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崇陵传信录》 清 恽毓鼎
恽毓鼎曾任光绪帝起居注官十九年。书中自言感怀皇帝天挺英明欲奋发有所为,但生平遭际困厄,终损天年,后人又多有误解。因于宣统三年,将所见所闻录为此书,传之后世,以告慰先帝。
自忌讳排比之法行,而国史为官书,朝野所传闻,其轶事时见诸野史。虽或爱憎发于恩私,是非生于党议,而朝局真相,亦颇存焉。毓鼎事先帝十九年,侍螭头,领阑台,所居皆史职。《起居注》,名《记言动第录》,排日谕旨,而以《懋勤殿内记注》附益之。史馆做本纪,根据《实录》,稍变其体裁;大臣列传,则缀拾邸抄公牍,不得有所采访,申己意,盖太史南董之风坠地尽矣。缅维先帝御宇,不为不久,幼而提携,长而禁制,终于损其天年,无母子之亲,无夫妇、昆季之爱,无臣下侍从宴游暇豫之乐,平世齐民之福,且有胜于一人之尊者。毓鼎侍左右,近且久,天颜戚戚,常若不愉,未尝一日展容舒气也。弃臣民之后半月,冲主御法驾,升正殿,行即位礼。毓鼎侍班御座前,默思先帝生平遭际困厄,心酸鼻辛,欲制泪不禁涔涔被面矣。后之人稽光绪一朝事,所见者懿旨耳,上谕耳,奏疏耳。先帝一多病柔懦之主而已,庸讵知天挺英明,豁达大度,奋发欲有所为,处万难之会,遵养时晦,以求自全,有大不得已之苦衷哉!监国醇亲王以河间东平之亲,居明堂负扆之重,窃谓继志述事,为先帝吐气,此其时矣。荏苒二年,东海逋臣,交章荐之而不召;西市沉冤,遗孤言之而不雪,毓鼎知其无意于先帝矣。乃始反袂吮毫,举十九年所见所闻,纂为此录。无恩私,无党议,可以告先帝而质鬼神。扃之箧笥,传诸子孙,他日陵谷变迁,函开心史,三十四年之朝局,庶有大明之一日乎?至若赤凤之谣,杨华之歌,怨口流传几成事实,宫廷隐秘,姑从阙如。宣统三年辛亥四月湖滨旧史恽毓鼎。
德宗景皇帝为宣宗之孙、醇贤亲王之长子,母曰叶赫那拉氏,以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诞于宣武门内西太平街醇王府之槐阴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上宾,前星未曜,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宫中定策,以初六日夜半具法驾迎上,入承大统。时年四岁,初七日始发丧。两宫垂帘听政,以每岁七月朔日孟秋时享太庙,致斋三日,二十八日为斋戒期,乃移上二日,以六月二十六日为圣诞节。
光绪十五年正月大婚,皇后叶赫那拉氏,满洲桂祥长女,孝钦显皇后之内侄女也。纳侍郎长叙二女,册为珍嫔、瑾嫔,上始亲裁大政。
上读书之所为毓庆宫,常熟翁同龢、寿州孙家鼐、仁和夏同善、孙诒经,先后充师傅,以松溎充满文教习。故事,授清文者不名师傅,其体亦杀。夏公出为学政,薨于外;仁和孙公以失旨出书房;翁相国以罪去;独孙相国恩礼始终无间云。
惠陵上仙,实系患痘,外传花柳毒者非也。甲戌十二月初四日痘已结痂,宫中循旧例谢痘神娘娘,幡盖香花鼓乐,送诸大清门外。是日太医院判李德立入请脉,已报大安,两宫且许以厚赏矣。夜半忽急诏促入诊,踉跄至干清宫,则见帝颜色大变,痘疮溃陷,其气甚恶。德立大惊,知事已不可为,而莫解其故。未久即传帝崩矣。嗣后始有泄其事者。孝哲毅皇后为是郎崇绮之女,明慧得帝心,而不见悦于姑慈禧太后,待之苛虐。初四日,不知何事,复受谴责。后省帝疾于干清宫,泣诉冤苦。帝宿宫之暖阁,屋深邃苦寒,中以幕隔之。慈禧侦后诣帝所,窃尾之。宫监将入启,摇手令勿声,去履袜行,伏幕外听之,适闻后语。帝慰之曰:「卿暂忍耐,终有出头日也。」慈禧大怒,揭幕入,牵后发以出,且行且痛抶之,传内廷备大杖。帝惊恐且悲,坠于地,昏晕移时始苏,痘遂变。慈禧闻帝疾剧,始释后,而诬以房帏不谨致圣躬骤危矣。德宗嗣祚,上徽号曰「嘉顺皇后」。后悲郁不欲生,遂于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以殉。崇侍郎亦因此忤旨闲废者二十余年。
译《崇陵传信录》 清 恽毓鼎 恽毓鼎曾任光绪帝起居注官十九年。他在书中说,自己感念皇帝天资英明,想奋发有为,却一生遭遇困厄,最终损伤天年,后人又多有误解。因此在宣统三年,他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记录成这部书,流传后世,以告慰先帝。自从忌讳排比的写法盛行,而国史又是官修史书以来,朝廷内外流传的见闻,其遗闻轶事有时会见于野史。虽然其中或许有因私人恩怨而产生的爱憎,也有因党派议论而形成的是非,但朝局的真相也颇有保存。毓鼎侍奉先帝十九年,侍从于螭头,主管阑台,所任都是史职。《起居注》名为《记言动第录》,按日记录谕旨,并以《懋勤殿内记注》附益其中。史馆撰写本纪,以《实录》为依据,只是稍稍改变体例;大臣列传则缀辑邸抄和公文,不能有所采访,也不能申述自己的意见,大概太史公、南史氏、董狐那种秉笔直书的风气已经完全衰落了。回想先帝统治天下,时间并不算短;幼年时受到扶持,长大后却受到禁制,最终损伤天年,既没有母子亲情,也没有夫妇、兄弟之间的爱,更没有臣下侍从陪伴宴游、享受闲暇安乐的乐趣;即使是太平时代普通百姓的幸福,也有超过身居至尊一人的地方。毓鼎侍奉在皇帝身边,既亲近又长久,只见皇帝面容忧戚,常常像是不快乐,从未有一天舒展容颜、放松气息。先帝去世后半个月,冲龄君主乘法驾,登上正殿,举行即位礼。毓鼎在御座前随班侍立,默默想到先帝一生的遭遇和困厄,心酸鼻塞,想忍住眼泪,却禁不住泪水涔涔流满面颊。后人考察光绪一朝的事情,所能看到的不过是懿旨、上谕和奏疏罢了。他们只知道先帝是一个多病而柔弱怯懦的君主,哪里知道他天资英明、豁达大度,奋发而想有所作为,身处万难交集之时,故意暂时隐忍收敛,以求保全自己,其中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呢!监国醇亲王凭借与皇帝河间王、东平王般的亲近关系,身居明堂负扆的重任,我私下认为,他继承先帝的志向、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为先帝吐一口气,正是时候。两年时间转眼过去,东海的逃臣多次联名举荐他,却没有召用;西市的沉冤,遗孤上言申诉,也没有得到昭雪,毓鼎知道他并无意于先帝了。于是他开始反袖蘸墨,汇集十九年来的所见所闻,编成这部记录。这里没有私人恩怨,也没有党派议论,可以向先帝禀告,并让鬼神作证。把它锁在箱笥中,传给子孙;将来陵谷变迁,如果打开这部史书,三十四年的朝局,或许总有一天能够大白于天下吧?至于《赤凤之谣》《杨华之歌》这类怨恨之言流传开来,几乎被当成事实,关于宫廷的隐秘之事,姑且缺略不记。宣统三年辛亥四月,湖滨旧史恽毓鼎。德宗景皇帝是宣宗的孙子、醇贤亲王的长子,母亲是叶赫那拉氏,于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出生在宣武门内西太平街醇王府的槐阴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驾崩,皇位继承人尚未确定,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在宫中决定立嗣,于初六日夜半备法驾迎接皇帝入宫,承继大统。当时皇帝年仅四岁,初七日才开始发丧。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因为每年七月初一日正值孟秋时享太庙,需要斋戒三日,而二十八日是斋戒期,于是把皇帝的圣诞节提前到六月二十六日。光绪十五年正月举行大婚,皇后为叶赫那拉氏,是满洲桂祥的长女,也是孝钦显皇后的内侄女。又纳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册封为珍嫔、瑾嫔。皇帝从此开始亲自裁决国家大政。皇帝读书的地方是毓庆宫,常熟翁同龢、寿州孙家鼐、仁和夏同善、孙诒经先后担任师傅,以松溎担任满文教习。按照旧例,教授清文的人不称师傅,礼体也较低。夏公外任学政,死于任所;仁和孙公因违背圣旨被逐出书房;翁相国因获罪离职;只有孙相国始终受到恩礼优待。惠陵上仙,实际上是因为患痘疮,外间传说是花柳毒,并不是事实。甲戌十二月初四日,痘疮已经结痂,宫中按照旧例祭谢痘神娘娘,张设幡盖,备办香花鼓乐,把这些送到大清门外。这天太医院判李德立入宫请脉,已经报告皇帝大安,两宫太后还答应给他厚赏。半夜忽然传急诏催促他入宫诊治,他踉跄赶到干清宫,只见皇帝脸色大变,痘疮溃陷,气味非常恶臭。德立大吃一惊,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却不明白其中原因。不久就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后来才有人把这件事泄露出来。孝哲毅皇后是郎崇绮的女儿,聪明明慧,深得皇帝心意,却不受姑母慈禧太后喜欢,慈禧待她十分苛刻虐待。初四日,不知因为什么事,她又受到斥责。皇后到干清宫探视皇帝的病情,哭着诉说自己的冤屈和痛苦。皇帝住在宫中的暖阁里,房屋深邃而寒冷,中间用帷幕隔开。慈禧察觉皇后去了皇帝那里,便偷偷跟随。宫监将要进去通报,慈禧摇手命他不要出声,脱去鞋袜走进去,伏在帷幕外偷听,正好听见皇后的话。皇帝安慰她说:“你暂且忍耐,终究会有出头之日。”慈禧大怒,揭开帷幕进去,揪着皇后的头发把她拖出来,一边走一边痛打她,并传令内廷准备大杖。皇帝又惊又悲,跌倒在地,昏迷了好一会儿才苏醒,痘疮于是发生变化。慈禧听说皇帝病势加重,才释放皇后,却诬称是皇后房事不谨慎,导致皇帝的病情突然危急。德宗即位后,给她上徽号为“嘉顺皇后”。皇后悲伤郁闷,不想活下去,于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自尽,以身殉夫。崇绮侍郎也因此违忤圣旨,被闲置废弃二十多年。
光绪辛巳三月十一日,孝贞皇后崩时,慈禧病甚剧,慈安固健康无恙。凶信出,百官皆以为西圣也。继而知为东后(时两太后分居东西,即以东太后、西太后别之,宫中则呼曰「东佛爷」、「西佛爷」),乃大惊诧。相传两太后一日听政之暇,偶话咸丰末旧事,慈安忽语慈禧曰:「我有一事,久思为妹言之。今请妹观一物。」在箧中取卷纸出,乃显庙手敕也,略谓:叶赫氏祖制不得备椒房,今既生皇子,异日母以子贵,自不能不尊为太后,唯朕实不能深信其人。此后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否则汝可出此诏,命廷臣传遗命除之。慈安持示慈禧,且笑曰:「吾姊妹相处久,无闲言,何必留此诏乎?」立取火焚之。慈禧面发赤,虽申谢,意怏怏不自得,旋辞去。十一日,慈安闲立庭中,倚缸玩金鱼,西宫太监捧盒至,跪陈曰:「外舍顷进克食(满洲语,牛奶饼之类),西佛爷食之甚美,不肯独用,特分呈东佛爷。」慈安甚喜,启盒,拈一饼对使者尝之,以示感意。旋即传太医,谓东圣骤痰。厥医未入宫,而凤驭上升矣。慈安沉默寡言笑,守家法,知大体。同治初年,戡定海内大计,慈安主持于上,恭忠亲王文相国翊赞于下,以成中兴之功。慈禧素严惮之。辛巳后,土木游宴之风始盛(或传咸丰时,大学士肃顺曾密疏请文宗行钩弋故事,固孝钦听政,首除肃顺,而摭拾跋扈罪状,以成其狱)。
德宗既理万机,有意右文之治。元和陆相国时值南斋,上语之曰:「《天禄琳琅》初集之书,向储颐和园,庚申毁于兵火。二集各书,闻在宫中,汝可诣宫中藏书处试检之。」陆相往检,书虽多,俱与二集目录不合。复命,上沉吟良久曰:「昭德殿尚有书数屋,恐是矣。」昭德殿,宫中最后殿也。常熟翁师傅在侧,请于上,愿与陆润庠同往。殿扃鐍久,凝尘数寸,无从措手足。二公共出银十两,给守殿太监为扫除费。次日复往,则宋元明镌本颇多,且有精抄本,然以二集目录证之亦非也。有旧阉知其事者,谓闻诸前辈,此盖嘉庆初欲编《天禄琳琅》三集而未行者。翁、陆乃择最精数种呈上,置玉案备乙览焉(有乾隆朝翰苑分书袖珍《昭明文选》一部,皆词臣工书者。第一册首页,有纯皇御容。闻德宗以此书置案头,时展览,颐和驻跸,亦携以自随)。
癸巳甲午间,上习闻翁师傅之说,颇究碑版目录之学,翁亦时以新出版本进上。犹忆甲午五月初,毓鼎因考试翰詹,由编修擢赞善召见。上首问翰林院藏书及《永乐大典》所存册数,又问近有新出金石否,谕毓鼎在家宜多看书,不可专习诗赋,此足以觇圣学矣。(明修《永乐大典》凡二部,一置干清宫,一赐翰林院。明亡后,宫中一部不知存否。其储院者,一万二千余册,国初开《四库》,馆臣就《大典》所录,搜辑佚书甚伙,其后渐有亡失。毓鼎初入词馆,犹见有八千余册。光绪庚子,兵攻使馆,翰林院后墙正界英馆,亦毁于火,《大典》散入英馆,焚毁遗失者过半。院中所存,仅八百余册。最后由院移送学部,则仅数十册。金题玉笈,散在好古者之家。煌煌巨编,无复能窥全豹。此亦书林一大掌故也。壬寅年闻广肆有《大典》十余册出售,每册份三十两、二十两不等。毓鼎急网求之,则已为捷足者所得,至今思之犹耿耿。)
上幼畏雷声,虽在书房,必投身翁师傅怀中。大婚后迄无皇嗣,或谓有隐疾,宫掖事秘,莫知其详也。体气健实,三十四年无疾病,未尝一日辍朝,郊庙大祀必亲临,大风雪,无几微怠容,步稳而速。扈从诸臣,常疾趋追随。性宽厚,侍臣或偶失仪,不究也。
故事:廷试贡士,阅卷大臣拟前十本进呈候钦定,然后拆弥封姓名宣布,往往如所拟名次,不更动也。乙未殿试,上念国步多艰,思得气节知士而用之。四川骆成骧名在第十,上见其卷中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二语,大赏之,拔置第一。
上既亲政,以颐和园为颐养母后之所,间日往请安,每日章疏,上阅后皆封送园中。丁酉年,毓鼎附片劾太监牛姓在外招权纳贿,请严惩以符祖制。牛姓者,颐和园亲近小阉也。上谓翁师傅曰:「此疏若为太后见,言官祸且不测,朕当保全之。」乃撤去附片,仅以正折呈园。翁师傅后语毓鼎,感激圣慈,至于流涕。
译光绪辛巳三月十一日,孝贞皇后去世时,慈禧病得非常重,而慈安一直健康无恙。死讯传出,百官都以为去世的是西太后。随后得知是东太后去世,才大为惊诧。当时两位太后分居东西宫,所以分别称为东太后、西太后,宫中则称“东佛爷”“西佛爷”。相传两位太后有一天在听政之余偶然谈起咸丰末年的旧事,慈安忽然对慈禧说:“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要告诉妹妹。现在请妹妹看一件东西。”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卷纸,原来是显庙亲笔手敕,大意说:按照祖制,叶赫氏不能成为皇后;如今既然生了皇子,将来母亲会因儿子显贵,自然不能不尊为太后,只是朕实在不能深信她这个人。今后如果能够安分守法也就罢了,否则你可以拿出这份诏书,命廷臣传达遗命,将她除掉。慈安拿给慈禧看,并且笑着说:“我们姐妹相处这么久,一直没有嫌隙,何必留下这份诏书呢?”说完立即取火烧掉。慈禧脸色发红,虽然出言道谢,心里却闷闷不乐,随后告辞离去。十一日,慈安闲立在庭院中,倚着鱼缸赏玩金鱼。西宫太监捧着盒子来,跪下禀报说:“外舍刚进贡了克食(满洲语,类似牛奶饼之类的食物),西佛爷吃了觉得很好,不肯独自享用,特意分送给东佛爷。” 慈安很高兴,打开盒子,拿起一块饼当着使者的面尝了尝,以表示感激之意。随即传召太医,说东圣突然患了痰症。太医还没有入宫,慈安就已经驾崩了。慈安沉默寡言,少有笑容,遵守家法,通晓大体。同治初年,平定海内的大计由慈安在上主持,恭忠亲王和文相国在下辅佐,因而成就了中兴之功。慈禧一向严肃而畏惧她。辛巳以后,营造土木、游乐宴饮的风气开始盛行。(有人传说,咸丰时大学士肃顺曾秘密上疏,请文宗仿效钩弋夫人的旧事,以便让孝钦太后听政;慈安、慈禧首先除掉肃顺,又搜集他跋扈的罪状,终于构成此案。) 德宗既已亲自处理国家政务,便有意实行崇尚文治的政治。元和陆相国当时在南斋,皇帝对他说:“《天禄琳琅》初集的书,过去收藏在颐和园,庚申年毁于兵火。第二集的各部书,听说还在宫中,你可以到宫中的藏书处试着查找。”陆相国前往查找,书虽然很多,却都与第二集目录不相合。他回来复命,皇帝沉吟了很久说:“昭德殿还有几间屋子的书,恐怕就是那些。”昭德殿是宫中最后面的一座殿。常熟翁师傅正在旁边,便向皇帝请求,愿意和陆润庠一同前往。殿门锁闭已久,积尘有几寸厚,根本无从下手。两人共同拿出十两银子,给守殿太监作为打扫费用。第二天再去,发现宋、元、明的刻本很多,还有精美的抄本;但拿第二集目录来核对,仍然不是。一个熟悉此事的旧太监说,他听前辈讲过,这大概是嘉庆初年想编纂《天禄琳琅》第三集却没有实行的书。翁、陆于是挑选其中最精美的几种呈上,放在玉案上供皇帝阅览。(其中有一部乾隆朝翰苑分书的袖珍本《昭明文选》,都是词臣中善于书法的人所写。第一册首页有纯皇帝的御容。据说德宗把这部书放在案头,时常展开观看;到颐和园驻跸时,也带在身边随时阅览。) 癸巳、甲午年间,皇帝逐渐听惯了翁师傅的讲说,也颇为研究碑版目录之学,翁师傅还时常把新近刊行的版本进呈。至今还记得甲午五月初,毓鼎因为参加翰林、詹事考试,由编修升任赞善,奉召觐见。皇帝首先问翰林院收藏的书籍以及《永乐大典》现存多少册,又问近来有没有新发现的金石,告谕毓鼎在家应当多读书,不可专门学习诗赋;由此足以看出皇帝的圣学。(明代编修《永乐大典》共有两部,一部放在干清宫,一部赐给翰林院。明朝灭亡后,宫中那一部是否还存在已不得而知。收藏在翰林院的那一部有一万二千余册,清朝初年开设《四库》馆时,馆臣从《永乐大典》所收录的内容中搜集辑录了许多散佚书籍,此后又逐渐有所亡失。毓鼎刚进入词馆时,还看见有八千余册。光绪庚子年,军队攻打使馆,翰林院后墙正好与英国使馆相邻,也毁于大火,《永乐大典》散落到英国使馆,烧毁和遗失的超过一半。院中所存只剩八百余册。最后由翰林院移送学部时,就只剩几十册了。金题玉笈散落在爱好古籍的人家中。这部光辉巨著,再也没有人能够看到它的完整面貌。这也是书林中的一大掌故。壬寅年听说广肆有十余册《永乐大典》出售,每册价格三十两、二十两不等。毓鼎急忙设法搜求,但已经被动作快的人买走了,直到今天想起来仍然耿耿于怀。皇帝小时候害怕雷声,即使在书房里,也一定会扑到翁师傅怀中。大婚以后一直没有皇嗣,有人说他有隐疾;宫中的事情秘而不宣,没有人知道详细情形。他身体健壮结实,三十四年没有生过病,从未有一天停止上朝;郊庙的大祀一定亲自参加,即使遇到大风雪,也没有丝毫懈怠的神色,步伐稳健而迅速。随从的大臣们常常要快步奔走才能跟上。皇帝性情宽厚,侍臣偶尔失仪,也不追究。按照旧例,廷试贡士时,阅卷大臣拟定前十名试卷,进呈皇帝等待钦定,然后拆开弥封,公布姓名,通常都依照拟定的名次,很少改动。乙未年殿试,皇帝想到国家局势多艰,想选拔有气节、有见识的人加以任用。四川骆成骧名列第十,皇帝看到他的试卷中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两句话,非常赞赏,便把他提升为第一名。皇帝亲政以后,把颐和园作为奉养皇太后的地方,隔一天去请安一次;每天的章疏,皇帝阅览后都封好送到园中。丁酉年,毓鼎在附片中弹劾姓牛的太监在外面招权纳贿,请求严惩,以符合祖制。这个姓牛的,是颐和园中亲近慈禧的一个小太监。皇帝对翁师傅说:“如果这份附片被太后看到,言官将遭遇不可测的灾祸,朕应当保全他。”于是撤去附片,只把正式奏折送到园中。翁师傅后来对毓鼎说起这件事,感激皇帝的仁慈,甚至流下眼泪。
是时权操于上,亦颇有通内营进者。玉昆者,木厂商人也,以入资助园工,得道员,忽授四川盐茶道。召见日,上见其举动粗鄙,心恶之,因询其曾否读书。玉对曾读《百家姓》及《大学》。上授以笔,命书履历,良久仅能成「玉昆」二字,上怒斥出,即日罢之。一日,苏松太道缺员,枢臣列单请简。上海道兼管海关,膏腴甲天下,上命授鲁伯阳,且申之曰:「是李鸿章所保。」枢臣闻命,相顾错愕,遍稽旧籍,始得其人。尝以微劳列保案,李所奏也。先是鲁以道员需次金陵,制府及司道皆轻之,鲁颇不平,乃辇巨金输幸门,期必得斯缺。既有成说,扬阳意得甚,预夸示同僚,咸嗤其妄。命下果然,制府刘坤一大惊诧。奏改常镇通海道,旋劾降为通判。方请谒之言得入也,未尝不以人才可用欺上,迨觉其不称,立斥之,而不稍一护前。此如日月之食,何足为圣明之累耶?
甲午辽东丧师,上愤外难日追,国势阽危,锐欲革新庶政致富强。环顾枢辅大臣,皆庸懦玩愒,无动为大,无足与谋天下大计者。南海康有为,甲午公交车一再上书,上固心识之。戊戌四月,常熟罢去,朝局渐变,张阁学百熙、徐学士致靖先后疏荐有为。召见,以日本改制维新之说进,上大悦。是时二品以上大员黜陟,皆须诣颐和园取进止,上不得自专,故康仅以工部主事在总理事务衙门行走。其门人举人梁启超,仅领译书局,而枢辅阁部大臣,固无力去之也。其时广开言路,庶民皆得实封言事。礼部主事王照疏陈四事,请上游历东西洋各国。尚书怀塔布、许应骙等抑不为代奏,堂司交哄。事闻于朝,上正思藉事黜一二守旧大臣,以厉威而风众,闻之震怒,特诏革礼部六堂职,破格拔少詹事王锡蕃、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署左右侍郎。举朝知上意所在,望风而靡。怀之妻素侍颐和宴游,哭诉于太后,谓且尽除满人,太后固不善上所为矣。会上特擢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参赞军机事,专理新政,时谓之「四贵」,枢辅咸侧目。谭、杨愤上之受制,颇有不平语。上手诏答之,大略谓:顽固守旧大臣,朕固无如之何,然卿曹宜调处其间,使国可富强,大臣大掣肘,而朕又上不失慈母之意,否则朕位且不保,何有于国?(此诏宣统元年,杨锐之子缴呈监国,命付实录馆。)于是蜚语浸闻,西朝御史杨崇伊、庞鸿书揣知太后意,潜谋之庆亲王奕劻,密疏告变,请太后再临朝。袖疏付奕劻,转达颐和园。八月初四日黎明,上诣宫门请安,太后已由间道入西直门,车驾仓皇而返。太后直抵上寝宫,尽括章疏,携之去。召上,怒诘曰:「我抚养汝二十余年,乃听小人之言谋我乎!」上战栗不发一语,良久嗫嚅曰:「我无此意。」太后唾之曰:「痴儿今日无我,明日安有汝乎!」遂传懿旨,以上病不能理万机为辞,临朝训政,凡上所兴革悉反之。(政变各节,凡已见官书及外间记载者,概略之,以此录非政纪也。)谭、杨、刘、临及康广仁之死,御史黄桂鋆实促之,疏谓该员罪状已明,可无事审讯。说者谓桂鋆恐对簿时牵及圣躬也。于是士大夫畏新政如虎,谈之色变。八月前内外所保人才,不能不入都,至者犹召见,见后皆报罢云。
两宫之垂帘也,帝中坐,后蔽以纱幕,孝贞、孝钦左右对面坐。孝贞既崩,孝钦独坐于后。至戊戌训政,则太后与上并坐,若二君焉。臣工奏对,上嘿不发言。有时太后肘上使言,不过一二语止矣。迁上于南海瀛台,三面皆水,隆冬冰坚结,传闻上常携小阉踏冰出,为门者所阻,于是有传匠凿冰之举。上常至一太监屋,几有书,取视之,《三国演义》也。阅数行掷去,长叹曰:「朕并不如汉献帝也!」
己亥十月,毓鼎自江南回京销假日,召见于仪鸾殿。太后偶语及豫省疏报雹灾事,而忘其县名,顾上曰:「皇帝记为何处?」上即应曰:「巩县也。」时马家埠抵永定门,新设电车,太后问及焉,复顾上曰:「此何国所为?」上应曰:「德使海靖也。」因叹虽一循例报灾之折,数年前所兴之工,上犹留心不忘如此。常熟罢相为四月二十七日,常熟诞辰也,黎明尚入朝,寂无消息。上冲龄典学,昵就翁师傅,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怀抚其乳,故常熟在书房二十五年,最为上所亲。常乞假回虞山省墓,上雅不愿其去,不得已,始允一月假。陛辞日,坚与约曰:「下月今日,朕与师傅相见于此矣。」先是,钱塘汪侍郎鸣銮奏对当圣意,屡召见,有所陈,太后闻而恶之。忽传懿旨,以迹近离间,褫汪职。因此尤忌翁,猝用朱笔逐之,盖不欲其在上左右也。八月政变,复坐以举康有为之罪,下诏编管。是年四月二十四日,新进士传胪状元为贵州夏同龢,恰与常熟同名,未三日,而常熟罢,亦异事也。
译当时权力掌握在皇帝手中,也颇有通过内廷钻营求进的人。玉昆是木厂商人,因为出资帮助园林工程,得以授为道员,忽然又被授为四川盐茶道。召见那天,皇帝看见他举止粗鄙,心里厌恶,便问他是否读过书。玉昆回答说读过《百家姓》和《大学》。皇帝给他一支笔,命他书写履历;过了很久,他只会写成“玉昆”两个字。皇帝大怒,斥责他出去,当天就把他罢免了。有一天,苏松太道出现空缺,枢臣列出名单请求皇帝简选。上海道兼管海关,是天下最肥沃的职位,皇帝命令授给鲁伯阳,并且说明:“这是李鸿章保举的人。”枢臣听到命令后面面相觑,惊愕不已,翻遍旧档案,才找到这个人。他曾因微小功劳列入保举案,是李鸿章上奏保举的。此前鲁伯阳以道员身份在金陵候补,制府和司道官都轻视他,鲁伯阳很不平,于是用大笔金钱输送给权贵,期望一定得到这个空缺。事情已经说定后,他得意洋洋,预先向同僚夸耀,众人都讥笑他是在妄想。任命下达后果然如此,制府刘坤一大为惊诧。后来上奏改任常镇通海道,不久又弹劾降为通判。那些通过请托谒见、让自己的话得以传入皇帝耳中的人,无不拿“人才可以任用”来欺骗皇帝;等到皇帝察觉其人不称职,立即斥退,丝毫不替自己先前的判断掩饰。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哪里值得成为圣明之主的累赘呢?甲午年辽东战败,皇帝愤恨外患日益逼近,国家形势危急,迫切想改革各项政务,使国家富强。他环顾枢辅大臣,个个庸碌怯懦、因循苟安,没有一个人能够担当大事,也没有一个人值得与之谋划天下大计。南海康有为在甲午年公车上书,两次递交奏章,皇帝本来就已经注意到他。戊戌年四月,常熟被罢免离职,朝局逐渐发生变化,张阁学百熙、徐学士致靖先后上疏推荐康有为。皇帝召见康有为,他以日本改制维新的主张进言,皇帝十分高兴。当时二品以上大员的升降,都必须到颐和园请示太后,皇帝不能自行决定,所以康有为只能以工部主事身份在总理事务衙门任职。他的门人举人梁启超,也只能在译书局任职,而枢辅、阁部大臣本来没有能力把他们调走。当时广泛开放言路,平民也可以用密封奏章陈述政事。礼部主事王照上疏陈述四件事,请求皇帝游历东西洋各国。尚书怀塔布、许应骙等人压制此事,不肯代为进奏,堂官与司官相互争吵。事情传到朝廷,皇帝正想借此罢黜一两个守旧大臣,以树立威势并影响众人,听说后大怒,特地下诏革去礼部六堂官的职务,破格提拔少詹事王锡蕃、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署理左右侍郎。满朝官员都知道皇帝的意图所在,便望风而倒。怀塔布的妻子一向陪侍太后在颐和园宴饮游乐,便哭诉于太后,说皇帝将要把满人全部除掉;太后本来就不赞成皇帝的作为。恰逢皇帝特别提拔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参与军机事务,专门办理新政,当时称他们为“四贵”,枢辅大臣都对他们侧目而视。谭嗣同、杨锐对皇帝受制于人感到愤慨,说了不少不平之语。皇帝亲自下诏回答他们,大意是说:顽固守旧的大臣,朕本来就没有办法;但你们应当在其中加以调和,使国家能够富强。大臣们对朕掣肘太甚,而朕又不能在上面失去慈母的意旨,否则朕的帝位尚且保不住,还谈什么国家呢?(这道诏书在宣统元年由杨锐的儿子缴呈监国,命令交给实录馆。)于是流言逐渐传来,西朝御史杨崇伊、庞鸿书揣摩出太后的意图,暗中与庆亲王奕劻谋划,秘密上疏报告政变,请求太后再次临朝。太后把密疏装在袖中交给奕劻,由他转送颐和园。八月初四日黎明,皇帝到宫门请安时,太后已经从间道进入西直门,皇帝仓促驾车返回。太后径直到了皇帝寝宫,搜取全部章疏,带走了。她召见皇帝,愤怒地责问:“我抚养了你二十多年,你竟然听信小人的话来谋害我吗?” 皇帝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嗫嚅着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太后唾斥他说:“傻孩子,今天没有我,明天哪里还会有你呢!”于是传下懿旨,以皇帝患病不能处理政务为借口,临朝训政,把皇帝所推行的一切改革全都恢复原状。(政变的各个细节,凡是已经见于官修史书和外间记载的,一概略去,因为本书不是记载政变的史书。)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以及康广仁之死,实际是御史黄桂鋆催促促成的,他上疏说这些人的罪状已经明确,可以不必审讯。有人说,黄桂鋆是害怕在对质审讯时牵连到皇帝。于是士大夫畏惧新政如同畏惧老虎,谈到新政便为之变色。八月以前由内外官员保举的人才,不能不入京;到达的人仍然被召见,但召见后全都报称罢免。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时,皇帝坐在中间,太后在他身后用纱幕遮蔽,孝贞、孝钦分坐左右、面对皇帝。孝贞去世后,只剩孝钦一人坐在皇帝身后。到了戊戌训政时,太后与皇帝并坐,仿佛两个君主一样。群臣奏对时,皇帝默默不说话;有时太后用手肘碰皇帝,让他说话,也不过只说一两句。后来把皇帝迁到南海瀛台,三面都是水;隆冬时湖水结成坚冰,传闻皇帝常带着一个小太监踩冰出来,却被守门人阻拦,于是才有传说命工匠凿冰的事。皇帝常到一个太监的房间里,那里有几本书,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三国演义》。读了几行便扔掉,长叹说:“朕连汉献帝都不如啊!” 己亥年十月,毓鼎从江南回京办理销假,当天在仪鸾殿被召见。太后偶然谈到豫省奏报雹灾的事情,却忘了县名,回头问皇帝:“你记得是哪里吗?”皇帝立即回答:“巩县。”当时,马家埠到永定门一带刚新设电车,太后问起这件事,又回头问皇帝:“这是哪个国家制造的?”皇帝回答:“德国使臣海靖。”太后于是感叹:即使是一份按惯例上报灾情的奏折,几年前兴办的工程,皇帝尚且能够这样留心而不忘。常熟被罢相是在四月二十七日,正是他的生日;天还没亮,他仍然入朝,却始终没有得到消息。皇帝年幼时学习经典,亲近依随翁师傅,有时抚弄他的胡须,有时把手伸进他的怀里抚摸他的乳房,因此常熟在书房任职二十五年,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常熟常常请假回虞山祭扫祖墓,皇帝一向很不愿意他离开,不得已才允许他请一个月的假。临行辞别那天,皇帝坚持同他约定说:“下个月的今天,朕和师傅还要在这里相见。”此前,钱塘人汪侍郎鸣銮奏对符合皇帝的心意,曾多次被召见,有所陈奏,太后听说后很厌恶他。忽然传下懿旨,说他的行迹近于离间,剥夺汪鸣銮的官职。因此太后尤其忌恨翁师傅,突然用朱笔将他逐出,大概是不想让他留在皇帝身边。八月政变后,他又因举荐康有为获罪,被下诏发往外地编管。这年四月二十四日,新进士传胪时,状元是贵州人夏同龢,恰好与常熟同名;不到三天,常熟就被罢相,也是一件奇异的事。
懋勤殿在干清宫西廊,屋五楹,列圣燕居念典处。咸丰中叶,何秋涛福建主事,以进《朔方备乘》(原名《北徼汇编》,文宗赐今名),诏在懋勤殿行走。同治后,殿久虚,惟南书房诸臣时就其中应制作书,以其与南斋毗连也。戊戌六月,上有意复古宾师之礼,将开懋勤殿,择康有为、梁启超、黄绍箕等八人待制,燕见赐坐,讨论政事。闻者谓为二千年未有之盛举,竟未及开而罢。
八月以后,内外籍籍,谓将有桐宫之举。每日造脉案药方,传示各衙门,人心汹惧。于是候选知府经元善在上海联合海外侨民,公电西朝请保护圣躬。虽奉严旨名捕元善,而非常之谋竟寝。次年己亥,上春秋三十有九矣。时承恩公崇绮久废在私第,大学士徐桐觊政地綦切。尚书启秀在枢廷与徐殊洽,咸思邀定策功。而大学士荣禄居次辅,虽在亲王下,最为孝钦所亲信,言无不从,大权实归之。三公者,日夕密谋,相约造荣第,说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荣署名,同奏永宁宫。十一月二十八日,启退朝,先诣荣达二公意。荣大惊,佯依违其词,速启去,藉阍者毋纳客。二公至,阍者辞焉。次日朝罢,荣相请独对,问太后曰:「传闻将有废立事信乎?」太后曰:「事且露,奈何?」荣曰:「无妨也。上春秋已盛,无皇子,不如择宗室近支子建为大阿哥,为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宫中,徐承大统,则此举为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遂于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贝勒、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南上两书房、翰林部院尚书于仪鸾殿,上下惊传将废立。内廷苏拉且昌言曰:「今日换皇上矣。」迨诏下,乃立溥儁为大阿哥也。康熙末年,诸皇子阴谋夺嫡,理密亲王再立再废,诸子各树党羽,互相倾轧,圣祖因此忧愤而殂。泰陵既以智数登大宝,有鉴于前,遂垂永不建储之谕,臣下有请者立斩。晚年,金盒缄嗣皇帝名,藏正大光明匾上,凭几末命,乃启鐍,传遗诏立之,继此传为家法。穆宗之崩,不嗣子而立弟。光绪戊寅,惠陵奉安,吏部主事吴可读在陵次疏言:异日今上有皇子,当后穆宗。草疏后,即仰药死。懿旨下廷臣,即当日所称大礼议也,且予可读恤赠。德宗储贰久虚,至是乃立大阿哥,兼祧穆宗,以符前议。溥儁者,宣庙之曾孙,惇慎亲王之孙,父为端郡王载漪。其时恭亲王溥伟、贝子溥伦,依伦次皆可当选。而载漪平日得太后欢心,故立其子,年十五矣,入居阿哥所(在景远门外,即青宫也)。辟弘德殿,西苑则在万善殿。命崇绮充师傅,召陕西陕安道高庆恩入京,与翰林院侍读宝丰、崇寿俱授读,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素不悦学,有所喜二犬,次日即宣索入宫,识者早有以虑其不终。徐相是日适考校八旗官学,遽以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命题盖隐寓推戴之意云。
义和拳之为邪教,即八卦、白莲之支流苗裔,劳玉初京卿考证最详。顾朝廷所以信之者,意固别有所在。邵陵高贵之举,两年终未尝稍释,特忌东西邻责言,未敢仓猝行。载漪又急欲其子得天位,计非藉兵力慑使臣,固难得志也。适义和拳起,诡言能避火器,以仇教为名,载漪等遂利用之,以发大难。故廷臣据理力争,谓邪术不足信,兵端未可开,皆隔靴搔痒之谈也。甲午之丧师,戊戌之变政,己亥之建储,庚子之义和团,名虽四事,实一贯相生,必知此而后可论十年之朝局。
译懋勤殿在干清宫西廊,有五间房屋,是历代皇帝闲居时思考典章制度的地方。咸丰中叶,何秋涛任福建主事,因为进呈《朔方备乘》(原名《北徼汇编》,文宗赐予今名),奉诏在懋勤殿行走。同治以后,懋勤殿长期闲置,只有南书房的诸位大臣有时到这里应制撰写文章,因为它与南书房相邻。戊戌年六月,皇帝有意恢复古代宾师相待的礼制,打算重新启用懋勤殿,选康有为、梁启超、黄绍箕等八人作为待制之臣,召来闲居相见并赐座,讨论政事。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说这是两千年来未有的盛举,最终还没来得及启用懋勤殿就停止了。八月以后,朝廷内外议论纷纷,都说将要发生桐宫之举。每天制作脉案和药方,传给各衙门看,人心惊恐不安。于是候选知府经元善在上海联合海外侨民,发电报给西朝,请求保护皇帝。朝廷虽然下了严旨,命令各处悬赏缉捕经元善,但这场非常的谋划最终还是停止了。第二年己亥,皇帝已经三十九岁。当时承恩公崇绮长期废居在私人住宅中,大学士徐桐对掌握政权的地位极为觊觎。尚书启秀在军机处同徐桐关系非常融洽,都想邀取拥立皇帝的功劳。可是大学士荣禄位居次辅,虽然在亲王之下,却最受孝钦太后亲信,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实际大权归于他。崇绮、徐桐、启秀三人日夜秘密谋划,约定到荣禄府上,拿伊尹、霍光的事例劝说他。崇绮、徐桐秘密写好奏疏草稿,想让荣禄署名,一同奏报永宁宫。十一月二十八日,启秀退朝后,先到荣禄那里表达两位的意思。荣禄大吃一惊,假装对他们的话不置可否,催促启秀离开,并借口门卫不许接纳客人。崇绮、徐桐二人到了,门卫便推辞不让他们进去。第二天退朝后,荣禄请求单独觐见,问太后:“传闻将有废立皇帝的事情,是真的吗?”太后说:“事情将要暴露了,该怎么办?”荣禄说:“没有关系。皇帝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没有皇子,不如选择宗室近支的儿子立为大阿哥,作为皇帝的嗣子,同时兼祧穆宗,在宫中抚养他;这样,等他继承大统,这次举动就有名分了。” 太后沉思了很久,说:“你说得对。”于是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贝勒、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南书房和上书房的臣员,以及翰林院、各部院尚书到仪鸾殿,宫廷上下惊传将要废立皇帝。内廷苏拉甚至公开说道:“今天要换皇上了。”等诏书下达后,才知道是立溥儁为大阿哥。康熙末年,诸皇子暗中谋划争夺皇位继承权,理密亲王两次被立、两次被废,诸皇子各自培植党羽,互相倾轧,圣祖因此忧愤而死。泰陵中的世宗凭借智谋和权术登上大宝,鉴于以前的教训,于是下达永不设立皇太子的谕旨,臣下如有请求立储的立即斩首。晚年时,把嗣皇帝的名字封存在金盒中,藏在正大光明匾额上方;临终时靠着几案留下遗命,才打开锁,传下遗诏立他为皇帝,此后成为家法。穆宗去世时,没有立嗣子,而是立其弟为帝。光绪戊寅年,惠陵奉安时,吏部主事吴可读在陵墓旁上疏说:将来如果今上有皇子,应当作为穆宗的后嗣。奏疏草成后,他就仰药自尽。懿旨下达给廷臣,这就是当时所说的“大礼议”,并且给予吴可读抚恤和赠官。德宗的皇位继承人长期空缺,到这时才立大阿哥,并兼祧穆宗,以符合先前的议论。溥儁是宣庙的曾孙、惇慎亲王的孙子,父亲是端郡王载漪。当时,恭亲王溥伟、贝子溥伦按宗室辈次都可以当选。但载漪平日里得到太后的欢心,所以立了他的儿子;溥儁当时已经十五岁,入住阿哥所(在景远门外,就是青宫)。开设弘德殿,西苑则设在万善殿。命崇绮充任师傅,召陕西陕安道高庆恩入京,与翰林院侍读宝丰、崇寿一起担任授读,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一向不喜欢读书,只喜欢两条狗,第二天就宣召把狗索取入宫,有见识的人早已因此担心他不能善终。徐桐丞相这天正好考核八旗官学,突然命题让他主持祭祀,并说:“让他主持事务,事务就能治理;让百姓享受百神的恩泽,百姓就会安定。”题目大概暗中含有推戴大阿哥之意。义和拳是邪教,属于八卦教、白莲教的支流后裔,劳玉初京卿考证得最为详细。不过,朝廷之所以信任它,原本另有用意。邵陵高贵之举,两年之内始终没有稍稍放弃,只是忌惮东西两方邻国的责难,不敢仓促实行。载漪又急于让他的儿子取得帝位,如果不借助武力威慑各国使臣,确实很难达到目的。恰好义和拳兴起,谎称能够躲避火器,以仇视教会为名,载漪等人于是利用它,酿成大祸。所以廷臣据理力争,说邪术不值得相信,不可以开启战端,这些全都是隔靴搔痒的空谈。甲午年军队战败,戊戌年变法,己亥年立储,庚子年义和团,名义上是四件事,实际上前后贯通、相互诱发;必须了解这一点,之后才能评论这十年的朝局。
京师演拳,始于三月间,不一月,其势渐盛,涞水治戕弹压武官杨福同。朝廷虽屡颜谕拿办,复命枢臣赵舒翘往涿州,名为宣旨解散,实隐察其情势也。舒翘见皆市井无赖,乞丐穷民,殊不足用,回京揣太后意向之,不以实对。五月十五日,戕日本使馆书记杉山彬于马家埠,日日毁教堂,杀教民,株连无辜。二十日,复纵焚正阳门西,火及城楼,二百年精华,一朝而尽。其时使馆街西兵擐甲实枪,严守东西街口,如临大敌。午刻忽传旨召王大臣、六部、九卿入见于仪鸾殿东室,约百余人,室中跪满,后至者乃跪于槛外。殿南向,上及太后背窗向北坐,枢臣礼亲王世铎、荣禄、王文韶、赵书翘跪御案旁,自南而北,若雁行,诸臣皆面南。枢臣刚毅,则出京查看拳民未归。既跪行一叩礼,上首诘责诸臣不能弹压乱民,色甚厉。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跪在后,与毓鼎相接,默语毓鼎:「适在提督董福祥处,据董自任,可驱拳匪出城外。」毓鼎促其上闻。永亨膝行而前,奏云:「臣顷见董福祥,欲请上旨,令其驱逐乱民。」语甫半,端王载漪伸大指,厉声呼曰:「好!此即失人心第一法。」永亨慑,不能毕其词。太后默然。太常卿袁昶在槛外,高呼:「臣袁昶有话上奏!」上谕之入,乃详言拳实乱民,万不可恃。就令有邪术,自古及今,断无仗此成事者。太后折之曰:「法术不足恃,岂人心亦不足恃?今日中国积弱已极,所仗者人心耳。若并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国?」太后又曰:「今京城扰乱,洋人有调兵之说,将何以处之?尔等有何见识,各据所见,从速奏来!」群臣纷纷奏对,或言宜剿,或言宜抚,或言宜速止洋兵,或言宜调兵保护。随面派侍郎那桐、许景澄出京,劝阻洋兵,一面安抚乱民,设法解散。遂麾群臣出。毓鼎与光禄卿曾广汉、大理少卿张亨嘉、侍读学士朱祖谋见太后意仍右拳匪,今日之议,未得要领,乱且未已也,乃行稍后,留身复跪曰:「臣等尚有言。」亨嘉力言拳匪之当剿,但诛数人,大事即定。张闽人,语多土音,又气急,不尽可辨。祖谋言:「皇太后信乱民,敌西洋,不知欲倚何人办此大事?」太后曰:「我恃董福祥。」祖谋率然对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太后大怒,色变,厉声曰:「汝何姓名?」对曰:「臣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朱祖谋。」太后怒曰:「汝言福祥不可恃。汝保人来!」祖谋猝不能对。毓鼎应声曰:「山东巡抚袁世凯,忠勇有胆识,可调入京镇压乱民。」曾广汉曰:「两江总督刘坤一亦可。」军机大臣荣禄在旁,应曰:「刘坤一太远,袁世凯将往调矣。」毓鼎复言:「风闻銮舆有西幸之说,根本重地,一举足,天下摇动矣。」太后力辩并无此说,四臣遂起。太后于祖谋之出,犹怒目送之。
二十一日未刻,复传急诏入见。申刻召对仪鸾殿。上先诘问总理事务衙门大臣尚书徐用仪,用仪奏辩,语细不可闻,惟闻上厉声拍案曰:「汝如此搪塞,便可了事耶?」太后随宣谕:「顷得洋人照会四条,一、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注;一、代收各省钱粮;一、代掌天下兵权。今日衅开自彼,国亡在目前。若竟拱手让之,我死无面目见列圣。等亡也,一战而亡,不犹愈乎?」群臣咸顿首曰:「臣等愿效死力!」有泣下者。惟既云照会有四条,而所述只得其三,退班后,询之荣相,其一勒令皇太后归政,太后讳言之也。其时载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战,语尤激昂。太后复高声谕曰:「今日之事,诸大臣均闻之矣。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顾事未可知,有如战之后,江山社稷仍不保,诸公今日皆在此,当知我苦心,勿归咎予一人,谓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群臣复叩首曰:「臣等同心报国!」玉音一则曰诸大臣,再则曰诸公,群臣咸震动。于是命徐用仪、立山、联元往使馆,谕以利害,若必欲开衅者,可即下旗归国。立山以非总理衙门辞,上曰:「去岁各国使臣瞻仰颐和园,非汝为之接待乎?今日事亟,乃畏难乎?」太后怒曰:「汝敢往,固当往;不敢往,亦当往!」三臣先出,即谕荣禄以武卫军备战守,复谕曰:「徐用仪等深入险地,可派兵遥护之。」群臣既退,集瀛秀门外,以各国照会事质之译署诸公,皆相顾不知所自来。或疑北洋督臣裕禄实传之,亦无之。嗣乃知二十夜三鼓,江苏粮道罗某遣其子扣荣相门云:「有机密事告急!」既见,以四条进。荣相绕屋行,彷徨终夜,黎明遽进御。太后悲且愤,遂开战端。其实某官轻信何人之言,各国无是说也。故二十五日宣战诏,不及此事。
译京师演练义和拳,开始于三月间;不到一个月,势力就逐渐强盛,涞水知县治死并弹压武官杨福同。朝廷虽然多次严厉下谕,命令逮捕惩办,又命军机大臣赵舒翘前往涿州,名义上是宣读旨意解散义和拳,实际上是暗中察看其势力。赵舒翘见到的都是市井无赖、乞丐和穷民,实在没有什么可用之处;回京后揣摩太后的意向,没有据实回答。五月十五日,义和拳在马家埠杀害日本使馆书记杉山彬,天天焚毁教堂,杀害教民,牵连无辜。二十日,又放火焚烧正阳门以西,火势烧到城楼,二百年的精华一日之间化为灰烬。当时使馆街西面的士兵披甲实弹,严密守卫东西街口,如同面临大敌。午时忽然传旨召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到仪鸾殿东室觐见,约有一百多人,屋内跪满了人,后到的只能跪在门槛外。殿门朝南,皇帝和太后背对窗户朝北坐着;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荣禄、王文韶、赵书翘跪在御案旁,从南到北排列,像雁行一样,群臣都面向南方。军机大臣刚毅当时出京查看义和拳民,尚未回来。众人跪下行过一叩礼后,皇帝首先严厉斥责群臣不能弹压乱民,神色十分严厉。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跪在后面,和毓鼎相邻,悄悄对毓鼎说:“我刚才在提督董福祥那里,听董福祥亲口说,他可以把义和拳匪赶到城外去。”毓鼎催促他把这件事奏报上去。刘永亨跪着向前挪动,奏道:“臣刚才见到董福祥,想请求皇上降旨,让他驱逐乱民。”话刚说到一半,端王载漪伸出大拇指,大声喊道:“好!这正是失去人心的第一种办法。”刘永亨受到震慑,不能把话说完。太后默不作声。太常卿袁昶在门槛外高声喊道:“臣袁昶有话要奏!”皇帝让他进来,他便详细说明义和拳实际上是乱民,绝对不能依靠。即使真有邪术,自古至今,也绝没有依靠这种东西成事的道理。太后反驳他说:“法术不值得依靠,难道人心也不值得依靠吗?如今中国积弱已经到了极点,所能依靠的只是人心。如果连人心也失去了,还凭什么立国?”太后又说:“如今京城动乱,洋人有调兵的说法,将要怎样处理?你们有什么见识,都按照自己的看法尽快奏报!”群臣纷纷回答,有的说应当围剿,有的说应当安抚,有的说应当赶快阻止洋兵,有的说应当调兵保护。于是当面派侍郎那桐、许景澄出京,劝阻洋兵,同时安抚乱民,设法解散他们。于是太后挥手让群臣出去。毓鼎与光禄卿曾广汉、大理少卿张亨嘉、侍读学士朱祖谋看出太后仍然偏袒义和拳,认为当天的讨论没有抓住要点,动乱也不会停止,于是走得稍慢一些,留下来再次跪下说:“臣等还有话要说。”张亨嘉竭力说明义和拳应当剿灭,只要诛杀几个人,大事就可以平定。张亨嘉是福建人,说话带有许多乡音,又因为情绪急迫,有些话听不清。朱祖谋说:“皇太后相信乱民,要同西洋各国为敌,却不知道打算依靠谁来办成这件大事?”太后说:“我依靠董福祥。”朱祖谋脱口回答:“董福祥首先就不值得依靠。”太后大怒,脸色变了,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朱祖谋。”太后怒道:“你说福祥不值得依靠,那你推荐谁来?”朱祖谋突然无法回答。毓鼎立即接话说:“山东巡抚袁世凯忠诚勇敢,有胆识,可以调入京城镇压乱民。”曾广汉说:“两江总督刘坤一也可以。”军机大臣荣禄在旁边回答:“刘坤一太远了,袁世凯将会调来。”毓鼎又说:“听说銮舆有向西巡幸的说法,京城是根本重地,一旦皇帝起步离开,天下就会动摇。” 太后极力辩解说根本没有这种说法,四位大臣于是起身离开。朱祖谋出去时,太后仍然怒目相送。二十一日未时,又传下紧急诏令召见。申时在仪鸾殿召对。皇帝先责问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尚书徐用仪,徐用仪上奏辩解,声音细小听不清,只听见皇帝厉声拍案说:“你这样搪塞,难道就可以把事情了结吗?”太后随即宣谕说:“刚刚收到洋人的照会,共有四条:第一,指定一个地方,命令中国皇帝居住;第二,代替中国收取各省钱粮;第三,代替中国掌握天下兵权。今天的衅端是他们挑起的,国家灭亡已经迫在眉睫。如果竟然拱手让给他们,我死后没有脸面去见历代圣主。既然都是灭亡,不如打一仗而亡,难道不是更好吗?”群臣都叩头说:“臣等愿意拼死效力!”有人流下了眼泪。只是既然说照会有四条,所述却只有三条,退朝后,便询问荣禄丞相,才知道其中一条是勒令皇太后归政,太后忌讳谈及此事。当时载漪和侍郎溥良竭力主张开战,说得尤其激昂。太后又高声宣谕:“今天的事情,各位大臣都听见了。我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宣布开战。但事情还很难预料,如果开战以后,江山社稷仍然不能保全,各位今天都在这里,应当知道我的苦心,不要把罪责归到我一个人身上,说是皇太后葬送了祖宗三百年的天下。” 群臣再次叩首说:“臣等同心报国!”太后的口头宣谕一会儿称“诸大臣”,一会儿称“诸公”,群臣都受到震动。于是命徐用仪、立山、联元前往使馆,说明利害关系;如果他们一定要挑起事端,就可以立即降下旗帜回国。立山以自己不是总理衙门官员为由推辞,皇帝说:“去年各国使臣瞻仰颐和园,不是由你负责接待的吗?今天事情紧急,你竟然害怕困难吗?”太后怒道:“你敢去,就本来应该去;你不敢去,也必须去!”三人先出去后,皇帝随即谕令荣禄让武卫军准备战守,又说:“徐用仪等人深入险地,可以派兵在远处保护他们。”群臣退下后,聚集在瀛秀门外,拿各国照会的事情询问译署诸公,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些内容是从哪里来的。有人怀疑是北洋督臣裕禄确实传来的,但其实也不是。后来才知道,二十日夜三更,江苏粮道罗某派儿子敲荣禄丞相的门,说:“有机密事情,情况紧急!”见到荣禄后,便把四条照会递上去。荣禄绕着屋子走,整夜彷徨,黎明时仓促进宫奏报。太后又悲痛又愤怒,于是开启了战争。其实是某位官员轻信了不知何人的话,各国根本没有这样的说法。所以二十五日的宣战诏书没有提到这件事。
二十二日申刻,复传入见,筹议和战,少顷即退。二十三日未刻,再召见于仪鸾殿,太后决定宣战,命许景澄等往告各国使臣,限二十四点钟内出京,派兵护行。上雅不愿轻开衅,搴景澄手曰:「更妥商量。」太后斥曰:「皇帝放手,毋误事!」侍郎联元谏曰:「法兰西为传教国,衅亦启自法。即战,只能仇法,断无结怨十一国之理。果若是,国危矣!」言且泣,额汗如珠。闻有与辩论者。即派载润等加意捍卫宫墙,备不虞。赏内膳房饭食,不必下班。诸臣皆退,旋传谕二十四日辰刻更入见。次晨俱集瀛秀门外,使臣来照会,要庆、端二王往议。召二王及枢臣先入见,刚毅适还朝,亦召入。二王旋出,命译署复使臣:有言但以书来,二王不能往也。须臾枢臣下,传旨彻全起(内呼召见曰叫起)。盖战议成,无事谘谋矣。是为庚子御前四次大会议。方事之兴,庙谟盖已预定,特藉盈廷集议,一以为左证,一以备分谤。始也端王主之,西朝听之。厥后势浸炽,虽西朝亦无可如何。亲昵如立山,视其骈诛,莫能阻也。当宣战之日,固逆计异时之必归于和m使馆朝夷,皇位夕易矣。大事既成,盲风怪雨,不转瞬而月星复明,虽割地以赎前愆,亦所不恤,无如一胜之不可幸邀也,天也。
六月召庄亲王载勋、大学士刚毅提督义和团,褒团为义民,月赐太仓粟,在虎坊桥湖广馆发米。拳民益发舒,红帕首腰刀,游行街市,莫敢谁何。一纸书可启内城门,王公府第皆设坛,势张甚。擒翰林院侍读学士黄思永囚庄亲王府三日,送刑部狱。杀编修刘可毅。京朝官纷纷南遁,曹部阒无人。武卫军大掠东城,入东单门楼头条胡同寿州相国宅,剽劫一空。相国衣短衣舁出,居安徽会馆。侍郎陈学棻朝回,马惊而驰,甘军枪击之,弹穿车中过,舆夫立毙。荣相遣材官持令箭弹压,兵以枪拟之,跳而免。使馆皆在东交民巷,南迫城坛,北临长安街,武卫军、甘军环攻之,竟不能克。或云荣相实左右之,隆隆者,皆空炮,且阴致粟米瓜果,为他日议和地也。天国天主教堂在西安门内西什库,刚相尝督兵攻之,亦不能破。拳实不敢前,哗噪而已。拳匪既不得志,无以塞后意,乃噪而出永定门。乡民适趋市,集七十余人,悉絷以来,伪饰优伶,冠服儿童戏物,指为白莲教,下刑部一夕,未讯供,骈斩西市。有妇人宁家,亦陷其中,杂诛之,儿犹在抱也。是日风霾晦冥,见者冤痛。毓鼎上疏力争之,谓谋乱当有据,羸翁弱妇,非谋乱之人,优装玩具,非谋乱之物,而不分首从,不分男女,尤非我皇上好生如天之德,应饬刑部详谳,分别以闻。疏入,狱已具,时赵舒翘长秋官,未鞫囚,遽罗织附成其狱,法司为失职矣。
二十日下户部尚书立山于狱。先是立山眷西城口袋底一妓,庄亲王载勋争之不能得。立山久长内务府,家豪于财,载勋贷巨资,亦不能得,积忿,遂诬奏立山家有地道通西什库,潜为接应,故教堂久不下。矫诏率拳匪至酒醋局第中,大索无所获,乃囚之。诏文荒诞鄙俚,官文书所不载,特录存之,以为此诏非出宫廷之证。其文曰:「钦命义和团王大臣奉懿旨,闻户部尚书立山藏匿洋人,行踪诡秘,着该大臣查明办理。该大臣至该尚书宅,搜查并无洋人,当将该尚书拿至坛中,焚香拜表,神即下坛,斥以沟通洋人,行踪诡秘。该尚书神色仓皇,着即革职交刑部牢圈监禁。倘有疏虞,定惟该王大臣是问。」
译二十二日申时,又传召入见,商议和战问题,过了一会儿就退下了。二十三日未时,再次在仪鸾殿召见,太后决定宣战,命许景澄等人前往通知各国使臣,限二十四小时内离开京城,并派兵护送。皇帝一向不愿轻易挑起事端,拉住许景澄的手说:“再妥善商量一下。”太后斥责说:“皇帝放手,不要耽误事情!”侍郎联元劝谏说:“法兰西是传教国家,事端也是由法兰西首先挑起的。即使开战,也只能仇视法兰西,绝没有同十一个国家结怨的道理。如果真这样做,国家就危险了!”他说着流下眼泪,额头上的汗珠像珠子一样。听说还有人同他争辩。随即派载润等人特别加强宫墙防卫,以防不测。赏赐内膳房饭食,不必退班。群臣都退下后,随即传谕二十四日辰时再入见。第二天早晨,群臣都聚集在瀛秀门外,使臣前来递交照会,要求庆亲王、端亲王前往商议。朝廷召庆、端二王和军机大臣先入见,刚毅正好回朝,也被召入。两位亲王很快出来,命译署回复使臣:有话只管写在书面上送来,两位亲王不能前往。不一会儿军机大臣也退下,传旨让所有人退下(宫内称召见结束为“叫起”)。大概是开战的决定已经作出,不再有事情需要征询商议了。这就是庚子年御前四次大会议。事情刚开始时,朝廷的谋划大概早已预先决定,只是借满朝廷臣集体议论,一方面作为旁证,另一方面也准备好日后分担罪责。起初是端王主张这样做,西太后听从了他。后来形势逐渐激烈,即使西太后也没有办法了。像立山这样亲近的人,眼看着他们被一并处死,也没有能力阻止。宣战那天,本来已经预料到日后必然会归于议和;【“和m使馆朝夷”疑为原文讹误,无法确译】使馆早晨被夷平,皇位晚上就会更替。大事一旦办成,狂风怪雨转眼即逝,日月星辰又重新明亮;即使割让土地来赎回先前的过错,也不会顾惜,只是想侥幸取得一次胜利却不可能,这是天意。六月,召庄亲王载勋、大学士刚毅负责统领义和团,褒称义和团人为义民,每月赏赐太仓粮食,在虎坊桥湖广会馆发放粮米。义和拳民更加肆意妄为,头缠红帕,腰佩单刀,游行街市,没有人敢把他们怎么样。一纸文书就可以打开内城城门,王公府第都设立坛场,势力极其张扬。他们抓捕翰林院侍读学士黄思永,囚禁在庄亲王府三天,送入刑部监狱;又杀害编修刘可毅。京城任职的官员纷纷向南逃走,曹部空无一人。武卫军大肆抢掠东城,进入东单门楼头条胡同寿州相国的宅第,把财物抢劫一空。相国穿着短衣被人抬出,住进安徽会馆。侍郎陈学棻上朝回来,马受惊奔跑,甘军向他开枪,子弹穿过车厢,车夫当场毙命。荣禄丞相派材官拿着令箭前去弹压,士兵用枪指着他,他跳跃躲过才得以逃脱。使馆都在东交民巷,南面逼近城坛,北面临着长安街;武卫军、甘军包围进攻,最终却不能攻克。有人说荣禄实际上在暗中保护使馆,轰隆作响的都是空炮,而且暗中送去粮米瓜果,为日后议和留下余地。天主教堂在西安门内的西什库,刚毅丞相曾经督兵进攻,也不能攻破。义和拳实际上不敢上前,只是喧闹叫嚣罢了。义和拳匪没有达到目的,又无法向后方交代,于是喧闹着走出永定门。乡民正好赶集,义和拳匪便抓来七十多人,把他们全都捆绑带走,假意给他们穿上戏子服装,给儿童戴上戏帽、穿上戏服、拿上玩具,指称他们是白莲教徒,送到刑部关押了一夜,还没有审讯取供,就在西市将他们全部斩首。其中有一个姓宁的妇女,也被牵连在内,和其他人一起被杀,她的孩子还抱在怀里。当天风沙阴霾,天色昏暗,目睹此事的人都感到冤屈悲痛。毓鼎上疏极力争辩,说谋反作乱应当有证据;瘦弱的老人和妇女不是谋乱之人,戏服和玩具也不是谋乱之物;而且不分首犯和从犯、不分男女,更不符合我皇上如上天一样爱惜生命的仁德,应当命令刑部详细审理,分别情形上报。奏疏送入时,案件已经办完。当时赵舒翘主管刑部,尚未审问囚犯,就仓促罗织罪名,附会成案,司法机关已经失职。二十日,户部尚书立山被下狱。起初,立山宠幸西城口袋底的一名妓女,庄亲王载勋争夺她却未能得到。立山长期掌管内务府,家产富厚,载勋向他借过巨额钱财,也未能如愿,积下怨恨,于是诬奏立山家中有地道通往西什库,暗中为洋人接应,所以教堂久攻不下。载勋假传诏令,带着拳匪到酒醋局宅第中大肆搜查,一无所获,便把立山囚禁起来。诏文荒诞鄙俗,官府文书中没有记载,特意抄录保存下来,作为这道诏令并非出自宫廷的证据。诏文说:“钦命义和团王大臣奉懿旨:听说户部尚书立山藏匿洋人,行踪诡秘,着令该大臣查明办理。该大臣到这位尚书家中搜查,并没有发现洋人,于是把该尚书拿到坛中,焚香拜表,神灵立即降临坛中,斥责他沟通洋人、行踪诡秘。该尚书神色仓皇,着即革职,交刑部牢中圈禁。如果发生疏忽,定要唯该王大臣是问。”
孝钦顾立山厚,虽下狱,犹谕赵舒翘曰:「立山素吸洋烟,汝其善视之。」故立山不自意遽死也。七月初三日,逮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初四日,诏数其办理洋务,各存私心,莠言乱政,语多离间,大不敬,斩西市。袁太常诋拳匪最力,致书庆亲王奕劻,请其劝载漪勿为祸首,中有云:「端郡王所居势位,与醇贤亲王相同,尤当善处嫌疑之地。」书为载漪所得,遽上闻,谕旨所谓离间,指此也。外传太常有谏止信拳开衅三疏,或云疏虽草,为侪辈所阻,实未上。许侍郎则帝党也。十七日辰刻,逮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申刻并立山皆斩于市。徐以办理洋务,贻患甚深,立、联皆以离间罪之。自十五日至是日,沉阴惨雾,微雨时作,正阳、崇文、宣武三门皆昼闭,气象萧条,士民愀然,知大祸之将至矣。徐、许、袁皆浙人,立山内务府旗人,本性杨。联阁学既廷阻战事,退与朝臣言,激昂不平,往往流涕,又为帝所信,故及于祸。先是载漪力主外攘,累攻战,不得逞,欲袭桓温枋头故智,多诛戮大臣,以示威而逼上,将以次及大学士王文韶、尚书廖寿恒、侍郎那桐等。诸大臣咸岌岌自危,未三日而联军陷京师,乃免,复矫诏杀已革侍郎张荫桓于新疆。荫桓广东人,因小吏致位九卿,才捷有机变。有清延明制,吏、礼二部,汉堂上官,非科甲不得预。荫桓独以监生贰宗伯。戊戌新政,康有为时主其家,密疏藉以上达,孝钦深恨之,谪戍伊犁。初,荫桓尝以西药进御,事颇闻于外,至是载漪讼言上奉天主教,宫阉多入教者。率大师兄(拳匪呼团长曰大师兄)入宫大索,几及圣躬,卒无左证,追坐荫桓罪赐死。(按庚子御前会议及杀五大臣事,公司记载,皆不得其详。余故悉着其实,备后世秉史笔者取材焉。)
拳匪攻使馆久无功,法亦不效。日妄言干字团将至,或谓山东老团且至,以诳上而欺众。太后浸厌之。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寇氛日迫,朝廷始有讲和意。二十二日,诏保护教堂教士,除战事外,所杀洋人及焚毁房屋什物,均俟查明办理,以全权大臣畀李鸿章。诏已具,会有言李秉衡自清江入援,待其至,徐议和战者,后意稍移。七月初一日,李督师到京。朱学士祖谋、马编修吉樟先要诸途,述京师乱象,宗社之危如累卵;公入见,当力为太后言拳匪恣谩状;茍议和,大祸纾矣。督师深以为然。迨入朝,徐相首迎之,大声曰:「鉴翁,万世瞻仰,在此一举!」鉴翁者,督师字鉴堂也。复见刚相,知太后旨所在,意遽变,奏言:「外国多不可灭,异日必趋于和。然必能战而后能和,臣请赴前敌决一战。」太后大喜,命统率武卫全军及陈泽霖等各营。武卫军实不成军,十五日始出都,至通州,闻敌将至,师溃。督师吞金自尽,随员王编修廷相投河死之,皆蒿葬通州东关外。
二十六日,上三旬万寿,犹御干清宫受贺。东华门不启,群臣皆入神武门。冠裳寥落,仅成朝仪。红巾满都市,服饰诡异,持刀汹汹杀人,诸臣入贺者,咸有戒心。
七月二十日,英军陷京师。翌日,联军继之。两宫黎明仓皇乘民车出德胜门。甫出门,白旗遍城上矣。太后御夏衣,挽便髻,上御青绸衫,皇后及大阿哥随行,妃嫔罕从者。濒行,太后命崔阉自三所出珍妃(三所在景远门外),推堕井中。初,珍妃聪慧,得上心。幼时读书家中,江西文廷式为之师,颇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三人及第,妃屡为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阅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读学士,充日讲官。廷侍感奋,骤言事。辽东败闻亟,廷 式合朝臣联衔上疏,请起恭亲王主军国事。太后素不善恭王所为,上力请而用之。内监或构蜚语,谮妃干预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仅通饮食。妃兄礼部侍郎志锐谪乌里雅苏台,上由是悒悒寡欢。联军入,日本军护禁城,内廷晏然,乃出妃尸于井。浅葬京西田村。(朱学士祖谋、王给谏鹏远赋《落叶词》以纪其事。余亦赋诗云:「金井一叶堕,凄凉瑶殿旁。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译孝钦太后一向厚待立山,虽然他已下狱,仍告谕赵舒翘说:“立山平素吸食洋烟,你要好好照看他。”因此立山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死去。七月初三日,逮捕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初四日,诏令列举他们办理洋务时各怀私心、散布邪说扰乱政务、言语多有离间、大不敬等罪,命在西市斩首。袁太常极力斥责拳匪,曾写信给庆亲王奕劻,请他劝阻载漪不要成为祸首,信中有这样的话:“端郡王所处的权势地位,与醇贤亲王相同,尤其应当谨慎处置自己所处的嫌疑之地。”这封信被载漪得到,立即上报,诏旨所说的“离间”,指的就是这件事。外间传说太常曾有三道劝阻相信拳匪、挑起事端的奏疏;也有人说奏疏虽然起草了,却被同僚阻止,实际上并未上奏。许侍郎则属于帝党。十七日辰时,逮捕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申时,徐用仪、联元和立山一同在市中斩首。徐用仪因办理洋务,被认为遗患很深;立山、联元都以离间罪被治罪。从十五日到这一天,天气阴沉惨淡,浓雾笼罩,时常下着小雨,正阳、崇文、宣武三门白天都关闭,气象萧条,士民忧惧不安,知道大祸将要来临了。徐用仪、许景澄、袁昶都是浙江人;立山是内务府旗人,本姓杨。内阁学士联元既然在朝廷上阻止战争,退朝后又向朝臣谈论此事,情绪激昂而愤懑不平,常常流泪;又因为受到皇帝信任,所以也遭到了这场祸难。此前,载漪竭力主张对外排斥,多次发动战争,却没有得逞,便想采用桓温在枋头时的旧办法,大肆诛杀大臣,以显示威势并逼迫皇帝,准备依次加害大学士王文韶、尚书廖寿恒、侍郎那桐等人。各位大臣都惶惶自危。不到三天,联军攻陷京师,这些人才得以免祸;载漪又假传诏令,在新疆杀害已经革职的侍郎张荫桓。张荫桓是广东人,由小吏升至九卿,才思敏捷而富有机变。清朝沿用明朝制度,吏部、礼部的汉人堂上官,若不是科举出身,不能参与其中;张荫桓却以监生身份担任贰宗伯。戊戌新政时,康有为当时主持他家事务,借机秘密起草奏疏,使其得以上达,孝钦太后对此深为痛恨,便把张荫桓贬谪戍守伊犁。起初,张荫桓曾把西药进献给皇帝,这件事在外间颇有传闻。到这时,载漪上奏诬称皇帝信奉天主教,宫中宦官也有许多人入教。载漪带领大师兄(拳匪称团长为“大师兄”)入宫大肆搜查,几乎搜查到皇帝本人,最终却没有找到任何旁证,于是追究张荫桓的罪责,赐他自尽。(按:关于庚子御前会议以及杀害五位大臣的事情,各种记载都不够详细。) 所以我把事实全部记载下来,供后世执掌史笔的人取材。拳匪长期攻打使馆而毫无战果,法术也没有奏效。他们每天胡乱声称干字团将要到来,有时又说山东的老团即将到来,用这些话欺骗皇帝、蒙骗众人。太后渐渐厌恶他们。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敌寇的气势日益逼近,朝廷才开始有了讲和的意思。二十二日,诏令保护教堂和教士;除战争中发生的事情外,凡是杀害洋人以及焚毁房屋、器物的情况,都等查明后再行办理;并把全权大臣的职权交给李鸿章。诏令已经拟定,恰好有人说李秉衡将从清江入援,等他到达后再慢慢商议和战,后来朝廷的意向便稍有改变。七月初一日,李督师到达京城。朱学士祖谋、马编修吉樟先在途中迎见他,向他说明京师的混乱情形以及国家社稷危急如同累卵;说他入朝见太后时,应当极力向太后说明拳匪放肆侮慢的情况;如果同意议和,大祸就可以缓解。督师深以为然。等到入朝时,徐相首先迎接他,大声说:“鉴翁,万世瞻仰,全在此一举!”鉴翁,是督师的字鉴堂。督师又去见刚相,得知太后的旨意所在,心意突然改变,便上奏说:“外国大多不是可以消灭的,将来必然会走向议和。然而一定要能够作战,之后才能议和,臣请求奔赴前线,决一死战。”太后大喜,命令他统率武卫全军以及陈泽霖等各营。武卫军实际上并不能成军,十五日才出京城,到了通州,听说敌军将要到来,军队便溃散了。督师吞金自尽,随员王编修廷相投河而死,他们都草草葬在通州东关外。二十六日,皇帝逢三旬万寿,仍然驾临乾清宫接受朝贺。东华门没有开启,群臣都从神武门入宫。冠帽衣裳稀疏冷落,仅仅勉强成了朝贺仪式。城市中到处是裹着红巾的人,他们服饰怪异,手持刀械,气势汹汹地杀人,入宫朝贺的各位大臣全都心存戒备。七月二十日,英军攻陷京师。第二天,联军接踵而来。两宫在黎明时分仓皇乘坐民车,从德胜门出城。刚一出门,城上已经遍插白旗。太后穿着夏衣,挽着便髻;皇帝穿青绸衫;皇后和大阿哥随行,妃嫔很少有人跟随。临行时,太后命宦官崔某从三所带出珍妃(三所在景远门外),把她推入井中。起初,珍妃聪慧,得到皇帝宠爱。她小时候在家读书,江西人文廷式做她的老师,对文史颇为通晓。文廷式以庚寅科第三名进士及第,珍妃多次向皇帝称道他。甲午大考翰詹时,皇帝亲自批阅文廷式的试卷,交给阅卷大臣评阅,将他拔置第一,提升为侍读学士,充任日讲官。文廷式受到感奋,突然开始直言论事。辽东战败的消息急速传来,文廷式联合朝臣联名上疏,请求起用恭亲王主持军国大事。太后一向不赞成恭亲王的作为,皇帝极力请求,才任用了他。宫中太监有人制造流言,诬陷珍妃干预外廷政事,太后发怒,杖责珍妃,把她囚禁在三所,只许送进饮食。珍妃的哥哥礼部侍郎志锐被贬谪到乌里雅苏台,皇帝因此忧郁不乐。联军入城后,日本军队保护禁城,内廷安然无事,于是才把珍妃的尸体从井中捞出,浅葬在京城西面的田村。(朱学士祖谋、王给谏鹏远作《落叶词》来记载这件事。我也作诗说:“金井一叶坠,凄凉瑶殿旁。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徐相宅在使馆街,与法馆对宇,兵事起毁焉,迁居故相国宝文靖园中。联军入城日,徐相谓其子承熊曰:「我为首辅,遭国难当死。汝三兄位卿贰,当知所以自处。我死,汝可归隐易州丙舍,课子孙耕读,勿仕也。」三兄指刑部侍郎承煜也。老仆于屋梁结两绳,一左一右,徐相就其左,既承颈犹以目视右结,意固在承煜。承煜竟不死,且不敢行服,草草殓其父。承煜刻深矫情,五大臣之死,承煜实主之。徐尚书等刑西市,承煜监斩有得色。或请用诛大臣礼,怒斥曰:「此汉奸,杀之犹轻,何恤?」为此数姓孤儿衔之甚。或告日本军官发其奸,与尚书启秀同被囚。起秀愤自经,承煜呼人救之。次年议和条约惩祸首,诏俱斩西市,就刑日,西人用快镜摄影去。
京师既陷,承恩公崇绮走保定,其子葆初在宅做大坑,自瘗死,并老母幼子皆生葬土中。崇公闻变,自缢莲池书院,竟绝嗣。兵部主事安徽王铁珊,跌宕有奇气,愤时事危乱,七月十八日赋《绝命诗》,自缢于所居六安会馆。遗书曰:「吾不忍见白旗也!」御史江苏宋承庠,二十一日赌北城火发,疑为宫禁,彷徨终夕,亦缢死。前侍郎景善朝服将投井,徘徊景栏旁,子恩某自后推之堕,或谓将以邀恤荫也。事为日本军官所闻,枪毙之。祭酒山东王懿荣投井死。祭酒熙元、大阿哥师傅宝丰、崇寿皆自经死。熙祭酒,直隶总督裕禄子,父子俱死国难。崇公谥文节,王谥文敏,熙谥文贞,宝谥文洁,崇谥文勤。(城内旗官,恐受戮辱,阖门自焚者颇多。)
戊戌新政,各国盛称上英明刚断。拳匪之乱,皆知非出帝意。使联军入时,上独留,出而与西帅相见,治首祸诸臣罪,事当易了。孝钦虑帝留之不为己利也,挟之俱西。既达西安,惴惴然恐天下不直其所为,颇有意复辟。已而鄂督张之洞、在籍侍郎盛宣怀贡使首至,所以媚兹者甚备。太后乃大悦,知天下未予叛也,意潜辍然。上视在京日稍发舒矣,议和缔约,用平原函首故事。刚毅已病死中途,遣尚书葛宝华诛庄亲王载勋于蒲州。载勋读诏讫,从容再拜,谢罪毕,阖户自经。命布政使何福坤杀毓贤于长安市。命巡抚岑春煊赐赵舒翘自尽。舒翘故健实,吞金不死,服洋药不死,春煊迫待覆旨,有老刑卒献策,以桑皮纸浸烧酒闭口鼻,气始绝。安置端郡王载漪于宁夏,镇国公载澜于安西。载漪既谪,大阿哥法不当立,遂宣诏废之,幞被出宫门,居八旗会馆,士民无怜之者。时辛丑四月也。盖至是而戊巳之局始结。
辛丑和议成,中外交章请回銮。太后踌躇未敢归,召尚书敬信赴行在,询知宫廷无恙,十月始启驾,驻跸开封者十余日。十一月二十一日入永定门。正阳门经拳匪纵火后,楼堞残缺,垣栋倾颓,无复承平旧观。大仆少卿陈璧管将作,皆粉而新之,识者谓虽足安圣母之心,而河北芜萎之意则稀矣。次日上告谢太庙,三品以上进名起居。先是车驾在保定,诏询礼部谒庙服色。曹郎议当素服,而尚书徐桐主朝服。上阅奏,怒掷诸地,乃改常服行事。乐设而不作,并祀太庙后殿。上还宫,即召见干清宫。太后曰:「我不意犹能见尔等!」失声哭,诸臣伏地痛哭。太后历数出都日途中艰苦状,泪与声俱。又曰:「予闻尔等在危城中,多有损失,不知尔等近状如何?家口均平安否?」诸臣对曰:「皇太后、皇上垂询及此,真天地父母之恩,臣等托赖宏福,得保余生,感激无可言报。」上复温谕数语而退。随传谕给事中御史暨各衙门实缺司官,排日入见。见之日,诸臣辄先哭数声,若举哀焉,慈颜则稍霁矣。
译徐相的宅第在使馆街,和法国使馆相对,战事发生后宅第被毁,于是迁居到已故相国宝文靖的园子里。联军入城那天,徐相对他的儿子承熊说:“我是首辅,遭逢国难应当去死。你三哥身居卿贰之位,应当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我死以后,你可以回易州的丙舍隐居,教导子孙耕田读书,不要再做官。”三哥指的是刑部侍郎承煜。老仆在屋梁上系了两条绳子,一左一右,徐相走向左边那条,绳子已经套住脖子,仍用眼睛看右边那条绳子,心意本来是要让承煜也自尽。承煜最终没有死,也不敢按丧礼服丧,只草草收殓了父亲。承煜刻薄而虚伪,五位大臣之死,实际上是承煜主张的。徐尚书等人在西市受刑时,承煜负责监斩,面有得意之色。有人请求按照诛杀大臣的礼仪办理,他愤怒斥责说:“这是汉奸,杀了他还算轻的,何必顾惜?”因此几家大臣的孤儿都对他怀恨极深。有人告发承煜的奸行,日本军官将他和尚书启秀一同囚禁。启秀愤而自缢,承煜却呼喊别人来救他。第二年议和条约惩办祸首,诏令他们都在西市斩首。行刑那天,西方人用快镜拍摄了下来。京师陷落后,承恩公崇绮逃到保定避难。他的儿子葆初在宅中挖了一个大坑,把死去的人自行埋葬,并且把老母亲和幼子也一同活埋在土中。崇公听到变故后,在莲池书院自缢,最终绝了后嗣。兵部主事、安徽人王铁珊性情豪放而有奇气,因时局危乱而愤懑,七月十八日作《绝命诗》,在所居住的六安会馆自缢。遗书说:“我不忍看见白旗啊!”御史、江苏人宋承庠,二十一日看见北城起火,怀疑是宫禁失火,惶惑徘徊了一整夜,也上吊而死。前侍郎景善穿着朝服准备投井,在井栏旁徘徊,他的儿子恩某从后面把他推下去,有人说这是想借此邀取抚恤和荫庇。事情被日本军官听说后,便把恩某枪毙。祭酒、山东人王懿荣投井而死。祭酒熙元、大阿哥师傅宝丰、崇寿都自缢而死。熙祭酒是直隶总督裕禄的儿子,父子二人都死于国难。崇公谥号文节,王懿荣谥号文敏,熙元谥号文贞,宝丰谥号文洁,崇寿谥号文勤。(城内的旗官害怕遭到杀戮和侮辱,关起全家自焚的很多。) 戊戌新政时,各国都盛赞皇帝英明果断。拳匪之乱发生后,人人都知道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假如联军入城时皇帝独自留下来,出面同西方各国统帅相见,治罪首倡祸乱的各位大臣,事情本来容易处理。孝钦太后担心皇帝留下来对自己不利,便挟持皇帝一同西行。到达西安后,她惴惴不安,害怕天下人不认为她的所作所为正当,颇有意图恢复帝位。不久,鄂督张之洞以及原籍休官的侍郎盛宣怀进献的使者首先到达,他们用来讨好太后的礼物和安排十分周到。太后于是大为高兴,知道天下人还没有背叛自己,恢复帝位的想法也暗中停止了。皇帝看到在京师时的情形,心情渐渐舒展了一些。议和缔约时,采用了平原函首的旧例。刚毅已经在途中病死,太后派尚书葛宝华到蒲州杀庄亲王载勋。载勋读完诏书后,从容拜了两拜,谢罪完毕,关上门自尽。太后命布政使何福坤在长安市杀毓贤,命巡抚岑春煊赐赵舒翘自尽。赵舒翘原本身体强健,吞金没有死,服洋药也没有死;岑春煊急着等待覆旨,有个老刑卒献计,用桑皮纸浸透烧酒,封住他的口鼻,他才断气。端郡王载漪被安置在宁夏,镇国公载澜被安置在安西。载漪被贬谪后,大阿哥按制度没有资格继承皇位,于是宣诏废黜他的身份;他裹着被褥走出宫门,住在八旗会馆,士民没有一个同情他的。这时是辛丑年四月。大概到此,戊巳之局才开始结束。辛丑和议达成后,中外官员纷纷上奏请求太后和皇帝回銮。太后犹豫不决,不敢回京,召尚书敬信前往行在,询问得知宫廷平安无事,十月才启程回銮,在开封驻留了十多天。十一月二十一日进入永定门。正阳门经过拳匪纵火后,城楼和城堞残缺,墙垣栋梁倾塌,再也没有太平时期的旧日景象。太仆寺少卿陈璧掌管将作事务,把各处重新粉刷修整,知情的人说,这虽然足以安慰圣母的心意,但河北荒芜衰败的景象却很少有人顾及了。第二天,皇帝到太庙告谢,三品以上官员进名问安。此前车驾在保定时,曾下诏询问礼部谒庙时应穿什么服色。曹郎认为应当穿素服,尚书徐桐却主张穿朝服。皇帝看了奏折,愤怒地把它扔到地上,于是改穿常服举行仪式。乐器陈设好却不演奏,并在太庙后殿举行祭祀。皇帝回宫后,立即在乾清宫召见群臣。太后说:“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说着失声痛哭,众臣都伏在地上痛哭。太后逐一述说出京那天在途中遭受的艰苦情形,眼泪和哭声一同流出。又说:“我听说你们在危急的城中大多有所损失,不知道你们近来的情形怎样?家属都平安吗?”群臣回答说:“皇太后、皇上还这样垂询我们,真是天地父母般的恩德。臣等依靠皇太后的宏大福佑,得以保全残生,感激之情实在无法报答。” 皇帝又温和地劝慰了几句话,便退下了。随后传谕给事中、御史以及各衙门有实缺的司官,按日期排班入宫觐见。觐见当天,群臣总要先哭上几声,仿佛在举行哀悼,太后的慈祥面容便稍稍舒展了。
光绪初年,承穆庙中兴之后,西北以次戡定,海宇无事,想望太平,两宫励精图治,弥重视言路。会俄人渝盟,盈廷论和战,惠陵大礼议起,一时棱棱具风骨者,咸有以自见。吴县潘祖荫、宗室宝廷、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瑞安黄体芳、闵县陈宝琛、吴桥刘恩溥、镇平邓承修尤激昂喜言事,号曰清流。而高阳李文正公当国,实为之魁,疏入多报可,弹击不避权贵,白简朝入,鞶带夕褫,举朝为之震竦。松筠庵、谏草堂,明杨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论列。辄集于此,赤棒盈门,见者惊相传,次日必有文字。南皮畏见客,惟同志四五得入门。丰润喜着竹布衫,士大夫争效之。侍郎长叙、布政使葆亨以国忌日嫁娶,镇平素服往贺,座客疑且诧。俄而弹章上,两亲家罢官矣。尚书贺寿慈演皇杠过琉璃厂宝名堂茗话,诸公合数人之力倾之,至摭拾暧昧为罪案,率罢去。二张蒙眷注特厚,南皮以阅学抚晋,丰润以庶子摄都堂,知癸未科贡举,骎骎大用矣。当是时,法兰西窥安南,中朝怀柔藩服,锐用兵,丰润以钦差大臣视师福建。闽县会办南洋,镇平使桂定边界。丰润过上海,中外人士,仰望风采。既而海疆不竟,丰润主持重,为敌所乘,闻炮声先遁,狼狈走乡村,赖海军学生炮击法师孤拔,歼之,敌始退。丰润犹疏办,朝廷震怒,削职戍新疆。闽县、镇平,相继谢病去。宝侍郎典闽试,归途纳江山船女为妾,上疏自劾罢官。言路名望锐减。孝钦知诸臣好大言,实不足用,自此遂轻视言官矣。
甲申以后,群臣务为慎重,以奉公守职为贤,论事更张者多报罢。自圣祖提倡理学,持宋明诸儒学说范围天下,名臣多出其中,士重廉耻知自爱,女子葆名节,风俗盖蒸蒸焉。常熟铺政,绍明汉学,号复古,吴县潘文勤、钱塘汪侍郎治之尤勤,场屋,士不明小学,不能中程序,鄙夷程朱之学,斥为迂陋,摒不谈,道德之防渐弛。岁甲午,日本攘我朝鲜。当是时,国家练海军垂二十年矣,岁糜金钱无算。孝钦修复圆明园故事,营颐和园。水衡钱不供,醇贤亲王乃移海军费奉之,库帑大虚。辽事起,常熟用游客言,力主战。合肥李文忠久镇北洋,知海军军容虽盛,实窳弱不可恃,力主和,顾无如枢府何,不得已而战。群帅渡鸭绿江,莫相统一,又不戢士卒,韩人离心。日本窥朝鲜久,地理军谋皆夙备。大军屡挫,总兵左宝贵死之。湘抚吴大澄早官词林,有才名,负大志,心慕李合肥,欲以辽功邀封拜,上疏请缨。常熟力荐之,命领一军出关助战。吴携书画古玩自随,日与椽属雅歌投壶,示整暇。提督宋庆兵败田庄台,吴军望风溃,军资辎重尽弃之,枪械有未启封者。吴遁入关,诏仍回湘任。军法不举盖如此。恭王起当国,授两江总督刘坤一督师,尽护诸军。刘耄而怯,久之始出关。时海舰皆熸,沿海城岛戒严。道员龚照玙守旅顺。旅夙称天险,水雷炮台甚严备。照玙悉毁之而遁,日人自不意得之。旅顺为北洋门户,京师大震。时十月初十日,正孝钦后六旬万寿也。辽渖尽失,王师不能军,烽火迫三辅,乃弃朝鲜,割台湾,以银三百兆两议和,度支大困。中国无海军,处列强间,贫弱几不国,于是有心者视为奇辱,知闭关自封,不足以自立也,稍稍讲救亡之策。而公卿大臣,犹多株守敝法,视日影朝暮,仅息图存。上乃毅然伸干断,更新庶政矣。
译光绪初年,承穆庙中兴之后,西北各地依次平定,四海无事,人人向往太平。两宫励精图治,更加重视言路。适逢俄国人背弃盟约,朝廷上下争论和战;惠陵大礼的议论又兴起,一时之间,那些刚正有风骨的人都各自有机会表现自己。吴县潘祖荫、宗室宝廷、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瑞安黄体芳、闵县陈宝琛、吴桥刘恩溥、镇平邓承修尤其激昂,喜欢上书言事,被称为清流。高阳李文正公主持国政,实际上是他们的首领;奏疏上呈后大多得到批准,弹劾攻击从不避让权贵,弹劾奏章早晨上朝时呈入,官员傍晚便被夺去鞶带罢职,满朝都因此震惊恐惧。松筠庵、谏草堂,是明代杨椒山先生的故宅。言官想要议论政事时,往往聚集在这里,门前摆满红色仪仗棒,见到的人惊讶地相互传告,第二天必定会有奏章上呈。南皮害怕会见客人,只有四五位志同道合者能够进门。丰润喜欢穿竹布衫,士大夫争相仿效。侍郎长叙、布政使葆亨在国忌日嫁娶,镇平穿着素服前去祝贺,座中客人又疑惑又惊讶。不久弹劾奏章上呈,这两位亲家便都被罢官了。尚书贺寿慈在演皇杠经过琉璃厂宝名堂饮茶闲谈时,几位官员合力攻击他,甚至搜罗暧昧不明的事情作为罪案,他最终被罢免。张之洞、张佩纶二人受到的恩宠格外深厚。南皮张之洞因为主持学政而巡抚山西,丰润张佩纶以庶子身份代理都察院事务,主持癸未科贡举,仕途迅速上升,眼看就要受到重用了。当时,法兰西窥伺安南,中朝想要安抚藩属,锐意用兵,丰润以钦差大臣身份赴福建视察军务。闽县会办南洋事务,镇平出使桂地划定边界。丰润经过上海时,中外人士都仰慕他的风采。后来海疆战事没有取得成功,丰润主持战事过于固执,被敌人乘隙利用,听到炮声便先行逃跑,狼狈地逃往乡村;幸亏海军学生开炮击毙法军统帅孤拔,敌人才开始退去。丰润仍然上疏为自己办理辩解,朝廷震怒,削去他的官职,发配新疆戍守。闽县、镇平相继以称病为由离职。宝侍郎主持福建乡试,回程时纳江山船上的女子为妾,上疏弹劾自己,因而被罢官。言路的声望迅速下降。孝钦太后知道这些大臣喜欢说大话,实际上没有能力任用,从此便轻视言官了。甲申年以后,群臣都努力谨慎行事,把奉公守职看作贤能;凡是议论政事、主张变更制度的奏疏,大多被批示不准施行。自圣祖提倡理学以来,以宋明诸儒的学说作为规范来约束天下,名臣大多出自这一学术范围,士人重视廉耻,懂得自爱,女子也保全名节,风俗大概日益兴盛。常熟推行一种政学,推崇并阐发汉学,自称复古;吴县潘文勤、钱塘汪侍郎尤其勤勉地从事此学。他们认为,科举考场上,士人如果不通小学,就不能符合考试程式;他们鄙视程朱之学,斥为迂腐浅陋,排斥而不谈,道德的防线渐渐松弛。甲午年,日本侵扰我国朝鲜。当时,国家整顿海军将近二十年,每年耗费的钱财不可计数。孝钦太后沿袭修复圆明园的旧事,营建颐和园。水衡部门的钱不够供用,醇贤亲王于是挪用海军经费来供给营建,国库钱财极其空虚。辽东战事发生后,常熟听信游说之人的话,竭力主张开战。合肥李文忠长期镇守北洋,知道海军军容虽然盛大,实际上空虚脆弱、不可依靠,竭力主张议和;但又无奈枢府不答应,只好开战。各路将帅渡过鸭绿江,却没有统一指挥,又不能约束士兵,韩国人因此离心。日本窥伺朝鲜已久,地理和军事谋略都早有准备。清军屡次受挫,总兵左宝贵战死。湘抚吴大澄早年任职翰林院,有才名,胸怀大志,心中仰慕李合肥,想凭借辽东战功求得封赏,上疏请求出征。常熟极力推荐他,朝廷命令他率领一军出关助战。吴大澄随身携带书画古玩,每天和属官高雅地唱歌、投壶,以表示从容镇定。提督宋庆在田庄台战败,吴军望风溃散,军用物资和辎重全部丢弃,甚至还有没有拆封的枪械。吴大澄逃回关内,诏令仍让他回湖南任职。军法之所以不施行,大概就是这样。恭王重新主持国政,任命两江总督刘坤一为督师,统辖并保护各军。刘坤一年老而胆怯,过了很久才出关。当时海军舰船全都被焚毁,沿海城池、岛屿戒严。道员龚照玙守卫旅顺。旅顺一向号称天险,水雷和炮台都十分严密完备。龚照玙却把这些全部毁掉后逃走,日本人自己也没有料到竟能得到旅顺。旅顺是北洋的门户,京师大为震动。当时是十月初十日,正值孝钦太后六旬万寿。辽沈全部失守,清军无法作战,战火逼近三辅,于是放弃朝鲜,割让台湾,以白银三百兆两议和,财政极度困难。中国没有海军,处在列强之间,贫弱得几乎不能成为一个国家;有志之士于是把这看作奇耻大辱,知道闭关自守不足以自立,开始逐渐讲求救亡的方略。然而公卿大臣仍有许多人固守破败的旧法,只看着日本势力一天天逼近,姑且苟安求存。皇帝于是毅然施展决断,更新各项政务。
上雅不善八旗所为,颇思黜满人,倚汉人,又欲革旧习,冠汉姓,融洽无间,为子孙久远计。满人多怨之,萋菲之言日闻。改制才数月,遽遘仲秋之变,上几蹈不测祸,新政悉废。因钩稽党人,朝野讳言西学,时局为之一变。当丁戊之际,士大夫讲改革者,皆学具根柢,有士君子之行一二激烈者流,愤论胥之日深,亦皆志在救亡而已。诛锄之后,或逋伏海外,或戢影荒江,俊彦宿儒,摧折殆无生气。厥后步趋东瀛,以新政知名,揭橥天下,而党锢诸贤,终帝世不复召,论者不能不为人才悲也。孝钦后当同治时,倚汉大臣削平大难,故特重汉臣,敬礼有加,而满臣则儿子畜之。亲贵中,恭忠亲王重汉人,醇贤亲王则反之,章皇初入关,朝廷大政事,皆范文肃、洪文襄所定,惩奇渥温氏以蒙古、色目人压汉人之害,制为满汉双行之法。阁部卿寺,分缺若鸿沟,不相侵越,惟将军都统专属焉。而王公不亲吏事,阳尊之,阴为汉人保登之路。辛丑回銮,孝钦内惭,始特诏天下议改革,定新官制。少年新进,不深维祖宗朝立法本意,第觉满洲人十,以八旗区区一部分,与我二十一行省汉人对掌邦政,其事太不平,欲力破此局以均势。满汉之界既融,于是天潢贵冑,丰沛故家,联翩而掌部务,汉人之势大绌,乃不得一席地以自暖。先是诸皇子读书之所曰上书房,选翰林官教之,其制较弘德、毓庆稍杀。光绪中叶,师傅阙不补,书房遂无人,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备拱卫扈从之役,轻裘翠羽,日趋跄清干景远间,暇则臂鹰驰马以为乐。一旦加诸百僚上,与谋天下事,祖制尽亡,中外侧目。于是革命排满之说兴矣。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尝语毓鼎曰:「王室其遂微矣。」毓鼎请其故,侍郎曰:「吾立朝近四十年,识近属亲贵迨遍,异日御区宇、握大权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识,无一足当军国之重者。吾是以知皇灵之不永也。」其言至是而信。综计光绪三十四年,朝局凡四变,而甲午、庚子,尤为变局所从出。夫垂裳万里,束手于三岛,楼橹十重,不能以一战,临朝发奋,乌能已乎?南宫坐锢,骨肉之情益乖,相激相乘,遂构滔天之祸,蒙尘之耻中于上,岁币之繁穷于下,大势所趋,立宪之名以上。孝钦自顾倦勤,畏后世之议己,姑以涂饰耳目,幸免及身,岂真为子孙苞桑计哉!语曰:「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德宗之世,故殷忧多难矣。圣非不启,若或尼之,邦不足兴,适以敝之,且虚名实祸。孝钦大渐时,亦悔之矣。神器至重,遂遗大投艰于我冲主。
孝钦后为叶赫那拉氏。天命朝,大兵定叶赫,颇行威戮,男丁罕免者。部长布扬古临没愤言曰:「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以此祖制宫闱不选叶赫氏。孝钦父任湖南副将,卒官。姊妹归丧,贫甚,几不能办装。舟过青江浦,时吴勤惠公棠宰清江。适有故人官副将者,丧舟亦舣河畔,勤惠致赙三百两(或传二千两非也),将命者误送孝钦舟。复命,勤惠怒,欲返璧。一幕客曰:「闻舟中为满洲闺秀,入京选秀女,安知非贵人,姑结好焉,于公或有利。」勤惠从之,且登舟行吊。孝钦感之甚,以名刺置奁具中,语妹曰:「吾姊妹他日倘得志,无忘此令也。」既而孝钦得入宫,被宠幸,诞穆宗;妹亦为醇贤亲王福晋,诞德宗。孝钦垂帘日,勤惠已任知府,累擢至方面,不数年督四川。勤惠实无他才能,言官屡劾之,皆不听。薨于位,易名曰惠,犹志前事也。或传副将尝系狱,孝钦以眷属入视,故沈少司寇家本召见,太后询狱中情状甚悉云。孝钦年七十余,望之如四十许人,发无一茎白者。闻同治年间李阉莲英曾得大何首乌,献于孝钦,制蒸不如法,融化类粥糜,并汁啜之。相传千年何首乌,九蒸九晒,服之能延年。
译皇上一向不喜欢八旗的所作所为,很想斥退满人、倚重汉人,又想革除旧习,改用汉姓,使满汉融洽无间,为子孙后代作长远打算。满人多有怨言,进谗诋毁的话日益传来。改制才几个月,突然遭逢仲秋之变,皇上几乎陷入不可测的祸患,新政全部废止。于是追查党人,朝野都忌讳谈论西学,时局因此发生变化。在丁戊年间,士大夫中讲求改革的人,都有学问根基;其中一二属于士君子而又激烈的人,因对时局愤慨,议论日益激切,但也都只是把救亡作为志向罢了。遭到诛杀镇压以后,有的逃亡藏身海外,有的隐迹于荒僻江边,俊杰和老成儒者几乎都被摧残得没有生气了。后来有人步武东瀛,以推行新政而闻名天下;而那些因党禁受祸的贤人,终德宗一世也不再被召用,评论者不能不为人才感到悲哀。孝钦后在同治年间倚靠汉人大臣削平大难,所以特别重视汉臣,对他们格外敬重礼遇;对满臣却像对待儿子一样畜养。亲贵之中,恭忠亲王重视汉人,醇贤亲王却相反。章皇帝初入关时,朝廷的大政,都由范文肃、洪文襄制定;他们鉴于奇渥温氏以蒙古、色目人压制汉人的弊害,制定了满汉官员分列的办法。阁部卿寺的官缺分得如同鸿沟,彼此不得侵越,只有将军、都统专属于满人。王公们不亲自处理吏事,表面上尊重他们,暗中却替汉人保留升进的道路。辛丑年回銮后,孝钦后内心惭愧,才特地下诏让天下议论改革,确定新的官制。年轻的新进之士没有深入体会祖宗当初立法的本意,只觉得满洲人不过十,凭八旗这样一小部分人,却要与我二十一行省的汉人共同掌理国家政务,这实在太不公平,便想竭力打破这种格局,使双方势力均衡。满汉的界限既然融合,于是皇族贵胄和丰沛故家的子弟纷纷掌管各部事务,汉人的势力大为削弱,竟连一席可以容身的地方也没有了。此前,皇子读书的地方叫上书房,选翰林官来教导他们;这种制度比弘德、毓庆两处稍为简略。光绪中叶,师傅缺员也不再补充,上书房于是无人。近支王公到了十五六岁,就让他们充任拱卫、扈从之役,穿着轻裘、插戴翠羽,每天在清干景远之间趋走嬉游,有空便带鹰骑马作为娱乐。忽然有一天把他们置于百官之上,让他们参与谋划天下大事,祖宗制度全都丧失,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于是革命、排满的说法兴起了。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曾对毓鼎说:“王室恐怕就要衰微了。” 毓鼎请问其中的缘故,侍郎说:“我在朝廷任职将近四十年,认识的近支亲贵几乎遍及一圈。将来统治天下、掌握大权的人,都将出自他们之中;观察他们的才器见识,没有一个足以担当军国大事的。我因此知道皇室的威灵不能长久。”他的话到了这里果然应验了。总计光绪三十四年,朝廷局势一共发生了四次变化,其中甲午、庚子尤其是变局产生的根源。像这样垂衣而治万里天下,却束手败给三座岛屿;楼橹重重,却不能进行一战,面对朝政即使发奋,又怎么能就此罢休呢?南宫被幽禁,骨肉之间的感情更加乖离,彼此激荡、互相乘隙,终于酿成滔天大祸:皇上承受了蒙尘受辱的耻辱,下面则被繁重的岁币耗尽国力,大势所趋,于是提出立宪的名目。孝钦后自知已经厌倦政务,又害怕后世议论自己,不过姑且用它来粉饰耳目,希望在自己生前幸免而已,难道真是在为子孙作长远周全的打算吗?俗话说:“深重的忧患能启发圣明,许多灾难能使国家兴盛。”德宗在位时期,确实忧患深重、灾难很多。圣明并非没有被启发,只是似乎有人阻挠它;国家不但不能因此兴盛,反而恰好因此衰败,而且只是得到虚名、招来实际祸患。孝钦后病危时,也后悔了。皇位至关重要,最终却把重大的艰难遗留给我这个年幼的君主。孝钦后是叶赫那拉氏。天命年间,清军平定叶赫,颇为施行威杀,男子很少有能免死的。部长布扬古临死前愤怒地说:“我的子孙即使只剩下一个女子,也一定要覆灭满洲!”因此按照祖制,宫闱选秀女时不选叶赫氏。孝钦后的父亲任湖南副将,死在任所。她的姐妹回去办理丧事时,家里非常贫困,几乎不能置办行装。船经过青江浦时,当时吴勤惠公棠任清江知县。恰好有一位担任副将的故人在那里,他的灵柩船也停靠在河边。勤惠送去赙仪三百两(有人传说是二千两,这是不对的),但奉命送礼的人误把它送到了孝钦后的船上。送礼人回来复命,勤惠很生气,想把赙仪取回。一位幕客说:“听说船中是满洲闺秀,要进京参加选秀女,怎么知道她将来不会成为贵人?姑且同她结交,这对您或许有好处。”勤惠听从了他,还登船前去吊唁。孝钦后十分感激,把名刺放在梳妆匣中,对妹妹说:“我们姐妹将来如果得志,不要忘记这件事。”后来孝钦后得以入宫,受到宠幸,生下穆宗;她的妹妹也成为醇贤亲王福晋,生下德宗。孝钦后垂帘听政时,勤惠已经任知府,屡次升迁做到方面大员,不几年便任四川总督。勤惠实际上没有别的才能,言官多次弹劾他,都没有被采纳。他死在任上,谥号改为“惠”,仍然是为了记载从前的事情。有人传说,那个副将曾经被关进狱中,孝钦后以亲属身份入狱探视,因此沈少司寇家本召见她,太后还详细询问了狱中的情形。孝钦后七十多岁时,看上去却像四十岁左右的人,头发没有一根白的。听说同治年间,李阉莲英曾得到一株很大的何首乌,献给孝钦后;因为炮制蒸煮不得法,融化得像粥糜一样,便连汁一起喝了。相传千年的何首乌经过九蒸九晒,服用后能够延年益寿。
历史载伪太子事,若汉,若明,多有之;至出亡之建文帝,则故主也,从未有伪托万乘者。若庚子武昌之事,真人妖矣。己亥年,湖北有巡检某,赴内阁验看,出东华门,误触中贵车,争持久不解。倏一骑自门出,仪观甚伟,中贵执礼维谨,其人指挥数语,立散去。巡检心异之。逾遂黄州忽来一男子,自诣府廨,骄倨不可一世,问姓名不答。知府惊异莫测,传致武昌。其时上困瀛台,或传有遁荒说。总督张文襄自光绪初出镇山右,历拥旌节,未入朝,初不识天颜,迟疑不敢决,始羁禁江夏狱,阴嘱守令善视之。遍征各官辨识,巡检一见则大惊,即东华门策骑人也。驰告文襄,于是各官皆入狱瞻仰。男子微示意为光绪皇帝,避太后凶威而出,巡检、典史深信之。日朝服往起居。男子书一纸:「巡检可守武昌,典史可守汉阳。」此二人则诣督署传恩命,文襄已疑之。无何,男子复书一纸谕张之洞:「吾在狱困甚,速致银三千两。」文襄决知其伪,会两司严鞫,乃供为御前侍卫,北京汉人也,贫甚,谋假托,攫金遁耳。文襄不敢上闻,阴毙之狱中。别摭他事,革巡检、典史职。
上天表静穆,广额丰下,于法当寿。颖悟好学,有以圣学叩翁师傅者,则以鲁钝对,盖知太后忌之,不敢质言也。上素俭,衣皆经浣濯缝纫,声色狗马之好泊如也。孝钦嗜梨园曲,上不能不预。或传上善挝鼓,事亦无证。畏太后甚,上本口吃,遇责问,益战栗不能发语。归自西安,尤养晦不问事,寄位而已。左右侍阉,俱易以长信心腹。上枯坐无聊,日盘辟一室中。戊申秋,突传圣躬不豫,征京外名医杂治之。请脉时,上以双手仰置御案,默不出一言,别纸书病状陈案间。或有所问,辄大怒,或指为虚损则尤怒。入诊者佥云六脉平和无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日初夕,有大星从西北来掠屋檐过,其声如雷,尾长数十丈,光烁烁照庭宇,至东南而陨。都市喧传紫微星堕,群讶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贺太后万岁寿。《起居注》官应侍班,先集于来熏风门外。上步行自南海来,入德昌门。门罅未阖,侍班窥见上正扶阉肩,以两足起落作势,舒筋骨为跪拜计。须臾忽奉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礼,辍侍班。上闻之大恸。时太后病泄数日矣。有谮上者,谓帝闻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尔死!」十六日,尚书溥良自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淯陛辞。太后就上于瀛台,犹召二臣入见,数语而退。太后神殊惫,上天颜黯淡。十八日庆亲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视寿宫,二十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门增兵卫,稽出入,伺察非常,诸阉出东华门净发,昌言驾崩矣。次日,寂无闻。午后传宫中教养醇王监国之谕。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于寝宫,不知何时气绝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长叹而已。以吉祥轿舁帝尸,出西苑门,入西华门。吉祥轿者,似御辇而长,传备载大行,若古之辒辌车也。皇后被发,群阉执香哭随之。甫至干清宫,有侍阉驰告太后病危。皇后率诸阉踉跄回西苑。李莲英睹帝尸委殿中,意良不忍,语小阉曰:「盍先殓乎?」乃草草举而纳诸梓宫。时礼臣持《殓祭仪注》入东华门,门者拒不纳;迨回部具文书来,乃入干清宫,则殓事久毕矣。故事,皇帝即位数年,即营寿兆,上御宇三十四年,竟无敢议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伦卜地。西陵附近旧有绝龙峪,孝钦曾指以赐醇贤亲王为园寝,嗣乃置之。至是仓促择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龙」。有谓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于数终,似不祥,遂定名「金龙」。上尊号曰崇陵。逾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宫于去陵六里之梁格庄暂安殿,以时致祭焉。帝崩之次日,太后乃崩。
译历史上记载假太子的事情,汉代、明代都有不少;至于逃亡在外的建文帝,那本来就是故主,从来没有人假冒皇帝。至于庚子年武昌的事情,则是真人被当成妖异之人了。己亥年,湖北有一名巡检,赴内阁接受验看,出东华门时,误触了中贵人的车,双方争执拉扯,长久不能解脱。忽然有一名骑马的人从门中出来,仪表气势十分伟岸,中贵人恭敬地行礼,那人指挥了几句话,争执立即散去。巡检心里觉得奇异。过了不久,黄州忽然来了一个男子,自己到府衙来,态度骄横,仿佛不可一世,询问姓名却不回答。知府惊异而无法测度,便把他押送到武昌。当时皇上被困在瀛台,有人传说皇上已经逃到荒外。总督张文襄自光绪初年出镇山右以来,历任方面大员,拥有旌节,却从未入朝,起初并不认识皇帝的容貌,迟疑而不敢决定,便先把他拘禁在江夏狱中,暗中嘱咐守令好好看待他。张文襄遍召各官来辨认,巡检一见他便大为惊骇,原来他就是东华门外策马而来的人。巡检飞驰报告文襄,于是各官都入狱瞻仰。那男子略微表示自己是光绪皇帝,为躲避太后的凶威而出逃,巡检、典史都深信不疑。每天穿着朝服前往请安。男子写了一张纸条:“巡检可以守武昌,典史可以守汉阳。” 这两个人便到督署传达皇帝的恩命,张文襄已经对此产生怀疑。不久,男子又写了一张纸条给张之洞,命令道:“我在狱中困苦得很,赶快送来银子三千两。”张文襄断定他是假的,正好两司严厉审讯,他才供认自己是御前侍卫、北京汉人,因为非常贫困,便谋划假冒皇帝以攫取钱财后逃走。张文襄不敢把这件事上报,暗中把他杀死在狱中。又罗织其他事情,革去了巡检、典史的职务。皇上的天庭端正清静,额头宽阔,下颌丰满,按相法应当长寿。他聪慧好学,有时以圣学叩问翁师傅,翁师傅却回答说他愚钝,大概是知道太后忌讳此事,不敢直说。皇上一向节俭,衣服都经过洗涤缝补;对声色、犬马等嗜好淡泊如常。孝钦后喜爱梨园戏曲,皇上不能不陪同。有人传说皇上擅长击鼓,但这件事也没有证据。皇上非常害怕太后,本来就口吃,遇到责问时更加战栗,不能说出话来。从西安回来后,他更加收敛隐藏,不再过问政事,只是徒然占着皇位而已。身边侍奉的宦官,都换成了长信宫的亲信。皇上枯坐无聊,每天只在一间屋子里来回走动。戊申年秋天,突然传出圣躬不适的消息,朝廷征召京城内外的名医共同诊治。请脉时,皇上把双手仰放在御案上,默默不说一句话,另用纸写下病情放在案间。有人问他什么,他就大怒;有人指说是虚损,他尤其愤怒。进入诊视的人都说他的六脉平和,没有疾病。七月二十一日,太阳刚落山,有一颗大星从西北方飞来,擦过屋檐,声音像雷一样,尾巴长达数十丈,光芒闪烁,照亮庭院屋宇,到了东南方坠落。都市中喧传紫微星坠落,众人都惊讶这不是吉祥之兆。十月初十日,皇上率领百官早晨向太后祝贺万岁寿辰。《起居注》的官员按规定应当侍班,先聚集在来熏风门外。皇上从南海步行而来,进入德昌门。宫门缝隙尚未合上,侍班的官员窥见皇上正扶着宦官的肩膀,以双脚不断起落作势,舒展筋骨,准备行跪拜礼。过了一会儿,忽然传来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除率领百官行礼,停止侍班。”皇上听到后非常悲痛。当时太后已经腹泻好几天了。有人进谗说皇上听闻太后患病,面露喜色。太后大怒说:“我不能死在你的前面!”十六日,尚书溥良从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淯入宫辞行。太后到瀛台去见皇上,仍召两位大臣入内相见,说了几句话便退下了。太后的面色神情十分疲惫,皇上的天颜也暗淡无光。十八日,庆亲王奕劻奉太后命令,前往普陀峪查看寿宫,二十一日才回来复命。有人说,这是有意把他支开。十九日,禁门增加兵力守卫,盘查出入,进行异常的侦察;许多宦官从东华门出去剃发,公开说皇帝已经驾崩了。第二天,宫中寂静无声,没有任何消息。午后传出宫中谕旨,命醇王监国。二十一日,皇后才到寝宫探视皇上,却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时候断气的,哭着出来奔走报告,太后只是长叹而已。于是用吉祥轿抬着皇帝的尸体,出西苑门,进入西华门。吉祥轿像御辇,但比御辇长,传说是用来装载大行皇帝的,类似古代的辒辌车。皇后披散着头发,众宦官手持香火,哭着跟随。刚到干清宫,就有侍奉的宦官飞奔来报告太后病危。皇后率领众宦官踉踉跄跄地返回西苑。李莲英看见皇帝的尸体被放在殿中,心里实在不忍,对小宦官说:“何不先入殓呢?”于是草草抬起尸体放入梓宫。当时礼官拿着《殓祭仪注》进入东华门,守门人拒绝放行;等到回部送来文书,才进入干清宫,但入殓的事情早已办完了。按照旧例,皇帝即位几年后便营建寿宫;皇上在位三十四年,竟然没有人敢提起这件事。皇帝升遐之后,才命溥伦选择陵地。西陵附近旧有绝龙峪,孝钦后曾指给醇贤亲王作为园寝,后来便把那里置办下来。到了这时仓促选择吉地没有结果,想使用那里,改名为“九龙”。有人认为从世祖到德宗恰好九代,疑心这是数已终尽,似乎不吉祥,于是定名为“金龙”。给皇上上尊号为“崇陵”。第二年三月十二日,把梓宫奉移到距陵六里的梁格庄暂安殿,按时举行祭祀。皇帝驾崩的第二天,太后才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