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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崔鸣吾纪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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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9 段

崔鸣吾纪事 明 崔嘉祥

盐官僻在东南海上,四封夷旷,万井鳞次,无深山大泽之险,蒐藏猛鸷,肆爪牙角毒之害。故民亦不知有机护坎阱之术。乃嘉靖戊申,有虎从海上来,匿刘侍御墓草间数日,樵者见而骇走,闻于城中。城中人相率往观者,无虑数百。相距步武,环立熟视,虎亦坚卧不动。众方以为可狎也,拾瓦砾掷之。有陆尧者,击虎中目。虎怒,奋呼而起,独爪尧于稠人中,伤其胸腕,流血几死。披靡奔窜,遗失鞋履,折足伤股者,不可胜计。虎遂东走海上。揭竿斩木以相逐者,日数十百人。虎亦失势,窘迫赴海,浪涌不得前,返而登岸。仓皇以头触石,陷中为石所压,进无可容,退不得出。有褚氏之仆,乘势鞭之数十,虎亦狼狈,垂尾不动。褚意其已死,欲全而取之,利其皮也。举杖转石,虎从石隙中跃出,大吼,噬褚,掷地。两胁骨如斩,须臾立死。众踉跄奔命,虎亦不顾,北走出境而丢,莫知所之。夫虎必有穴,穴必依山,山必险奥而后居。海上诸山,若秦驻、丰雅,皆毕琐平坦,无丛林茂薮,曲隈深洞可窟,虎安从生?且其去来无可踪迹,至于不妄伤人,伤必犯者,一时炰烋之气,择人而施,曾不迁及。轻击之则爪,重击之则噬,报施之平,曾不差爽。何以故哉!吾窃怪夫二人之击虎者,视虎为何物,轻犯其锋,以自贻之戚也。然则斯人之知,诚不若一戾兽之有觉矣。

海外诸夷无虑数十种,惟日本鸳悍,每为边患。我朝建卫屯兵,设舟置堡,备亦详矣。百八十年来,庶为无事。自四明革互市之司,三江断舟楫之路,于是私通溢出者,酿祸于前;亡命逋播者,稔乱于后;巨豪猾孽,诱致夷人,侵掠郡邑,而鲸波数扬,氛尘四起矣。

嘉靖癸丑夏四月二日,侯卒报:一海舟泊演武场北,去城可二三里。邑人以为渔船,相率观之。城门洞开,漫不为备。时则海宁卫总戎王应麟扬兵北出梁庄,协总马呈图扬兵南出海宁,而居盐者惟掌印指挥李元律、团操指挥王彦忠数人耳。王即率陆兵,逼其舟而鞫之。以木匣浮水,致书云:“吾日本人也。吾修舵,即返吾国,无相害也。”王挥兵而进,舟中人嚣然,挟弓矢、刀刃起立,约可七八十人。其人秃发,其声鴂舌,其服纹布。矢不虚发,发辄毙人,众始骇然矣。谍报南北二总,引兵来援。是夕天雨,我军无律,星散栖于演武场左右,贼乘夜逸其半。厥明,我军用火攻船,擒十余人,燔死者二十余人,火中脱走者又五六人,流至牛桥民家,为典史李茂民兵所歼。王应麟、王彦忠遂追其逸党而去。

又明日,有流贼名八大王者四十余人,自金山来,经乍浦、梁庄,过独山,至白马庙。督守梁庄指挥满朝,引兵追之,战死。报至协总马呈图,即檄指挥采炼、徐行健,兵次演武场以待。六日,军方晨炊,贼突至,不及阵,而马与采皆遇害,徐走免。贼遂过海盐,逾澉浦,直抵海宁界。杭州把总陈善道率兵御之,兵溃而死。贼乃夺舟,浮钱塘,复入海。

夫以蕞尔逋寇,行掠海上千里,曾不少锉,而我兵动辄失利,可谓有备乎?若王所追逸贼,战于痿婆桥,仅伤一二贼,至丧二十余兵。遂绕吾盐及平湖诸乡,出乍浦,居海口天妃宫,适新至贼百余与合,其势愈炽。王不能御。时守巡参政潘公恩、佥事姜公廷颐,闻报来镇吾邑。而提督军务中丞王公■〈石齒〉,又檄参戎汤公克宽,率邳兵三百来援。汤大阅卫兵及湖兵,得千余人,出攻乍浦贼。贼据高公山,汤兵鼓噪而登,贼皆就擒。汤入城抚其民,莫不欢呼踊跃,时四月二十五日也。厥明,又五舶泊盐之新塘嘴。黎明登岸,抄掠东北城下民家。庠生冯大宾与父出走遇害,邑人哀之。是时民居稠密,闾阎富饶,瞬息间满载而去,莫敢谁何。识者知,贼得志必大举也。次日,汤参戎命把总王应麟守乍城,班师。吾邑守巡公郊迎,士民夹路观之,欢声震天地。

译《崔鸣吾纪事》,明代崔嘉祥撰。盐官偏处东南海上,四面边界空旷,万家房屋鳞次栉比,没有深山大泽那样的险要,也没有藏伏猛禽猛兽、任其施展爪牙角毒为害的地方。因此百姓也不知道设置机关、挖掘陷阱的办法。到了嘉靖戊申年,有一只老虎从海上来,藏在刘侍御墓旁的草丛中数日。樵夫看见后惊骇逃走,消息传到城里。城中人纷纷前去观看,多达数百人。相距仅几步,众人围着它站立,仔细观看,老虎也只是伏卧不动。众人正以为可以亲近它,便捡起瓦砾投掷。有个叫陆尧的人,打中了老虎的眼睛。老虎发怒,猛然吼叫着跃起,在人群中只抓陆尧一人,抓伤了他的胸部和手腕,流血几乎死去。众人纷纷倒退逃窜,连鞋子也丢了,摔断脚、撞伤大腿的,不计其数。老虎于是向东逃到海上。人们举着竹竿、砍下树枝追赶它,每天有几十到上百人。老虎也失去了威势,困窘地奔向海边,但海浪涌起,不能前进,只好返回上岸。它仓皇用头撞石头,头部陷在石间,又被石头压住,向前没有容身之处,向后也出不来。有个褚氏的仆人趁机用鞭子抽打它几十下,老虎也狼狈不堪,垂着尾巴不动。褚氏以为它已经死了,想把它完整地取走,因为贪图它的皮。那人举杖搬动石头,老虎从石缝中跃出,大吼一声,咬住褚氏,将他摔在地上。褚氏两胁的骨头像被刀斩断一样,片刻便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众人踉跄逃命,老虎也不再顾及他们,向北逃出境外,后来不知去了哪里。老虎一定有巢穴,巢穴一定依傍山岭,山岭一定要险峻幽深才适合居住。海上的秦驻山、丰雅山等,都狭小平坦,没有丛林茂草,也没有曲折幽深、可以做洞穴的地方,老虎怎么会在那里生长呢?而且它来去都没有踪迹,至于不随意伤人,所伤的必定是触犯它的人;它一时怒气发作,选择对象施加报复,从不牵连无辜。轻轻打它,它就用爪抓;重重打它,它就张口咬;报复施加得很公平,从未有丝毫差错。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感到奇怪,那两个打虎的人把老虎看成什么东西,竟轻率地触犯它的锋芒,给自己招来祸患。这样看来,这些人的见识实在还不如一只暴戾野兽的知觉。海外各夷族大约有几十种,只有日本人凶悍,常常成为边境的祸患。我朝修建卫所、屯驻军队,设置船只、修筑堡垒,防备也算周详了。前后一百八十年,大致相安无事。自从四明撤销管理互市的机构、三江截断船只通行的道路以后,于是私下往来的势力泛滥,在此前酿成祸患;逃亡流窜的人后来逐渐形成祸乱;大豪强和奸猾恶徒诱使夷人前来,侵扰抢掠各郡县,于是巨浪屡次翻涌,战乱烟尘四处兴起。嘉靖癸丑年夏四月二日,侯卒来报:有一艘海船停泊在演武场北面,距离城池大约二三里。县里人以为是渔船,纷纷前去观看。城门大开,完全没有防备。当时海宁卫总戎王应麟率兵向北出发到梁庄,协总马呈图率兵向南出发到海宁,而驻守盐官的只有掌印指挥李元律、团操指挥王彦忠等几个人。王应麟立即率领陆兵逼近船只盘问。船上用木匣漂在水面,送来书信说:‘我们是日本人。我们修好船舵,马上就返回本国,请不要互相伤害。’王应麟指挥士兵进攻,船中人喧嚣起来,拿着弓箭、刀刃站起,大约有七八十人。这些人剃着秃发,说话像鸟鸣般难懂,穿着有花纹的布衣。他们射箭没有一支落空,射出便有人毙命,众人才开始惊恐。侦察人员报告南北两位总兵,二人带兵前来援助。这天晚上下雨,我军没有纪律,分散驻扎在演武场周围,贼人趁夜逃走了一半。第二天,我军用火攻船,擒获十多人,烧死二十多人;另有五六人从火中逃走,漂流到牛桥百姓家中,被典史李茂民率领的士兵消灭。王应麟、王彦忠于是追赶逃走的贼党而去。又过了一天,有个名叫八大王的流贼,带着四十多人从金山来,经过乍浦、梁庄,越过独山,到达白马庙。督守梁庄的指挥满朝率兵追赶他们,战死了。消息传到协总马呈图那里,他立即发布檄文给指挥采炼、徐行健,命他们率兵驻扎在演武场等待。初六日,军队正在清早做饭,贼人突然到来,来不及列阵,马呈图和采炼都遇害,徐行健逃走得以免死。贼人于是经过海盐,越过澉浦,直抵海宁边界。杭州把总陈善道率兵抵御,军队溃败,他也战死。贼人便夺取船只,渡过钱塘江,又进入海中。以这么一点逃亡贼寇,竟在海上行掠千里,始终没有受到多少挫折,而我军动不动就失败,能说是有防备吗?像王应麟追击逃贼,在痿婆桥交战,只伤了一两个贼人,却损失了二十多名士兵。贼人于是绕过我盐官和平湖各乡,从乍浦出来,驻扎在海口天妃宫,恰好又有新到的一百多名贼人同他们会合,声势更加炽盛。王应麟不能抵御。当时守巡参政潘公恩、佥事姜公廷颐听到消息,前来镇守我县。提督军务中丞王公■〈石齒〉又发布檄文,命参戎汤公克宽率领邳地士兵三百人前来援助。汤克宽大规模检阅卫所兵和湖兵,得到一千多人,出兵攻打乍浦的贼人。贼人占据高公山,汤军击鼓呐喊登山,贼人全部被擒。汤克宽进入城中安抚百姓,没人不欢呼跳跃,当时是四月二十五日。第二天,又有五艘船停泊在盐官的新塘嘴。天刚亮便登岸,抄掠东北城下的百姓人家。庠生冯大宾和父亲逃出时遇害,县里人都为此悲痛。当时民居密集,街巷富庶,转眼间贼人满载而去,没有人敢过问。明白的人知道,贼人得志后一定会大举进犯。第二天,参戎汤克宽命把总王应麟守卫乍浦城,自己率军回师。我县守巡官员到郊外迎接,士人百姓夹道观看,欢呼声震动天地。

五月四日,贼果大举,船凡三十有七,泊龙王塘。邑中人登城眺望,众心皇皇,皆釜中鱼也。参戎公即率兵由南门出,拒之。民间老稚遮道,呼号乞留,拥马足不得前。汤遂登城为守计,每城垛一泒,军民各一;五垛,监以邳兵;十垛,统以甲长;一铺,督以千百户;各门,守以卫挥使。藩臬大僚及乡之缙绅先生、宾造秀士,又相与往来协赞,为士卒倡。而胥财用,给饷馈,转输不乏,则署印三府邓公迁也。汤亲冒矢石,往来巡督不已。贼之始至,先攻北门,次东门,矢集城上如雨。至暮,则四郊举火,烟焰蔽空。吾城守益坚,梆铎之声,终宵弗撤。如是者五昼夜,贼乃扬帆而北,分其半由陆路趋乍甫。汤曰:“贼之水陆分道,无去志也。此行不攻乍浦,必还袭吾盐。吾谨备之。”不逾日而乍城果陷,把总王应麟遁走,指挥姚弘、商霖仅以身免。贼入乍城,大掠而去。夫攻吾盐也,五昼夜而愈坚;攻乍浦也,一昼夜而即陷。系所守可知矣。吾盐百万生灵,不为乍城之惨者,汤力也。厥后,汤坐玩寇下诏狱,而先达居要津者,曾无一人能以功过为汤准者。崎岖坎坷,数年获释。

是岁冬,莆阳郑公茂来宰吾邑,缮敌台,设南北关。都指挥张公鈇代汤镇守,复浚河隍,建土城以为之备。至于处军饷,修战具,枢机周悉,综理精详,控制吾盐,为三吴屏障,则君大夫刘公悫之功,尤单明较著也。

明年甲寅夏四月六日,贼众八百乘二舶抵龙王塘,登岸即燔其舟。袭东门不克,退而焚小东门及绕城民居数百家,而公私庐舍,一望赭然矣。时参戎卢公镗镇乍浦,帅师攻南沙贼,而括州义士刘大仲统坑兵五百,专守吾邑。卢见其能出死力,欲藉以立功,亦召之去。城中遂莫敢为敌。贼乃绕城而西,过玙城、半逻,径趋郡城。郡守刘公,督坑湖等兵出战,斩首二十余级。贼复还宿半逻。卢参戎及丁总戎,仅闻报,自广陈引兵来,昼夜兼程进,历数百里而趋利。初八日,与贼遇于孟家堰,仓卒阻河为阵。时方麻麦蓊郁,而伏从中起,我兵大溃,死者千余人。指挥李元律、义士刘大仲,皆战没,而卢与丁以善泅走免。是夕,贼复至盐。厥明,犯宋亭村,过澉浦,据石墩巡检司。督府檄兵宪罗公拱辰、卢张二参将、都指挥周公应祯,帅兵屯海宁。是月二十日,战于石礅,败绩,周马蹶而死。至五月十八日,贼移辎重,夺舟入海,为统兵指挥刘隆、潘鼎、千户晏继芳等水兵击败,斩首二百级。余皆溺海死。

明年乙卯秋九月,松江流贼居陶宅镇,指挥姚弘奉督府檄讨之,不克而死。

又明年丙辰春正月,贼首徐海拥众数万,与柘林贼陈东合,遂分兵北掠淮阳、京口,南掠定海、慈溪,而海与东居柘林。总督军务胡公宗宪,遣兵分屯平湖、海盐间,相为倚角。指挥徐行健奉调,截守北王桥,与贼遇,力战,死之。是年四月六日也。贼据柘林,为久驻计,列栅为城,开厂为室,延袖六七里。分道四出,掠其妇女、金帛、丝绵、粟米、牛羊而聚之,盘据不动。已而率众侵峡石,越皂林,出乌镇,大掠而西。时督学阮公鹗,新授提督之命,仓卒与贼遇于皂林,即退保桐乡。而参将宗公礼、裨将霍公道贯,奉朝命讨贼。适至,乃张左右翼于桐乡城下,麾兵力战,斩首数百。贼众披靡,欲遁,侦知无援,纵兵奋击,二将死之,遂攻桐乡愈急。总督胡公亟还省城,檄诸路兵为援。乃设间谍,通谕使,而桐乡围解。乃与监督尚书赵公文华,谋遣辩士蒋洲、陈可愿等,入海说王直,以众降,得免罪拜爵。盖直虽久在海岛,未尝亲犯边陲,自以罪或可原,首肯从命。遣养子毛海峰款塞,胡公待之以礼,复为假尚书报聘。直信之,遂来谒公,公执而诛之。又遣谍者说徐海,海亦执其党叶麻、陈东等谢公,公每待之优渥。海遂无斗志,得迁延数月,徐为之图。于是诸酋疑海谋乱,公乘衅率兵三万次子湖,阮公率兵二万次海盐、直隶,侍御周公如斗督永保兵驻金山,分道并进。七月二十九日,战于柘林,斩首数百,溺海死者无算。海复集余党,据沈家庄,我兵围之。八月八日,火攻而入,天风助顺,列焰阵空,海窘迫沉河死,而其属亦无噍类矣。

夫自癸丑以来四五年间,城门尽闭,邑里萧条,田野皆作战场,庐舍半为煨烬,祸稔东南,忧贻西北,盖亦甚剧矣。幸天威无敌,庙算有成,逋冠以次就擒,疮痍复得安枕。思患豫防,可一日疏海上备哉!愚用是敬疏颠末,告海之司圉者。

译五月四日,贼人果然大举进犯,共有三十七艘船,停泊在龙王塘。县城里的人登城眺望,人人心中惶恐,都像锅里的鱼一样任人宰割。参戎汤公立即率兵从南门出城抵御。民间老人和孩子拦在道路上,呼喊哭求他留下,拥住马脚使他不能前进。汤公于是登城筹划守城:每个城垛派一队人,军民各一人;每五个城垛由邳兵监守;每十个城垛由甲长统领;每一座铺舍由千户、百户督守;各城门由卫所挥使防守。藩臬大员以及本乡的缙绅先生、宾客和优秀士人,又相互往来协助赞襄,为士卒作表率。筹措钱财物资、供应粮饷、转运物资而不使供应缺乏的,是署印三府邓公迁。汤公亲自冒着箭石,不停地往来巡查督守。贼人刚到时,先攻北门,接着攻东门,箭聚集在城上像下雨一样。到了傍晚,四郊都点起火,烟焰遮蔽天空。我城的守备更加坚固,梆子和铃铎的声音整夜不停。这样持续了五个昼夜,贼人于是扬帆向北而去,分出一半沿陆路奔向乍浦。汤公说:‘贼人的水陆两路分兵,并没有离去的打算。这次不攻打乍浦,一定会回来袭击我盐官。我应当谨慎防备。’不到一天,乍浦城果然陷落,把总王应麟逃走,指挥姚弘、商霖仅仅保全了性命。贼人进入乍浦城,大肆抢掠后离去。贼人攻打我盐官,经过五个昼夜守城反而更加坚固;攻打乍浦,却一天便陷落。守城者的能力由此可知。我盐官百万生灵没有遭受乍浦城那样的惨祸,是汤公的功劳。后来汤公因坐视贼寇而被关进诏狱,然而此前身居要职的达官,没有一个人能按照功过给汤公作出公正评判。他历经艰难曲折,过了几年才获释。这年冬天,莆阳郑公茂来担任我县县令,修缮敌台,设置南北两关。都指挥张公鈇代替汤公镇守,又疏浚河道和城壕,修筑土城作为防备。至于安排军饷、修整武器,谋划周密,管理精细,控制我盐官、使它成为三吴屏障的功劳,尤其是君大夫刘公悫的功绩,最为显明突出。第二年甲寅年夏四月六日,贼人八百人乘两艘船抵达龙王塘,登岸后立即烧掉船只。他们进攻东门没有成功,退去后又焚烧小东门以及绕城的百姓住宅数百家,公私房舍放眼望去全都变成了赤土焦黑之色。当时参戎卢公镗镇守乍浦,率军攻打南沙的贼人;括州义士刘大仲统领坑兵五百人,专门守卫我县。卢公见他们能够拼死作战,想借此建立功劳,也召他们离去。城中于是没有人敢抵抗敌人。贼人便绕城向西,经过玙城、半逻,直奔郡城。郡守刘公督率坑兵、湖兵等出战,斩首二十多级。贼人又返回,在半逻住宿。卢参戎和丁总戎只听到消息,便从广陈带兵赶来,日夜兼程前进,行军数百里以求争功。初八日,他们在孟家堰与贼人相遇,仓促间隔河布阵。当时麻和麦长得茂盛,伏兵从其中突然杀出,我军大败,死了一千多人。指挥李元律、义士刘大仲都战死,卢公和丁公凭借善于游水逃脱。当天晚上,贼人又来到盐官。第二天,他们进犯宋亭村,经过澉浦,占据石墩巡检司。督府发布檄文,命兵宪罗公拱辰、卢张二位参将、都指挥周公应祯率兵驻扎海宁。这月二十日,双方在石墩交战,我军战败,周公的马被绊倒,他也战死。到了五月十八日,贼人转移辎重,夺船入海,被统兵指挥刘隆、潘鼎、千户晏继芳等率领的水兵击败,斩首二百级。其余人都溺死在海中。第二年乙卯年秋九月,松江流贼驻扎在陶宅镇,指挥姚弘奉督府檄令前去讨伐,没有取胜,战死了。又过一年丙辰年春正月,贼首徐海拥众数万人,与柘林的贼首陈东会合,于是分兵向北抢掠淮阳、京口,向南抢掠定海、慈溪,而徐海和陈东驻在柘林。总督军务胡公宗宪派兵分别驻扎在平湖、海盐之间,彼此形成犄角之势。指挥徐行健奉命调遣,截守北王桥,与贼人相遇,奋力作战,战死在那里。这一年四月六日。贼人占据柘林,打算长期驻扎,排列栅栏筑成城,开设作坊建造房屋,延伸六七里。他们分路向四方出动,抢掠妇女、金帛、丝绵、粟米、牛羊,聚集起来,盘踞不动。不久又率众侵入峡石,越过皂林,从乌镇出来,大肆抢掠后向西而去。当时督学阮公鹗刚接到提督任命,仓促间在皂林与贼人相遇,立即退守桐乡。而参将宗公礼、裨将霍公道贯奉朝廷命令讨伐贼人。二人恰好赶到,便在桐乡城下布置左右两翼,指挥士兵奋力作战,斩首数百级。贼众溃败,想要逃走,侦察得知我军没有援兵,便放开兵力猛烈攻击,二将战死,贼人于是更加急切地攻打桐乡。总督胡公急忙返回省城,发布檄文调集各路军队援助。于是设置间谍,暗中传达劝降之意,桐乡的包围便解除了。于是胡公宗宪与监督尚书赵公文华商议,派辩士蒋洲、陈可愿等人入海劝说王直,让他率众投降,可以免罪并授予爵位。王直虽然长期住在海岛上,却不曾亲自侵犯边境,自认为罪行或许可以宽恕,便首先点头答应。于是派养子毛海峰到边塞请求通好,胡公以礼相待,又假称尚书写信回访。王直信以为真,便来拜见胡公,胡公将他逮捕并杀死。胡公又派间谍劝说徐海,徐海也拘捕了他的党羽叶麻、陈东等人,向胡公请罪,胡公每次都优厚地接待他们。徐海于是失去斗志,得以拖延数月,徐海暗中为此谋划。此后各首领怀疑徐海要发动叛乱,胡公乘机率兵三万人驻扎子湖,阮公率兵两万人驻扎海盐、直隶,侍御周公如斗督领永保兵驻扎金山,分路同时进军。七月二十九日,在柘林交战,斩首数百级,溺死海中的人数无法计算。徐海又聚集余党,占据沈家庄,我军将其包围。八月八日,我军火攻进入,恰逢天风助势,火焰排列直冲天空,徐海困窘无路,投河而死,他的部属也没有一个活下来。从癸丑年起的四五年间,城门全部关闭,县乡萧条,田野都变成战场,房屋一半化为灰烬,祸患在东南积聚,又把忧患带给西北,灾祸实在十分惨重。幸亏天威无敌,朝廷的谋划取得成功,逃亡的贼寇逐一被擒,创伤残破的地方才重新能够安睡。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怎么能有一天疏忽海上的防务呢?我因此恭敬地把事情的始末写下来,告知主管海防的人。

海盐东南边邑,其地与海诸夷相望。祖宗来,建卫屯兵,备亦甚详。而人情怠于因循,修备撤于刓弛。自嘉靖癸丑,倭奴入寇,五六年间,杀伤官兵,抄掠乡闾,受祸不浅。幸逋寇锄诛,仅云宁止。今之海防,亦视昔加备焉。试举大者言之:国初海宁卫与澉浦、乍浦二守御所,皆统于备倭把总,而受节制于总督、都指挥。然以一总督统临观、松海、金盘、海宁四总,地方千余里,不相应援。嘉靖丙辰,始因兵部题请,裁革总督,设参将二员,分镇两浙。而浙西道参将,则开府海盐。仍敕备倭把总,以钦依行事。此将领沿革之制也。国初,浙东诸卫皆设战船,独海宁卫以沙浅,止于水路设哨船十只,陆路设骑兵四十,南北分哨,与澉、乍二所声援相应。然出海官军,更番代易,殊无专任,不习水道,寻亦裁革,撤舟置堡。既又减去骑兵之半,则备益弛,而南北不相应接,寇至不知,仓皇失措。今督抚会议,于海洋间依山阻险,建三关,泊战舰。一扎海盐之秦驻山,一扎澉浦之黄道庙,一扎乍之唐家湾。而出海官军,皆有专责,东西应援,以遏敌冲。此封守沿革之制也。夫参戎有专命,则事权一;关隘有专守,则藩篱固。封壤以内,有宁宇矣。然既有参将,又有钦总,事权不一。水兵虚数,利入私门,又名在实亡。久安长治之图,又非愚所及知者。

嘉靖癸丑夏五月,东夷寇海盐,时宪臬参戎拥兵,城守不可破,于是绕城卤掠,屠戮甚惨。居民望风奔窜,父子夫妇相失,不相顾。有归休司教孙肯堂氏,去城西里许而居,仓卒闻变,弃家而走。老不便步,趋其仆沈鸾负之行。道遇贼众,将杀之。鸾泣曰:“宁杀我,无杀父。父老矣。吾不忍其临年被戮也。惟将军哀而赦。”叩头流血,哀恸不已,请以身代。贼亦义而两释之,得免于难。是年冬,莆阳郑公茂来宰是邑,为表其闾,导以金鼓旗帜,俾游于市,以彰厥义。夫死生利害之际,虽孝子不及庇其父,鸾以仆隶,能冒死不避,卒保其主,身名两全,则古忠臣义士奚让焉。且盗贼至无行,盗贼曰倭夷,尤至忍心也,且能以义感。天理在人心,不以之而尽泯。今人乃有亲骨肉较辎铢、争尺寸相忮害者,即亡论愧鸾之义,曾盗贼夷狄不若矣。悲夫!

飞鸟无情,然亦大有知觉。海宁卫使刘锐,忠信人也。致政家居日,有家奴名木者,善射,负弓弋凫雁,靡不应弦而获。一日,有鹳集资圣禅寺,木弋之,贯其左翮。鹳带矢而翔,腾空盘旋良久,竟集刘氏之庭,向锐悲鸣,如泣诉者。顾而视之,翼中流矢,血津津从羽毛间出,锐曰:“异哉!必木也。”诘之,首服。命拔其矢,纵之不去,伏于庭下。乃命木啖以鱼鳝,十有余日,创愈,向锐拜舞,翱翔去,莫知所之。夫此一鸟耳,胡然而识弋之为木,胡然而识木之有家主为锐,又胡然而识锐之不木若也。创则依人,愈则扬去。其来也似智,其去也似礼,即人类不是过,亦异矣。

嘉靖乙卯夏四月间,日出没时,遥见日下有黑日数十,其光相荡,或开或合,历历可数。凡二十余日而灭。时方海寇猖炽,见天垂异象,人心愈益骇惑,不知所措。有谢山人鳌者,精于占玩,语人曰:“第无恐,此不为民害,主大臣灾,当有诛戮之应。”众莫之信。居无何,有旨逮提督浙直军务尚书张经、提督浙江军务御史李天宠下诏狱,以玩寇论死。黑光磨荡,杀气先征,第不知何以应在大臣。惜山人引而未发,亦莫有叩之而竟其说者。

嘉靖丙辰春,岛夷入寇。寇退,予自嘉兴归。道经嘉之里仁乡,有尸浮于中流。视之,则处子也。鬓发方尺许,年可十六七。其衣袂间血津津溢,下裳尽裂,腹股刲剐,玉颜委谢,肢体残败,惨不忍言。询诸乡之人,莫悉所从来。盖必遇贼之女,污之不可,驱之不从,甘委命者耳。彼父母兄弟,意其俘矣,宁知酷烈如是。又不然,举家沦鬼录矣。如有存焉,忍不以一杯土,覆此贞烈哉!因知世间高风劲节,湮没无闻者甚多。有司岁所表扬,率富家巨姓,力足以夤缘者,辄滥恤典。而孤寒之人,竟与中流女以俱沦,悲夫!

嘉靖庚申夏五某日,予在嘉禾,寓一小楼,面水负街,倚窗而坐。忽闻空中有声,如破竹然,若身居舟中,卒遇大风,而欹侧再三,视水犹沸涛然。途中行人,亦多所颠仆。须臾而定。盖地震也。不逾旬,民间所藏醯、醢、酝、酿诸物,悉变味色,不堪饮食,不悉其为何故。

译海盐是东南边境的县邑,那里与海上的各夷族隔海相望。自祖宗以来,修建卫所、屯驻军队,防备也很周详。然而人情在因循中逐渐懈怠,防备在松弛中逐渐废坏。自嘉靖癸丑年起,倭奴入侵,五六年间,官兵被杀被伤,乡里遭到抄掠,所受祸害不浅。幸亏逃亡的贼寇被铲除诛灭,才算稍稍安定。如今的海防,也比过去增加了防备。试举其中大的方面来说:国初,海宁卫以及澉浦、乍浦两个守御所,都由备倭把总统辖,并受总督、都指挥节制。然而一个总督统辖临观、松海、金盘、海宁四总,地方绵延千余里,彼此不能相互救援。嘉靖丙辰年,才因兵部上疏请求,裁撤总督,设置两名参将,分别镇守两浙。浙西道参将则在海盐开设府署。仍然敕令备倭把总,按照皇帝的命令办事。这是将领沿革的制度。国初,浙东各卫都设置战船,只有海宁卫因为水浅沙多,只在水路设置哨船十只,陆路设置骑兵四十人,南北分设哨卡,与澉浦、乍浦两个守御所相互声援照应。然而出海的官军轮番更替,没有专门负责的人,不熟悉水道,不久也被裁撤,撤去船只而改设堡垒。后来又裁减了一半骑兵,防备更加松弛,南北之间也不能相互接应,贼寇到来时毫不知情,仓促之间手足无措。如今督抚会议决定,在海上依靠山岭和险要之处,修建三座关堡,停泊战舰:一处驻扎在海盐的秦驻山,一处驻扎在澉浦的黄道庙,一处驻扎在乍浦的唐家湾。出海的官军都有专门职责,东西相互援助,以遏制敌人的冲击。这是防区和守备沿革的制度。参戎有专门的命令,事权就能统一;关隘有专人守卫,屏障就能牢固。防区以内,才有安宁的居所。然而既有参将,又有钦总,事权并不统一。水兵的名额虚报,利益流入私人门下,而且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消亡。谋求长久安定的办法,又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嘉靖癸丑年夏五月,东夷侵犯海盐。当时宪臬、参戎拥兵守城,城池无法攻破,于是贼人绕城抢掠,屠杀十分惨烈。居民听到风声便奔逃,父子、夫妻彼此失散,顾不上互相照料。有位归休司教孙肯堂,住在距离城西一里多的地方,仓促间听到变乱,便丢下家产逃走。他年老,行走不便,便让仆人沈鸾背着他走。路上遇到贼众,贼人要杀他们。沈鸾哭着说:‘宁可杀我,不要杀我父亲。父亲已经老了,我不忍心让他临老还遭到杀戮。只求将军怜悯而赦免他。’他叩头叩得流血,悲痛哭号不止,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父亲。贼人也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理,便把两人都释放了,使他们免于灾难。这年冬天,莆阳郑公茂来担任本县县令,为沈鸾表彰门闾,派人带着金鼓旗帜引导他在市中游行,以彰显他的义行。人在生死利害的关头,即使孝子也来不及保护父亲;沈鸾作为仆役,却能冒死不避,最终保全主人,使自身和主人的名声都得以保全,这与古代忠臣义士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况且盗贼本来就是毫无操守的人,盗贼中又称倭夷的,更是心肠残忍,却还能被义行感动。天理存在于人心,并没有因此完全泯灭。如今有人竟然为了亲骨肉而斤斤计较财物,争夺微小利益,彼此嫉恨伤害;这些人不但比不上沈鸾的义行,甚至还不如盗贼夷狄了。可悲啊!飞鸟本来没有人的感情,但也很有知觉。海宁卫使刘锐,是个忠诚守信的人。他退休居家时,家中有个名叫木的奴仆,擅长射箭,背着弓箭射取野鸭、大雁,没有哪只不是应声射中捕获的。一天,有只鹳停在资圣禅寺,木射它,箭射穿了它的左翅。鹳带着箭飞翔,在空中盘旋了很久,最终落到刘家的庭院里,朝着刘锐悲鸣,像是在哭泣申诉。刘锐回头一看,见它翅膀中插着流箭,血从羽毛间津津地流出,便说:‘奇怪啊!一定是木干的。’他盘问木,木低头认罪。刘锐命人拔出箭,放它离开,它却不走,伏在庭院下面。于是刘锐命木拿鱼鳝喂它。十多天后,伤口痊愈,鹳朝刘锐拜舞,然后展翅飞去,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这只不过是一只鸟,它怎么会知道射伤它的人是木,又怎么会知道木的主人是刘锐,还怎么会知道刘锐并不是木呢?受伤时便依靠人,痊愈后便展翅离去。它来时像有智慧,离去时又像懂礼,即使是人类也不过如此,何况它还是一只异类。嘉靖乙卯年夏四月间,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时候,远远看见太阳下面有几十个黑太阳,它们的光相互冲荡,有时分开,有时合拢,清清楚楚可以数出来。过了二十多天才消失。当时海寇正猖獗,见到上天显示异象,人心更加惊骇疑惑,不知如何是好。有个名叫鳌的谢姓山人,精通占候,告诉人们说:‘只管不要害怕,这不会给百姓造成灾害,预示的是大臣遭灾,应当会有诛杀之事。’众人没有相信他。过了不久,朝廷下诏逮捕提督浙直军务尚书张经、提督浙江军务御史李天宠,关入诏狱,以玩忽贼寇之罪论死。黑光相互磨荡,杀气预先显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应验在大臣身上。可惜山人只引出了话头却没有说明,也没有人追问他到底把道理说完。嘉靖丙辰年春天,海岛夷人入侵。贼寇退去后,我从嘉兴回来。途中经过嘉兴里仁乡,有一具尸体漂浮在河中央。仔细一看,是个少女。她的鬓发约有一尺长,年龄大概十六七岁。她衣袖间鲜血淋漓,下衣完全撕裂,腹部和大腿被剖割,玉一般的面容已经毁坏,四肢残破不堪,惨状无法言说。我向乡人询问,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大概一定是遇上了贼寇的女子,贼寇想污辱她,她不肯,于是甘愿舍弃性命。她的父母兄弟以为她被俘了,哪里知道她竟遭受这样的惨祸。再不然,就是全家都已经陷入鬼籍了。如果还有活着的亲人,怎么忍心不取一杯土来掩埋这位贞烈女子呢!由此可知,世间有高尚风节、坚贞操守而湮没无闻的人实在太多了。有关官府每年所表彰的,大多是富家大姓、足以凭借关系钻营的人,动辄滥用抚恤的典章。至于孤贫寒微的人,竟和这位漂浮在河中的女子一同沉沦,真可悲啊!嘉靖庚申年夏五月某日,我在嘉禾,寄住在一座小楼里。小楼面临水面、背靠街道,我靠窗坐着。忽然听见空中传来声响,像竹子折断一样;又仿佛自己身在船中,突然遇到大风,船身反复倾斜,看到水面如同沸腾的波涛。路上的行人也有很多被颠得跌倒。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这大概是地震。不到十天,民间藏着的醯、醢、酝、酿等物,全都改变了味道和颜色,不能饮用食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隆庆戊辰春正月,民间相传,上遣内官某选浙直美女入御。无问官吏军民之家,敢有隐匿不赴选者,罪;邻里知而不举首者,同罪。于是,有女者急于求售,年资、长幼、家世、贵贱皆所不论。自京口至苏、松、嘉、湖诸郡,旬日间,无分妍媸,婚配殆尽。卒亦莫知流言之所自。云是举也,受聘之女不及成礼而婚,在贫者亦称便。至未尝许聘者,往往配匪其伦,终身怨怼,悔靡及焉。愚民易惑,记此以发一笑。

隆庆已巳闰六月之望,飓风骤起,霖雨如注,天色惨黯,瓦石飞扬,偃禾折木。向暮,风愈烈,雨愈倾,颓垣倒屋声,四郊相属,终宵沸弗辍。及旦视之,河水漫溢,平于垠岸。味其水,则咸。亟往登城而望,一浪滔天,莫辨河海。龙王庙、杨公祠并沿海民庐,漂没殆尽。城不浸者,寻丈耳。土塘尽沦,石砌横倒。其巨石有一二十人所不能举者,或拔至沙间,或推入内地。水力雄劲至此,吾城不为壑,幸矣。已而壕堑间举纲,得鱼种种海产。波流亩浍,焦禾杀稼,秋望萧然。询诸故老,皆所未见。海之为患,识者窃尝忧之。所恨堤海者,因陋就简,莫有为百年计者耳。即此塘延袖十余里,多所倾圮,而典史吴允龙样塘独存,此岂天造地设?举事不尽其力,犹翳萧苇捍冲流也。肉食者鄙,黎藿空抱其忧,亦何及哉!

古人论日食,佥为阴阳失度,多主君臣、帝后及夷夏交侵之象。乃万历乙亥四月之朔,日有食之。既昼晦,群星朗朗有光如夜。自午尽未,昏黑不辨咫尺。人情大骇,佥谓所未经见。况正阳月朔,不应有是之变。及据钦天监文移,仅以七分报。不数日,人从徐州来者,言徐日食仅半,无昼晦星见事。又月余,人从京师来者,又复云云。岂天分南北乃尔耶?徐去杨无几,殆非若京浙相距寥阔也。叩诸术家,莫识所谓。忽五月晦夜,浙之东西濒海州县,率遭潮溢之患。因感古人海潮应月之说,及张子所云,日月朔望,其精相感者,尤为信然。盖日食者,月掩日也。自坎离列,而月有水象焉。月之有朔望,阴阳之交也。气以交而盛,潮亦缘气而大。故朔望前后,月行差疾,潮势亦大。今海潮之变,起于朔之前晦之夜,实气交势长之会也,其为应月昭昭矣。夫日食惟浙特甚,潮溢惟浙受祸滋大,气从类应,几兆变先,理或然也。姑述管见,以俟达者。

海盐孤城枕海,独当潮汐之冲。自县治而东不里许,即海矣。国初不惜数十万金费,筑塘捍之。二百年来,随圯随葺,全邑生灵,赖以奠安,且为三吴障,关系非小。自隆庆已巳之变,故老相传,百年所未经见,相与骇愕。乃万历乙亥五月三十夜,卒遇风潮。一夕间,土石二塘圯尽,莫辨河海。膏腴之壤,悉变为鼋鼍之窟。是夕,烈风怒涛,浙、直、闽、广濒海郡县,靡不为灾,而浙为甚。浙之海盐,尤甚。今据海盐一县报灾之数言之,溺死居民无主而官为之瘗者,三百二十人有奇。其为宗戚所收,或逐流而逝,葬于鱼鳖之腹,官不闻者,又不知其几。冲倒民房四千四百间有奇,淹没田禾五千七百六十六顷有奇。狂澜汹涌,邑里萧条,奔窜何归,谋生无计,吾民之不尽为鱼者,几何矣。窃谓天下事有不可以人力胜者,委诸天可也。有可以人力胜者,责诸人可也。使斯变也,尽塘而圯之则天也,非人也。圯之有不尽圯者,则天也,亦人也。今捍海石塘延袖十余里,靡不倾圯,惟典史吴允龙所筑,一变于巳已,再变于乙亥,巍然独存,若天造地设,屹不可拔,兹非人为之一验哉!忆昔巳已举事,奉明旨,悉如吴允龙式修筑。而当时用事者,泄泄不奉命,诿以财计莫措。而即所措置,又潜为此辈侵渔其间。是以仅仅补塞罅漏,识者逆知有今日矣,宜其祸不旋踵也。前车后戒,可不惧哉!

译隆庆戊辰年正月,民间相互传说,皇帝派内官某人选取浙江、直隶的美女入宫。无论官吏、军人还是百姓之家,敢于隐瞒女儿不去应选的,都要获罪;邻里知道而不告发的,同样获罪。于是家中有女儿的人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年龄、资历、长幼、家世、贵贱都不再考虑。从京口到苏、松、嘉、湖各郡,十天之内,不论美丑,几乎全都嫁配完了。最终也没有人知道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的。据说这次选取中,已经受聘的女子还没有举行婚礼就结婚了,即使是贫困人家也认为这样很方便。至于从未许配过人的女子,往往被配给与自己不相称的人,终身怨恨,后悔也来不及了。愚昧的百姓容易受骗,记下这件事,作为一笑。隆庆己巳年闰六月十五日,飓风突然刮起,大雨倾注而下,天色惨淡昏暗,瓦片石块飞扬,禾苗倒伏,树木折断。傍晚时分,风更加猛烈,雨下得更加倾斜急骤,倒塌墙垣、房屋的声音在四郊接连不断,整夜喧腾不止。到天亮查看,河水漫溢,水面与堤岸齐平。尝一尝河水,竟是咸的。我们急忙登城远望,只见巨浪滔天,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是河、哪里是海。龙王庙、杨公祠以及沿海百姓的房屋,几乎全被冲走淹没。城中没有被水浸到的地方,只有一丈多宽。土塘全都陷没,石砌的塘岸横七竖八地倒塌。那些要一二十个人才能抬动的巨石,有的被拔到沙地中,有的被推入内地。水势的雄猛强劲竟到了这种地步,我们的城没有变成深壑,已经算幸运了。不久,人们在壕沟中撒网,捕到了各种各样的海产。水流漫过田间沟渠,禾苗枯焦,庄稼死亡,秋收的景象一片萧条。询问当地老人,他们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了解情况的人私下里曾经忧虑海潮造成灾害。遗憾的是,修筑海堤的人只是因陋就简,没有人作百年长久的打算。就在这段十多里的塘岸中,许多地方都倾塌了,唯独典史吴允龙修筑的塘岸独自保存下来,这难道是天造地设的吗?办事不尽全力,即使如此,也还像用萧苇遮挡冲来的水流一样。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见识短浅,百姓只能空自怀抱忧虑,又有什么用呢!古人谈论日食,都认为这是阴阳失调的表现,多半主张它象征君臣、帝后之间失和,以及夷夏相互侵扰。到了万历乙亥年四月初一,发生了日食。白天已经昏暗,群星却明亮地出现,光芒如同夜晚。从午时一直到未时,昏黑得连近在咫尺的东西也看不清。人们十分惊骇,都说是从未见过的情形。何况正值阳气最盛的月份初一,本来不应有这样的变化。后来根据钦天监的公文,只报告说日食了七分。没过几天,从徐州来的人说,徐州的日食只遮了大半,并没有白昼昏暗、群星出现的事。又过了一个多月,从京师来的人又这样说。难道上天在南北各地的分界竟是如此吗?徐州离这里不远,大概不会像京师与浙江相距遥远那样。询问那些精通术数的人,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到了五月三十日夜里,浙江东西两边临海的州县,大都遭遇潮水泛滥的灾害。于是想到古人关于海潮应合月亮的说法,以及张子所说的日月在朔望之时精气相互感应的话,尤其觉得确实可信。日食,是月亮遮蔽太阳。自从坎、离排列之后,月亮便具有水的象征。月亮有朔望,是阴阳交会。气因为交会而旺盛,潮水也因气势而增大。所以朔望前后,月亮运行得特别快,潮势也大。如今海潮的变化发生在朔日之前的晦日夜里,正是气交而势力增长的时刻,它与月亮相应的关系显然可见。日食唯独浙江特别严重,潮水泛滥所造成的祸患也唯独浙江更加重大,这或许是气息按同类相互感应、几乎预先显现灾变征兆的缘故,事情的道理也许确实如此。我姑且叙述自己的管见,等待通达事理的人来判断。海盐是一座靠着大海的孤城,正独自承受潮汐的冲击。从县衙向东不到一里,就是大海。国初时不惜耗费数十万金,修筑塘岸来抵御海潮。二百年来,塘岸随坏随修,全县百姓依靠它获得安定,而且它还是三吴的屏障,关系十分重大。自隆庆己巳年那次灾变以来,老人们相互传说,这是百年来从未见过的情形,彼此都惊骇不已。到了万历乙亥年五月三十日夜里,突然遭遇风潮。一夜之间,土塘、石塘两道塘岸全都毁坏,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海。肥沃的土地全都变成了鼋鼍出没的巢穴。那天夜里狂风怒涛,浙江、直隶、福建、广东临海的郡县无不受灾,而浙江最严重;浙江的海盐又尤其严重。现在只根据海盐一县上报的灾情数字来说,被淹死后无主、由官府负责掩埋的居民,就有三百二十多人。至于被宗族亲戚收殓的,或者随水漂走、葬身鱼鳖腹中而官府不知道的,又不知有多少。冲倒民房四千四百多间,淹没田禾五千七百六十六顷有余。狂涛汹涌,县城乡里一片萧条,百姓逃奔而无处可归,谋生也没有办法;我们的百姓没有全都变成鱼类,究竟还能有多少呢?我私下认为,天下有些事情不是人力能够胜任的,把它交给上天也可以。有些能够凭借人力克服的事情,就应当责备人。假如这次变故是所有塘岸都毁坏,那是天灾,不是人的过错;塘岸有的毁坏而有的不毁坏,那既是天灾,也有人为因素。如今防海的石塘绵延十多里,没有不倾塌的,唯独典史吴允龙修筑的塘岸,第一次在己巳年发生变化时,第二次在乙亥年发生变化时,都巍然独存,像是天造地设、坚不可拔,这难道不是人为作用的一项证明吗?回想当年己巳年兴办工程时,奉明旨命令,一律按照吴允龙的式样修筑。但当时掌权办事的人懈怠拖延,不奉行命令,推托说财力无法筹措。即使已经筹措到的财物,又被这类人暗中从中侵吞。所以只不过勉强补塞漏洞,有识之士早就预见会有今天了;这次灾祸接踵而来,也是理所当然。前车之覆,后车之戒,难道可以不害怕吗!

万物之生,得水而滋,惟苗为甚。人之养苗,自耕而耨而获,未尝一日可无水也。乙亥潮溢,沟浍皆咸,故不可车水,而待泽于天。其雨泽所不周者,即不尽槁,仅仅半收耳。间有车水,而速其毙者,比比皆然。惟一老农,日车水而苗不槁,视他植且特稔,收息倍焉。予怪而问之,则曰:“咸水非能毙苗也,人毙之也。咸水非能稔苗也,人稔之也。夫咸水之能焦禾杀稼也,畴不知之?今以久旱之苗,田文且龟裂矣,而况皓日之下,焦土之上,一旦沃以咸水,譬犹久病之人,血气虚耗,肌骨羸瘠,而妄意回阳之功,劫以乌附之剂,鲜不立毙矣。是苗之毙,毙以人也,非毙以水也。善养苗者,则不然。夫水之性咸者,每重浊而下沉。淡者,每轻清而上浮。得雨则咸者凝而下,荡舟则咸者溷而上。吾每乘微雨之后,辄车水以助天泽所不足,必使其盈且溢,可为持久计。又于夜分水静,时时继之,不使其涸。以故吾之田,自潮溢以来,未尝一日而无水,水与雨相济而濡,故尝淡而不咸,而苗亦尝润而独稔。是苗之稔,稔以人也,非稔以水也。”予闻而大悟,乃知善济变者,天不能灾。善养物者,时不能厄。斯农也,有天巧焉,进乎技矣。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谅哉!

万历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壬午,彗星见于尾箕,长十余丈,光蔽南斗,芒焰如旗旆然,凡四十余日而灭。占曰:“大臣忧,宫室灾,又主兵丧之变,近则八十日而验,远则一年而验。”又云:“已与亥合,则四月当应。”说者又谓:“彗星不过丈余,或数尺耳。此星色赤而特长,殆非彗孛,乃拖练星也。拖练,乃太白余气所化,形如白云拖练之状,指处大凶。近在半载,远在三年。主盗贼起,庶民不宁。”观象玩占云:“彗星犯斗,主爵禄臣忧,又主臣谋君、子谋父、弟谋兄,上下无礼,诸侯不道。近八十日,远不出三年而应。或吴越兵起,或吴越大水,人民灾。”其说纷纷不一。总之,星家术士之常谈:天人之际,其几甚微。天心仁爱人君,姑示谴告,俾之修省耳。若规规于事应,则天之威亦亵矣。圣王言人不言天,谓天道远,人道迩也。

《春秋》书螟,志灾也。螟,即今之蝗,而蟘、而贼、而蟊亦其属也。《尔雅》云:“螟食苗心,贼食叶,贼食节,蟊食根。”是四种皆为苗害,养苗者恒患苦之。万历戊寅秋七月,有虫生苗上,细若蜉蝣、蚁子,千百为群。即不食根节,不伤心叶,而一经其啄,遂不秀实。虽螟、蟘、蝥、贼之祸,不是过。田氓呼为苗萤云。说者谓,是年多涝,田间宿水浸积而生,而捕之不得,驱之不去,卒莫知所以治之之术。岂天灾流行,特生物异,以为民害欤?

杨公讳瑄,字廷献,丰城人。景泰五年进士。天顺间为御史,论曹、石忤旨,坐死。会风变,从末减,戍辽东铁岭。赦还,复戍广西南丹。二凶诛,释归。茂陵初,复升浙江按察副使,巡行海上,筑捍海塘二千三百丈,寻升按察使。病革时,寮宷问候,谆谆■〈言翕〉■〈言翕〉,惟论筑塘法,不及一私语。卒,祠海盐。万历乙亥,潮溢塘圯,奉敕修筑。时则水利佥宪晋江陈公诏,董其事。于海上入公祠,不揖,又背其像而坐。居无何,陈口咕咕诵公语云:“我堂官也。汝敢无礼,我将杀汝。”归而病,遣官祷于祠,稍愈。会按院巡越,陈送至浙水上,复见公率甲士攻之,亟呼救。按院命都指挥某,以兵送归公署,滨死者几。巡抚为请,新其祠宇,大享于盐,陈亦寻愈。夫鬼神之理亦微矣,往牒所传,率有然者。公忠义天植,死且不朽,精爽常存,匪曰迂怪尔。

译万物生长,得到水就滋润,其中禾苗尤其如此。人们培育禾苗,从耕种、锄草到收获,没有哪一天可以缺水。乙亥年潮水泛滥后,沟渠和田间水道全都变咸,因此无法用水车取水,只能等待上天降雨。凡是雨水没有遍及的地方,禾苗即使没有全部枯死,也只能勉强收获一半。偶尔有人用水车取水,反而加速禾苗死亡,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只有一个老农每天车水,禾苗没有枯死,看起来比别人的庄稼还特别茂盛,收成加倍。我感到奇怪,便问他原因,他说:‘咸水并不是不能使禾苗死亡,是人使它死亡的。咸水并不是不能使禾苗丰收,是人使它丰收的。咸水能够烧焦禾苗、杀死庄稼,谁不知道呢?现在禾苗久经干旱,田地的土已经裂得像龟背一样,何况在烈日下、焦土上,突然用咸水浇灌它,这就好比一个久病的人,血气虚耗,肌骨羸弱,却妄想用恢复阳气的方法,强行给他服用乌头、附子一类的药剂,很少有不立即死亡的。这样看来,禾苗是因为人的做法而死,不是因为水本身而死。善于培育禾苗的人却不是这样。水的性质如果是咸的,通常较重而浑浊,向下沉;淡水通常较轻而清,向上浮。下雨后,咸水会凝聚下沉;用船搅动水面时,咸水会混浊上浮。我每次都在微雨之后,立即车水,以补助天降雨水的不足,一定让田里的水盈满而且溢出,才可以作长久打算。到了半夜水面平静时,还要不断接着车水,不让水干涸。因此我的田地自从潮水泛滥以来,没有一天缺水;水和雨水互相补济而滋润田地,所以水总是淡而不咸,禾苗也总是得到滋润,独自长得茂盛。禾苗之所以丰收,是由于人的作用,不是由于水本身的作用。’我听后恍然大悟,才知道善于补救灾变的人,连上天也不能使他遭灾;善于养育万物的人,时令也不能使他困厄。这个农民掌握了合乎天理的技巧,已经超越一般技术了。孔子说:‘我不如老农。’确实如此啊!万历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壬午,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之间,长十多丈,光芒遮蔽南斗,彗尾的光焰像旗帜一样,共四十多天才消失。占辞说:‘大臣有忧患,宫室有灾,又主兵乱和丧亡之变;近则八十日内应验,远则一年内应验。’又说:‘已经与亥相合,那么四月应当应验。’有一种说法又认为:‘彗星不会超过一丈多,或者只有几尺。这颗星颜色赤红而且特别长,大概不是彗星或孛星,而是拖练星。拖练星是太白星残余的气所化成,形状像白云拖着白练,所指之处有大凶。近则半年,远则三年。主盗贼兴起,百姓不得安宁。’《观象玩占》说:‘彗星侵犯斗宿,主掌爵禄的大臣有忧患,又主臣子谋害君主、儿子谋害父亲、弟弟谋害兄长,上下之间没有礼法,诸侯不守道义。近则八十日,远则不出三年便会应验。有时是吴越发生兵乱,有时是吴越发生大水,百姓遭灾。’这些说法纷纷不一。总的来说,不过是星家术士的惯常言论:天人之间相互感应的关键极其微妙。上天的心意仁爱君主,只是姑且显示谴责告诫,使君主修身反省罢了。如果拘泥于一定要在具体事情上应验,那么上天的威严也会被轻慢。圣王谈论人事而不谈天意,是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春秋》记载螟虫,是为了记载灾害。螟,就是今天所说的蝗虫;蟘、贼、蟊也都属于这一类。《尔雅》说:‘螟虫吃禾苗的心,贼虫吃叶,贼虫吃节,蟊虫吃根。’这四种虫都危害禾苗,培育禾苗的人总是为此忧虑苦恼。万历戊寅年秋七月,有虫生在禾苗上,细小得像蜉蝣、蚂蚁,成百上千聚成一群。它们既不吃根和节,也不伤害心和叶,但禾苗一经它们啄过,就不能抽穗结实。即使螟、蟘、蝥、贼造成的灾害,也没有超过这种虫害。田间百姓称它为‘苗萤’。有人说,这一年雨水太多,田间积存的水浸泡而生出这种虫;但既无法捕捉,也无法驱赶,最终没有人知道治理它的方法。难道是天灾流行,特意产生这种异常的生物,来危害百姓吗?杨公名瑄,字廷献,是丰城人。景泰五年考中进士。天顺年间任御史,因为议论曹、石而违逆皇帝旨意,被判死罪。适逢发生风灾,因而从轻减免,发配戍守辽东铁岭。获赦回来后,又发配戍守广西南丹。两个凶人被诛杀后,才获释回归。茂陵初年,又升任浙江按察副使,巡视海上,修筑防海塘二千三百丈,不久升任按察使。他病重将死时,同僚来问候,他反复■〈言翕〉■〈言翕〉,只谈修筑塘岸的方法,不涉及一句私人的话。去世后,海盐为他建祠。万历乙亥年,潮水泛滥、塘岸毁坏,奉诏修筑。当时由水利佥宪、晋江人陈公诏负责督办此事。陈公诏进入海上杨公祠时,不向杨公行礼,反而背对神像坐着。不久,陈公诏口中咕咕地诵念杨公的话,说:‘我是堂官。你竟敢对我无礼,我要杀了你。’回去后便病倒,派官员到祠中祈祷,病情稍有好转。适逢按院巡视越地,陈公诏送他到浙江水边,又看见杨公率领甲士来攻打自己,急忙呼救。按院命都指挥某人带兵护送他回官署,陈公诏几乎濒临死亡。巡抚替他请求,新修祠宇,在盐地举行盛大祭祀,陈公诏不久也痊愈了。鬼神的道理确实微妙,过去史籍所传的事,大多有这样的情形。杨公忠义出于天性,死后也不会朽灭,精神长存,并不是迂诞怪异之说。

隆庆初,闻嘉禾朱氏遇仙事,予意为怪物所凭,未之信。万历壬午,会其人于鹉湖陆氏宅。询其事甚悉,因纪其略云:朱生少溪,昔居郡城之洲东湾。父曲溪翁,为蒙师,生亦聚徒于隐真观。忽一日,有偏■〈髟上目下〉女子翩然而来,招生。生随往,出自东门,迤逦而南。不数里,天且就暝。又一女子持灯而待,诸涂相导引,入林麓间。苍梧翠竹,环带室庐,盖幽人居也。入其室,则金碧莹然,异香满座。须臾,又两女子引丽人出拜,设宾筵。珍羞罗列,极其丰洁,殆非人间常品。终席无一亵语,谆谆多古今典故,生亦不甚解,唯唯而已。食既,延入书室。纵观典籍、图绘、翰墨、珍玩毕,则相携就寝,宛然世间男女。叩其所自,俯而不答,口诵一律,有“偷闲别却诸仙侣,好向人间了宿缘”之句。居亡何,曰:“君行矣,明当早来。”频行,又嘱曰:“吾与君有夙契,故轻就君。君密之,亡泄也。”复命女子导行,有顷抵家,漏下已三鼓矣。父母妻子叩之,不答。厥明,亦然。又明日,亦然。而欢洽之情,日益缱绻,举家疑之,而莫识所自。有间,王姓姨亲适至。曲溪公以王少与相狎也,使讯之,则稍露其意。王曰:“谬矣,谬矣。此为鬼魅所迷也。”言之家人,谨守之,俾不得去。女子亦三日不至。已而复来,生复随之行,则道路崎岖,雷雨交作,女子曰:“为君泄此机,罚君度七里冈也。”既达,丽人怒曰:“薄行子何来!吾以心托子,而子何我负耶?”麾诸门墙之外,迅雷霪雨,凛不可居。生叩头请罪,仍使女子送归。道路间关,不克尽述。及抵家,则星月朗然。视其衣履,又未尝湿也。自是,曲溪公防之愈密,出入必随,不少宽纵。稍解,辄去中道而追之返者,至再。于是丽人忽自至,生若巫觋然,口诵其言曰:“君何负德乃尔?”因长吟一绝云:“恨满尘寰不久留,云轩独驭上瀛洲。怜君一点尘心在,誓海盟山不到头。”有顷,嘉禾士人相聚而听者数十,乃命曲溪公执笔而书,问其居,曰:“天高地迥,海阔江深,山明水秀,是我蜗村。”问其名,曰:“草野相逢降玉台,来时有念下天台。山人一宿姻缘绝,解下安冠泪满腮。”后人译之,所谓蓬莱仙女也。他如“芝种丹田消白日,汞烧金鼎度清秋。长啸一声天地老,三千甲子半枰棋”之句,颇为士林所称赏。当时听者为致真假之辨,复吟一绝云:“我是云丘散诞人,半生三见海扬尘。今来寄语夸毗子,何必劳劳问假真。”吟毕,拂衣去。且曰:“仙凡路隔,郎君自爱,吾从此逝矣,不复再游吴中矣。”一时儿童自六七岁以下者,有见其绛衣霓裳,在云端拱揖者。后亦竟无他异。朱名尧封,少溪其别号,世平湖人。

万历丙子,澉川有张某兄弟者,尝以廉值取其叔某之田。叔贫而无以为生也,亦时时乞贷不已。张患苦之,谋杀焉,而惧其子也。先以计延致其子于家,强之饮至醉,幽诸别室,杀而沉于河。即其夜,潜入其家,并叔婶而缢之。其孙脱走,有亲韩某者云:“去草不去根,春来且复生,奈何纵其遗孽,自贻戚哉!”亟往追而杀之,尽焚其庐舍,以匿其迹。里中人咸不平,相与讼诸令,令曰:“若非坊总,而讦人不轨,是殆欲倾之也。”鞭而遣之。巳而坊总入首,令曰:“若为坊总,人有不轨,不先首实,而人首之。”亦朴焉。群情汹汹,论辩不已。乃拘张至,不服而笞之。俄而,有蛇从梁而下,堕几案前,忽化为三,绕张兄弟,而啜其血,击之不去,亦不毙。令曰:“此必冤狱也,第往观之。”至其地,则群议嚣然称冤,尽得其情状。于是并其父子兄弟及与谋之人,尽致之辟。人情大快,而蛇亦莫知所之。夫杀人大罪也,况父子祖孙举家而歼焉,罪滋大矣。矧所杀者同宗之人,叔若弟称者哉!则尤大变也。含冤之鬼,死而不化,阴为变幻,以伸其所不平。夫亦天道、王法有所不容,而潜假是蛇以鸣冤耳。志此为戒。

译隆庆初年,我听说嘉禾朱氏遇到仙人的事,心里以为是被怪物附身,没有相信。万历壬午年,适逢在鹉湖陆氏宅中遇见此人。我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于是记述其大概如下:朱生名少溪,从前居住在郡城的洲东湾。他的父亲曲溪翁是教蒙童的老师,朱生也在隐真观聚集学生授课。忽然有一天,一个偏■〈髟上目下〉女子轻盈地走来,招呼朱生。朱生跟随她出门,从东门出去,曲折地向南走去。走了不到几里,天将要黑了。又有一个女子提灯等候,几条道路上都有女子相互引导,进入树林山麓之间。苍梧、翠竹环绕着房舍,大概是幽静之人的居所。进入房间,只见金碧辉煌,光彩明亮,满座都是奇异香气。不一会儿,又有两个女子引着一位美人出来行礼,摆设宾客宴席。珍贵美味的食物罗列满桌,极其丰盛洁净,大概不是人间通常能有的食物。整席没有一句淫亵的话,她反复谈论许多古今典故,朱生也不太理解,只能连声应答。吃完后,请他进入书房。朱生尽情观看了典籍、图画、书法、珍玩等物,随后两人相携就寝,情形宛如世间男女。朱生询问她来自哪里,她低头不回答,只吟诵一首律诗,其中有‘偷闲别却诸仙侣,好向人间了宿缘’的句子。住了不久,她说:‘你该走了,明天应当早点来。’ 朱生频频要走,她又嘱咐说:‘我和你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才轻易来到你这里。你要把这件事保密,不要泄露。’又命女子为他引路,过了一会儿到达家中,这时已经是三更以后了。父母妻子询问他,他不回答。第二天仍然如此,第三天也如此。但他和那女子欢洽的感情却一天比一天缠绵,全家人都疑惑不解,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过了一段时间,姓王的姨亲正好来到。曲溪公知道王氏年轻时与朱生相互亲近,便让她询问朱生,朱生才稍微透露出其中意思。王氏说:‘错了,错了。这是被鬼魅迷惑了。’她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家人严加看守朱生,使他不能离开。那女子也有三天没有来。不久她又来了,朱生再次跟随她出行,这时道路崎岖,雷雨交加。女子说:‘因为你泄露了这个秘密,要罚你走七里冈。’到达后,美人愤怒地说:‘行为轻薄的人,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把真心托付给你,你为什么背叛我?’于是把他赶到门墙之外。雷声迅疾,大雨连绵,寒冷得无法停留。朱生叩头请罪,她仍然让女子送他回去。沿途道路艰险曲折,无法全部说清。等到抵达家中,星月却明亮如常。查看他的衣服鞋子,竟然从未被雨淋湿。从此以后,曲溪公把他看守得更加严密,他出入时必定跟随,一点也不放松。他稍有机会就离开,曲溪公常常走到半路追上他,把他带回来,前后达两次。于是美人忽然亲自来到,朱生像巫师一样,口中吟诵她的话:‘你为什么竟然这样背弃恩德?’接着长声吟诵一首绝句:‘遗恨充满尘世,不能长久停留;独自驾着云车,登上瀛洲。怜惜你还存有一点尘世之心,哪怕海誓山盟也不能到头。’过了一会儿,嘉禾有几十名士人聚集来听,于是命曲溪公拿笔记录。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天高地远,海阔江深,山明水秀,那里就是我的蜗居村舍。’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在草野间相逢,从玉台降临;来时心中有念,便下了天台。与山中人一夜的姻缘已经断绝,解下安冠时泪流满面。’后来有人翻译这些话,说她就是蓬莱仙女。其他如‘芝种丹田消白日,汞烧金鼎度清秋。长啸一声天地老,三千甲子半枰棋’等句,也很受士林称赏。当时听的人想辨明真假,她又吟诵一首绝句:‘我是云丘的放达闲人,半生中三次见到沧海变成桑田。如今来告诉你这夸夸其谈的人,何必辛劳地追问真假。’吟完,拂袖而去。并且说:‘仙界和凡间道路相隔,郎君自己珍重,我从此离开了,再也不来吴中了。’一时间,六七岁以下的儿童中,有人看见她身穿绛色衣服和霓裳,在云端作拱手行礼的姿态。后来最终也没有发生其他异常的事。朱生名尧封,少溪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平湖。万历丙子年,澉川有姓张的兄弟,曾经用低价买下他们叔父某人的田地。叔父贫穷,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也常常不断来借贷。张氏兄弟以此为苦,谋划杀死他,却又害怕他的儿子。于是先设法把他的儿子请到家中,强迫他喝酒直到醉倒,把他关在另一间屋里杀死,然后沉入河中。就在当天夜里,他们又暗中潜入叔父家,把叔父和婶母一并勒死。他们的孙子逃走了,有个亲戚韩某说:‘除草而不除根,春天到来还会再次生长,为什么放纵他的遗孤,给自己留下祸患呢?’于是急忙追赶并杀死了他,把他的房屋全部烧掉,以隐藏罪迹。乡里人都为此愤愤不平,共同到县令那里诉讼。县令说:‘你不是坊总,却揭发别人有不法行为,这大概是想陷害他吧。’于是鞭打他们后打发走了。不久坊总进来告发,县令说:‘你既然是坊总,发现有人作恶,却不先来如实告发,反而等别人来告发你。’也把他打了一顿。众人的情绪汹涌激愤,争辩不止。于是县令把张氏兄弟拘来,他们不服,便用竹板打他们。不一会儿,有一条蛇从房梁上下来,掉在几案前,忽然变成三条,缠绕着张氏兄弟,吸吮他们的血;用东西打它们也赶不走,它们也不死。县令说:‘这一定是冤案,只管前去查看。’到了那里,只见众人喧嚣着喊冤,终于把事情的全部情状查清了。于是把他的父子兄弟以及参与谋划的人一并逮捕,全部处以死刑。人们都感到大快人心,而那条蛇也不知去向。杀人本来就是大罪,何况把父子、祖孙全家都杀尽,罪行就更加严重了。更何况被杀的还是同宗族人,称叔称弟的亲属呢!这尤其是大变故。含冤而死的鬼魂,死后仍不能消散,暗中化作种种异象,以伸张自己的不平。这也正是天道、王法所不能容忍,于是暗中借这条蛇来鸣冤罢了。记下此事以示警戒。

万历初年,江陵当国,沙汰天下郡县学生员,十去其四。而进学者,大邑不得过十五名。于是士人无阶而进,与在学而惧汰者,相率输粟入监。布政司兑银给札,若列肆交易然。四季差官转解,络绎于道。其无力输纳者,少有诖误,辄在汰中。有司亟夺恩典,收籍当差,不少宽假。而相国二子,相继登第,士论嚣然不平,佥相语曰:“相国其不恕矣。状元及第,士人华选也,以私诸子。而孤寒之士,乃不得厕籍儒林哉!”噫!是殆未知微意所在矣。盖自嘉隆之季,四郊多垒,海内虚耗。庆历之间,虏酋内附,乞恩邀赏,动以亿计,司农往往不给。而鬻爵卖官,大开旁径,犹然不继。相国乃为一切之法,以驱士人,而笼其财耳。不然,京师首善之地,太学育财之所,何郡邑之所不容,为太学之所茹纳耶?岂郡邑之选士贵精,而独滥觞于太学耶?岂乡学固储材之地,而国学乃罔利之薮耶?此其微意有在,不可不察也。

国家垦田有定额,比来狡伪萌起,避重就轻,互相影射,弊诚有之。然郡邑犹能禅补旧额,不亏上供之数,未甚厉民也。万历八年冬,言官建议,量田以清浮粮,苏民困。于是,诏谕天下,垦田通行丈勘,计亩核实,当办粮差。一时有司希奉风旨,务以额外增田为功,乃立扇长、图长、弓正、计算、知因人役。先令民间自报原额若干,今丈出若干,或丈缺若干,编号插签。然后各役到田,再三覆丈。每至一乡,鸣鼓击柝,号召业主。业主则箪食壶浆,蒲伏道左,承奉惟谨。而此辈犹然伸缩其间,水涯草堑,尽出虚弓;古冢荒塍,悉从实税矣。至于田连阡陌者,其力足以行贿,其智足以营奸,移东就西,假彼托此,甚则有未尝加弓之田。而图扇人役,积尺积寸,皆营私窟。遂使数亩之家税愈增而田愈窄矣。是欲清浮粮而浮粮愈多,欲苏民困而民困弥甚也。此无他,立法不善之弊也。夫田间形势,以四围通水为一圩,而圩之大小不齐,不可以计亩限也。当每圩立一圩长,通计圩内田片若干,每片实田若干,某户田若干,庶便稽查,可无隐漏。今各役先限田数,实起弊端。一圩之田,数人分丈。一人之役,数圩分量。互相推托,弊孔百端,小民重困矣。立法不善,其弊至此。嗟乎!善生财者,岂在与民较锱铢乎?今直隶、山东频海之地,荆、襄、唐、邓沮洳之场,无虑万顷,若设官开屯,数年即为腴产,岁入奚啻百万。司计者不为劈画其间,而区区与小民争此尺寸,犹为经国长策哉!

两浙沿海郡邑,各设卫所备倭,临之四总,统之都司,制也。嘉靖间,海寇猖獗,虔刘边陲,浙兵脆弱不敌。于是,召募客兵御之,事宁不能撤,乃分莅边郡,而大营团操于会城者,居多。坐食厉农,非一日矣。顷因江陵当国,裁省诸务,意在销兵。而两浙巡抚都御史吴善言,希奉风旨,图销之而未得其术。于是,议减其饷,复强售之钱。时钱法不行,兵已重困。又五月不给饷,军士嗷嗷待哺,脱巾而求,众心思乱。乃于万历十年二月晦日,渠首某某等刑白马,祭祷设盟。厥明,三月朔,拥众入院,执吴下营,席藁露坐,而数之曰:“朝廷养兵备警,必先饱其饷,而后责其出死力。我辈五月无粮,脱有寇至,安能使我枵腹操戈御敌哉!”按院、盐院二侍御闻变,急驰赴营,谕曰:“若等欲何为,而敢称乱耶?”军士厉声曰:“我等迫于饥寒,而主帅不我恤,无以为生,故至此,非敢称乱也。脱有二心,则帑藏之金,运司之积,奚啻亿万万计,吾等一举而浮海,谁复我禁耶?所以为此者,诚为一时饥寒谋,尤不欲背义而冒不赦之罪也,讵曰称乱哉!”二侍御唯唯,即于布政司括银数千两贷之,仍榜揭吴罪,以安其心。明旦,军士亦缚渠首二人待罪,二侍御释之。并给五月粮,又预贷三月粮,而乱亦稍定。事闻,朝廷遣兵部侍郎张佳胤抚之。张入营,佯若无所建置,宽其辔策,亦厚遇首乱者。因循一年余,而中以他事,诛九人,众始翕然听命。夫兵聚之易,散之难,故有事不可轻募,事平不可轻销。自古国家之变,多起于此。我国家二百年纪纲法度,一旦扫地至此。渐不可长,后将何极?及今不一振之,不知其终也已。

译万历初年,江陵主持国政,裁减天下郡县的学生员,十人中裁去四人。此后考取入学的人,大县不得超过十五名。于是,士人没有门路可以进学,已经入学而害怕被裁汰的人,也纷纷交纳粮食进入国子监。布政司兑换银两,发给凭证,像列市交易一样。每季派官员转运解送,路上络绎不绝。那些无力交纳的人,稍有差错,往往就被裁汰。有司急忙剥夺他们的恩典,收回学籍,令其服差役,一点也不宽免。而相国的两个儿子相继考中进士,士人舆论喧然不平,大家纷纷说道:“相国太不公道了。状元及第,是士人最荣耀的选拔,却拿来偏私自己的儿子。那些贫寒孤苦的士人,难道竟不能列入儒林的名籍吗?”唉!这大概是没有看出其中的深意。因为自嘉靖、隆庆末年起,四方边境战事频繁,国内财力耗竭。庆历年间,敌酋归附内地,请求恩典、索取赏赐,动辄以亿计算,司农寺常常无力供给。即使卖爵鬻官,大开旁门,也还是接济不上。相国于是制定这种一概而论的办法,用来驱使士人,同时搜括他们的钱财罢了。不然,京师是首善之地,太学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为什么郡县所不能容纳的人,太学反而能够接收呢?难道郡县选士注重精择,唯独太学却任意滥收吗?难道乡学本来是储备人才的地方,而国学却成了谋取利益的渊薮吗?其中的深意是有缘由的,不可不加以察看。国家对垦田有规定的数额。近来奸诈虚伪的做法逐渐兴起,人们逃避税重的田而投向税轻的田,彼此相互冒名顶替,这些弊端确实存在。然而郡县还能够补足原有数额,不致亏损上供的数目,对百姓还没有造成太大危害。万历八年冬天,言官建议丈量田地,以清理虚报的粮额,缓解百姓困苦。于是诏告天下,所有垦田一律丈量核查,按亩核实,作为应办的粮税和差役依据。一时间,有司迎合上面的意旨,专门把额外增加田地作为功劳,于是设置扇长、图长、弓正、计算、知因等役。先让民间自行申报原有田额多少、现在丈量出多少,或者丈量出少了多少,并编号插签。然后各役到田地里,再三复丈。每到一个乡,就鸣鼓敲梆,召集田主。田主便带着饭食酒浆,俯伏在道路旁,恭敬承奉。但这些人仍在其中任意伸缩作弊:水边草沟,全都量作虚弓;古墓荒田,却全部按实数纳税。至于田地连片、纵横阡陌的人家,他们有力量行贿,有智谋营私,或把东边的田移作西边,或借这块田冒充那块田,甚至有些田根本没有增加丈量弓数。图长、扇长等役,逐尺逐寸地积累,处处都成了营私的窝穴。于是使只有几亩田的人家,税越来越重,而田地却越来越少。这本来是想清理虚浮粮额,结果虚浮粮额反而更多;想缓解百姓困苦,百姓的困苦却更加严重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立法不当造成的弊端。田地的形势,是把四周能够通水的田地合为一圩;但圩的大小不一,不能用限定亩数的办法来划分。应当每圩设置一名圩长,统计圩内共有多少田片、每片实际有多少田、某一户有多少田,这样才便于稽查,可以没有隐瞒遗漏。如今各役先限定田地数目,实际上正是弊端的起源。一圩的田地由几个人分头丈量;一个人的差役,又分管好几个圩。彼此推诿,弊端百出,小民因此更加困苦。立法不当,弊害竟到了这个地步。唉!善于增加国家财富,难道在于同百姓斤斤计较吗?如今直隶、山东沿海的地方,以及荆、襄、唐、邓一带低洼潮湿的荒地,不下万顷;如果设置官员开垦屯田,几年就能成为肥沃的田产,每年收入岂止百万。掌管财政的人不去筹划这些事情,却小心翼翼地同小民争夺这点尺寸之地,这还算得上治理国家的长远策略吗?两浙沿海的各郡县,都设置卫所来防备倭寇,临海各卫由四总统领,再由都司统辖,这是原有的制度。嘉靖年间,海寇猖獗,残害边地,浙江士兵羸弱,不能抵敌。于是招募客兵抵御他们,事情平定后却不能撤去,只好分驻各个边郡,而驻在会城、集中训练的大营占了多数。让农民负担他们的粮食,已经不是一天了。近来因为江陵主持国政,裁减各项事务,意图在于销减军队。而两浙巡抚都御史吴善言迎合上意,想裁撤他们却没有找到办法。于是,他提议削减军饷,又强迫军士购买钱钞。当时钱法不能流通,士兵已经极度困苦。又连续五月不给军饷,军士嗷嗷待哺,摘下头巾请求发饷,众人的心都想作乱。于是到了万历十年二月晦日,首领某某等人杀白马,祭祷并设盟。第二天是三月初一,他们拥众进入官署,捉住吴善言,带到营中,让他坐在草席上露天而坐,并责问他说:“朝廷养兵以备警,必定先让他们吃饱、发足军饷,然后才要求他们拼死出力。我们已经五个月没有粮饷了,假如有盗寇到来,怎么能让我们空着肚子拿着武器抵御敌人呢?”按院、盐院两位侍御听到发生变故,急忙骑马赶到军营,告诫说:“你们想干什么,竟敢自称作乱吗?”军士厉声说:“我们是被饥寒逼迫,而主帅又不体恤我们,无法谋生,所以才到了这一步,并不是敢于自称作乱。” 假如我们另有二心,那么国库的金银、运司的积储,何止亿万万之数;我们一举渡海逃走,谁还能禁止我们呢?我们之所以这样做,实在只是为一时的饥寒谋求出路,尤其是不愿背弃义理而冒犯不可赦免的罪名,哪里是说要作乱呢!”两位侍御只是连声答应,随即在布政司筹集数千两银子借给他们,又张榜揭露吴善言的罪状,以安定军心。第二天早晨,军士也把两个首领捆来等待治罪,两位侍御释放了他们。又发给五个月的粮饷,并预先借给三个月的粮饷,骚乱才逐渐平定。事情上报朝廷后,朝廷派兵部侍郎张佳胤前去抚慰处理。张佳胤进入军营,假装没有作任何部署,放松对他们的约束,也优厚地对待带头作乱的人。拖延了一年多,后来借另一件事为由,杀了九个人,众人才一致听从命令。军队聚集起来容易,遣散却困难,所以有事时不可轻易招募,事情平定后也不可轻易裁撤。自古国家的变乱,多从这里发生。我们国家二百年的纲纪法度,一旦竟败坏到这种地步。这样的势头渐渐不能助长,以后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如果到现在还不整顿振作,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教读丁士卿,越人也,流寓钱塘,尚气节,好建言时事。嘉靖间,侍御庞惺庵公巡浙,丁上书言事,多所采纳施行。及处置巡警夫役一事,会城民甚便。盖巡警夫役,旧役编民。应役者终宵巡视,及旦回话,辄过午不得返生业。丁始建议出雇役银,除优免外,量家贫富为三则,出银给巡军代之。十余年间,民安其业。至是,有司尽取雇役银,起巡警铺,设栅巷木,而复役编民巡警。适宦家某被盗,有司罪责巡警夫役。丁窃不平,鸣于官,不从。乃走京师论之,又为显宦所绐。归,而有司不惟不为处,且捕之急。民间嚣然,曰:“丁为吾侪得罪,不可不论救。”一呼而起者,数百人,有司佯为释之,而潜中于按院。按院捕之弥急,民间复呼而起,图救丁也。时则诸不逞之徒,效尤于乱兵故事,乘机纵火,燔二三宦家,逼逐司府官吏,沿门掳掠。荐绅巨室,靡不被其害者。此万历十年五月朔日事也。巡抚张公佳胤,仓卒闻变,尽拘其人,不分首从真伪戮之,间有误及道路经行与远方商人之偶在途者。事定奏闻,论功钦赏。

陆生宇怀,少习蔡氏书,游邑庠,为博士弟子员,郁抑不得志,遂以轩岐术,行于海盐、平湖间。为人忠信谨厚,安贫守义,澹如也。万历癸未九月二十六日,得疾不起,至十月十三日卒。乃其外舅张月川氏入邑,寓曹姓者家,其弟出,遭生于道,见其冠履一新,翩然而来。相揖,与偕至曹见之。叙寒暄毕,谆谆■〈言翕〉■〈言翕〉,皆家人语。在坐五六人,亦与饮茶酬礼而罢。乃十月二日事。时则生卧床已六日矣。及卒,张往哭之。询其终始,张大骇为异。夫鬼神示异,自古有然,若狐突之遇申生,雷塘之见陈主,王弼倚墓而谈易,彭生豕立而人啼,往牒所传,未尽诬也。乃生未殁而见异通都,白昼人群所聚,显然神游,尤旷古所未经见。

国家设科举,以待怀才抱德之上,文衡主于内帘,而监司关防于外,郡守邑宰以供百执事役耳。糊名易书,三试而拔其尤以献,其制至公,亦至善也。自弘正以来,始重甲科,限资格。而内帘试官,皆乡科教职,名论既卑,外帘遂侵其权,滥觞于嘉隆之间,而内帘率为虚器矣。于是,士子相率以趋有司之门,私相要结;而好承奉者,又萃奔竞之薮。及至临场,而弥封、对读交相关接,每一揭榜,皆其门生故友,而孤寒之士、直已守道者,无一与选矣。间有无因而预鹿鸣者,其座主必山乡小县,士风古朴,或不好奔竞之有司,然亦千百之什一也。万历乙酉,又当乡试之期。科道官交章论奏,下礼部议,准弘治甲子、嘉靖辛卯故事,特敕翰林等官知贡举。而两浙则孙太史继皋、常给舍居敬,佐以新科教职。外帘有司,一无所与。二公亦欲力变文礼,敦尚实学,所取多平正典雅,不尚奇诡,间有特以论策高等甄录者。于是老成积学之上,始得与选,而私门桃李尽皆摈弃。一时号称得士云。国家取士盛典,往往为营私之窟,甚非朝廷求贤雅意。而百年旷举,乃见于今。予时以内艰不与试,而心窃为士类快之。若使此法著为定例,不惟可以公得人之选,而奔竞之风可息,士习亦少变矣。

自古异端惑人,不过簧鼓其说,以乱吾道,未有缘佛奸淫,以致杀人之祸者。近有法王、佛师,谈经说偈,以愚黔首,一倡百和,男女相杂而师事之,若以为维摩复出也。于是有受戒结缘之说,而淫风大行矣。万历间,佛子某聚徒于嘉禾之王店镇,一妇人弃其夫,而师事之五六年,因而有娠。佛子惧无以自解也,诒之曰:“吾与若情昵至此,夫君久不相洽,一旦生育,将不贻笑吾党?吾为若计,在神其术。谓若当白日升天,俾若先遁,吾从之,往他乡,即永为好矣。”妇信之。为木龛,制法服,灌以松脂。万历乙酉冬十一月,大建道场,修斋诵经,送妇升天。一时男妇罗拜送佛者,以数百计。妇入龛,佛子亟闭之,可入而不可出。潜置火龛中,火发,延及松脂、衣服。佛子乃称,妇口吐火自焚,仍用铙钹铮鼓,声震天地,俾人不闻其哀痛声。须臾焚死,以灭其迹。郡大夫闻其事,捕某,扑杀之,其从奔散。既托佛以宣淫,而又因奸以杀人,其阴骘酷烈乃至于此,即死有余辜矣。书此为戒。

夫尘土之浮沙也,乘风则扬。北方地高,少雨土燥,而风力又劲,故多尘。江南卑湿无尘,惟夏冬久不雨,间有之,然非风不发也。万历丙戌二月杪日,积雨之后,天阴无风,近午空中蒸蒸若雾气然,有顷而滚滚入室,尘积几案间,拂去复聚,不可挥洒。且也无处不到,即密室中,户牖谨闭不启,亦潜入之矣。是春多涝,土淖不生尘;是日无风,即尘不能扬。此何繇生我?夫天之所降,雨雪霜露已;地之所蒸,岚烟瘴疠已。尘非天降地升也,即游气纷扰,野马氤氲,亦何所积而为尘?吁!亦异矣。

译教读丁士卿,是越地人,流寓钱塘,崇尚气节,喜欢议论时事、提出建议。嘉靖年间,侍御庞惺庵公巡视浙江,丁士卿上书陈述时事,许多意见都被采纳施行。后来处理巡警夫役一事,使会城百姓十分便利。原来巡警夫役过去由编入册籍的百姓承担。服役的人整夜巡逻,到天亮回来禀报,往往过了中午还不能回去经营自己的生业。丁士卿首先建议拿出雇役银,除去优免户以外,再按照各家贫富分为三等,收取银两,发给巡军来代替民众服役。十多年间,百姓安于自己的生业。到了这时,有司把雇役银全部收走,修建巡警铺,设置街巷栅栏木,却又恢复让编民担任巡警。正好有一家官宦人家被盗,有司便责罚巡警夫役。丁士卿暗中感到不平,向官府鸣冤,官府不听。于是他到京师申诉此事,又被显贵官员欺骗。回来后,有司不但不替他处理,反而急忙逮捕他。民间喧然说道:“丁士卿是为了我们这些人获罪,不能不设法申诉救他。”一呼而响应的人有数百人,有司假装释放了他,却暗中向按院进谗。按院于是更加急迫地逮捕他,民间再次呼喊而起,打算营救丁士卿。当时一些无赖之徒又仿效乱兵作乱的旧事,趁机放火,烧毁了两三家官宦宅第,逼逐司、府官吏,沿门抢掠。士绅和大户人家没有不遭受他们祸害的。这是万历十年五月初一发生的事。巡抚张佳胤公在仓促间听到变乱,便把相关人员全部拘捕,不分首犯、从犯、真相、真假,一概杀掉,其中还偶然误杀了路上经过的人以及恰好在途中经过的外地商人。事情平定后上奏朝廷,张佳胤以此论功受到了钦赐奖赏。陆生宇怀年轻时学习蔡氏之书,游学于县学,成为博士弟子员,因郁郁不得志,便凭借轩辕、岐伯之术,在海盐、平湖一带行医。他为人忠信谨慎厚道,安于贫困,坚守道义,心境淡泊。万历癸未九月二十六日,他得病不起,直到十月十三日去世。那时,他的岳父张月川氏进城,寄住在曹姓人家,他的弟弟外出,在路上遇到陆生,看见他帽子鞋子都焕然一新,翩然走来。两人互相作揖,张氏弟弟便和他一同到曹家去见他。叙完寒暄之后,两人反复亲切交谈,所说的都是家人间的话。在座的五六个人,也一同以饮茶酬答礼节,随后告辞。这件事发生在十月二日。当时陆生已经卧床六天了。等他去世后,张氏前去哭吊他,询问事情的始末,张氏大为惊骇,认为这是奇异之事。鬼神显现异象,自古就有这样的事,例如狐突遇见申生、雷塘见到陈主、王弼倚着墓谈论《易经》、彭生化作野猪站立而人发出哭声,历代史书所传之事,并不全是虚妄。但陆生尚未死亡,就在四通八达的城市中、白天众人聚集之处显现异象,分明是神魂出游,更是古来从未见过的事。国家设置科举,是为了等待那些怀有才华、抱有德行的人;考试取文的权衡掌握在内帘,外帘则由监司负责防范关防,郡守、县令只负责供给各项事务所需的差役罢了。糊住姓名,另行誊录试卷,经过三场考试,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人上报,这种制度最为公正,也最为完善。自弘治、正德以来,才开始重视甲科,限制出身资格。而内帘的试官全是乡试出身的教职人员,名望和议论本来就低,外帘于是逐渐侵夺内帘的权力,这种做法在嘉靖、隆庆年间开始萌芽,后来内帘大多成了徒具形式的机构。于是,士子纷纷奔走于有司门下,私下彼此结交请托;而喜欢逢迎奉承的人,又聚集到这个奔走竞争的渊薮中。到了临场考试时,弥封、对读等环节彼此相互勾连,每次发榜,录取的全是他们的门生故友;那些孤寒之士和正直自守、遵守道义的人,没有一个能够被选中。偶尔有不靠关系而参加鹿鸣宴的人,他的座主必定是山乡小县的官员,那里士风古朴,或者有司不喜欢奔走竞争,但这种情况也不过是千百人中的一个。万历乙酉年,又到了乡试的时期。科道官交相上章论奏,礼部下议,准许援用弘治甲子、嘉靖辛卯的旧例,特意敕令翰林等官主持贡举。两浙则由孙太史继皋、常给舍居敬主持,并由新科教职人员辅佐。外帘的有司完全不得参与。两位大人也想努力改变文场的礼法,重视实际学问,所选取的多是平正典雅的文章,不崇尚奇异诡怪;间或有专门因为论、策写得优秀而被选录为高等的。于是,年长有德、学问积累深厚的人开始能够入选,而通过私门请托得到的门生全都被摈弃。一时间,人们称赞这次考试真正选得了人才。国家选士的盛典,往往成了营私的窝穴,这实在很违背朝廷求贤的高雅本意。而百年以来难得一见的公正选举,竟在今天出现了。我当时因为遭逢母丧,没有参加考试,但心里私下为士人得到这样的公平而感到痛快。假如把这种办法制定为固定条例,不仅可以公正地选拔人才,也可以使奔走竞争的风气止息,士人的习气也会有所改变。自古以来,异端迷惑人,不过是用花言巧语鼓吹自己的说法,以扰乱我们的正道;从来没有借佛教之名奸淫妇女,进而造成杀人祸患的。近来有法王、佛师之流,谈经说偈,愚弄百姓,一人倡导,百人应和,男女混杂在一起拜他们为师,好像以为维摩诘又出世了。于是出现了受戒、结缘的说法,淫乱之风大为盛行。万历年间,佛子某在嘉禾的王店镇聚集徒众。有一个妇人抛弃丈夫,拜他为师五六年,因而怀孕。佛子害怕无法自我辩解,便欺骗她说:“我和你的感情亲密到了这种地步,你和丈夫长期不和,一旦生育,难道不会给我们这一伙人带来耻笑吗?我替你谋划,可以使你的法术显得神奇。你应当在白天升天,让你先逃走,我随后跟着你,到别的地方去,这样我们就能永远相爱了。”妇人相信了他。佛子制作木龛,做了法衣,用松脂浇灌。万历乙酉年冬十一月,大规模设置道场,举行斋戒、诵经仪式,送妇人升天。一时之间,列队跪拜送佛的人有男有女,数以百计。妇人进入木龛后,佛子立即把它封闭,只能进去,不能出来。他暗中在龛中放置火种,火焰燃起,蔓延到松脂和衣服上。佛子于是声称妇人口中吐火、自焚而死,又用铙、钹、铮、鼓奏响,声音震动天地,使人听不到她的哀痛声。不一会儿,妇人被烧死,佛子便以此毁灭罪证。郡守听说这件事后,逮捕了佛子某,将他扑打至死,他的跟随者也四散逃跑。他既借佛教之名宣扬淫乱,又因奸淫而杀人,暗中作恶的残酷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死了也罪有余辜。记下此事以示警戒。尘土不过是浮动的沙土,乘着风就会扬起。北方地势高,少雨而土壤干燥,加上风力强劲,所以尘土很多。江南地势低洼潮湿,没有尘土,只有夏冬长久不下雨时,偶尔会有尘土,但没有风也不会扬起。万历丙戌年二月底,连日下雨之后,天空阴沉而没有风,临近中午时,空中蒸腾,像雾气一样;过了一会儿,尘土滚滚进入屋内,积在几案之间,拂去后又重新聚集,怎么也无法挥洒干净。而且它无处不到,即使在门户窗牖严密关闭、没有开启的密室中,也会悄悄进入。这年春天多涝,泥土湿软,不会生尘;这一天又没有风,尘土也不可能扬起。这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天所降下的,不过是雨、雪、霜、露;地所蒸发的,不过是山岚、烟气、瘴疠。尘土既不是从天降下,也不是从地升起;即使说它是游动的气流纷乱、像野马般氤氲,又怎么会积聚成尘土呢?唉!这也太奇异了。

万历丁亥夏涝,苏、松、嘉、湖多所淹没,惟盐官土高,仅可耕耘。忽于七月二十一日,飓风大作,霪雨如注,倾垣倒屋,无一家不被其害者。廨宇、学舍、城楼、敌台、神祠、佛殿、牌坊、华表一时圯坏者,十之七八。连抱古木,斩焉摧折,或拔而置之百步外。如此者,不可胜纪。平地水深数尺,海塘石砌尽颓。民间皇皇,莫知所措。忆自庆历间,两遭潮溢,其风力之劲,未有若斯之甚者。居无何,有自郡城来者,有自会城来者,有自苏湖来者,以至云间、越上诸所来者,无不云云。一日间,数千里内同此变异,禾稼尽损,岁亦大歉,是殆天意,非人力所能抗也。

万历戊子,自正月至四月,霪雨为灾,河水漫溢,江淮浙直间,淼茫一壑,岁大无麦。先是,丁亥风变岁歉,至是以涝伤麦,遂至歉甚,米价腾踊,民不聊生。兼以大疫,死者相属于道。有司不达事宜,强为限价遏籴之令。富室患之,拥米不售。饥民嗷嗷待哺,无从告籴者。朝廷诏解其禁,毋限毋遏,以顺民俗,民颇便之,米稍稍出。有司复报大户,勒其出粟,减价官籴,米愈不出,民益病焉。往年有诏,令民得输粟赎过,存积备荒。有司利罚金之便,仅应故事。及诏发粟,仓廒空虚,靡可发者。即少有所发,又不得其术,辄为豪有力者得之,饥民曾不沾升斗之惠。已而四方商运踵至,又为牙侩射利者恐吓而去。所在饥民,专仰给富室;而富室坐索高价,益拥米不出,价亦滋贵。米石价银一两六钱,麦石价银八九钱。鬻产,产不贱不售;鬻妻女,妻女以口食贵不售。民间多茹糠秕、草木以充腹,饥而死者相籍。一乡一邑之间,死者日以数百,河渠秽不可濯。秋则大旱,人情皇皇,焦禾杀稼,非有力者,则赭然稿矣。闻诸父老,嘉靖乙巳荒歉,米价如之,然当时止浙中数郡之厄,江淮间丰稔之处尚多,有司许其通融,米商辐辏骈集,所苦不过二三月,非若今历夏秋半岁而未有救援之泽也。今京省诸所,荒者十居八九,而有司奉法失当,益稔民患。民之困疲,视嘉靖间,则又甚矣。夫积粟有令,遏籴有禁,赈恤有诏,朝廷轸念黎民之心,至优渥矣。所为未荒之备,既荒之救者,其法亦详矣,而不免仓皇失措,坐视民之饥而死也,是谁之过欤?是谁之过欤?

葛山在海盐县治西南二十里,与丰山相望。其山卑猥,无可供游览,而地亦僻陋,人罕至焉。惟石独坚白,与秦驻、丰雅诸山所产不同。万历丁亥秋大风,潮溢,海塘倾圯,大役斯兴。建议者遂欲开荡此山,以供筑海之役。于是设官,鸠工采石。明年已丑正月中,忽传山有银矿,翕然聚观。然其银星,砂石重,不满分厘,煎之十无一二。有司以矿砂微薄,不欲开利孔,为民害,闭不以闻,并采石而禁之,事遂寝。因记之,以杜他年之妄觊者。

崔鸣吾纪事

译万历丁亥年夏季发生水涝,苏、松、嘉、湖一带多处被淹,只有盐官地势较高,还勉强可以耕种。忽然在七月二十一日,飓风大作,大雨倾注,墙倒屋塌,没有一家不受到它的祸害。官署、学舍、城楼、敌台、神祠、佛殿、牌坊、华表一时倒塌毁坏的,达到十之七八。两人合抱的古树被拦腰摧折,有的甚至连根拔起,抛到百步以外。像这样的情况,多得无法记载。平地积水深达数尺,海塘的石砌全都坍塌。百姓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回想自庆历年间以来,两次遭遇潮水泛滥,但风力强劲,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严重的。不久之后,有人从郡城来,有人从会城来,有人从苏州、湖州来,甚至从云间、越上等各处来的人,也都这样说。一天之内,数千里范围同样发生这种变异,庄稼全部受损,年成也大歉收。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抵抗的。万历戊子年,从正月到四月,连绵大雨造成灾害,河水泛滥,江淮、浙江、直隶之间一片汪洋,像成了一个大水坑,年成大坏,连麦子也没有收成。此前丁亥年风灾导致歉收,到这时又因水涝损害麦子,于是歉收更加严重,米价飞涨,百姓无法生活。又加上大疫,死者接连不断地倒在道路上。有司不了解实际情况,强行颁布限制价格、禁止囤积粮食的命令。富户担心受害,囤积粮食而不肯出售。饥民嗷嗷待哺,却没有办法请求买粮。朝廷下诏解除禁令,不许限价,也不许阻止买卖,以顺应民情,百姓很是便利,米才渐渐流出。有司又向大户报告,强令他们拿出粮食,按低价由官府收购,结果米更加不肯出,百姓也更加困苦。往年朝廷曾下诏,允许百姓交纳粮食来赎罪,储存粮食以备荒年。有司贪图收取罚金方便,只是依照旧例办理。等到诏令发放粮食时,仓库已经空虚,没有什么可以发放的。即使稍微发放了一些,也没有采取恰当办法,往往被豪强有力之家得到,饥民连一升一斗的恩惠也没有沾到。不久,四方商人的运粮船接连到来,又被牟利的牙侩恐吓驱赶而去。各地饥民完全依靠富户供给;富户却坐等索取高价,更加囤积粮食不肯出售,粮价也越来越贵。米每石价格为银一两六钱,麦每石价格为银八九钱。百姓想卖田产,田价不低就不肯卖;想卖妻子女儿,但妻子女儿因为人口众多、需要粮食,价格又高,也卖不出去。民间很多人吃糠秕、草木来填饱肚子,因饥饿而死的人接连成堆。一个乡、一个县之内,每天死去的人就有数百,河渠污秽不堪,连水也无法洗涤。到了秋天又发生大旱,人心惶惶,禾苗被晒焦,庄稼枯死;若不是有力量的人家,田地就全都变成赤裸枯槁的荒地了。听父老们说,嘉靖乙巳年发生饥荒时,米价也像这样,但当时只是浙江中几个郡县遭受灾害,江淮之间丰收的地方还很多;有司允许粮食流通,米商纷纷聚集,百姓所受的苦不过两三个月,不像如今经历夏秋半年还没有得到救济。如今京师和各省各处,十处中有八九处荒歉,而有司执行法令失当,反而使百姓的灾患更加严重。百姓的困苦疲敝,与嘉靖年间相比,又更加严重了。储积粮食有法令,禁止阻截粮食买卖有禁令,赈济抚恤有诏书,朝廷体恤百姓的心意,已经十分优厚了。至于预防未荒和救济已荒,相关办法也很详细,却仍不免仓促慌乱、手足无措,坐看百姓因饥饿而死,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究竟是谁的过错呢?葛山位于海盐县县治西南二十里处,和丰山遥遥相对。这座山低矮粗陋,没有什么可供游览的地方,地势也偏僻简陋,很少有人到那里去。只有山上的石头特别坚硬洁白,与秦驻山、丰雅山等山所产的石头不同。万历丁亥年秋天,刮起大风,潮水上涨,海塘倾倒毁坏,于是大规模的工程兴起。提议的人便想开采、削平这座山,以供修筑海塘之用。于是设置官员,召集工匠采石。第二年己丑年正月中旬,忽然传说山中有银矿,人们便一齐聚集前去观看。然而其中的银屑很少,夹杂的砂石却很多,银屑不满一分一厘,煎炼之后,十份中也得不到一二份。有关官员认为矿砂微薄,不愿开启牟利的门路,以免成为百姓的祸害,便将此事封闭起来,不上报,并且连采石也一并禁止了,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因此记下此事,用来杜绝后世妄想觊觎的人。《崔鸣吾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