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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滇始末》 清 佚名
予吏滇,知逆藩吴三桂倡乱荡灭事颇详。然避伏深山,时日、地名、人名未确者不敢录。及东归十余年,亲友屡叩,谓桂势若可成而终败者,曷故?余曰:方乱起,余与同志刘文季、林牧士逆料必败,所以我三人始终洁身也。康熙十年辛亥冬至壬子春,粤藩尚可喜、闽藩耿继茂相继请辞兵归辽。尚出本志,而耿则窥伺也。朝廷两允之时,三桂子吴应熊尚主在京师,希探上意,驰出于桂,令亦如尚、耿之请。从中画谋弥缝可独留,上明断不欲五大在边,亦允之。三桂意沮,上言旗下家口数万人,夫马行李不赀,故难其说以阻其行。上曲徇其意,令有司如数拨给,立报起程日期。三桂无以为辞,异志遂坚。其妻张氏以一子四孙俱为质京师,倘一动将无遗种,不可。桂侄吴应贵、吴应麒,婿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卫朴,以去滇则就闲无兵权,图必反。谓:“王威望兵势甲海内,戎衣一举,天下震动,因索世子、世孙于北,画地讲和,此汉高分羹之计也。若就迁于辽,他日吹毛索瘢,只就﹃耳,岂若举兵而父子俱全哉?”三桂惑之。婿侄又曰:“王素重方献廷,盍谋之?”方献廷者,徽州人,其父曾总督蓟辽,三桂隶麾下,以故旧干桂。善奕、能诗、多游谈,自以为管、葛比,三桂信之,延为师,训其孙世▯。世▯为应熊子,生于燕京,设谋隐匿,雇乳媪窃载至滇。初不过为含饴弄孙计,而杀身灭族,屠﹃生灵百万,祸胎皆本于此矣。盖三桂因有孙嗣而反谋决也。方献廷为▯师,三桂每就馆课对校射,评论世务。至是就商,稍露其意,次日始言之。又次日昧爽,方未起,桂至,坐床沿商之。方窥三桂意决,乃起为陈闽、粤、楚、豫、秦、蜀传谕可定状,余战胜攻取如指之掌。三桂跃然,欲官之,方辞曰:“吾白衣从事。”明日,三桂欲拜为军师,方不可,曰:“公婿夏国相、侄吴应麒将任重权,此二人庸鄙贪纵,必偾事。总兵马宝,吕布之流,反覆无常,后必决裂,归罪于我。势难其事也。”三桂曰:“婿侄在我,我立誓不用。若马宝老于流贼,若兵出留于滇,恐有不虞,当另处。”乃以方为学士、中书给事,专帷幄。其婿胡国柱尤亲信,为桂替身,此谋彼断,此断彼谋,事非二人不行也。癸丑十一月二十一日,杀巡抚朱国治。其前,巡抚李天浴洁清方严,三桂敬惮之,往来敌礼,有司地方俱恃以安。朱抚贪污不职,向为江苏巡抚,顺治辛丑起大狱,屠﹃士绅。后奉旨永不叙用者,兹更营谋,起抚▯南。初至,伛偻屈体,钦差院体扫地,见者皆嗤。朱意以此结欢,将求重贿,乃三桂薄之,所求不应。朱怒,每与贵督察事密疏于朝。他日,贵督以巡边至云,三桂宴督及抚,开言曰:“本藩兢兢株守,不敢开罪于人,乃大有人中伤腾讪于朝。”督、抚咸曰:“谁敢此?必无之事。”三桂曰:“公等不信乎?”取出其子从京师抄白两人参疏,去姓名示之,曰:“不信,道因。”不欢而散。督即日驰回贵,嫌隙愈深矣。当其时,若贵督请满兵三千,驻扎贵州,备非常,三桂决不敢动。乃仅以彼之一子四孙在京为贽,心怀舐犊可无意,全不堤防,竟杀巡抚,而反势不可遏矣。时有劝三桂建故明旗号,称平西伯为顺风之呼者,胡国柱曰:“大湖南北每袭故明旗号,迄无一成,盖历数已绝故也。”于是伪建国号曰周,以谶有“周朝八百今重说”也;伪称兵马都元帅,以谶有“耳边但闻十一白”也。或有劝桂出秦、蜀,曰岁星在翼轸,荆楚之地不利行师,只宜遣一大将,大众由蜀出秦,据关中以示天下形势。三桂曰:“天文渺茫,地利难凭,吾遣王屏藩取秦、蜀,犹吾自行矣。”由是命王屏藩入蜀。马宝请任取两广,三桂曰:“一辩士口舌可下,不烦兵,已遣人矣。”十二月初一日,由中路发。三桂先遣吴应贵为先锋,从普安至贵州,提督李本深降。三桂亲率胡国柱、方献廷、马宝、夏国相、吴应麒等陆续发,由平大、黔威至贵州。以平大总兵朱某不肯降,故以重兵压之,朱遂降,心未甘服;后阴勒兵应广西,左右首发,全家被害。三桂兵压贵州,文武官皆降,惟总督甘文▯走至镇远,缢死吉祥寺中。初,甘问终身数于朱二眉,眉判云:“一路吉祥。”迨奔镇远,举头见寺额曰“吉祥”,曰:“吾数难免。”遂缢。三桂乃长驱陷辰、沅、常德,自走荆、江,五千里无只骑拦截。将至澧州,雷电交作,一声霹雳火出,焚三桂所乘舆夫衣帽须眉,禁讳不言。有董虾相随,嘱其妻弟张季鹰来问予休咎。季鹰,余之及门也。子心知不祥,佯应曰:“龙上天,雷雨助之,何疑焉?”然从是三桂畏天儆,且素悉满洲骑兵利害,平阳不可敌,因不敢渡江,驻虎渡口。
译《平滇始末》 清·佚名 我曾任职于滇地,知道叛藩吴三桂倡乱及其覆灭的事情相当详细。但因躲藏在深山中,时间、地名、人名有不能确定的,便不敢记录。东归十多年后,亲友多次追问,说:“吴三桂的声势看起来似乎可以成功,最后却失败了,是什么缘故?”我说:“叛乱刚开始时,我和同道刘文季、林牧士预料它必定失败,所以我们三人始终洁身自守。” 康熙十年辛亥冬至壬子年春,粤藩尚可喜、闽藩耿继茂相继请求辞去兵权,返回辽地。尚可喜出于本意,而耿继茂则是在窥伺时机。朝廷两次答应时,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尚主,留在京师,想探听皇上的意图,便快马赶出京师到吴三桂那里,也请求依照尚可喜、耿继茂的先例行事。朝廷中有人从中筹划调和,想让吴三桂独自留下;皇上明断,不愿让五大藩镇留在边境,也答应了他的请求。吴三桂的意图受挫,上奏说旗下家口有数万人,车辆、马匹和行李数量很多,因此故意以这些理由为难,阻止迁行。皇上委曲迁就他的意愿,命有关官府按数拨给,并立即报告起程日期。吴三桂无法再找借口,反叛的意图于是坚定下来。他的妻子张氏,以及一个儿子、四个孙子都作为人质留在京师,想着如果一有行动便会斩尽子孙,因此认为不能轻举妄动。吴三桂的侄子吴应贵、吴应麒,女婿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卫朴认为,离开滇地后就会闲置,失去兵权,吴三桂一定会反叛。他们说:“大王的威望和兵力冠绝海内,只要穿起战衣一举兵,天下就会震动;趁机索取世子、世孙到北方,以划地讲和,这是汉高祖分羹的计策。如果迁到辽地,日后只要吹毛求疵,便会拿我们开刀,难道比得上起兵而使父子都能保全吗?”吴三桂被他们说动了。女婿和侄子又说:“大王一向看重方献廷,何不和他商议?” 方献廷是徽州人,他的父亲曾任蓟辽总督。吴三桂曾隶属于他父亲麾下,因此方献廷凭借旧交来求见吴三桂。他善于下棋,能写诗,又很会游说谈论,自以为可以和管仲、诸葛亮相比。吴三桂相信他,聘请他为老师,教导自己的孙子吴世▯。吴世▯是吴应熊的儿子,出生在燕京;吴三桂设法把他隐藏起来,雇乳母偷偷用车载到滇地。起初不过是为了含饴弄孙,后来却招致杀身灭族、屠杀▯生灵百万的灾祸,祸根全都由此产生。大概吴三桂正是因为有了孙子继嗣,才决定谋反。方献廷担任吴世▯的老师后,吴三桂常到学馆,和他讲习、校阅射术,评论世事。到了这时,吴三桂去和他商议,方献廷稍微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第二天才正式说出。又过一天,天刚亮,方献廷还没有起床,吴三桂便来到床边坐下同他商议。方献廷看出吴三桂的决心已定,便起身陈述说,闽、粤、楚、豫、秦、蜀等地传檄晓谕都可以平定,其他作战取胜的事情也如同在掌握之中。吴三桂十分兴奋,想授予他官职,方献廷推辞说:“我是以白衣身份办事的。”第二天,吴三桂想拜他为军师,方献廷不同意,说:“您的女婿夏国相、侄子吴应麒将要掌握重权,这两个人庸俗鄙陋、贪婪放纵,必定坏事。总兵马宝,是吕布一类的人,反复无常,日后一定会决裂,并把罪过归到我身上。形势使这件事难以成功。” 吴三桂说:“女婿和侄子有我在,我发誓不用他们。如果马宝在流贼中混久了,或者军队出动后把他留在滇地,恐怕会发生意外,那就另行安置他。”于是任命方献廷为学士、中书给事,专门参与帷幄谋划。他的女婿胡国柱尤其受到信任,成为吴三桂的替身;这个人谋划,那个人决断,这件事没有两人便不能进行。癸丑十一月二十一日,杀死巡抚朱国治。在此以前,巡抚李天浴清廉严正,吴三桂敬畏他,往来时以敌礼相待,地方官府都依靠他而获得安定。朱抚贪污而不称职,过去任江苏巡抚时,顺治辛丑年制造大狱,屠▯士绅。后来奉旨永不叙用的人,这时又谋求复出,被起用为▯南巡抚。他刚到任时,弯腰曲身,卑躬屈体;钦差院的仪仗扫地,见到的人都讥笑他。朱国治想借此讨好吴三桂,以求索取重贿,于是吴三桂轻视他,对他的要求一概不答应。朱国治恼怒,常常与贵督暗中把密疏送到朝廷。有一天,贵督巡视边境到达云地,吴三桂设宴招待贵督和巡抚,开口说:“本藩战战兢兢地守着自己的地方,不敢得罪别人,可是竟有人在朝廷上诋毁、中伤我。”贵督和巡抚都说:“谁敢这样做?一定没有这回事。”吴三桂说:“你们不相信吗?”便取出他的儿子从京师抄录来的两人参劾他的奏疏,去掉姓名给他们看,说:“不信的话,道因。”众人不欢而散。贵督当天便快马赶回贵地,彼此的嫌隙更加深了。当时,如果贵督请求满兵三千人驻扎贵州,以防备非常情况,吴三桂决不敢行动。但贵督只把他一个儿子、四个孙子在京师作为人质,认为他怜惜子孙,不会有什么行动,完全没有防备,结果吴三桂竟杀死巡抚,反叛的势头便再也无法遏制了。当时有人劝吴三桂建立故明的旗号,称“平西伯”是顺应人心的号召。胡国柱说:“大湖南北常常沿用故明的旗号,到最后没有一次成功,原来是因为气数已经断绝了。”于是伪造国号为“周”,因为谶语中有“周朝八百今重说”的话;伪称为“兵马都元帅”,因为谶语中有“耳边但闻十一白”的话。有人劝吴三桂从秦、蜀出兵,说岁星在翼、轸,荆楚一带不利于用兵,只适合派一名大将,大军从蜀地出兵秦地,占据关中来向天下显示形势。吴三桂说:“天文渺茫难凭,地利也难以依靠。我派王屏藩攻取秦、蜀,就如同我亲自出征一样。”于是命王屏藩进入蜀地。马宝请求负责攻取两广,吴三桂说:“只凭一个辩士的口才就可以攻下,不必烦劳军队,我已经派人去了。” 十二月初一日,从中路出发。吴三桂先派吴应贵担任先锋,从普安进入贵州,提督李本深投降。吴三桂亲自率领胡国柱、方献廷、马宝、夏国相、吴应麒等人陆续出发,经平大、黔威到达贵州。因为平大总兵朱某不肯投降,便用重兵压迫他,朱某于是投降,但内心并不甘心服从;后来暗中整顿军队响应广西,左右部下首先发动,朱某全家被害。吴三桂的军队压向贵州,文武官员都投降,只有总督甘文▯逃到镇远,在吉祥寺中上吊自杀。当初,甘文▯曾向朱二眉询问一生的命数,朱二眉批断说:“一路吉祥。”等到他逃奔镇远,抬头看见寺额写着“吉祥”,便说:“我的命数无法逃脱了。”于是上吊。吴三桂便长驱直入,攻陷辰、沅、常德,亲自向荆、江进军,五千里路上没有一名骑兵阻拦。将要到达澧州时,雷电交作,一声霹雳中冒出火来,把吴三桂所乘轿子的轿夫的衣帽、胡须和眉毛都烧掉了;因为忌讳,没人敢说这件事。董虾随军同行,嘱咐他的妻弟张季鹰来问我吉凶。张季鹰是我的入门弟子。我心里知道不吉利,假装回答说:“龙升上天空,雷雨为它助势,有什么可疑的呢?”然而从此吴三桂畏惧上天的警告,而且一向熟知满洲骑兵的利害,知道在平地上无法抵挡,于是不敢渡江,驻扎在虎渡口。
斯时京兵未出,诸道兵未集,地方处处无备,一时湖南北衡州、永州、长沙、岳州、袁州、吉安诸府州县官皆望风而遁。诸城既陷,贼势大张,且闽、粤使回者虽皆未臣服,然俱已起兵相应矣。而王屏藩又报全蜀提督、总兵降附,已由保宁至汉中,且陕西兵变劫平凉,巩昌提督王辅臣叛降,西安震动。三桂与胡国柱、方献廷皆侈然自得,谋守岳州、袁、吉以图进取焉。三桂自叛逆以来,摈夏国相、吴应麒不用,两人日结纳,左右共相延誉。乃用夏国相同韩大任驻袁、吉,进窥南昌;用吴应麒带王某等驻岳州,进窥武昌。且戒之闩:“方献廷以尔辈必不可任,今吾任尔,务要洗心涤虑,立功建业,毋贻笑献廷。”更以马宝为援剿将军,往来救援。三人比党贝锦,献廷由是遂疏矣。四川聘旧绅某至,与三桂言不合,遁去;衡山又隐者某至,先见胡国柱,语不合,亦一夕遁去,豪杰解体。其三藩素等夷,一旦欲角而臣之,虽通问不绝,各有离心。使者之至广东也,说尚可喜同反,不从,筑尽忠楼以表志。然兵权俱属长子俺笪公掌管,说之,许易公而王,且令世守。俺笪公浅鄙轻率,遂纳款,全省归逆。总督金某兵少,不能抗违,亦解兵闲居。三桂乃设巡抚以冯某代,设总督以董虾代,仍责尚助饷百万。尚输三十万,谓未足,且不加王号,尚恚。适董虾欲夺尚盐利,其盐向为老尚王得请于朝,岁得百万赡军,今董虾欲夺之,心不平,反正。值董虾苛刻督标军士,军心不服,计杀董而仍奉金,合谋于尚。尚大喜,图反正,一夕旌旗壁垒皆变,惟通知冯抚合金兵谋董虾。奉表降于朝,遂加兵将同金总督进取广西。广西上三府向属孔王女四贞之夫孙延龄,下六府属回子马雄镇守,素不相和,争疆界每相攻杀。三桂以四贞原系嫁伊次子,迨次子夭,认四贞为女,嫁孙延龄,以是瓜葛,说而下之。雄知孔女归心三桂,畏夹攻,亦叛降三桂矣。三桂喜得马雄,遂遣人设宴劝和,座中杀孙延龄,而安置四贞于▯南,于是马雄倾心事逆也。金总督同赖将军至广西,全省反正,马雄不知所终。此皆康熙十三年至十七年事。十八年冬,金与赖兵由八艾间道直走▯南石门槛黄草铺。守兵以除夕度岁,不设防。正月初一,大兵已至曲靖。二月,金、赖首抵▯南,功第一。此两广起乱荡平之始终也。先是,夏国相驻袁、吉,扎萍乡,与韩大任不合,每计不从,知必败。大任请分驻吉安,声势赫然,楚、豫震动。夏国相淫掠酗酒,歌童舞女,充▯刃营中。简亲王对垒半年,后伺夏隙,纵兵突击,夏师皆覆,昼夜奔还,吾兵追至长沙。三桂姑息不诛,夏虽愧死,然军法不行,无所忌惮矣。简亲王移兵围吉安,大任孤旅无援,粮绝,血书请救数次,三桂乃以王绪为前军,陶某为中军,马宝为后军,各兵三千,救吉安。绪以救兵如救焚拯溺,疾去萍乡,不过百里,兵至,其围可立解。马宝曰:“将军年少,故轻敌。彼围吉安,萍乡一带必埋伏以遏援师,吾入伏中,覆没无疑。若由衡州渡江,达耒阳、永宁,行无人之地,时日虽缓,可以万全。”绪勉从之,半月始至吉安。然尚隔江四十里,欲渡无舟。宝曰:“俟彼半渡,而我击之,可万全,且可夺其舟。”迨兵渡,宝不敢击。绪促之,宝曰:“俟彼军渡未定营,将军击其前,吾从后抄其舟以济,城中夹击,乃善。”吾兵毕渡,绪直前博战,宝兵不应。绪愤极,亲至宝营促出战,不见宝。因问军士:“将军何在?”曰:“匿地坎中。”绪亲至地坎促起,宝曰:“火炮利害,故暂匿坎中。”绪乃下坎扯袍以出。及出坎,天已暮,各收营。宝曰:“今夜两营相逼,恐不测。不如乘月退五里之寨。”绪知其心怯,孤军不能留,从之。宝本后军,退则先驱先行,至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不止。王绪呼扎营,宝曰:“尚未可。”又退十里安营。明日,绪促进战。宝曰:“连日跋涉,休息两日可也。”间日,绪又促进战,宝曰:“待彼兵来,以逸待劳。”于是绪当大路立营,陶屯左坡,马屯右坡,以待。旬日,吾兵谋知三帅不齐心力,遂率万众直捣王绪营,左右坡另兵抵住。
译这时京师的军队还没有出动,各路军队也没有集结,地方处处没有防备,一时间湖南、湖北的衡州、永州、长沙、岳州、袁州、吉安等府、州、县的官员都望风逃跑。各城陷落后,叛军声势大涨;而且闽、粤派出的使者虽然都还没有归顺,但已经起兵响应了。王屏藩又报告说,整个蜀地的提督、总兵都已投降归附,他已经从保宁到达汉中;并且陕西发生兵变,劫掠平凉,巩昌提督王辅臣叛变投降,西安震动。吴三桂与胡国柱、方献廷都得意忘形,谋划守住岳州、袁州、吉安,以图继续进取。吴三桂自从叛逆以来,排斥夏国相、吴应麒而不任用他们;两人便每天结交左右,共同为彼此扬名。于是任用夏国相与韩大任驻守袁州、吉安,进而窥伺南昌;任用吴应麒带领王某等驻守岳州,进而窥伺武昌。并且告诫他们说:“方献廷认为你们这些人绝对不能任用,如今我任用了你们,务必要洗心革面,建立功业,不要让方献廷耻笑。”又任命马宝为援剿将军,往来救援。三人相互结党,以华丽言辞互相吹捧,方献廷因此逐渐被疏远。四川聘请一名旧绅士某到来,他与吴三桂意见不合,便逃走了。衡山又有一名隐士某到来,先拜见胡国柱,因为言语不合,也在一天夜里逃走了,豪杰们因此离心离德。三藩本来地位相等,突然想要互相争斗并使对方臣服;虽然彼此不断通问,却各自都怀有离心。使者到达广东后,劝说尚可喜一同反叛,尚可喜不答应,便筑建尽忠楼来表明志向。然而兵权都归长子俺笪公掌管。有人劝说俺笪公,答应改封他为王,并且让其世代镇守;俺笪公浅薄鄙陋、轻率鲁莽,于是接受了归顺,整个广东都归于叛军。总督金某兵力少,不能抵抗,也解除兵权闲居。吴三桂便设置巡抚,以冯某取代金某;设置总督,以董虾取代金某,并且仍然责令尚可喜助饷一百万。尚可喜输送三十万,吴三桂认为不够,而且没有加封王号,尚可喜十分愤恨。恰好董虾想夺取尚可喜的盐利;这些盐利过去由老尚王向朝廷请得,每年收入一百万用来供养军队。现在董虾想夺走它,尚可喜心中不平,便转而反正。正值董虾苛刻对待督标军士,军心不服,军士们计划杀死董虾而仍奉金某为主,便与尚可喜共同谋划。尚可喜大喜,计划反正;一夜之间,旌旗和营垒全都改变,只有通知冯巡抚,联合金某的军队谋杀董虾。尚可喜奉表向朝廷投降,于是增派兵将,与金总督一同进取广西。广西上三府过去属于孔王女四贞的丈夫孙延龄,下六府属于回人马雄镇守;二人一向不和,常因争夺疆界而互相攻杀。吴三桂利用四贞原本嫁给自己的次子,次子死后又认四贞为女,后来嫁给孙延龄这一层姻亲关系,说服并使他们归降。马雄知道孔王女四贞已经归心于吴三桂,害怕受到夹击,也叛变投降了吴三桂。吴三桂得到马雄后很高兴,便派人设宴劝和,在席间杀死孙延龄,并把四贞安置在▯南;于是马雄便一心一意为叛军效力。金总督与赖将军到达广西后,整个广西反正,马雄不知下落。这些都是康熙十三年至十七年的事情。康熙十八年冬,金某和赖某的军队从八艾的间道直趋▯南石门槛、黄草铺。守军正在除夕过年,没有设防。正月初一,大军已经到达曲靖。二月,金某、赖某首先到达▯南,功劳列为第一。这就是两广起乱到平定的始末。在此以前,夏国相驻扎袁州、吉安,扎营于萍乡,和韩大任不和,每次谋划都不听从韩大任,知道必定失败。韩大任请求分兵驻守吉安,声势显赫,使楚、豫震动。夏国相纵情淫乐、抢掠财物、酗酒,歌童舞女充斥军营。简亲王与他对垒半年,后来窥伺到夏国相的破绽,放纵军队突然进攻,夏国相的军队全部覆没,昼夜奔逃回来,我军追到长沙。吴三桂姑息而没有杀夏国相,夏国相虽然羞愧至死,但军法不施行,便没有什么顾忌了。简亲王调兵包围吉安,韩大任孤军无援,粮食断绝,多次写血书请求救援,吴三桂才派王绪为前军、陶某为中军、马宝为后军,各率兵三千救援吉安。王绪认为救兵应当像救火救溺水者一样迅速前进,赶快离开萍乡;不过百里路程,军队一到,包围便可以立即解除。马宝说:“将军年轻,所以轻视敌人。敌军包围吉安,萍乡一带必定埋伏了军队来阻拦援军;我们一旦进入伏击圈,必然全军覆没。如果从衡州渡江,到达耒阳、永宁,走没有人迹的地方,虽然所需时间较长,却可以万无一失。”王绪勉强听从了他,半个月后才到达吉安。但这时仍隔江四十里,想渡江却没有船。马宝说:“等敌军渡到一半时,我们再攻击,可以万无一失,而且还可以夺取他们的船只。” 等到敌军渡江时,马宝却不敢攻击。王绪催促他,马宝说:“等敌军渡江后还没有安营稳住,将军从正面攻击,我从后面抄袭并夺取他们的船只,用船渡江,城中的军队再从两面夹击,这才好。”我军全部渡江后,王绪直接上前交战,马宝的军队却没有响应。王绪愤怒至极,亲自到马宝营中催促出战,却没有见到马宝。于是问军士:“将军在哪里?”军士说:“藏在地坎里。”王绪亲自到地坎催促他出来,马宝说:“火炮厉害,所以暂时藏在地坎里。”王绪便下到地坎中,扯着他的衣袍把他拉出来。出了地坎时,天已经黑了,各军都收兵回营。马宝说:“今夜两营相距太近,恐怕发生意外。不如趁着月色退到五里外的营寨。”王绪知道他胆怯,孤军也不能留在这里,便听从了。马宝本来是后军,撤退时却走在最前面,走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仍不停下。王绪呼喊着要求扎营,马宝说:“还不可以。”又退了十里才安营。第二天,王绪催促交战。马宝说:“连续跋涉多日,休息两天也可以。”隔了一天,王绪又催促交战,马宝说:“等敌军前来,以逸待劳。”于是王绪在大路上扎营,陶某驻扎在左坡,马宝驻扎在右坡,等待敌军。十多天后,我军探知三位将领不能同心协力,便率领一万多人直捣王绪的营寨,左右两坡另有军队抵挡。
绪接战,众寡不敌,杀伤几半,亟呼宝救,不应。至再至三,宝有总兵邓与白者,攘臂曰:“王将军危迫如此,焉忍坐视!”请率所部救之。吾兵望右坡旗动,徐引退,彼此各伤数人。宝自以大捷,露布以闻。绪志救吉安,以死伤不能军,计休养数日,合兵再战。宝曰:“乘此一捷,班师可也。吉安阻江,岂能飞渡哉?吾三人且回,再整大军来可也。”兵遂归。三桂犒三营,各银三千两。马与陶营无死伤者,各兵俱无言;惟王绪营死伤将半,衣衾棺殓医药十不及一,哄然曰:“彼两将军护惜军士,一无死伤,得赏;吾军各舍性命,上前力战,伤不及医,死不及殓。此死人耳,随之何为?”鼓讠噪而去。从是更不救吉安,而韩大任弃城遁,宝之故也。袁、吉既复,吾顺承王兵抵长沙五里山下营。三桂愤极,亲临阵督战。兵溃,欲退入城,不能。月城凹向伏象六只,驰之出,马惊,我兵引退,兵得入城。卫朴战死。他日,我兵更围城,扒城而上。伊时方献廷因谗不安于内,出抚长沙,有总兵王某拉马宝竭力▯御,故得不破。广东俺笪公尚之信探知袁、吉、长沙兵败地促,腾书于三桂,反正归朝。三桂与胡国柱相对恚恨,计率精锐同马宝从泷水取韶州,出不意,可复广州,擒俺笪公快其愤。孰知泷水江隘舟小,只受石米及两人耳。石笋嵯岈,潆洄曲折,一日不过行数里。及至韶州,守备已严,亟攻之。不料城为阴城,城上皆瓦房联布,云梯距跃不能超越。而三面阻水,隔水皆吾兵严守,惟一路仅阔丈许,达城旁。国柱躁急心热,募骁勇为头功扒城,城上枪刀、铳石、弩矢杀千人,死尸山积。独马宝坐视其下,无所伤,乃与国柱议:“粮援两绝,此地必不可留,而泷又必不可走;惟有重赏苗人,由苗人内地一程引一程,至泷口回师,犹可图生。”而一路精兵,死亡殆尽,马宝兵未曾经战,亦逃亡三之一。兵回,三桂为之短气,计难雪耻,乃于十七年三月称帝,伪年号昭武,借此哄人。以衡州为伪都,迁居之,封其侄吴应麒为伪楚王,诸从逆五等伪爵各有差。封其孙吴世▯为伪太孙,进方献廷为尚书,回▯南辅之。实以谮行,虽尊之,乃疏之也。三桂住衡州,无多日,而长沙顺承王送土官陆道清至。自道清回云,而三桂灭亡可计日而待矣。先是,将军图海受命为秦帅。朝辞时,言贼可灭状,但要不杀降,不惜饷,不中制,有请必行,灭贼有期;不然,虽去无益。上皆允之。迨至秦,困王辅臣于平凉,遣官说辅臣曰:“将军投逆,原出叛兵所劫,非由本心,上所谅也。若能翻然归正,不但身家可免,原官嘉奖,可以力保。”辅臣犹豫,使往返数回。辅臣曰:“吾罪重应诛,但二子在京,得免死足矣,敢望官乎?”图又遣原使报云:“公决意归朝,当力请于上,送两郎君至公军中,任从去就。”图果疏请于朝,发二子至。图遣使送归辅臣,辅臣感泣,矢心无他,遂造送平凉三府兵马钱粮册籍以降,只身归朝。辅臣在边素有名,秦中见其弃三桂而归本朝,人心俱改逆而从顺矣。此十三年事也。图乃得次第至秦州,擒陆道清。道清者,姚州土官,向所从王屏藩之将也,并降其部下三千人。图召土兵毕集,云:“汝辈各有父母妻子在家悬望,要留者留,要归者归,从实说来。”众军悉言归将被﹃,皆云愿留,其愿归者仅三百余人,图乃各给盘费银二两护出境。明日,图又集二千余人,如前问,皆云愿归,图乃照前给赏护出境,其愿留者仅道清家丁一二百人而已。其二千人皆感恩,不但不杀,且赏路费,在云中播言盛德如此,若再要打仗,惟有反戈相向耳。全滇人心,无不摇动。土官陆道清更加优礼,云:“吾请于朝,放汝归云,更加官招抚土司、汉人,务要赤心报效,不得有负圣恩。”陆叩头谢允,图遂拜疏送陆至京。上如疏请,赐袍帽、金帛、名马,铸印敕封,挂抚蛮将军印,亲随各加厚赐,驿送至长沙顺承王处护归云。三桂长沙守将一日望我兵营遍设帐幄,大吹大擂,张戏设宴,心疑之。俄而有骑下山,蜂拥而至。守将欲放枪御之,百人皆弃兵下马,高声称自家人。城中军士聚认是土官陆道清之兵,留入城。道清出陈印敕曰:“畏死,不得已受,图归计耳。”次日,长沙送道清至三桂处,陈其本末。三桂不敢杀,默然隐其事。而远近相闻,士卒有向顺之志,将帅无固守之心,皆欲解甲投戈矣。三桂见兵势日促,人心渐变,力实难支,每自叹曰:“吾何苦,何苦!”日夜忧惶,遂于康熙十七年八月十八日死于衡州。
译王绪接战,但敌众我寡,军队死伤将近一半,急忙呼喊马宝救援,马宝不予响应。呼喊到第二次、第三次,马宝部下有总兵邓某和白某,挽起袖子说:“王将军危急到这种地步,怎么忍心坐视不救!”请求率领所部救援。敌军看见右坡的旗帜在移动,便慢慢退去,双方各有数人受伤。马宝自以为取得大捷,发布捷报上报。王绪本想救援吉安,但因死伤而无法作战,便打算休养几天,合兵再战。马宝说:“趁着这次胜利,撤军回去也可以。吉安隔着江,难道还能飞过去吗?我们三人先回去,再整顿大军前来救援也可以。”于是军队撤回。吴三桂犒劳三营,每营赏银三千两。马宝和陶某的营中没有死伤,士兵都没有说什么;只有王绪营中死伤将近一半,衣被、棺材、殓葬和医药十件还不到一件,士兵们哄然说道:“那两位将军爱惜士卒,一人没有死伤,所以得到赏赐;我们军队人人舍弃性命,上前奋力作战,受伤的得不到医治,死去的得不到殓葬。这些人已经死了,跟着他们还干什么?”于是擂鼓喧嚷着离去。从此再也没有救援吉安,韩大任弃城逃走,也是因为马宝的缘故。袁州、吉安收复后,我军顺承王的军队在长沙五里山下扎营。吴三桂愤怒至极,亲自到阵前督战。军队溃败,想退入城中,却进不去。月城凹处面向伏象,那里埋伏着六匹马;吴三桂骑马奔驰而出,马匹受惊,我军退却,军队才得以进入城中。卫朴战死。后来,我军再次包围城池,挖掘城墙登城而上。当时方献廷因为谗言在内部不得安宁,出兵安抚长沙;有总兵王某拉住马宝,竭力防御,因此长沙得以没有被攻破。广东俺笪公尚之信探知袁州、吉安、长沙的军队战败,形势危急,便把书信传给吴三桂,宣布反正归顺朝廷。吴三桂与胡国柱相对愤恨,计划率领精锐部队和马宝从泷水夺取韶州,出其不意地进攻,可以收复广州,擒获俺笪公,以快心中的愤恨。谁知泷水江面狭窄,船只很小,一只船只能装载石米和两个人。江中石笋高低错杂,水流回旋曲折,一天走不了几里路。到了韶州,守备已经严密,便立即进攻。没料到城池是阴城,城上全是相连铺开的瓦房,云梯和距跃都不能越过。城池三面被水阻隔,隔水处都有我军严密防守,只有一条路仅宽一丈左右,通到城旁。胡国柱急躁冲动,招募骁勇之士争夺首先登城的功劳;城上用枪、刀、火铳、石块、弩箭杀死一千人,死尸堆积如山。只有马宝坐在下面旁观,没有受到损伤,便和胡国柱商议说:“粮食和援兵都断绝了,这里必定不能停留,而泷水又一定不能通过;只有重赏苗人,让苗人从内地一程一程地引路,到达泷水入口后再回师,这样还可以求生。”但这一路的精兵几乎全部死亡,马宝的军队没有经过战斗,也逃亡了三分之一。军队返回后,吴三桂为此大为沮丧,认为雪耻无计可施,于是在十七年三月称帝,伪造年号为昭武,借此欺骗众人。以衡州作为伪都,迁居 այնտեղ,封他的侄子吴应麒为伪楚王,跟随叛逆者的五等伪爵分别授予不同等级。封他的孙子吴世▯为伪太孙,晋升方献廷为尚书,回▯南辅佐他。实际上这是因为有人进谗而采取的做法;虽然尊崇方献廷,实际上却是疏远他。吴三桂住在衡州,没有多少天,长沙顺承王便把土官陆道清送来。陆道清从云地回来后,吴三桂的灭亡就可以按日等待了。起初,将军图海受命担任秦帅。临行辞朝时,他陈说了贼寇可以剿灭的情形,但要求不杀投降者,不吝惜军饷,不受制度限制,有请求就必须执行,并保证在一定期限内消灭贼寇;否则,即使出兵也没有益处。皇上全都答应了。等到了秦地,他把王辅臣困在平凉,派官员劝说王辅臣:“将军投靠叛逆,原本是被叛兵劫持,并非出于本心,皇上已经谅解了。若能立即归顺正道,不但本人和家属可以免罪,原来的官职还可以保留,并给予嘉奖,我可以竭力保全你。”王辅臣仍然犹豫,使者往返了几次。王辅臣说:“我的罪行重大,应当诛杀;只是两个儿子在京城,如果能免死就满足了,哪里敢奢望官职呢?”图海又派原来的使者传话说:“您如果决意归朝,我一定竭力向皇上请求,把两位郎君送到您的军中,任凭他们决定去留。”图海果然上疏朝廷请求,朝廷便把两个儿子发往军中。图海派使者送王辅臣归降,王辅臣感动流泪,发誓真心归顺、别无二心,随后把平凉三府的兵马、钱粮、册籍送来投降,自己单独归朝。王辅臣平日里在边地很有声望,秦地百姓看到他抛弃吴三桂而归顺本朝,人心全都改变,转而反对叛逆、归附顺义。这是康熙十三年的事。图海于是得以依次进至秦州,擒获陆道清。陆道清是姚州土官,原先是王屏藩部下的将领,他还带着部下三千人一起投降。图海召集土兵全部到齐,说:“你们各人的父母妻子都在家中悬望着你们,想留下的留下,想回去的回去,照实说来。”众军都说回去将会被【原文疑字】杀,都表示愿意留下;愿意回去的只有三百多人。图海于是各给盘费银二两,护送他们出境。第二天,图海又召集两千多人,像先前一样询问,他们都说愿意回去。图海便照前例给赏并护送他们出境,愿意留下的只剩陆道清的家丁一二百人而已。这两千人都感激图海,不仅没有被杀,反而还得到路费,便在云中传播图海的盛德,说如果再要求他们打仗,就只有倒转兵戈相向了。全滇的人心无不动摇。图海对土官陆道清更加优礼相待,说:“我将向朝廷请求,放你回云南,并加官任用,招抚土司和汉人,务必要诚心报效,不得辜负圣恩。”陆道清叩头谢恩,图海于是上疏,送陆道清到京城。皇上按照奏疏所请,赐给他袍服、帽子、金帛和名马,铸造印信,颁敕封授,悬挂抚蛮将军印;他的亲随也各自得到厚赏,并由驿站送到长沙顺承王处,护送他返回云南。吴三桂在长沙的守将有一天望见我军营地遍设帐篷,大肆吹打,张挂戏台,摆设宴席,心中十分疑惑。不久,有骑兵从山上下来,蜂拥而至。守将想放枪抵御他们,骑兵中有一百人都弃兵下马,高声说是自己人。城中士兵聚集辨认,确认是土官陆道清的部下,便让他们入城。陆道清出来陈述印信和敕书,说:“我是因为怕死,不得已才接受这些,实际上是为了图谋归顺。”第二天,长沙方面把陆道清送到吴三桂那里,陈述了事情的始末。吴三桂不敢杀他,只默默地把这件事隐瞒下来。然而消息从远近传开,士卒都有归顺的意向,将帅也没有坚守的心思,都想解除铠甲、丢下兵器投降了。吴三桂看见兵势日益紧迫,人心渐渐发生变化,实在难以支撑,常常自叹说:“我何苦来,何苦来!”他日夜忧虑恐惧,于康熙十七年八月十八日死在衡州。
胡国柱犹欲假三桂孙收系其党,飞书▯南与郭壮图,令护伪太孙至衡州袭伪位。壮图有女,方与卫朴女争立伪后,坚不出,即于▯南僭位,改元洪化;腾伪诏于各处,日制皇后仪仗、龙凤日月袄、山河地理裙之类,任国柱呼不应。乃推吴应贵守衡州,躬至云请,与郭议不合。郭以弃湖南,守险隘,犹可以作夜郎王;国柱无可如何,乃仍奔衡州,合应贵据守湖南。及至沅州,长沙、衡州、永州、常德、辰州、宝庆一带州县,由岳州一战,皆瓦解反正矣。岳州自吴应麒出守,方献廷为积三年粮,防不虞,平时不许妄动。后荆、岳彼此不相攻战,商贾颇相往来,甚至各设关抽税,以佐军需。伊时荆州米一两一石,湖南止三钱;荆州盐一钱一包,湖南至三钱。两边议定盐五包易米一石,应麒喜,以为三钱之米易一两五钱之盐,以为奇利,倾仓倒换。有总兵王某谏阻甚切,应麒怒,欲杀之,王某率三百人来归。而同时更有归本朝之林兴珠为岳州洞庭湖水师。林兴珠与杜某俱由海上投减,镇辰、沅,降三桂。桂以两人为帅,守洞庭湖,因为造海上鸟船,出入洪波大浪如平地,大小铳炮布列左右首尾,所当糜烂,扼守布袋口,吾寸板不得入。自应麒封王为总统将军——总统者、统属诸将也——林兴珠等入贺,责行属礼,走脚门,林不肯,以是抵牾。遂谮林于三桂,谓林欲反,乃令杜某守布袋口,调林守湘江,扎湘阴县。知县某原满洲人,降三桂,仍原任。当马宝永宁败还,所过淫掠,湘民惊遁。知县出示安民,谓“马将军御军素有纪律,虽小不利败归,所过秋毫无犯耳,不必惊避”。马见“败归”二字,耻之,欲杀知县。行谗已久,知县惧甚,思归本朝。适林兴珠至湘江,两意相合,因家口未齐,迟其事而机已泄。两人恐再迟贾祸,仓卒渡江投诚。吾兵以孑身无家口疑之,既而谍知林兴珠二子俱受﹃,妻子发云南入旗,乃大加信任。林愤欲报怨,奋合舟师入布袋口,水陆围攻岳州。岳州无粮,不能守矣。应麒逃奔长沙,长沙守将某及衡州守将吴应贵一时俱奔。应贵奔至武冈州,为冷炮伤死。应麒自常德、辰州,一路地方百姓,俱赶逐至沅州。稍得息,乃集军士营造楚王殿。军士曰:“刃已在颈,何殿为?”一哄而散,应麒仓皇奔镇远。至贵州,又招得一路逃军一二千人,至交水扎住,欲篡弑伪主,入▯南而代之。郭壮图知其意,与线缄谋,就其军托他事颁诏斩之。此吴应麒之终也。而大兵之追吴应麒者,贝子王、蔡总督毓荣、穆将军、桑提督等,皆由镇远过贵州,渡盘江。探知赖将军已至▯南,昼夜趋赴,于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合兵围城。城中初无战守志,自方献廷由宜良入城,议守议战。是日城中出兵近万人,赖将军兵独出山前战,山后分左右腋以待。余从壁上观,我兵稍却,余心甚张皇;孰知引贼过沟,两腋万马俱下,贼兵争退,俱填沟中,无一还者。于是闭城不出。围至九月、十月,城中食尽,米卖一两一酒杯,人尽饿死,争开门降。吴世▯自刎死,郭壮图自焚死,伪太后、阻三桂反之张氏先死,陈娘娘、印太太及伪皇后郭氏俱自缢。方献廷被擒,凌迟死。胡国柱从四川欲合王屏藩救▯南,屏藩已缢死于保宁。国柱独至▯南之金沙口,闻城破,投水死,军士献其首。马宝从四川至寻甸,家口所住也,军士围而擒之,解京诛死。搜查三桂棺柩,﹃尸示众,无可踪迹。其侄某出首,云尸已焚化,匣骨藏安福园石桥水底。戽水掘骨,并世▯首尸解京,亲诣祭告诸陵。判其尸骨,传示各省,悬之通衢示众。此逆藩吴三桂不忠不孝之终事也。
译胡国柱还想借吴三桂的孙子收捕他的党羽,写紧急书信给云南的郭壮图,命他护送伪太孙到衡州袭取伪位。郭壮图有一个女儿,正与卫朴的女儿争立为伪皇后,他坚决不肯出兵;于是就在云南僭越称帝,改元洪化,并把伪诏书传发到各处,每天制作皇后的仪仗、龙凤日月袄、山河地理裙之类的物品,任凭胡国柱呼唤也不答应。于是推举吴应贵守卫衡州,胡国柱亲自到云南请求,与郭壮图商议不合。郭壮图认为放弃湖南、据守险要关隘,仍然可以做夜郎王;胡国柱无可奈何,只好仍奔赴衡州,与吴应贵合力据守湖南。等到了沅州,长沙、衡州、永州、常德、辰州、宝庆一带的州县,因为岳州一战,全都瓦解而归正了。岳州自从吴应麒出任守将后,方献廷为那里积存了三年的粮食,以防意外,平时不准擅自调动。后来荆州、岳州彼此不再交战,商人往来颇为频繁,甚至双方都设关征税,以补助军需。当时荆州米一两一石,湖南只要三钱;荆州盐一钱一包,湖南却要三钱。双方商定用五包盐换一石米,吴应麒很高兴,认为用三钱的米换来一两五钱的盐,是奇利,便把仓中粮食全部倒出来换盐。有个总兵王某极力劝阻,吴应麒大怒,想杀掉他,王某便率三百人前来归顺。同时,还有归顺本朝的林兴珠担任岳州洞庭湖水师。林兴珠和杜某都是从海上投降清军,镇守辰州、沅州,后来投降吴三桂。吴三桂任用两人为将领,让他们守卫洞庭湖,因为他们制造海上鸟船,出入洪涛巨浪如履平地,大小铳炮排列在船的左右和首尾,所到之处无不被击得糜烂,扼守着布袋口,使我军一块船板也无法进入。自从吴应麒封王并任总统将军以后——总统,就是统领所属各将——林兴珠等入朝祝贺,吴应麒责令他们按部属礼仪,从旁门行走,林兴珠不肯,因此发生冲突。吴应麒便向吴三桂诬陷林兴珠,说林兴珠想反叛,于是命杜某守布袋口,调林兴珠守湘江,驻扎在湘阴县。某知县原本是满洲人,投降吴三桂后,仍任原职。当马宝在永宁战败返回时,沿途进行淫掠,湘地百姓惊慌逃散。知县出示安民告示,说:“马将军平日统率军队一向有纪律,虽然这次稍有不利而败退回来,但沿途对百姓秋毫无犯,你们不必惊慌躲避。”马宝看到“败归”两个字,感到羞耻,想杀掉知县。由于谗言已经流传很久,知县非常害怕,便打算归顺本朝。恰好林兴珠来到湘江,两人的想法相合;但因为家属尚未到齐,事情拖延下来,消息已经泄露。两人害怕再拖延会招来祸患,便仓促渡江投诚。我军因他孤身一人、没有家属而怀疑他,后来侦察得知林兴珠的两个儿子都已遭受【原文疑字】,妻子儿女被发往云南入旗,于是对他大加信任。林兴珠愤怒,想要报仇,便奋力率领水师进入布袋口,从水陆两面围攻岳州。岳州没有粮食,已经无法守住了。吴应麒逃往长沙,长沙守将某和衡州守将吴应贵也同时逃走。吴应贵逃到武冈州,被冷炮打伤而死。吴应麒从常德、辰州一路逃走,当地百姓都一路追赶驱逐他,直到沅州。他稍稍得到喘息,便召集军士修建楚王殿。军士说:“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还建什么殿?”众人一哄而散,吴应麒仓皇逃往镇远。到了贵州,他又招集了一路逃军一二千人,驻扎在交水,想要篡位并杀死伪主,进入云南取代他。郭壮图知道了他的意图,便和线缄谋划,借口其他事情,在军中颁诏把他杀掉。这就是吴应麒的结局。而追击吴应麒的大军中,贝子王、蔡总督毓荣、穆将军、桑提督等人,都从镇远经过贵州,渡过盘江。他们探知赖将军已经到达云南,便日夜兼程赶去,于康熙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合兵包围云南城。城中起初没有迎战或守城的打算,自从方献廷由宜良进入城中后,才商议防守和作战。这天城中出兵近万人,赖将军的军队单独出到山前交战,在山后分列左右两翼等待。我在城墙上旁观,我军稍稍退却,心中十分慌张;谁知我军诱使贼兵越过沟壑,两翼的万匹战马一齐冲下,贼兵争相退却,全都填入沟中,没有一个能够逃回去。于是城门关闭,不再出战。包围一直持续到九月、十月,城中粮食吃尽,米价涨到一两一酒杯,人们全都饿死,争相开门投降。吴世【原文疑字】自刎而死,郭壮图自焚而死,伪太后、阻止吴三桂反叛的张氏也先后死去,陈娘娘、印太太和伪皇后郭氏都自缢身亡。方献廷被擒获,受凌迟处死。胡国柱从四川出发,想联合王屏藩援救云南,但王屏藩已经在保宁上吊自杀。胡国柱独自到达云南的金沙口,听说城已被攻破,便投水而死,士兵献上了他的首级。马宝从四川来到寻甸,那里是他家属居住的地方,士兵包围并擒获了他,押解到京城处死。搜查吴三桂的棺柩,发现【原文疑字】尸体示众,已经没有踪迹可寻。他的侄子某人出面告发,说尸体已经焚化,骨灰盒藏在安福园石桥的水底。于是排干积水挖取遗骨,并将吴世【原文疑字】的首级和尸体解送京城,亲自到各陵寝祭告。把他的尸骨分解,传送到各省,在交通要道悬挂示众。这就是逆藩吴三桂不忠不孝的最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