能。”我说:“既然能,那么我和您就住在这里,整日相对默坐也可以,还需要说什么呢?我以自己的言语太多为羞耻,从今以后我不说话了!然而精神意念自然能够相互传达。在不嬉玩、不舍弃本心之间,神明自然会保存。”一并记下此事,以等待将来。十八日,闲居。二十日,因欣喜蒋道林到岳而作诗:唉,我有蒋子,犹如心腹连着四肢。对斯文如骨肉般相亲相爱,分别之后怎么能忍心离开?我们相携走上成圣的道路,以二十年为彼此交心的约期。只因风水阻隔而分别,便像蓬草和断梗一样永远相违。我们的心同在宇宙之中,人又怎么会真正遥远呢?日月运行多么悠长,月有弦望也总有相会之时。今天在衡岳相聚,悠然慰藉了我的思念。二十一日,衡州府王通府的两个儿子来到山中,慨然答应承担白沙祠和书堂门楼的营建,毫不推辞。这一天,开始筹划修筑衡岳。作《劳周生自正诗》:周生具有忠信的资质,过去曾跟随我跋涉万里前往北京。如今陪侍我居住在衡岳,历经三千里的艰险路程。早晚为我供给粥食,日夜替我经营事务;执侍左右,与我周旋,把我看作亲生父兄。朋友同辈大多因病离去,只有你独自坚守艰难。正因为有这颗坚贞的心,还有什么事不能成就大功呢?二十三日,和道林蒋宪副、石泉唐德基重游祝融峰各处,于是寻得青玉坛,又一起清晨观赏日出的胜景。此前,走到半山亭时,听说黄仲通的讣告,叹息悲痛了很久。托县尹章碧湖、杨国子桐冈为他收殓。葬在杨家庄上,土名叫止山。二十四日中午,下山。记述所见的诗说:

于岳如有求,弥旬两度游。道林蒋督学善起予,石泉解冥搜。拨破紫云书院同名出,迎坡桥名上桥头。炎帝俨尊居峰名,虹桥桥名何阻修!冥冥度半云亭名,回雁在云端新寺名。停辀问湘南寺名,载观贯道泉。贯者乃何道?即道贯自存。高林蔽白日,窥天恐不全。三歃狮泉寒,永谢荤血缘。于以清毛骨,于以清肺肝。人言此泉力,能去百病根。吾有勿药诀,所存媿未神。冷冷陟上封寺名,孤绝观祝融峰名。左右登两台,月西而日东。问讯青玉坛,支离已迷踪。踏断会仙桥,望之末由从桥北有石壁插天者,乃青玉坛也。。雷池有灵迹,百虫时归寂。一番雷雨动,旧蜕觅不得。鸡鸣观日出,护霞彩五色。比当见日体,新镜水晶魄。■纡入幽蹊,石船驾高崖。窦从船底过,跏趺讲经台。台下不悟僧,崖居啖草菜。七年竟坐化,遗塔空生苔。下洞洞名入玄明,放光乃别名。奇石峭十丈,悬崖势欲顷。兜率及祝先二庵名,吟诗亦屡经。前徒勿传呼,惊起天鸡鸣俗云鸡公崖,改今名。。此寺一孤僧,寺破无门扃。予悯下车入,诉予以苦情。孤苦犹忍居,侈欲何时盈?崇廪与高栋,终日且营营。天柱过西北,窈窕寻石室,遥遥祝融来,南台正中脉。退道百二坡,石上金牛迹。云居洞名紫云里,归我衡岳宅。归我衡岳宅,复归于端默。二十五日,观紫云洞后最深处,有甘泉洞,洞多方百,为甘泉坐石、端默石,荣朱侍侧。石景甚奇绝,拟结草亭其中。二十六日,上精舍、寝室、白沙祠梁。二十八日,买甘泉精舍田十四亩,该粮三斗,岁入租十八石。奠黄仲通文:维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九月丁酉朔,越二十九日乙丑,友人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贵州提督学校副使蒋信,三水县学生周荣朱,谨以牲醴之奠,寓告于近故友南夷处士黄仲通之灵曰:(鸣)[呜]呼仲通!死矣仲通!伤矣仲通!何天与尔才,不与尔禄之丰乎?何仲通之自负其才,其谈天雕龙乎?其矢口成文,而莫计其词之拙工乎?何未究夫未兆之弓乎?何仲通之学,亦早若有闻于予与阳明公,而所志未终乎?何仲通之志,伥伥乎欲遍遨乎寰中乎?而不暇顾乎家之困穷乎?不惜一二年之劳于武夷之宫乎?筑吾精舍于一线之天、灵岩之峰乎?何不远四千里,从我于福山、平南、德兴之途,昏夜雷雨、倾覆流离之同,七圣皆迷之悦乎?及送我而归,奔走于江浙百越之东乎?顷又省我罗浮之青霞、黄龙乎?不惮尽悴而鞠躬乎?三四来往,不忍弃去而相从,继又从游南岳诸胜,卜筑紫云,以连祝融乎?彼凡其不汲汲以附显荣,而辛勤于寂寞之翁,其必有所独见于心,而非庸人之悰也!何于是日上梁书栋而病,病而稍起,岂不念比委以新泉馆谷之收支必于是冬乎?岂不欲舆病而行,冀及时以奋庸乎?呜呼!岂虞既出衡山,复病安宝,五日而逝,归于大空乎?乃敛乃殡尔于止山之▯乎?呜呼!家无五尺之童,其能归与不能归,则不可知,然而所幸者,非死于良友名尹之手碧湖,葬于名山之中乎止山在衡岳之南,县北里名杨家庄。?则尔之所得已多,嬴博之葬,圣人亦谓知礼,则尔亦何必遗憾于幽衷乎?呜呼!魂无不知,死宜不亡,奠告予意,尔安毋恫,庶其歆之!十月初一日,为王通府道祷于南岳之神:维大明嘉靖二十有三年甲辰,十月丙寅朔,越旦,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湛若水,敢昭告于南岳衡山之神。水闻之:聪明正直之谓神。惟尔有神,昔治南方,而衡山实封南岳,惟神治之,以奠丽南服之人。恭帝之命,善者福之,淫者祸之,神宜旌别淑慝,奉若天道,以降于人,斯之谓聪明也夫!斯之谓正直也夫!水自入衡及岳,闻之人人,知通判王道之名,立身持己惟乃贤,施政惠民惟乃贤,昔教于江右、升于成均惟乃贤。闻今且见旌于观风之史矣。神之聪明宜知之深,神之正直宜降之福。今乃报戾其施,乃使之患疮孔剧,卧榻呻吟,何耶?且道也宣力神庙,殚心劳瘁,庙貌焕然一新,而乃不蒙神佑,反福为祸,日夜弥留,一方之人,将谓神何?自今水也为祷于神,惟尔有神,期三日五日速赐保护,变臭腐为神奇,全愈而起,以毕庙事。惟乃明神之休,无作神羞。尚其鉴之!衡岳居成。八十七老姊相依在堂,未遂长往之志。念幼年得姊煮粥读书,厚德未报。感居岳李绩之事,赋绝句言怀云:为姊作粥弟燎须,为弟作粥姊供书。情事百年浑未报,一年除半到衡庐。初二日,架精舍大门二门栋梁。初四日,命门人周荣朱仿宋张横渠画井田于精舍二门外隙地,令每年轮流八生各耕八区,同养其中区,入为公用,示周公之法可行也。是日,辟甘泉洞路于本地,得前朝所遗石斛,考之为宋大观元年物也。命工大刻「古器」二字其上。初五日,犹治路辟洞。

译我来到衡岳似乎有所求,十多天中两次游览。道林蒋督学善于启发我,石泉使我解开幽深难寻之处。拨开紫云书院的同名之处而出,迎坡桥又登上桥头。炎帝庄严地居于此峰,虹桥何等高远难修!昏暗中经过半云亭,回雁寺在云端之上。停下车来询问湘南寺,又观览贯道泉。所谓“贯”究竟是什么道?就是道贯本来就存在。高大的树林遮蔽白日,窥看天空恐怕不能完全看见。对着狮泉饮三口,清寒彻骨,永远告别荤腥血食的缘分。用它来清洁毛发筋骨,用它来清洁肺腑肝脏。人们说这泉水的力量,能够拔除百病的根源。我有不用药物的秘诀,只是所存的还未达到神奇境界。冷冷地登上封寺,独自绝险地观看祝融峰。左右登上两座台,月亮在西边,太阳在东边。前往问候青玉坛,却已经支离迷失了踪迹。走过会仙桥,远望它却无法到达;桥北有一面石壁插入云天,那就是青玉坛。雷池有灵异的遗迹,各种虫子有时会归于寂静。一阵雷雨发动之后,旧的蜕壳便再也找不到了。鸡鸣时观看日出,霞光呈现五种颜色。等到看见太阳本体,像新磨的镜子和水晶般的魂魄。曲折地进入幽深小路,石船横跨在高崖上。山洞从石船底下穿过,盘腿坐在讲经台上。台下有个不明事理的僧人,居住在崖边,吃草和野菜。坐了七年最终圆寂,遗塔徒然长满青苔。下洞名叫入玄明,又名放光。奇石高峭达十丈,悬崖的形势仿佛将要倾倒。兜率庵和祝先庵,我也多次经过并吟诗。前面的行人不要传声呼喊,以免惊起天鸡;俗称鸡公崖,现改用今名。此寺只有一个孤僧,寺院破败,连门闩也没有。我怜悯他,下车进入,他向我诉说自己的苦情。孤苦尚且还能忍受居住,奢侈的欲望什么时候才能满足?高大的粮仓和栋梁,整天只顾经营营求。经过天柱峰西北,幽深曲折地寻找石室;远远望见祝融峰,南台正好处在山脉中线上。沿原路退下百二坡,石头上有金牛的足迹。云居洞在紫云里,回到我的衡岳居所。回到我的衡岳居所,又回归于端默。二十五日,察看紫云洞后面最深处,那里有甘泉洞。洞方圆大约百步,有甘泉坐石、端默石,荣朱侍立在旁。石景十分奇绝,打算在其中修筑一座草亭。二十六日,建造精舍、寝室和白沙祠的梁。二十八日,买下甘泉精舍的田地十四亩,应纳粮三斗,每年收入租谷十八石。祭奠黄仲通的文章:大明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九月丁酉朔,过了二十九日乙丑,友人、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贵州提督学校副使蒋信,三水县学生周荣朱,谨用牲醴祭奠,寄托告慰于不久前去世的友人、南夷处士黄仲通之灵说:呜呼仲通!仲通死了!仲通可悲啊!上天为什么给了你才华,却不给你丰厚的俸禄呢?为什么仲通自负其才,纵谈天道,雕琢文辞?为什么你出口便能成文,却不计较言辞究竟工巧还是拙劣呢?为什么还没有探究那尚未显现征兆的弓呢?为什么仲通的学问,早年就已经为我和阳明公所听闻,而你的志向却没有完成呢?为什么仲通的志向,茫然地想要遍游天下,却无暇顾及家中的困穷?为什么不肯在武夷宫劳苦一二年呢?为什么不在一线天、灵岩峰修筑我的精舍呢?为什么不远行四千里,跟随我走过福山、平南、德兴一带,在昏夜雷雨、颠覆流离之中共同经历七圣皆迷的乐趣呢?等到送我归去后,又奔走于江浙百越以东吗?不久前又到罗浮的青霞、黄龙来看望我吗?不怕劳瘁憔悴而恭敬行事吗?你三四次往来,都不忍舍弃离去而跟随我,后来又陪我游览南岳各处胜景,筹划在紫云修筑居所,以便连接祝融峰吗?像你这样不急切地依附显贵荣华,反而在寂寞中辛劳的老人,一定是心中独有见识,绝不是庸人的情怀!为什么这一天上梁建栋时得病,病后稍稍好转,难道不曾想到此前已经委托你在这个冬天负责新泉馆的收支吗?难道不想带病乘车而行,希望及时发挥才干吗?呜呼!哪里料到你出了衡山,到了安宝又病倒,五天后便去世,归于大空呢?于是把你收殓、停灵在止山的墓地吗?呜呼!家中连五尺高的童子也没有,他能不能归来,已经无法知道了。然而所幸的是,你不是死在良友、名为尹碧湖的人手中,并葬在名山之中吗?止山在衡岳南面,县城北面一里,地名杨家庄。这样,你所得已经很多了。嬴博的葬礼,圣人尚且说合乎礼,那么你又何必在幽冥之中留下遗憾呢?呜呼!魂灵没有不知道的,死了也不应消亡。我以祭奠告慰我的心意,你安然不要悲痛,希望你能够享用这祭品!十月初一日,为王通府向南岳之神祈祷:大明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十月丙寅朔,次日,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湛若水,恭敬明白地告祭南岳衡山之神。我听说:聪明正直,就叫作神。只有您这样的神,过去治理南方,而衡山确实受封为南岳,只有您治理它,用来安定南方各地的百姓。恭敬奉行皇帝的命令,对善者赐福,对淫邪者降祸,神明应当辨别善恶,顺应天道,把它降示给人,这才叫聪明啊!这才叫正直啊!我自从进入衡州和衡岳以来,人人都听说通判王道的名声,立身持己只有贤能,施政惠民只有贤能;过去在江右讲学,后来升入成均,也都表现贤能。听说如今又将受到观风史的表彰。神明的聪明,应当深知这些;神明的正直,应当降福给他。如今却反而违背施行恩惠的常理,使他患疮,而且病情严重,卧在床上呻吟,这是为什么呢?况且王道为神庙尽力,竭尽心力劳苦,使庙宇面貌焕然一新,却没有得到神的保佑,反而由福变成祸,日夜缠绵病榻,一方百姓将怎样看待神呢?从今以后,我为此向神祷告,愿神在三日或五日内迅速赐予保护,使臭腐转为神奇,使他完全康复起身,以完成庙宇之事。愿这是您这位明神的美善,不要使神蒙受羞辱。希望您明察此事!衡岳居所建成了。八十七岁的姐姐相依在堂,未能实现长久隐居的志愿。想到幼年时姐姐煮粥供我读书,她的厚德还没有报答。我感念李绩居住在岳中的旧事,作绝句抒发怀抱说:姐姐为弟弟煮粥,弟弟为姐姐燃须;姐姐为弟弟供给书本。百年的情谊始终没有报答,一年中有一半时间来到衡岳居所。初二日,架设精舍大门和二门的栋梁。初四日,命门人周荣朱仿照宋代张横渠的画法,在精舍二门外的空地上绘制井田图;又命令每年轮流由八名生员各耕种八区,共同供养中间那一井区,收入作为公共费用,以此表示周公的制度可以实行。这一天,在本地开辟通往甘泉洞的道路,得到前朝遗留下来的石斛,考证为宋大观元年的遗物。命工匠在上面大刻“古器”二字。初五日,仍然修治道路、开辟洞穴。

初六日,复命筑石翁祠。台基成,喜曰:「先师数十年南岳之志,今始遂矣,吾之心亦少慰矣。」于是顾谓周荣朱曰:「昔者先师与某书有云:﹃托区区于无穷,庶不落莫矣。﹄然则吾之所图报者,夫岂止是也哉!」初七日,作南夷生黄仲通志铭:南夷生黄生,非生于南夷,而谓南夷何?不忘南夷之咎也。附近大官,大官以事致之,戍云南之戎。曰:「方善处我,素夷狄行夷狄矣。」惩之,自号南夷子。南夷子名云淡,字仲通,生于莆田。其考某中乡魁,作教,起为县尹。南夷子随寓于浙,又寓于宜兴。自负其才,磊落不羁。然而不干权贵,以徼立地可致之名利,而汲汲于枯(稿)[槁]之求。初从阳明公,后从甘泉子,依违于两门道义之学。拜甘泉子,从游于吴楚、于岭海、于新泉、于瓯闽、于武夷、于西樵、于罗浮、于莲洞,流离倾覆,必与之偕而不悔。治于武夷灵岩精舍,经年而不归。今甲辰夏,复携其弟子朱子祥来问予于甘泉,甘泉子同游南岳诸胜。在途在岳,有唱必和。居无何,与朱生皆卧病。病稍起,起而将归,出衡山县,复病,与朱生轮逝,九月也,仲通二十三日,朱生二十八日,皆葬祔于杨氏止山之原。吁!可哀也已。饮泣为之铭曰:于乎仲通!而才不天而寿不延,然而游于名山,死于名山,葬于名山,弟子侍前,则又何憾焉!于乎!奈何乎天!初八日,三水县乡人耒阳县黄典史来谒劳工役。薄暮,茶陵罗国子子钟朝岳携其子兆云至,相见于衡岳精舍之新堂。时蒋道林唐石泉周自正在焉。茶罢,罗子请周览形胜。徘徊上下,叹曰:「衡岳独钟萃于此矣。(理)[埋]没草莽中,不知其几千百年,过者不知几千万人,然而无一知者,而先生一至即挹奇胜而有之,岂非神藏之以相待耶?」遂还,酌于闲云之馆。子钟起曰:「先生精舍开创于兹,以佑启于吾人,堂寝门垣将备矣。其余则一甓一木大小之用,与夫医流,皆独任于朝岳。前书所云,已彻师览矣。受爱于门下日深,且为藏修致用之地,于此不用其财,乌乎用其财?世有眩轻重而或妄费不赀,何如?」初九日,门人永新尹沉汝渊珠遣诸生尹克恭龙诚来请学,兼以问安,复书致柴薪,助役精舍,情文并至焉。初十日,筑亭台于甘泉洞,刻甘泉坐石、端默石诸大字。十一日,雨雷(呜)[鸣]。劳罗国子一泉子钟卜筑衡岳,代成终歌:一泉亦自甘泉分,曾在南雍讲院闻。生来奇气颇不羁,阿翁祷岳神降之。别后蕴籍更舂容,非复吴下之阿蒙。顷岁携书托南台,蹁跹老凤将鶵来。昨书闻予筑衡岳,寸木片瓦以自诺。今朝挟子来托居,探囊挥金宁顾余。买田舍傍赡来学,祠亭厢厨水沟活。嗟哉!之子慷慨仗义有如此,喷薄夸比安足数?会看奕世二业成,岳神呵护天下名。十二日,永新诸生左子埙、史克鸣、宋沆继至问学。十三日,督学应君槚、兵宪陈君仕贤来会于精舍,诗以答云:紫云坐端默,传报两贤来。胸藏文武具,身兼将相才。倒(徙)[屣]以荆识,倾盖而云开。冷淡今人笑,深衷安可裁。华筵列尊俎,清论压炎埃。五峰烟雾里,一路坦平回。王事若靡(盐)[盬],重约看天台。十四日,书心性图说于精舍壁。十五日,竖大道门。续买易冕、易文魁、易世伟、蒋世兴衡岳冲田共八亩,该粮米三斗五升,岁纳租谷九石三斗,入于精舍。十六日,永新诸生尹克恭、龙诚、史克鸣辞归。赠之诗云:三五青(矜)[衿]破紫云,循循言自艾陵君。独怜岁晚归期迫,半载西铭未讲闻。十七日,率诸生挟君守道士入宅,于紫云洞衡岳甘泉精舍奠告土地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月丙寅朔,越十七日壬午,前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提督学校贵州提刑按察司使蒋信、衡士唐元善、三水县学生周荣朱、国子生杨续、罗朝岳、永新县学生左子埙、宋沆,谨以三牲果酒之奠,昭告于衡岳甘泉精舍土地之神曰:惟兹衡岳,紫云之墟,实在天柱南台之麓。鞠为荒丘,旧无税主,不知几千百年矣,游人名宦过者又不知其几万亿人矣。无过而见之,见而图之者,非所谓天作地藏以待人乎?非明神昭鉴以遗我乎?板筑聿兴,两月告成,以报以祈,于神之灵。吉日同类,胥宇聿来,德业[双修],神气有开。惟我明神庇之佑之,俾士图补报神,亦有名于天下。尚飨。十八日,送禾川左孟和子埙、宋景贤沆登祝融,因答其问,用前韵:步步青天步步云,乃谁能者是天君!若言阶级超凡事,青玉坛前月下闻。十九日,赠唐石泉:石泉吾爱之,爱之固无比,况爱石泉人,推爱及于此。石以励吾心,泉以 吾齿。泉流石上清,可以洗吾耳。从今结岁寒,膏肓泉石矣。是日,作殴虎文:

译初六日,又命令修筑石翁祠。台基建成后,高兴地说:“先师数十年来在南岳的志愿,今天才开始实现,我的心也稍稍得到安慰了。”于是回头对周荣朱说:“过去先师给我写信说:‘把微小的心愿寄托于无穷的事业,希望不至于冷落消失。’那么我所谋划用来报答先师的,难道仅仅是这些吗?” 初七日,撰写《南夷生黄仲通志铭》:南夷生黄先生,并不是出生在南夷,为什么称作南夷呢?这是为了不忘记南夷的过失。附近的大官因事情把他牵连进去,使他戍守云南的边疆。他说:“既然这样善待我,我本来就是夷狄的行为了。”于是以此自我惩戒,自号南夷子。南夷子名云淡,字仲通,出生于莆田。他的父亲曾考中乡试第一名,担任教职,后来起用为县尹。南夷子跟随父亲寄居浙江,后来又寄居宜兴。他自负才华,胸襟磊落而不受拘束。然而他不依附权贵,不奔求可以立刻得到的名利,却急切追求枯槁之学。起初跟随阳明公,后来跟随甘泉子,在两家关于道义的学问之间往来学习。他拜甘泉子为师,跟随他游历吴楚、岭海、新泉、瓯闽、武夷、西樵、罗浮、莲洞,颠沛流离、遭遇倾覆,也一定与他同行而不后悔。在武夷灵岩精舍治学,一年之久没有回去。今年甲辰夏天,又带着弟子朱子祥来甘泉拜访我,甘泉子便和他一同游览南岳各处胜景。在路上和在岳中,有唱必和。居住不久,他和朱生都卧病不起。病情稍有好转,起身将要回去,出了衡山县,又再次患病,和朱生相继去世,时在九月;仲通在二十三日去世,朱生在二十八日去世,都葬在杨氏止山的原野上,并附葬在一起。唉,实在令人悲哀。我含泪为他作铭说:啊,仲通!你的才华没有得到上天的充分施展,寿命也没有延长;然而你游历于名山,死于名山,葬于名山,弟子又侍奉在身前,这样还有什么遗憾呢!唉!天意又有什么办法呢!初八日,三水县的乡人、耒阳县黄典史来拜访,慰劳服役的人员。傍晚,茶陵国子生罗子钟,字朝岳,带着儿子兆云来到,在衡岳精舍的新堂相见。当时蒋道林、唐石泉、周自正都在。喝完茶,罗子请周自正游览山川形胜。上下徘徊后,叹息说:“衡岳的精华独独聚集在这里了。它被埋没在草莽之中,不知已有几千几百年;经过这里的行人和名士又不知有几万亿人,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它,先生一到这里便取用并占有了奇异胜景,难道不是神明把它藏起来等待先生吗?”于是回来,在闲云馆饮酒。罗子钟起身说:“先生在这里开创精舍,是为了保佑启发我们这些人,堂、寝室、门、墙将要完备了。其余一砖一木,无论大小所需,以及医药之类,全都由朝岳一人承担。前封信中所说的事,已经彻底请老师阅览过了。我受门下厚爱日益深重,而且这里将成为藏修致用的地方,如果在这里还不用我的钱财,那要把钱财用到哪里呢?世上有些人混淆轻重,或者胡乱耗费巨资,和他们相比又如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千万人〕 初九日,门人永新县尹沉汝渊珠派诸生尹克恭、龙诚前来请教,同时问候起居,又复信送来柴薪,帮助修建精舍,情意和文辞都十分周到。初十日,在甘泉洞修筑亭台,刻写“甘泉坐石”“端默石”等大字。十一日,下雨并打雷鸣响。慰劳国子生罗一泉子钟筹划修筑衡岳,代作《终歌》:一泉也从甘泉分出,曾经在南雍讲院听过讲学。他生来有奇异的气质,很不受拘束,是老父向岳神祈祷才降生的。分别以后,学问涵养更加深厚,从此不再是吴下的阿蒙。前些年他带着书信托付给南台,像翩翩老凤带着雏凤而来。昨天来信听说我在修筑衡岳,便答应哪怕一寸木、一片瓦也要相助。今天带着儿子来托身居住,打开囊中拿出钱来,哪里还顾惜自己?买下田地置于精舍旁边,供养前来求学的人;祠堂、亭子、厢房、厨房和水沟等事务,也都使之完备。唉!这个人竟然如此慷慨仗义,像这样喷薄而出的豪情,哪里是夸赞安足以数说的?将来看吧,世世代代的两项事业都能完成,岳神也会呵护,使其名声传遍天下。十二日,永新诸生左子埙、史克鸣、宋沆相继前来问学。十三日,督学应君槚、兵宪陈君仕贤来到精舍会面,作诗答谢说:在紫云端默石坐着,传来两位贤者到来的消息。胸中藏有文武才具,自身兼有将相之才。倒穿鞋子迎接荆识,倾盖交谈而云雾顿开。世人嘲笑这种清冷淡泊,其中深沉的心意哪里能够裁量?华美的筵席陈列着尊贵的酒器和俎肉,清雅的议论压倒炎热尘俗。五峰处在烟雾之中,归途一路平坦。王事如果没有耽搁,重新约定再去观看天台。十四日,在精舍墙壁上书写《心性图说》。十五日,竖立大道门。继续买下易冕、易文魁、易世伟、蒋世兴在衡岳的冲田,共八亩;应纳粮米三斗五升,每年缴纳租谷九石三斗,收入归入精舍。十六日,永新诸生尹克恭、龙诚、史克鸣告辞回去。赠诗说:三五名青衿学子攻破紫云,恭敬有序的话语来自艾陵君。只是怜惜年终归期逼近,半年以来还没有听到讲解《西铭》。十七日,率领诸生,带着守道士入宅,在紫云洞衡岳甘泉精舍祭告土地神,文如下: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月丙寅朔,过了十七日壬午,前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提督学校贵州提刑按察司使蒋信、衡士唐元善、三水县学生周荣朱、国子生杨续、罗朝岳、永新县学生左子埙、宋沆,谨用三牲和果酒祭奠,明白告祭衡岳甘泉精舍土地之神说:这座衡岳,在紫云的旧址,正处在天柱、南台山脚下。它一直只是荒丘,过去没有纳税的主人,不知已经有几千几百年;经过这里的游人和名宦又不知有几万亿人。若不是无意中看见它、看见后又谋划开发它,难道不是上天营造、大地收藏以等待有德之人吗?难道不是明神明察昭示而留给我们的吗?于是开始兴建房舍,两个月便告完成,以此报答并祈求神灵。吉日与同道之人一同来到,众人建造居宇而来;德业一同修养,神气也由此开启。愿我明神庇护保佑,使读书人能够谋求报答神明,也使神明在天下有声名。请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十八日,送禾川左孟和子埙、宋景贤沆登祝融峰,因回答他们的询问,依照前一首诗的韵脚作诗:一步步走向青天,一步步进入云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究竟是谁?就是天君!如果说登阶越级是超凡之事,那么在青玉坛前月光下便可以听到。十九日,赠给唐石泉:我爱石泉,爱得实在无比;何况爱石泉这个人,于是把对人的爱推及石泉本身。石头用来砥砺我的心,泉水用来[缺字]我的牙齿。泉水流过石上清澈,可以洗涤我的耳朵。从今以后结为岁寒之交,我已经沉溺于泉石之中了。这一天,撰写《殴虎文》:

嘉靖甲辰十月十九日,前天子之上卿甘泉翁谕尔云龙山甘泉上洞之虎。盖闻尔之为物,虽悍猛暴恶之极,然亦有三德:有父子之爱焉,爱则不杀;有夫妇之别焉,别则不乱;有期敌之信焉,信则不渝。推此不乱不杀不渝之心,则何迁善之不可为乎?衡山天下名岳,祝融君治之,则尔虎当为驯虎。今天子之上卿卜筑于兹,岳实莅焉,则尔虎当为伏虎。伏而驯焉,则当退听以避天子之上卿。予开上洞既间月矣,尔虎闻乎?不闻乎?不驯不伏、不退不避乎?犹且尔视眈眈,尔踞岩岩,是何三德之有焉?前日工役见尔走报,吾实时亲乘入洞,以善殴尔,尔则避匿不见,犹恐不去。今则三命五申于尔,出只鸡食尔。尔若听吾谕,星夜低首潜(循)[遁],徙于他山无人之地,以偷尔生。若不听吾谕,则率诸正人猛士如周处者,用长鎗劲弩,声尔罪而诛尔。将啖尔肉,将坐尔皮,悔无及矣。尔速图之。二十日,贺国子罗君子钟冠子于岳庙,文言:甘泉子居南岳,卜筑精舍于衡岳之墟,天柱之峰,南台之下,云龙之麓,紫云之洞。自九月五日至十月十有八日,将苟完矣。先是,茶陵国子一泉子罗子子钟闻之,携其冢子兆云来侍,因加冠于岳庙焉。宾字之曰叔祥,以初诞有梦云之祥也。一泉将以见甘泉子于紫云精舍曰:岳也闻之,冠,成人之始也,幸先生诏以成人之道焉。甘泉子诏之曰:来,兆云。汝名兆云,盖学成人之道于云乎!云无心而有用,不居而变化。惟无心故不欲,有用故能从龙,而泽天下、养万物。惟不居,故不滞其迹,俄顷而游于四方变化,故为白衣、为苍(苟)[狗],神妙而不测。其惟学、惟士、惟贤、惟圣、惟神矣乎!云也,其学诸斯,斯之谓成人矣。或有疑之者曰:「冠子于家庙,礼也。冠长子于阼,礼也。今罗子冠长子,不于庙于阼而(子)[于]岳庙也,无乃非礼欤?解之曰:「夫罗子方厥考祷生于岳,故名朝岳。然则岳庙犹夫其家庙也,罗子亦犹行古之道也。且罗子冠子岳庙,得非教子成人以岳学乎?是故学岳之高,高而不危;学岳之厚,厚能载物;学岳之升,升其气为云、为无心、为有用、为不居、为变化。倚欤哉!叔祥叔祥,学云学岳,而成人之道尽之矣。」遂次第其言,归之茶陵,以见于祖庙,以进于学庠云。二十一日,具帖请乡老,行乡约。二十三日,与乡老二十四人行圣训约于衡岳书堂。衡岳书堂讲章,从庠师王君奎、孙君统之请,与诸生讲之。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此一节孟子历示人以作圣入神功夫,这功夫只是一段工夫,更无两段功夫。所以无两段功夫者,只是一本,更无二本三本。何以谓之一本?可欲之善是也。至于有诸己之信,此也;至于充实之美,此也;至于有光辉。此也;至于大而化之,此也;至于不可知之神,此也。只是一理一本,更无二理二本。此理更无阶级,而人有生熟。时习而熟以至于化神耳。虽至于化神,亦是原本此本,所谓真种子也。所以能变化者,为其有真种子耳,可欲之善即真种子也。譬之谷种,为其有这一点生意,故至春能发,能苗而秀,能秀而实。譬诸树木焉,为其有根,有这一点萌芽生意,故自根而干,而枝叶,而花而实。又如水陆之虫,凡有变化者亦皆这一点生意,故静养之久,潜者或变化而为飞,飞者或变化而为潜。于此可以见圣人真可学而至,不然,士何以为贤?贤何以圣?圣何以为天?可欲之善何以为有诸己之信?有诸己之信何以为充实之美?充实之美何以为大?大何以为化?而化之圣又何以为不可知之神?尔诸学子,须先认得何谓可欲之善,此是善念初动,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所谓几也。若见此善端,虽未学亦已为善人矣。此乃孟子指示人于几上用功处,与颜子知几其神功夫一般。这时节如日初出,如火始然,如泉始达,多少令人快活!这便是可欲之善。此善于勿忘勿助之间见之,不着丝毫人力,不落安排,不加想象。先儒谓求善于未可欲之前,自谓妙手,殊不知求之一字已着人力安排想象矣。惟勿忘勿助之间,乃不求之求,则可欲之善自然呈露,令人欢欣鼓舞而不能自已者。何谓有诸己之谓信?信者,信此也。认得这真种子,便有下手处。终日干干,得这把柄入手,时习涵养之久,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趍之,忽不知其有之于己。

译嘉靖甲辰十月十九日,前任天子之上卿甘泉翁告谕你,云龙山甘泉上洞的老虎:听说你这种动物,虽然凶悍猛烈、暴虐邪恶到了极点,但也有三种德性:有父子之爱,有爱便不会相互残杀;有夫妇之别,有分别便不会混乱;有与敌人相约的信用,有信用便不会改变。由此推展这种不乱、不杀、不变的心意,那么还有什么善行不能做到呢?衡山是天下闻名的山岳,由祝融君治理,那么你这只老虎应当成为驯服的虎。如今我这位天子之上卿在这里筹划修筑居所,岳神实际在此主事,那么你这只老虎应当成为伏虎。既然伏服而驯顺,就应当退避听命,以避让天子之上卿。我开辟上洞已经一个多月了,你听见了吗?没有听见吗?不驯服、不伏顺,也不退避、不让开吗?还要瞪大眼睛盯视,还要蹲踞在高岩上,这哪里还有那三种德性呢?前些日子工役看见你逃走报信,我当即亲自骑马进入洞中,要好好殴打你,你却躲藏起来不敢露面,仍然担心我不离开。现在我再三命令、反复告诫你,拿一只鸡出来给你吃。你若听从我的告谕,就连夜低头悄悄逃走,迁徙到别的山中无人之地,苟且保全你的性命。你若不听从我的告谕,我就率领像周处那样的正人和勇士,使用长枪强弩,声讨你的罪行而诛杀你。将要吃你的肉,将要坐在你的虎皮上,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赶快想清楚这件事。二十日,在岳庙为国子生罗子钟举行冠礼,文辞如下:甘泉子居住在南岳,在衡岳遗址、天柱峰、南台之下、云龙山麓、紫云洞旁选地营建精舍。从九月五日到十月十八日,大体将要完工了。在此之前,茶陵国子一泉子罗子子钟听说此事,带着他的长子兆云前来侍奉,于是就在岳庙为他举行加冠礼。宾客给他取字为叔祥,因为他刚出生时曾有梦见云的祥瑞。一泉将要在紫云精舍拜见甘泉子时说:“我听说,冠礼是人成年的开始,希望先生教导他成人的道理。”甘泉子教导他说:“来,兆云。你名叫兆云,大概就是要从云那里学习成人的道理吧!云没有私心,却有实际功用;不滞留于一处,却不断变化。正因为无心,所以没有欲求;正因为有用,所以能够随龙而行,给天下降泽、养育万物。正因为不滞留一处,所以不被行迹拘束,片刻之间便游行四方;正因为能够变化,所以可以成为白衣,也可以成为苍狗,神妙而不可测。大概只有学习者、士人、贤人、圣人和神人,才能如此吧!云啊,你若向它学习,这就叫作成人了。”有人对此表示疑问说:“在家庙为冠子举行冠礼,是礼;在东阶为长子举行冠礼,也是礼。如今罗子为长子举行冠礼,不在家庙,也不在东阶,却在岳庙,岂不是不合礼吗?” 解释说:“罗子当初曾向岳神祈求父亲降生,所以给他取名为朝岳。这样说来,岳庙就如同他的家庙,罗子也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礼道。况且罗子在岳庙为儿子举行冠礼,难道不是在教儿子以岳山为榜样而成人吗?因此,应当学习岳山的高,高大却不险危;学习岳山的厚重,厚重而能承载万物;学习岳山的上升,使自己的气上升为云,做到无心、有用、不滞留、能变化。多么美好啊!叔祥,叔祥,学习云,学习岳山,成人的道理也就全都具备了。”于是把这些话依次记录下来,带回茶陵,呈给祖庙,并送入学校。” 二十一日,备帖邀请乡中长者,举行乡约。二十三日,与二十四位乡中长者在衡岳书堂举行《圣训约》。衡岳书堂讲章:应庠师王君奎、孙君统的请求,向诸生讲授此章。孟子说:“能够使人喜爱、愿意追求的叫作善;自身具有这种善叫作信;使这种善充实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广大而能使人自然而然发生变化叫作圣;达到圣而使人不可测知的境界叫作神。” 这一节中,孟子逐层向人说明由人成圣入神的功夫。这功夫只是一段功夫,并没有两段功夫。之所以没有两段功夫,是因为根本只有一个,不是两个、三个根本。为什么说只有一个根本?能够使人喜爱、愿意追求的善就是。至于自身具有这种善的信,是它;至于充实的美,是它;至于有光辉,是它;至于广大而能变化,是它;至于不可测知的神,也是它。只是一个道理、一个根本,并没有两个道理、两个根本。这个道理本身没有等级差别,只是人有生疏和成熟的不同。经过时常学习而成熟,最终达到变化和神妙罢了。即使达到变化入神,也仍然是以这个根本为本源,这就是所谓真正的种子。之所以能够变化,是因为有真正的种子;能够使人喜爱、愿意追求的善,就是这真正的种子。譬如谷种,因为有这一点生机,所以到了春天能够萌发,长成禾苗并抽穗,抽穗后又能结实。譬如树木,因为有根,并且有这一点萌芽的生机,所以从根长成树干,再长出枝叶,开花而结果。又如水陆间的虫类,凡是能够变化的,也都是因为有这一点生机;所以静养长久以后,潜伏的有时会变化而飞行,飞行的有时会变化而潜伏。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确实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否则,士人凭什么成为贤人呢?” 贤人凭什么成为圣人?圣人凭什么成为与天相合的人?能够使人喜爱、愿意追求的善,凭什么成为自身具有的信?自身具有的信,凭什么成为充实的美?充实的美,凭什么成为大?大凭什么成为变化?变化而成的圣,又凭什么成为不可测知的神?你们这些求学者,必须先认清什么叫作能够使人喜爱、愿意追求的善。这是善念刚刚发动、发动而尚未成形,处在有与无之间的状态,所谓的“几”就是它。若能看见这个善端,即使还没有学习,也已经是善人了。这就是孟子指示人要在“几”上下功夫的地方,和颜子所说的“知几其神”的功夫相同。这时就像太阳刚刚升起,像火刚刚燃烧,像泉水刚刚流通,令人十分畅快!这就是能够使人喜爱、愿意追求的善。这种善要在不忘却它、也不助长它之间显现出来,不沾染丝毫人为力量,不落入刻意安排,也不加入主观想象。先儒说要在尚未成为可欲之前求善,自以为是巧妙的方法,却不知道“求”这个字已经带有人的用力、安排和想象了。只有在不忘、不助之间,才是不求之求,于是可欲之善自然显露出来,使人欢欣鼓舞,不能自我抑制。什么叫作“自身具有这种善叫作信”?信,就是相信这个善。认清这颗真正的种子,便有了着手之处。整天勤勉不懈,掌握这个要领,长久地时时学习、涵养它,从容游息于其中,使自己去求取它;充分体会、享受它,使自己自然趋向它,忽然间便不知道它已经存在于自己身上了。

此善本一,若杂之者去,而此善自纯,行之不疑,不习而利。看来此善浑是己物,禅客谓辟如数他财,他财者,言未有诸己也,似犹二之,殊不知此善在己本一,本是己财,非昔无而今始有,亦非昔出而今始来而谓有之也。孟子此语略下就中人说耳,须是真切认己物,惟向前自蔽自迷自失之,今一旦豁然开悟,元是己物,不从外来,实是自有自得,无一毫虚假,岂不是信?此便是思诚功用。何谓充实之谓美?此美亦是此善之美,非有他美。盖善有诸己,由是扩充积实,无不饱满,无些欠缺。如一池满水相似,元来分量完足,美在其中,非由外铄,极天下之美无以过之。何谓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这光辉亦是这善之光辉,非有他光辉。盖此善充实积中,自不能不发于外,所谓美在其中,畅于四支,发于事业;所谓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不言而喻;所谓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皆是物也。何谓大而化之之谓圣?此化亦是善之化,化则无迹,浑是一段生理,其知生知,知非由己,其行安行,行非由己,几非在我,故谓之圣。何谓圣而不可知之神?此神亦是此善之神,非有他神。神则不测,故不可知。盖学至圣神,如草木之实既成,这一点生意脱蒂归根,何迹可寻?何复可知?或曰:「先儒谓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但观孟子此言,分明说六等人物,不然,何以下文又谓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耶?盖古有可知的圣人,有不可知的圣人,学到至处化处,皆可谓圣,如伯夷伊尹柳下惠皆可谓圣人;若古之聪明圣知,开物成务的圣人,又是圣之神者。故孔子亦云:「我非生而之知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分明不以这一等圣神自居。此善信美大圣神亦只是一理,亦只是一人,造之可见,圣神无不可学而至矣。尔诸学子须先立必为圣神之志,又认得可欲之善根是真种子,然后加学问思辨笃行功夫,涵养扩充,习化而成,到了圣神,亦不过始尽得元初的性分。殆为成人,无忝尔所生,始可谓父母之孝子,始可谓天之践形惟肖子也。今日衡岳讲堂新成,以师儒之请,发讲及此。凡在同志,相与共勉之。二十四日,辅道士是日以甘泉上洞一石赠杨克复,铭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谁能乐石?吾与勇焉。杨子乞石,上洞甘泉,心如石坚,与尔一卷。是日,冒雨入甘泉洞及上洞,观诛茅治路,作二奥亭诗,有序云:甘泉洞在精舍之奥,故其亭曰奥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之奥,故其亭曰奥奥亭。诗云:若非洞中尊,谁主洞之奥?谁堪坐奥亭,以坐进此道?讲石亏坐石,诸子侍端默石又有蒋子、杨子、周子、罗子诸石。。磨镜石名在我背,照见本来色。上洞后洞名入殴虎石名,小坐石名据虎岩岩名。有虎常居之,今虎去,因名。。收功奥奥亭,面壁石名何机椷?物物皆自得,无臭与无声。大虚亦无说,大化自流行。衡岳紫云洞两泉吟二首,兼劳周曹二子云:甘泉洞名。泉名来西洞,周生荣朱为引之。■■鸣堂除,东汇为东池。诘屈带两湘,洋洋可疗饥。■泉洞名■木冲翳东洞,曹子凤朝为凿之。北来遶室除,南汇为西池。会流过堂厢,可濯西山薇。二十五日,饭僧。题■木庄,有序云:■木庄者,精舍赡田之庄也。在■木洞,故以名庄焉。何名■木庄?旌此木之志。志立乃有苗,秀实自苗致。■流自北来,■泉自西至。可以快心目,可以灌苗地。烟火三两家,父子与兄弟。衡山县李国子珣来见于精舍,有诗相贺留饮。二十六早,枕上偶次应督学谨庵二近体诗:三径低回双豸入,一心灯火四人同。天留好客须微雨,风卷残云见一松。灵药由来知有待,诸天此去尚无穷。公程王事无休日,骏马轻蹄只欲东。万云长锁祝融峰,千里谁教笑语同。高翮岂能留白鹤?小堂元未有青松。墨流枉自悲丝染,阮籍空闻泣路穷。别鹤试弹弦尚涩,停云遥望送之东。午书存息箴于存息堂北壁。二十七日,白沙先生祠堂将成,命工制石神座于祠之中堂,甚惬意。祠堂记稿成,记云:新创衡岳白沙先生祠记。

译这种善的根本本来就是一体的,杂质去掉之后,这善自然纯粹;实行起来毫不疑惑,即使不专门练习也能顺利。看来这种善完全是自己的东西。禅客说这好比数说别人的财产,所谓别人的财产,是说尚未成为自身所有;这似乎仍把它看成两个,却不知道这种善在自己身上本来就是一体的,本来就是自己的财产,并不是过去没有、如今才开始有,也不是过去在外面、如今才来到自己身上,才说是“拥有”它。孟子这句话只是略微从中等人的情形来说罢了;必须真切地认清这是自己的东西,只是过去一直被自己遮蔽、迷惑、丢失,如今忽然豁然开悟,原来就是自己的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确实是自己本有、自己得到的,没有一丝虚假,难道不是“信”吗?这就是“思诚”的功用。什么叫作“充实叫作美”?这种美也是这种善的美,并没有另外一种美。善成为自身所有之后,由此不断扩充、积累而充实,没有不饱满的地方,也没有丝毫欠缺。就像池水满盈一样,原来的容量已经完整充足,美就在其中,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来;天下所有的美,也没有能够超过它的。什么叫作“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这种光辉也是这种善的光辉,并没有另外一种光辉。因为这种善充实地积聚在内,自然不能不发显于外;这就是所谓美在其中,流畅于四肢,表现在事业上;所谓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便会生发出光彩,纯和地显现在脸上,充盈于背部,施布于四体,不用说话也能使人明白;所谓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明显,明显就会光明,光明就会感动,这些全都是事物自然呈现的过程。什么叫作“广大而能变化叫作圣”?这种变化也是善的变化;变化之后便没有痕迹,浑然只是一段生生之理。圣人之知是自然生知,知道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刻意;圣人之行是安然实行,实行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勉强;其“几”也不在自己,所以称为圣。什么叫作“圣而不可测知叫作神”?这种神也是这种善的神妙,并没有另外一种神。神妙便不可测,所以不可知。大概学到圣神的境界,就像草木的果实已经成熟,这一点生机脱离果蒂而归于根本,还有什么痕迹可寻?又有什么可知?有人说:“先儒说,并不是在圣人之上另有一类神人;但看孟子这段话,分明是在说六等人物,否则,为什么下文又说乐正子处于‘二之中、四之下’呢?大概古代有可以知晓的圣人,也有不可知晓的圣人。学习达到极点、变化达到极处,都可以称为圣,例如伯夷、伊尹、柳下惠,都可以称为圣人;至于古代那些聪明圣知、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的圣人,又是圣中的神者。所以孔子也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而是喜好古道,勤勉求取知识的人。’这分明说明他不把这种圣神境界据为己有。这种善、信、美、大、圣、神,也只是一个道理,也只是同一个人逐步达到的境界;只要下功夫就能看见其进展,圣神也没有不可学习、不可达到的。” 你们这些求学者,必须先立下必定成为圣神之人的志向,又认清能够使人喜爱、愿意追求的善根就是真正的种子,然后加上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和笃实行持的功夫,通过涵养和扩充,反复实践而达到变化;到了圣神的境界,也不过是开始完全实现自己原本的性分。大概只有这样才算成人,不辱没你的生身父母,才可以说是父母的孝子,也才可以说是上天所赋形体的真正肖似者。今天衡岳讲堂新建成了,应师儒的请求,我讲说到了这里。凡是志同道合的人,让我们彼此共同勉励。二十四日,辅道士当天把甘泉上洞的一块石头赠给杨克复,铭文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谁能乐石?吾与勇焉。”杨子请求得到这块石头。上洞的甘泉,心意像石头一样坚贞,赠你这一卷铭文。” 这一天,冒雨进入甘泉洞和上洞,观看砍除茅草、修治道路的工程,作《二奥亭诗》,并写序说:甘泉洞在精舍的深处,所以亭子叫作奥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的深处,所以亭子叫作奥奥亭。诗说:若不是洞中的尊者,谁来主持洞的深奥?谁配坐在奥亭中,借此坐而增进这条道?讲石、亏坐石、诸子侍端默石,又有蒋子、杨子、周子、罗子诸石。磨镜石,名在我背,照见本来面目。水乐石,以声音得名,演奏天上的乐曲。上洞后洞名为入殴虎石,名为小坐石,名为据虎岩,岩因有老虎常住其中而得名;如今老虎离去,所以这样命名。功夫收于奥奥亭,面壁石,名为“何机椷”?万物各自获得其本性,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大虚空也无所言说,大化自然流行。” 《衡岳紫云洞两泉吟二首》,兼以此劳谢周、曹二位:甘泉洞,以洞为名。泉水从西洞流来,周生荣朱为它开通引流。■■在堂前鸣响,向东汇聚成东池。曲折流经两湘,水势浩荡,可以疗饥。■泉洞,洞名为■木冲,草木蔽塞于东洞,曹子凤朝为它开凿通道。泉水从北面绕过屋舍和台阶,向南汇聚成西池。汇流经过堂屋厢房,可以用来洗濯西山的薇菜。二十五日,为僧人供饭。题《■木庄》,序说:■木庄,是精舍供给田产的庄田。它位于■木洞,因此用洞名为庄名。为什么叫作■木庄?是为了表彰这棵树的志向。志向确立,才会有幼苗;花开结实,都是由幼苗发展而来。■水从北面流来,■泉从西面到达。可以使心情和眼目畅快,可以灌溉幼苗和田地。只有两三户人家,父子和兄弟共同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衡山县的李国子珣来精舍相见,作诗祝贺,并留下饮酒。二十六日早晨,枕上偶然依次和作应督学谨庵的两首近体诗:三条小径曲折低回,双豸入门;四个人同在灯火下,一条心志。上天留下好客之人,必定还须有微雨;风卷走残云,显出一株松树。灵药自来就知道有所等待;从这里前去,诸天仍然无穷无尽。公事和王事没有休息的日子,骏马轻快地迈蹄,只想向东而去。万重云气长久锁住祝融峰,千里之外,谁能让我们共同欢笑交谈?高飞的翅膀岂能留住白鹤?小堂原本还没有青松。墨子徒然为白丝被染色而悲伤,阮籍空自听闻穷途而哭泣。试弹《别鹤》曲,琴弦仍然滞涩;停云远望,送你向东而去。中午,把《存息箴》书写在存息堂北墙上。二十七日,白沙先生祠堂将要建成,命工匠制作石制神座,安置在祠堂中堂,对此十分满意。祠堂记的稿子写成,记文说:《新创衡岳白沙先生祠记》。

衡岳先生祠者何也?门人水也所建,以奉白沙先师也。先师非至衡也,曷为乎祠之也?先生之神游恒在岳也,其诸异乎夫人之至之而神莫存也。故其言曰:「脚踏祝融,不复下矣。」其决矣乎!而曰:「皇皇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其悲矣乎!」曰:「古人托栖必有深意。」其渊矣乎!盖先生托深意,决长往于衡岳,而悲未遂也。方未衰而亲老,亲丧而已病矣。然则先生之神何暂而不在于岳乎?今夫人之魂何所不之乎?而乃谓先生未到岳而不可祠乎?水也以甲辰九月五日走二千余里而来,告神登岳,即访昔年沉中丞所为先生卜筑之基于庙左,曰:「卑矣,隘矣,非所以处先生矣。」及予卜衡岳精舍于天柱之南,南台之下,云龙之麓,紫云之洞,乃视讲堂寝室之上,有台崇崇然,曰:「高明矣,广大矣,宛若吾师之胸次矣,人品矣,可以处吾师矣。」命门人罗国子子钟朝岳为基台,鸠材募工,旬日而成祠。祠三间,而四壁窗棂阶砌毕具,为石座于北壁以栖神。若佐之者,乡耆民曹凤朝,故成之速也。有问者曰:「夫先生之神无不在,则吾既闻之矣,而谓托栖之深意也,何居?」曰:「其学乎!」曰:「学何学矣?」曰:「其高明乎!其广大乎!」「何谓高明?何谓广大?」曰:「高明广大不在乎他,即心也、性也。学也者,学其心性也,故高明如天,广大如地,天地合德,固先生之学也,其深矣乎!夫先生始教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所谓有事者,终日干干,事于此也。勿正勿忘勿助,所以致之也。」曰:「敢问所谓勿忘勿助而有事,以致高明广大者,何居?」曰:「心之中正之本体也,即所谓天理也。昔先生决我随处体认天理之说矣,尽之矣。」或曰:「外也,然乎?」曰:「天理在心乎?在外乎?外天理者,义外之流也。」或曰:「禅也,然乎?」曰:「谓先生禅者,是未之学也。禅者障理,先生决我体认天理之学,何障理乎?勿忘勿助,本体自然,何谓乎?然则孟子亦禅矣乎?未知勿忘勿助之则者,是未之学也。夫合外之者禅之者之诮之间,而先生在其中矣。然则先生中正之学益明矣。是誉也,非诮也。」水既祠先生于衡岳之上,以遂先生平生之志。又推孟子之说,以明先生之学之中正,而水也平生之志兼遂之矣。谨记于石,以告来者。是日书刻甘泉二洞小坐石。紫云峰。挂镜台莲华座奥亭伏虎门试剑石殴虎石虎岩水乐面壁石砥柱石蒋子台、杨子石、罗子石、周生崖、曹老石、诸生列坐石,及与周生荣朱题阳清洞深明别馆扁。乡耆德胡萱携其子,以茶果登上洞,相与籍茵,坐良久乃别。是日,衡州冯太守差官致贺礼于精舍。二十八日,命刻二奥亭诗云,「奥奥亭」右壁面石之上,及开通天门。是午,克复来省。二十九日,卜奥奥亭诗。上洞更上方,西窈为昧谷。云木烟深,差可当吾欲。石人以形名垂舞袖,水乐以声名奏天曲。步八通天门以二高石相夹,人从之出入,故名。,三界最幽独。曹老于试剑石名,为结小茅屋,土墙与土阶,庶可还古俗。(稿)[槁]坐同周生,吾生吾亦足。方广僧送藤竹二杖,作诗云:方竹红藤来上方,入手振之声琅琅。天台有路终须到,只在衰翁柱杖傍。是日杨克复以酒肉来犒工匠。故门下监生攸县陈论第三子作以书葛来见,持其先人画像求赞。赞曰:古貌古心,江湖性气,风月胸襟,此非敬所陈子之真乎!缄怀默默,执礼森森,宛若敬所优游观(先)[光]之馆,壁水之阴乎!次韵留别唐石泉二首:何处名山可遯藏?紫云天柱寄山堂。清风明月为衾枕,阖辟乾坤共弛张。静笑千峰生雾雨,声闻十里如鸾凰。五峰已入烟霞癖,说着还家似断肠。井地来时许共耕,八家同井作人情。约筵消得公田入,木铎恭听圣教鸣。灵鸟歌时红药舞,钧天奏罢[紫]云生。朱明主亦朱陵主,两洞闲云互送迎。三十日,访周生自正阳清洞别业,用林和靖韵:阳清高与太清俱,朱也相从别业时。若借半间云共卧,不知何处是吾庐。十一月初一日,作白沙先生衡岳新祠告安神位祝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酉。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同门下前贵州提学副使蒋信、国子生杨续、罗朝岳、庠生周荣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陈作、督工千户文纯,以新建衡岳祠宇初成,谨以特羊庶羞果酒之祭,敢昭告于先师翰林检讨白沙陈先生之灵曰:嗟!惟先生之学之功,以自然为宗,忘助两绝,丝毫不容。先生之德,以无欲为极,圣学主一,而本虚形实。先生之风,峻洁自崇,高山大川,郁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峰,猿啼鹤(泪)[唳]。先生之灵,以歆以宁,五百年后,大道以明。尚飨。

译什么是衡岳先生祠?是门人水也所建,用来奉祀白沙先师。先师没有到过衡岳,为什么还要为他建祠呢?先生的神明永远游止于岳山,大概与普通人到过某处而神明却不存留在那里不同。因此他说:“脚踏祝融峰,就不再下山了。”他的决心已经很明确了吧!但他又说:“光明盛大的灵芝,一年三次开花。我独自又能怎样?有志向却不能实现,真是悲哀啊!”又说:“古人寄居栖息,一定有深意。”他的思想真是深远啊!大概先生寄托着深意,已经决定长久居留衡岳,只是悲叹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当时他还没有衰老而父母已经年老,父母去世后自己也已经患病了。这样说来,先生的神明为什么会暂时不在岳山呢?人的魂魄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难道竟能说先生没有到过岳山,就不可以祭祀吗?水也在甲辰九月五日奔走二千余里而来,告知神明自己要登岳;随即寻访从前沉中丞为先生选择营建的地基,在庙的左边,说:“低了,狭了,不是用来安置先生的地方。”等到我在衡岳天柱峰南面、南台之下、云龙山麓、紫云洞旁选择营建精舍,才看到讲堂和寝室上方有一座高高的平台,说:“高明了,广大了,宛如吾师的胸襟气度了,也符合人的品格,可以用来安置吾师了。” 我命门人罗国子子钟朝岳负责营建台基,聚集材料,招募工匠,十天便建成了祠堂。祠堂有三间,四面墙壁、窗棂、台阶和地面都已齐备,又在北墙设置石座,以安置神明。因为乡中年长有德者曹凤朝协助,所以建成得很快。有人问:“既然先生的神明无所不在,这一点我已经听说了;但说到寄托栖居的深意,究竟是什么呢?”我说:“是他的学问吗!”那人问:“学习什么呢?”我说:“是他的高明和广大吗!”那人问:“什么叫高明?什么叫广大?”我说:“高明广大不在别处,就在心和性。所谓学习,就是学习自己的心性;所以高明如天,广大如地,天地合德,这本来就是先生的学问,其意义真深啊!先生当初教导我说,必须有所从事,却不要预先规定结果;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所谓有所从事,就是整天勤勉不懈,在这件事上用功;不预定、不忘却、不助长,是为了达到它。”那人问:“请问所谓不忘、不助而又有所从事,以达到高明广大的境界,究竟是什么呢?”我说:“就是心的中正本体,也就是所谓天理。从前先生决然教我随处体认天理的学说,已经把道理说尽了。” 有人说:“这是向外求取,果真如此吗?”我说:“天理在心中吗?还是在心外?把天理说成在心外,是义在外一类的流弊。”有人说:“这是禅学,果真如此吗?”我说:“说先生是禅的人,是没有学习过先生学说的人。禅学障蔽天理,先生明确教我体认天理的学说,怎么会障蔽天理呢?不忘、不助,是本体自然如此,这有什么可疑的?这样说来,孟子也成了禅学吗?不知道不忘、不助的原则,就是没有学习过先生的学说。把排斥向外求取的人、讥评先生是禅学的人这两种说法合在一起,而先生正在其中。这样,先生中正的学说就更加明白了。这是赞誉,不是讥讽。”水也既然在衡岳之上为先生建祠,使先生平生的志愿得以实现;又推演孟子的学说,阐明先生学说的中正,也使水也平生的志愿一并实现了。谨慎地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告知后人。这一天,书写并刻下《甘泉二洞小坐石》。紫云峰。挂镜台。莲华座。奥亭。伏虎门。试剑石。殴虎石。虎岩。水乐。面壁石。砥柱石。蒋子台、杨子石、罗子石、周生崖、曹老石、诸生列坐石,以及与周生荣朱题写阳清洞深明别馆的匾额。乡中年长有德者胡萱带着儿子,带茶和水果登上上洞,大家一起铺席而坐,过了很久才告别。这一天,衡州冯太守派官员到精舍送来贺礼。二十八日,命人把《二奥亭诗》刻在“奥奥亭”右壁面石的上方,并开通通天门。这天中午,克复前来探望。二十九日,卜作《奥奥亭诗》。上洞再往上,西边幽深之处叫作昧谷。云气笼罩树木,烟雾深浓,大致可以满足我的心愿。石人因形状而得名,像垂下舞动的衣袖;水乐因声音而得名,像演奏天上的乐曲。通向八方的通天门由两块高石夹成,人从其中出入,因此得名。三界之中,这里最幽静孤独。曹老在试剑石旁结了一间小茅屋,筑土墙、砌土阶,希望可以恢复古代的风俗。我枯坐在那里,与周生相伴;我这样生活,也已经满足了。方广寺的僧人送来藤杖、竹杖各一根,作诗说:方竹和红藤从上方寺送来,拿在手中摇动,声音琅琅。天台山终究还要有路可到,只是如今陪在衰老翁身旁,作为他的手杖。这一天,杨克复带酒肉来犒劳工匠。从前门下的监生、攸县人陈论的第三子陈作以书葛来拜见,拿着他先人的画像请求题赞。赞文说:“相貌古朴,内心古厚,具有江湖人的性情气概,胸襟如风月般开阔。这不正是敬所陈子的真实形象吗!含藏情怀而默默不语,执守礼法而庄严肃穆,宛如敬所从容游观光之馆、壁水之阴的样子吗!” 依次和韵作《留别唐石泉二首》:什么地方有名山可以隐遁藏身?我把山堂寄托在紫云、天柱之间。以清风明月作被褥枕席,与天地的开合共同舒展收缩。静看千峰生起雾雨,声音传到十里之外,仿佛鸾凰鸣叫。五座山峰已经让我染上了烟霞之癖,一说起回家,便仿佛肝肠寸断。来时约定共同耕种井田,八家同居一井,结成人情。约定设宴,足以用公田的收入来供给;恭敬地听木铎声,接受圣人的教诲。灵鸟歌唱时,红药随之起舞;钧天之乐奏完,紫云便升起。朱明之主也是朱陵之主,两洞的闲云彼此相送相迎。三十日,拜访周生在阳清洞的别业,依林和靖的韵作诗:阳清洞高峻,与太清相连;荣朱在这里与我相从,来到他的别业。若能借半间屋舍与云共同躺卧,真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十一月初一日,作《白沙先生衡岳新祠告安神位祝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酉。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与同门、前贵州提学副使蒋信,国子生杨续、罗朝岳、庠生周荣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陈作,督工千户文纯,因为新建的衡岳祠宇刚刚落成,谨备特羊、各种祭品、果品和酒祭祀,恭敬地昭告先师、翰林检讨白沙陈先生的英灵说:唉!先生治学和建树,以顺应自然为宗旨,既不妄加助力,也不消极放任,丝毫不容偏差。先生的德行,以无欲为最高境界;圣学专一,而根本虚静,形迹充实。先生的风范,高峻清洁,自立自尊,如高山大川一般,郁郁葱葱而又和融广大。先生的志愿,终于实现了在衡山举行祭祀;七十二峰之间,猿猴啼叫,鹤声长鸣。先生的英灵,愿以此祭享而安宁;五百年以后,大道将因此彰明。尚飨!

是日,定白沙祠时祭品仪注祭文,付托杨生续每年春秋二仲行之。祭品:鹅一、鸡一、猪首一、时果三盘、冰食三盘、时菜三盘、熟卓果菜肴各五楪、祭帛一束、楮钱一分、酒一壶、汤三、饭一。仪注:就位、降神、盥手、诣香案前、跪、焚香、灌酒、拜兴拜兴平身、复位、进馔、行初献礼、诣神位前、跪、献帛、奠酒、进汤、读祝、俯伏兴平身复位、行亚献礼、诣神位前、跪、奠酒、进汤、俯伏兴平身复位、行终献礼、诣神位前、跪、奠酒、进汤饭、俯伏兴平身复位、侑食、诣神位前、酌酒、复位、拜兴拜兴平身、辞神、拜兴拜兴平身、焚帛、礼毕。祭文:维嘉靖某年某月某朔,越某日,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惟兹仲春、秋,谨以三牲果酒庶羞清酌之仪,遣门人杨续致祭于先师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祠下,曰:嗟惟先生之学之功,以自然为宗,忘助两绝,丝毫不容。先生之德,以无欲为极,圣学主一,而本虚形实。先生之风,峻洁自崇,高山大川,郁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峰,猿啼鹤(泪)[唳]。先生之灵,以歆以宁,五百年后,大道以明。尚飨。初二日,奉安先师神位,礼成,祭告土地:维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前南京兵部尚书湛 谨以庶羞■酒之仪,遣门人监生杨续奠告于紫云洞土地之神,兹建白沙祠宇初成,敬安神位,恭神奠告。惟时保佑,实赖神休。尚飨。是日,开甘泉寓墓于精舍之上,白沙祠傍。初三日,刻息存箴于息存堂北壁平门上。为周自正书刻阳清洞三大字于洞口大石上。立精舍东洞门、西洞门。初四日,竖先师白沙祠碑记。给居守精舍道士赵日轮、王明惠、蒋明昹批文,捐赡租十四石。初五日,辰州举人覃生廷谧来见,有兵宪王君世隆、参将高君冈凤托致书仪。初六日临行,辟泉岩,作诗:东归临发矣,顾看西岩姿。此岩绝奇古,尤近泉之涯。熏风自南来,泉声如奏丝。坐听自然乐,嗒然以忘饥。奇纵隐千载,灌莽互翳之。一朝为开辟,日月见光辉。是日,留别衡岳,有诗:步出衡山门,一步一回首。步步还念念,咸阳念何有?朱陵即朱明,神境化已久。如何爱此山?此境殆神授。山灵为守关,毋损我户牖。明年复来居,斗柄在辰卯。常情一出山,便是人间世。夫我则不然,在心不在地。若以人心观,居山无意志。苟有道心人,在凡自超诣。然则何居山?亦复忘时以。从前欲与言,口不能道意。滨行,谒辞先师祠,辞岳神庙,乃行。次桐木冈,杨生续请饮于桐冈书堂。过止山,率诸生哭视黄生云淡墓,遂埋志铭墓前,深三尺许,仍立石表记。午至衡山县,访谢县官、学官、国子杨曹诸君,及乡约诸老。是夜,止宿于分司。发书徽州南京诸子,及都督府男柬之。有批帖,令家人湛亮管理新泉钱谷。初七日,早发,行,县尹章碧湖祖饯于十里之亭,杨县簿、王掌教、孙司训在焉。与碧湖诗云:广宴高轩送短亭,碧湖深似碧湖情。临岐问我还山日,驾鹤驱云更出迎。途中有寄督学蒋道林与留山居罗覃宋诸子诗云:内顾传声与道林,留居诸子快登临。此中真境无穷在,一洞无如一洞深。题竹轩卷为约宾曹凤朝文端云:卜得云居岂偶然?地藏天作乃神存。有人任了经营事,终日无为对竹轩。应督学两遣官迓于途,衡州府太守冯君南滨,冠同府丁君楫、通府崔君官、衡阳尹郭君文习、刘岳亭长子举人充,先后出迓于五里之外,遂止宿于布政分司,杨生续、周生荣朱侍宿。初八日,应谨庵来访,遂置酒,请会于石鼓书院。是晚有诗:衡云烂睡六十日,江雨痛饮蒸湘头。含情吊古忘言说,石鼓无声江自流。还拜府县及城中刘岳亭诸君,而岳亭亦请留饮。衡阳举人易君泉、廖君正侨、李君邦宪、祝君完、庠生祝岣嵝二子宗、寀、孙某来见。初九日,衡州冯太守请饮于雁峰衡岳精舍,事尤拳拳,有无穷之意。闻扬州葛子东母夫人李讣,作慰疏奠,文云: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申朔,越初九日甲辰。前南京兵部尚书湛 谨以束帛炷香牲醴之奠,寓告于葛母李太夫人之灵曰:予久获游,诸子彬彬,于母之贤,则既有闻矣。凤去鸾孤,柏舟自矢,外内斩斩,冈不以理,惟母贤。严教诸孤,兄弟友恭,一门嬉嬉,兄让弟恭,惟母贤。无累廿年,子爨不分,念鞠子哀,念兹同根,惟母贤。[涧]等倡义,书院肇开,四方来闻,继往开来,惟母贤。昔予北上,家累是托,视如骨肉,有加不薄,惟母贤。予筑南岳,会守南滨,行李东归,讣音始闻。感母之贤,秉烛作文,饮泣寓奠,托诚生刍。衡云岳霰。尚飨。及午行,遇雨。是夜,宿于六十里隆兴寺,有与衡州守冯南滨诗云:地新占天柱峰,今人冷淡古人同。黄堂已有陈蕃榻,白屋能无孺子风?

译这一天,确定了白沙祠按时举行祭祀时所用的祭品、仪式和祭文,托付杨续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举行。祭品:鹅一只、鸡一只、猪头一只、时令水果三盘、冰食三盘、时令蔬菜三盘、熟制的果品菜肴各五碟、祭帛一束、楮钱一份、酒一壶、汤三份、饭一份。仪式程序:各就其位,迎神降临,洗手,到香案前,下跪,焚香,灌酒,拜、起身,拜、起身,平身,回到原位;进献祭馔,举行初献礼;到神位前,下跪,献帛,奠酒,进汤,诵读祝文;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举行亚献礼;到神位前,下跪,奠酒,进汤;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举行终献礼;到神位前,下跪,奠酒,进汤饭;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侑食;到神位前斟酒,回到原位;拜、起身,拜、起身,平身;辞神;拜、起身,拜、起身,平身;焚烧祭帛,礼毕。祭文: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朔,越某日,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正值仲春、仲秋两季,谨以三牲、果品、各种祭品和清酒之礼,派门人杨续到先师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祠下致祭,说:唉,先生治学和建树,以顺应自然为宗旨,既不妄加助力,也不消极放任,丝毫不容偏差。先生的德行,以无欲为最高境界;圣学专一,而根本虚静,形迹充实。先生的风范,高峻清洁,自立自尊,如高山大川一般,郁郁葱葱而又和融广大。先生的志愿,终于实现了在衡山七十二峰举行祭祀;猿猴啼叫,鹤声长鸣。先生的英灵,愿以此祭享而安宁;五百年以后,大道将因此彰明。尚飨!初二日,安奉先师神位,礼仪完成后,祭告土地神:维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谨备各种祭品和■酒之礼,派门人、监生杨续到紫云洞土地神前奠酒致告:如今白沙祠宇刚刚建成,恭敬地安奉神位,谨向神灵奠酒致告。今后还望时时保佑,实在有赖神灵的恩佑。尚飨!这一天,在精舍上方、白沙祠旁开辟了甘泉的墓地。初三日,把《息存箴》刻在息存堂北壁的平门上。替周自正书写并把“阳清洞”三个大字刻在洞口的大石上。修立精舍的东洞门和西洞门。初四日,竖立先师白沙祠碑记。给居守精舍的道士赵日轮、王明惠、蒋明昹发下批文,捐给他们十四石赡养租粮。初五日,辰州举人覃廷谧前来拜见,并带来兵宪王世隆、参将高冈凤托他转交的书信和礼物。初六日临行时,开辟泉岩,并作诗:向东归去,临行在即,回头看着西岩的景色。此岩极其奇特古老,尤其靠近泉水边。南风自行吹来,泉声如同演奏丝弦。坐下来听这自然的音乐,恍惚忘了饥饿。奇景纵然隐藏了千年,也被灌木荒草彼此遮蔽。如今一经开辟,日月的光辉便照耀进来。这一天,作诗告别衡岳:走出衡山门,一步一回头。步步都还在思念,心中还在想着咸阳,哪里还有别的念头?朱陵就是朱明,这神仙境界已经变化很久了。为什么会如此喜爱这座山?大概是这境界本来就是神灵赐予的。山灵替我守住关口,不要损坏我家的门户。明年我还要回来居住,那时北斗的斗柄正指向辰、卯之间。按常情,人一走出山,便进入人世间。但我却不是这样,关键在于心而不在于所处的地方。如果用世俗人心来看,住在山中便没有什么意义。假如有具备道心的人,即使处在凡俗之中,也自然能超越而有所造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居住在山中?也不过是忘却时日罢了。从前想同你们交谈,口舌却不能表达心中的意思。沿江行走,拜谒并辞别先师祠,辞别岳神庙,这才出发。经过桐木冈时,杨续请我在桐冈书堂饮酒。经过止山时,带领诸生哭祭并凭吊黄云淡的墓,于是把墓志铭埋在墓前,深约三尺,仍然立石作为标记。中午到达衡山县,拜访谢县官、学官、国子生杨曹等诸位,以及乡约中的各位老人。这天晚上,留宿在分司。给徽州、南京的诸位弟子写信,也给都督府的男柬之写信。另有批帖,命家人湛亮管理新泉的钱粮。初七日,早晨出发。县尹章碧湖在十里亭设宴为我饯行,杨县簿、王掌教、孙司训也在场。我和碧湖作诗说:在高轩设下盛宴,送我到短亭;碧湖之情深厚,正如碧湖之水。临到分别时问我何日还山;到那时,我将驾鹤驱云,重新出来迎接你。途中寄诗给督学蒋道林,以及留居山中的罗、覃、宋诸位弟子,说:向内回望,传声问候道林;留居山中的诸位弟子,尽情登临吧。这里的真实境界无穷无尽,一洞胜过一洞,一洞比一洞深。为约宾曹凤朝文端题写《竹轩卷》,说:占得云中居所,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地势深藏、天工造成,因而神韵长存。有人承担经营的事务,我便整日无为地面对竹轩。因督学两次派遣官员到路上迎接我,衡州府太守冯南滨、冠同府丁楫、通府崔官、衡阳尹郭文习、刘岳亭的长子举人刘充,先后到五里之外迎接,于是我留宿在布政分司,杨续、周荣朱陪侍住宿。初八日,应谨庵前来拜访,于是置办酒席,请大家在石鼓书院聚会。这天晚上作诗:在衡山云雾中沉睡了六十天,在蒸湘江头痛快饮酒。含着深情凭吊古迹,忘了言语;石鼓无声,江水自流。又拜访府、县官员以及城中的刘岳亭等诸位,刘岳亭也请我留下饮酒。衡阳举人易泉、廖正侨、李邦宪、祝完,庠生祝岣嵝的两个儿子祝宗、祝寀,以及孙某前来拜见。初九日,衡州冯太守请我在雁峰衡岳精舍饮酒,情意格外恳切,含有无穷的深意。听说扬州葛子东的母亲李太夫人去世,便写了慰问并祭奠的疏文,文中说: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申朔,越初九日甲辰。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谨以束帛、香炷、牲醴之奠,寓意祭告葛母李太夫人的英灵说:我很早就有幸同您交游,诸位公子都文质彬彬;至于母亲您的贤德,我早已有所听闻。凤鸟离去,鸾鸟孤单,您以《柏舟》自誓;内外都严整端肃,无不依循道理,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您严加教导几个孤儿,使兄弟之间友爱恭敬;全家和乐嬉游,兄长谦让,弟弟恭敬,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二十年没有给家人增添负累,儿子们做饭也不分开;想到您抚养孩子的悲辛,想到他们同出一根,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涧等人倡导义举,书院开始兴建,四方人士前来闻道,承继前人并开创后世,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从前我北上时,把家中事务托付给您;您待他们如同骨肉,有加无减,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我建造南岳精舍时,正好与南滨太守相守;如今行李东归,才听到您的讣音。感念母亲您的贤德,我秉烛写下这篇文字,含泪饮泣寄托祭奠之意,托生刍以表达诚心。衡山的云和岳上的霰,愿一并作为凭吊。尚飨!到了中午继续赶路,遇上下雨。这天晚上,住在六十里外的隆兴寺,有一首写给衡州太守冯南滨的诗:这里新近占据了天柱峰,今人冷淡的情状与古人相同。太守厅堂里已经有陈蕃接待徐稚的榻位,难道茅屋中会没有徐稚那样的风范吗?

承衡州冯南滨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别驾饯于回雁寺,酬之诗云:别席挥毫回雁峰,一翁五马二骖同。片云去逐归鸿杳,五马驰驱别驾风。初十,早发隆兴寺,未二十里,度湘江。湘江自广西全州历永州而来。憩柏坊驿,夜抵宿于常宁县公馆,与县尹刘晓相见。十一日,典史陈嘉训护行,犹值雨,夜与行李相失,误入荒村,须臾回龙庙。彭典膳明道知之,来迎至其家,置殽酒张乐,馆宿于北轩。有与彭西湖典膳诗,有序云:夜雨迷途,先悲后喜。邂逅西湖,款馆备至。诗云:无虞即鹿入林中,阮籍惟应哭路穷。行尽源头见真境,西湖歌鼓笑相逢。十二日,仍以葛物赆。晓发,犹阻雨,且石路艰险,仆夫告劳,宿于黄桥铺,有四言诗二首,一章章十句,一章章八句,云:上雨下确,四风旁穿。我行何为?六合作难。天畀我衡,我荼则甘。我仆痛矣,我马瘏矣。马瘏犹可,仆痡孔艰。为天盖公,何心何容?雨师之雨,风伯之风,曷候曷节?夏春为冬。农叹于野,旅嗟于行。十三日,鸡鸣,发。过安村铺,有唐姓者馈茶于路侧。行,未至斗下铺三里,花园村人皆姓王,大户也。渡斗下江,憩斗下铺,哺徒( )[秣]马。桂阳州人犹未至,盖知州韩君体斋嘉会方在府,回及接见,礼赆甚勤。州治肃然,有桂阳州诗云:风(驳)[驭]云车天与游,天风吹过桂阳州。未知城郭人文别,分付诗囊一并收。十四晓发,吏目门人琼州澄■李君瓛护行。是夜,宿于香花铺,临武知县谭君复亭孔言出接行途。夜月如昼,依歌而行,有怀居岳诸子诗云:几望归途踏月歌,满腔春意奈公何?诸贤收拾知深浅,衡岳峰头月最多。过香花岭,与谭县共六言诗云:夜度香花峻岭,恍如步月升天。一笑相迎山馆,金陵风韵依然。十五日,发香花铺。午过临武,径城出,晚至 菜水,宿于廖经家。十六日发,有过界茅岭答人言诗云:舆卒俄而向我言,广东湖广界茅岭名分。而今已自通疆界,东洞朱明洞天云同西洞朱陵洞天云。是午,过星子巡司。倩小船东下,中流赋诗甚适,云:千层石鐻挂云軘,万仞危途见雾村。孤寨人言是星子,中流我自出星源。夜半至连州,宿南门河下。知州况一经、判官朱灏开门迎见,辞之。及晓起相见,即欲行,苦留礼际。况号西坡,旧门人也。有连州诗与之云:一水中流两岸山,满船明月只身还。故人问我来何处,笑指衡云天际间。十七日巳时,舟发,夜至宿于阳山县。县尹公出,学教谕安钦来见,晚不相接。作屡梦衡岳诗:自从别衡来,夜夜作衡梦。梦者心思之,神明滞于用。为固德之贼,滞山非欲纵。仁者云有乐,不如断迎送。十八日,早发。已刻,过西岸巡司,人家稠密,计至洸口已有小半矣。夜行,以河霾不见路,少息,月上乃行。过含光巡司,又以霾少息,至天明乃行。十九日晓发。巳刻,过鳌子峡,有过鳌子峡之作绝句:鳌子峡中孤舸飞,寒花两岸送吾归。不须傍柳寻花去,自有花光映客衣。过白羊水、高道滩、大塘滩。午抵洸口巡司,拟于口上立石,刻「衡岳东门」,以识重游之路。有过洸口之作六言:洸口寻常路口,岂知衡岳东门?记取经过叉路,不迷直途星源。夜行,船过香炉峡,过大庙峡,过觔斗角,过横石矶驿,有翫月诗云:横石矶头月满身,天青月白白于银。莫言旧日寻常路,一度经过一度新。过清远峡飞来寺六言:秋半飞云西驰,中冬过此题诗。九十时光峡水,飞来寺下踟蹰。予自衡岳还,过清远,忽忆行时李庭清告我以此间父老有素不识公而梦公来,又无车从,闇然而至者,不知何意?时予游南岳,正以微服而行,斥去车从,自买民舟,无劳有司知之,适与此梦相符。吁!其梦耶?真耶?盖素不相识而梦则相符,如此与高宗梦(传)[傅]说、孔子梦周公,其感通之神,岂不可畏也哉?因以语周生自正曰:「知此者,可以知道矣。」诗以纪之,以示同志云:先时此梦报庭清,微服西游计已成。今古此机神莫测,老夫直欲废将迎。二十日,舟过三水,至西南。将还甘泉,先如西樵,观云谷绝句:已穷洞府无穷意,不尽幽期未了缘。取道西樵看云谷,徐从此滘达甘泉。广衡诗:广衡二府地相连广州西至连州,衡州东至临武。,朱明朱陵同一天。两间今已通云破,天纵衰翁取次眠。是夜,宿于西南巡司。二十一日,晓发。午抵西樵山,视云谷新筑精舍,遂返大科,宴坐疑道堂。李侄春芳元盛具酒馔。既毕,过大路村,访赵东台少参于社馆,乃下山,入故少傅翁家,召守仆讯问其家眷出居广城,幼子安否。晡时,舟发。

译承蒙衡州冯南滨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别驾在回雁寺为我饯行,作诗酬答说:在回雁峰的饯别席上挥笔,五马车和两匹骖马相伴着一位老人。片片云彩追逐着归鸿,渐渐消失;五马奔驰,别驾也乘风而来相送。初十日,清早离开隆兴寺,不到二十里,渡过湘江。湘江从广西全州经过永州流来。在柏坊驿休息,夜里到达常宁县公馆住宿,与县尹刘晓相见。十一日,典史陈嘉训护送我赶路,仍然遇到下雨;夜里和行李走散,误入荒村,不久又回到龙庙。彭典膳明道得知此事,前来迎接我到他家,摆设酒菜,安排乐伎,在北轩留我住宿。有一首写给彭西湖典膳的诗,诗前有序说:夜雨中迷了路,先悲伤而后欣喜。偶然遇到西湖,他殷勤周到地把我请入馆舍。诗说:没有忧患时就像麋鹿进入林中,阮籍大概只有在道路走到尽头时才会哭泣。走完水源尽头,才看见真正的境界;西湖以歌声鼓乐相迎,我们欢笑相逢。十二日,仍然用葛物作赠礼。清晨出发,仍被雨阻,且石路艰险,仆夫告知疲劳不堪,住在黄桥铺。有四言诗两首,一首十句,一首八句,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上面下着大雨,下面道路坚硬,四面八方的风从旁边穿来。我为什么要这样行走?天地四方都给我制造困难。上天把衡山交给我,虽然艰苦我也甘心。我的仆人已经痛苦不堪,我的马也病了。马病了还可以忍受,仆人疲惫不堪却实在艰难。上天像一顶覆盖万物的穹盖,究竟怀着什么心意、呈现什么情状?雨师降下的雨,风伯刮来的风,为什么不按时节而来?夏天和春天竟变成了冬天。农夫在田野叹息,旅人在路上嗟叹。十三日,鸡鸣时出发。经过安村铺,有一位唐姓人家在路边送茶。继续赶路,还未到斗下铺三里,花园村的人都姓王,是当地大户。渡过斗下江,在斗下铺休息,给随从喂饭并给马喂料。桂阳州的人还没有到,原来知州韩体斋嘉会正留在州府,回来后才接见我们,礼物馈赠十分殷勤。州治肃然,有一首写桂阳州的诗:驾着风,乘着云车,与上天同游;天风吹过桂阳州。不知道城郭和人文景物有什么不同,姑且都交给诗囊一并收下。十四日清晨出发,吏目、门人、琼州澄■李瓛护送我赶路。这天晚上住在香花铺,临武知县谭复亭孔言在途中出来接迎。夜里的月亮明亮如白昼,我们随着歌声前行;有一首怀念居住岳中的诸位弟子的诗:几次望着归途,踏着月色高歌;满腔的春意,又能把您怎么样呢?诸位贤者收拾好一切,知道其中的深浅;衡岳峰头的月色最为丰盛。经过香花岭时,和谭县令共同作六言诗:夜里翻越香花的险峻山岭,恍惚如踏着月光升上天空。相视一笑,在山馆相迎;金陵的风韵依然如故。十五日,从香花铺出发。中午经过临武,穿城而出,晚上到达菜水,住在廖经家。十六日出发,有一首经过界茅岭回答别人问话的诗:车夫忽然对我说,广东和湖广的界线以茅岭为名。如今疆界已经彼此贯通,东边洞府称朱明洞天,西边洞府称朱陵洞天。这天中午,经过星子巡司。请来一只小船向东而下,在江流中作诗,心情十分舒畅,说:千层石壁悬挂在云车旁,万仞险途间可见雾中的村庄。孤立的寨子里的人说这里就是星子,我自己却在江流中央驶出星源。半夜到达连州,住在南门河下。知州况一经、判官朱灏打开城门迎接,我辞谢了他们。到天亮起身相见时,我就要出发,他们极力挽留并设礼相待。况一经号西坡,是我过去的门人。有一首写连州寄给他的诗:一条江水从两岸山间流过,满船都是明月,只有我一人归来。故人问我从哪里来,我笑着指向天边的衡山云。十七日巳时,船开行,夜里到达阳山县,住了下来。县令外出,学教谕安钦前来拜见,晚上没有接待他。又作了《屡梦衡岳》诗:自从离开衡山以来,夜夜都梦见衡山。梦,是因为心里思念它,精神因而滞留在这种作用上。它本来是坚固德性的盗贼,使精神滞留于山,并不是我有意放纵。仁人说其中自有乐趣,却不如断绝迎来送往。十八日,早晨出发。巳时,经过西岸巡司,那里人家稠密,估计到洸口已经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夜间行船,因为河上雾霾看不见道路,稍稍停息;月亮升起后才继续前行。经过含光巡司,又因雾霾稍稍停息,直到天亮才继续行船。十九日,天刚亮便出发。巳时,经过鳌子峡,作《过鳌子峡》绝句一首:鳌子峡中一叶孤舟飞驰,两岸寒花为我送行。不必靠近柳树寻花而去,自有花的光彩映照着客人的衣裳。经过白羊水、高道滩、大塘滩。中午到达洸口巡司,打算在洸口立一块石碑,刻上“衡岳东门”,用来标记重游的道路。作《过洸口》六言诗一首:洸口只是平常的路口,哪里知道它是衡岳的东门?记住经过的岔路,就不会在通往星源的直路上迷失。夜间行船,船经过香炉峡、大庙峡、觔斗角,又经过横石矶驿。有一首赏月诗说:横石矶头月光洒满全身,青天与白月比白银还要明亮。不要说旧日走过的只是寻常道路,每经过一次,景物便有一次新意。经过清远峡飞来寺,作六言诗一首:秋天过半时,飞云向西奔驰;仲冬时节经过这里,题诗留念。九十日的时光都在峡水之间,在飞来寺下徘徊。我从衡岳回来,经过清远时,忽然想起行程中李庭清告诉我的一件事:这里的父老平素并不认识我,却梦见我来到这里,而且没有车马随从,悄无声息地到来,不知是什么缘故。当时我游览南岳,正是穿着便服出行,遣去车马随从,自己买民船乘坐,不使有关官府知道,恰好与这个梦相符合。唉!这究竟是梦,还是事实呢?本来彼此素不相识,梦境却能够相合,像高宗梦见傅说、孔子梦见周公那样,这种感应相通的神妙,难道不值得敬畏吗?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周生自正,说:“懂得这件事的人,就可以懂得道了。”因而作诗记下此事,拿给志同道合的人看:先前这个梦已经向庭清预示,我穿便服向西出游的计划已经实现。古今这种机缘神妙莫测,老夫真想废除迎来送往之事。二十日,船经过三水,向西南行。将要回甘泉,先到西樵,观看云谷,作绝句一首:已经探尽洞府,却没有穷尽其中无穷的意趣;幽深的约会还未结束,缘分也还没有了结。取道西樵去看云谷,再慢慢从这条水道到达甘泉。《广衡诗》:广、衡二府的土地彼此相连——广州向西直到连州,衡州向东直到临武;朱明、朱陵同在一天之下。天地之间如今已经打破云雾而相通,天意任凭衰老的我随意安眠。这天晚上,住在西南巡司。二十一日,天刚亮便出发。中午到达西樵山,查看云谷新建的精舍,随即返回大科,在疑道堂宴坐。侄子李春芳、元盛备办了酒菜。宴毕,经过大路村,到社馆拜访赵东台少参,才下山,进入已故少傅翁的家中,召来守仆询问他家的眷属已迁居广州城,幼子的情况是否平安。申时,船开行。

二十二日卯时,舟抵五羊大平洲入天关,以劳顿及衣冠不便,致拜帖于大巡陈侍御及两司府诸君。侍御闻之,先差官来迎,以疾未见拜。方伯应君、大参翁君、少参周汪来访,贰守程君、通府袁君、蔡君续来访,廉宪萧、宪副游、林皆以帖来。是夜寝宿于楼上下榻,周生自正卧榻下。夜半,窗慵轩豁,月色玲珑,起坐至旦。二十三日,家遣舟来迎于永安桥。宪司诸君仍以帖留行,待来访。巳刻,舟乘潮发,午过波罗庙,望桴海桴庄,暮过江门钓台,眺望[伫立]良久。遂抵家,面祖庙。

译二十二日卯时,船到五羊大平洲,进入天关。因为旅途劳顿,衣冠也不方便,便向大巡陈侍御以及两司府的诸位官员递交拜帖。侍御听说后,先派官员前来迎接;我因生病没有前去拜见。方伯应君、大参翁君、少参周汪前来拜访,贰守程君、通府袁君、蔡君随后来访,廉宪萧、宪副游、林三人也都送来拜帖。这天晚上住在楼上,睡在榻上,周生自正睡在榻下。半夜,窗户敞开,轩廊空旷明亮,月色玲珑,我起身坐到天亮。二十三日,家里派船到永安桥迎接我。宪司诸位官员仍然留下拜帖,等候来访。巳时,乘着潮水开船;中午经过波罗庙,远望桴海桴庄;傍晚经过江门钓台,眺望并伫立了很久。于是抵达家中,面对祖庙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