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广右战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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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 段

广右战功  (明)唐顺之 撰

紫江沈公廷仪,字唐佐。世官奉议卫指挥,其先临淮人。袭官时未弱冠,能驰马手搏贼。未几,调征永安。尝以数百人捣陈村寨,贼墙立山上,公一人拍马而登,贼却下山。诱公入淖中,马陷,以吻拄淖中,而腾其足及于陆,三酋前趋淖劫公,一酋镖而左,一酋刀而右夹马,一酋彀弩十步外。公捩颈以过镖,而挑右足以让刀,镖离颈寸而过,刃着于镫鞺然断铁。公射镖者中,缺项殪。左挂弓而右掣刀,斫刀酋于镫间,断其颊,车折龄殪。弩者恟,失弩,偻而手行上山。公又射之,中膂。既连毙三酋,后骑至,找其首。公以二酋让后骑,而囊断颊者自为功,余贼麋而入箐。追兵战于箐中,斩酋若干级,毒弩中公膊,整军而还。验功,或以断颊者非全首难之,监军吴布政怒曰:“贼岂伸颈而待斫乎?”命纪之以功,迁都指挥佥事。义宁贼寇临桂,掠而还巢。公追之。巢有两隘,贼伏兵丁岭隘以伺,使熟猺以某隘闭告而导公入丁岭,公策之,斩所闭隘而入,果无兵守於路,擒贩者数人,以丁岭之贼告,遂牵以导巢,而熟猺亦以公斩闭隘,告丁岭之贼,贼还趋巢,大破之,贼奔,公独逐一酋,酋骑而走崖,窘,释骑跳而下涧。公骑跳而下涧,涧深没颠,马浮而岸,毛尽湿,束湿马於树,缘涧而求酋。酋泅而逃,瞩水中影射之,血缕水上,入水斩之。后骑相属至崖,望见公提人头立水中。崖峻不可跳,乃寻路从公,则贼遁已远。公乘湿马与诸骑追之,犹斩数十级而还荔浦,贼八千余渡江而东寇,谍者告,公仓卒率五百人待於江岸,驻白面寨,去蛟龙、滑石两滩各数里。谍者又告,贼饱而归,将及江。公以为滑石滩狭,牵线而济,虽众可薄也;蛟龙滩阔,成列而济,众难图矣。吾欲夺其阔而致之狭。令制旗,军中无尺布,伐岸竹,揭竿而编篾以为縿。刻顷成数百旗,插之蛟龙滩,令羸卒数十人守之,燃柴烟以疑贼。贼至,果避蛟龙趋滑石。公分兵两岸,而潜以小舰载劲卒数十伏葭苇中,贼营於中洲以护济,济且半,公以舰乘泷急冲之,两岸军噪。而前有酋骑而水立,挺镖当舰。公舍舰跳水,斩镖酋,人骑皆踣。洲上贼辟,易贼。济者西奔巢,未济者却东走上山,而复潜趋蛟龙滩,以济洲贼孤舰军攻洲,两岸军始至,下水夹攻之,洲贼后行挤堕渊溺死无筭,其前行尽俘之,得生口首级若干,收贼所掠牛畜之在两岸者。是役也,以五百人破八千余贼,公用奇往往如是。复以功迁都司同知。

译《广右战功》,(明)唐顺之撰。紫江人沈廷仪,字唐佐。世代担任奉议卫指挥,他的祖先是临淮人。他承袭官职时还未满二十岁,就能骑马徒手搏击贼寇。不久,调任征讨永安。他曾经带领几百人袭击陈村寨,贼寇在山上筑墙防守。沈公一人拍马登山,贼寇退下山去。他们诱使沈公进入泥淖,马陷了进去,马用嘴撑住泥淖,腾起双脚踏到陆地上。三个首领冲到泥淖前劫杀沈公:一个从左边用镖刺来,一个从右边用刀夹击马匹,另一个在十步外张弩瞄准。沈公扭头避过飞镖,同时抬起右脚避开刀锋,飞镖擦着脖子一寸掠过;刀刃砍在马镫上,铿然一声,铁镫断裂。沈公射中持镖者,箭从颈部缺口射入,他倒地而死。他左手挂弓,右手拔刀,在马镫之间砍向持刀首领,砍断了他的面颊;车折龄也倒地死去。持弩者惊慌失措,丢下弩,弯着腰用手爬上山。沈公又射中他的脊背。他接连杀死三个首领后,后面的骑兵赶到,寻找首级。沈公把两个首级让给后来的骑兵,将那个面颊被砍断的首级装入袋中,算作自己的战功,其余贼寇逃入竹林。追兵在竹林中交战,又斩杀了若干首领,沈公的臂膀被毒弩射中,整顿军队后返回。检验战功时,有人以那个面颊被砍断的首级不完整为由提出异议,监军吴布政发怒说:“贼寇难道会伸长脖子等着被砍吗?”于是命令将此事记为战功,沈公升任都指挥佥事。义宁的贼寇侵犯临桂,抢掠后返回巢穴。沈公追赶他们。贼巢有两处隘口,贼寇在丁岭隘口埋伏兵力等待,又让熟猺假称某个隘口已经关闭,诱导沈公进入丁岭。沈公识破了这个计策,砍开所说的关闭隘口进入,果然发现道路上没有兵守卫;他擒获了几个贩运者,从他们口中得知丁岭贼寇的情况,于是牵着他们带路前往贼巢。熟猺也把沈公砍开关闭隘口的事告诉丁岭的贼寇,贼寇返回奔向巢穴,沈公将他们大败。贼寇逃走,沈公独自追赶一个首领。首领骑马逃到悬崖边,走投无路,便放开坐骑跳下山涧。沈公也骑马跳下山涧,山涧深得淹没头顶,马浮到岸边,全身毛都湿了。沈公把湿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寻找首领。首领泅水逃走,沈公看见水中的影子便向水中射箭,水面上出现血丝,于是下水将他斩杀。后面的骑兵接连赶到悬崖边,看见沈公提着人头站在水中。悬崖陡峭,无法跳下去,只得寻找道路去会合沈公;但贼寇已经逃远。沈公骑着湿马和众骑兵追赶,仍然斩杀了几十人,返回荔浦。贼寇八千多人渡江向东侵犯,探子报告了这个消息。沈公仓促率领五百人到江岸等候,驻扎在白面寨,距离蛟龙、滑石两处滩头各几里。探子又报告说,贼寇吃饱后正要返回,将要到达江边。沈公认为滑石滩狭窄,贼寇要牵着马匹列队渡江,即使人数众多也可以攻击;蛟龙滩宽阔,贼寇可以列成阵势渡江,人数众多就难以对付。我想夺取他们渡江的宽处,把他们引到狭处。于是命令制作旗帜,但军中没有一尺布,就砍伐岸边的竹子,竖起竹竿,编竹篾做成旗面。片刻之间制成几百面旗,插在蛟龙滩上,又命几十名瘦弱士卒守在那里,点燃柴草放烟来迷惑贼寇。贼寇到达后,果然避开蛟龙滩,奔向滑石滩。沈公分兵驻守两岸,又暗中用小船载几十名精兵埋伏在芦苇中。贼寇在江中洲岛扎营,保护渡江部众;渡江进行到一半时,沈公乘小船顺着急流冲击他们,两岸军队同时呐喊。前面有一个骑马的首领站在水中,挺起镖来挡船。沈公弃船跳入水中,斩杀持镖的首领,贼寇和马匹都跌倒了。洲上的贼寇四散逃开,换了另一批人。已经渡江的向西逃回巢穴,尚未渡江的向东退上山,又暗中奔向蛟龙滩,想渡江与洲上的贼寇会合。沈公派小船和军队攻打洲岛,两岸军队这时才赶到,下水从两面夹击。洲上的贼寇在后面行进时相互拥挤,坠入深渊淹死的数不清,前面的全部被俘。官军获得了若干俘虏和首级,并收回贼寇掠夺后留在两岸的牛畜。这一战,凭五百人击破八千多名贼寇,沈公使用奇谋往往如此。又因战功升任都司同知。

嘉靖六年,岑猛叛,聚兵数万人,督府奏诛之。一日,督府召公计曰:“归顺岑璋,猛妇翁也。助猛柰何?”公素能得土官阴事,曰:“璋女失宠而璋心恨猛,徒貌合耳。”公复密语督府,云云如此,可使璋擒猛。督府复曰:“猛乘上流之势,拥兵建瓴而下,则邕梧诸郡危矣。柰何?”曰:“此不足忧,土官大率饱富贵,恋巢穴,所以叛者惧诛耳,非有他志也。猛离田州,而子女玉帛皆在,彼或乘虚袭之,猛安得不虑乎?”督府又虑猛且走交趾,曰:“猛走交趾,则闭不能归矣。猛安得不虑乎?”猛果如公所料,而岑璋雅敬公,公潜使人于璋,於是督府进兵,分五哨入,猛劲兵尽在工尧,诸将死让,无敢当者。公自请将中哨当工尧。去工尧五里,而军进攻隘,隘坚。复退营五里,而粮且尽,湖兵五千人请于公,愿得一饱而死敌。公时仅有自赍家粮五十石,与湖兵,人给之升,而官军缩腹张目以观。湖兵分米不敢言。公无以为计。时左哨将与公隔江而军,公潜济江,就左哨将乞粮,而请并兵攻工尧,左哨将以分地拒公,公笑而还曰:“兵粮吾自有之,姑试公耳。”左哨将惭,公还军,乃夜分军,三百人缘山而右走间道,三百人缘江而左上山,并绕出工尧背,插旗为号,煮余粮为稀靡,食而追之。黎明,合战贼,殊死斗。我军却,麾而进,又却,公亲斩却者一人,而提其头以令军,复麾而进。先所遣间道卒皆已至,登山插旗。初,岑璋既与公为约,而遣兵二千人阳为助猛守工尧,遣精卒千人以护女为名居猛左右。璋兵在阵后,望见山上旗,大嚣曰:“天兵得工尧矣。”溃而却,猛军见后阵却,亦嚣而却,我军乘之斩猛子邦彦於阵中,蹂尸数里。遂入隘,得其积粟,军始饱,乘胜攻田州。猛闻工尧破,窘急欲走交趾,而璋卒五百人护猛妻以归,五百人独守猛,指猛所欲走,绐之曰:“此路皆天兵也,不如且走归顺,为后图。”猛不得已,从之。璋待于境,相见因相抱哭。璋以子女歌舞饮食恣猛,圈留之。而潜遣其子报公于田州,公入田州五日,而诸哨始至,璋所使报猛所在者事颇泄。左哨将移军压归顺境,索猛,欲破败公事,自为功。璋以二十牛、百瓮酒犒军,而谓左哨将曰:“猛诚有之,公无急也。”于是醉猛而斩其首,亟送督府,斩他囚首贯猛尸,而以与左哨将。左哨将喜于得猛而抽军,献猛首督府,则猛首已枭一日矣。猛死,田州平安。

译嘉靖六年,岑猛叛乱,聚集了几万兵力,督府上奏请求诛讨他。一天,督府召沈公商议说:“归顺的岑璋是岑猛的岳父,为什么要帮助岑猛呢?”沈公一向能够探知土官的隐秘情况,说:“岑璋的女儿失宠,岑璋心中怨恨岑猛,只是表面上和睦罢了。”沈公又秘密对督府说了许多情况,认为可以让岑璋擒住岑猛。督府又说:“岑猛凭借上游的地势,拥兵顺流而下,邕、梧诸郡就危险了,怎么办?”沈公说:“这不值得忧虑。土官大多已经享尽富贵,留恋自己的巢穴;他们之所以叛乱,只是害怕被诛杀,并没有其他志向。岑猛离开田州后,子女和财帛都还在那里,如果有人乘虚袭击,他怎么能不忧虑?”督府又担心岑猛逃往交趾,说:“岑猛一旦逃到交趾,就会被阻隔,不能回来。他怎么能不忧虑?”岑猛果然如沈公所料,而岑璋一向敬重沈公,沈公便暗中派人去联系岑璋。于是督府进兵,分成五路进入。岑猛的精锐兵力全在工尧,各将领相互推诿,没有人敢抵挡。沈公主动请求率领中路军抵挡工尧。距离工尧五里时,军队进攻隘口,但隘口坚固。于是又退后五里扎营,粮食也将要吃完。湖兵五千人请求沈公,表示愿意吃饱后与敌人决一死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沈公当时只有自己携带的家粮五十石,便与湖兵分食,每人给一升,而官军却缩着肚子、瞪大眼睛旁观。湖兵分到米后不敢说话,沈公也没有办法。当时左哨将领与沈公隔江驻军,沈公暗中渡江,找到左哨将领请求粮食,并请他合兵攻打工尧。左哨将领以分属不同战区为由拒绝,沈公笑着返回,说:“兵粮我自己有,只是姑且试探你罢了。”左哨将领感到惭愧。沈公返回军营后,便在夜间分兵:三百人沿山向右走小路,三百人沿江向左上山,一同绕到工尧背后,插旗作为信号。他们把剩余的粮食煮成稀粥,吃完后追赶上去。黎明时与贼寇交战,双方拼死搏斗。我军退却,沈公挥手命令前进;军队又退,沈公亲手斩杀一名退却者,提着他的头向全军示威,再次挥手命令进攻。先前派出的走小路的士卒已经全部到达,登山插旗。起初,岑璋已经与沈公约定,派两千兵假装帮助岑猛守卫工尧,又派一千精兵以保护女儿为名驻在岑猛身边。岑璋的兵在阵后,看见山上的旗帜,大声喊道:“天兵已经夺取工尧了!”于是溃败退却。岑猛的军队看见后阵退却,也大声喧哗着退走。我军乘势追击,在阵中斩杀岑猛的儿子邦彦,尸体被践踏了几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千人〕 于是官军进入隘口,获得贼寇积存的粮食,军队才吃饱,乘胜攻打田州。岑猛听说工尧被攻破,处境危急,想逃往交趾;但岑璋派五百士卒护送岑猛的妻子回去,另派五百人专门看守岑猛,并指给岑猛看他想逃走的方向,骗他说:“这条路上全是天兵,不如暂且逃回归顺,以后再想办法。”岑猛不得已听从了。岑璋在边境等候,见面后两人便抱头痛哭。岑璋让子女歌舞,又供给饮食,使岑猛尽情享用,同时把他拘留起来。岑璋又暗中派儿子到田州向沈公报告岑猛的下落。沈公进入田州五天后,各路军队才到达;岑璋派人报告岑猛所在之处的事情已经泄露了不少。左哨将领把军队移到归顺边境,索要岑猛,想破坏沈公的谋划,自己邀功。岑璋用二十头牛、百瓮酒犒劳军队,并对左哨将领说:“岑猛确实在这里,你不用着急。”于是把岑猛灌醉后斩下他的首级,急忙送往督府;又斩下另一个囚犯的首级,把它穿在岑猛的尸体上,交给左哨将领。左哨将领因得到岑猛而高兴,便撤军。他把岑猛的首级献给督府时,岑猛的首级已经被悬挂示众一天了。岑猛死后,田州平定。

置猛子邦相於福建,而议设流官,公曰:“思恩设流官,反侧至今未慭。田州复然,两贼且合从起矣。”督府不听,且调公守田州,公请以他将假守三月,而待希仪治装。他将守之一月,而田州酋卢苏果与思恩酋王受连兵劫城。他将狼狈归,田州复为贼巢。公又言於督府曰:“两酋能用其众,以复故主为名,今若返岑邦相於福建,而置之南宁,此奇货也,可使两酋坐受缚矣。”督府复不听,而征兵数十万征之。既而失利,督府以罪罢。新督府余姚王公至其所,以抚定两酋,公多与其谋,因荐公右江恭将,右江故治。柳州,柳在万山中,城外皆贼巢。军民至,无地可田,而室庐妻子数被焚劫。知府刘琏殪于贼,知府邓■〈王连〉间出城,弩中其膊,自是诸军民官必田而后敢出城。城兵又疲不足仗,公为参将,始议剿五都。五都去城五六里,而巢最险,贼又最獗,所虏获人畜最富,巢中不闻官兵者百余年。公乃以五百兵付百户蒋绍宗,使捣其巢,贼蜂出裹,我兵杀数十人,而隘其入路,使不得返。我兵即贼巢为营固守,而因贼粮以为食,然气夺不能战,贼亦欲坐踣之。于是百户潜遣人■〈艹叐〉而告急於公,公即上马,复聚兵得五百人,入巢为援。既至,声铳者三,因奋击贼,百户兵闻铳声亦出,奋击贼。贼分兵为二,腹背战。我兵鼓噪斩级,贼不支,然尚横鲠两阵中,守隘不肯散。公使人■〈艹叐〉而以胜告百户,百户亦使人■〈艹叐〉而以胜告公,公因谓百户曰:“汝且据巢毋出,待贼服乃已,不服更夹攻之,可尽擒也。”贼素怯柳州兵最易与,至是诇曰:“汝谁也?敢入吾巢。”公使人绐曰:“是新参将老沈所率藤峡军耳。”两江贼熟老沈名而惮藤峡军,因咋舌曰:“吾固知柳州兵不及此。”相持数日,贼不退,然心惧,因熟猺为解,熟猺者,界汉人生猺獞间。阳附官军而阴附贼,或官军势盛附官军,贼势盛附贼,以为常。于是熟猺间说于公曰:“请为两家解斗。”公度贼尚劲,乃且听其说,而谓熟猺曰:“返我生口牛马,我兵乃去。”贼以所虏生口二十牛,马百四十为献。贼收众奔山顶,而空隘以通百户兵,公兵与百户兵牵连行至城,城中人讙始知柳州兵之能战贼也。公以为欲大破贼非狠兵不可,右江狼兵惟那地最劲,乃请于军门,以那地兵二千戍柳州,柳之有戍狼兵自公始。先是贼势张甚,而熟猺及城中黠吏民多为贼诇者,贼耳目遍官府左右。官府闺闼动色情性,贼在谿峒千百里外辄知。凡议大征或雕剿,口语沓沓,未及聚兵而手足尽露,以是贼得阴为备,或伏岩薮伺官兵,殪之,或先徙妻子畜聚于邻巢,而自空巢以待官兵。官兵至,徒手无所得。甚者,我所任为乡导往往为贼,误我入死地,崩坠崖谷,不战而糜烂者过半。而贼以耳目故,益知官军虚实与民积聚少多,乘虚掠多,所入无一当,而所噬无不饱。我兵筑堡增戍,则益纷然如刻穴守鼠,而贼活脱不可踪迹。公以为图胜算莫如得贼情,得贼情则莫如谍。而使官府人为谍,则贼生疑。于是阴求得素与猺人商贩者数十人,假以买物召至府,密谓之曰:“吾素知若辈通猺,吾不罪若,更与若银为贩本,若试为我诇贼。”众感诺。乃人给银五两,使益买物散入诸峒中。诸猺虽凶暴,乐杀人,然贩者至,则寨寨传送,护卫饮食,恐损一贩者,则诸贩不至。是以虽绝栈深箐,贩者无所不历。每有动静,贩者辄先知,奔走报公,公厚赏贩者而秘其事,虽肘腋亲近绝不得闻。至期,鸣铳者三,则诸兵皆聚第,谓之曰:“今日出某门。”而遣心腹人为旗头引诸军,诸军贸贸行,问旗头,旗头不知。曰:“然则汝何引我?”曰:“公强我往,我漫往耳。”军行千万人,其所往,独公与旗头两人知之而已。顷之,劄营设伏,贼果至,遇伏奔追,殪之。已而贼寇他所,则公军又已先在,或绝远村聚,贼度官军所必不至,而潜寇,则公军又已先在,贼始惊,以为神。而我军亦不知公自何得之也。公始至柳,令诸猺得出入,儥买游嬉城中无禁。诸猺时入府见公,公儿女抚之。久之,稍稍择其巧便晓事者,结以厚赏,使诇贼,后贼发其火伍中,辄报公。公又厚赏之,而间谓诸猺曰:“若见我,若妻子何不来见夫人?”诸摇叩头不敢。公曰:“试令其来已。”而猺妇五六人来,夫人好言慰劳,赏之针线包帕诸物。以银簪簪其头,又命诸妾婢灌之以酒,人数大碗,察群妇中其夫尝以贼事报者,则又阴摘之他所,劳苦之,曰:“若夫为吾大人尽力良苦。”

译朝廷把岑猛的儿子邦相安置在福建,并商议设置流官。沈公说:“思恩设置流官后,反复动乱直到今天仍未安定。田州如果也这样,两处贼寇就会联合起来起事了。”督府不听,反而调沈公守卫田州。沈公请求让另一名将领暂代守卫三个月,等待希仪治办行装。那名将领守了一个月,田州首领卢苏果然与思恩首领王受联合出兵劫掠城池。那名将领狼狈逃回,田州又成为贼寇的巢穴。沈公又对督府说:“两个首领能够使用他们的部众,以恢复旧主为名起兵。如今如果把岑邦相从福建送回,安置在南宁,这是一个奇货,可以使两个首领坐着被捆绑。”督府仍不听,反而征集几十万兵力讨伐他们。后来战事失利,督府因罪被罢免。新任督府、余姚人王公到任后,打算抚慰平定两个首领,沈公多次参与谋划,于是王公推荐沈公担任右江恭将。右江原来的治所是柳州。柳州处在万山之中,城外全是贼寇巢穴。军民来到这里,没有土地可以耕种,房屋、妻子儿女又屡遭焚烧劫掠。知府刘琏死于贼寇之手,知府邓■〈王连〉曾间或出城,也被弩箭射中臂膀。从此,各军队和官员必须先到田地里查看后才敢出城。城中兵力又疲弱,不能依靠。沈公担任参将后,才开始商议剿灭五都。五都距离城池五六里,巢穴最为险要,贼寇也最为猖獗,所掳获的人畜最为丰富;一百多年间,巢穴中从未听说官兵到过。沈公于是把五百名士兵交给百户蒋绍宗,让他袭击贼巢。贼寇蜂拥而出包围他们,我军杀死几十人,又堵住贼寇进入巢穴的道路,使他们无法返回。我军便以贼巢为营地坚守,靠贼寇的粮食充饥;但士气已被夺,不能交战,贼寇也想坐等他们疲惫倒下。于是百户暗中派人■〈艹叐〉出,向沈公告急。沈公立即上马,再次聚集五百人,进入巢穴援救。到达后,鸣放三声火铳,随即奋力攻击贼寇;百户的士兵听到铳声也冲出,奋力攻击贼寇。贼寇分兵为两部,从前后夹击。我军擂鼓呐喊,斩杀贼寇,贼寇支撑不住,但仍横在两军阵中,守住隘口不肯散去。沈公派人■〈艹叐〉出,把胜利的消息告诉百户;百户也派人■〈艹叐〉出,把胜利的消息告诉沈公。沈公于是对百户说:“你暂且占据巢穴,不要出来,等贼寇屈服为止;如果他们不服,就再从两面夹攻,可以把他们全部擒获。”贼寇一向胆怯,认为柳州兵最容易对付。这时他们侦察后喊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进入我们的巢穴!”沈公派人骗他们说:“这是新任参将老沈率领的藤峡军。”两江的贼寇熟悉老沈的名声,又害怕藤峡军,于是咂舌说:“我们本来就知道柳州兵比不上这些人。” 双方相持了几天,贼寇没有退走,但心里害怕,于是通过熟猺来调解。熟猺生活在汉人与猺獞交界之地,表面依附官军,暗中依附贼寇;有时官军势大就依附官军,贼寇势大就依附贼寇,已经成为惯例。于是熟猺从中对沈公劝说道:“请让我替两家调解争斗。”沈公估量贼寇还很强,便暂且听从他的说法,对熟猺说:“把我们的人口、牛马送回来,我的军队才撤走。”贼寇把所掳获的人口二十人、牛和马一百四十匹送来献上。贼寇收拢部众逃到山顶,空出隘口让百户的军队通过。沈公的军队与百户的军队连成一队走到城边,城里的人欢呼起来,这才知道柳州兵能够作战击贼。沈公认为要彻底击破贼寇,非使用强悍的士兵不可;右江狼兵中只有那地的最强,于是向军门请求调那地兵二千人戍守柳州。柳州开始有狼兵戍守,就是从沈公开始的。在此以前,贼寇势力非常嚣张,熟猺以及城中狡猾的官吏百姓中,很多人替贼寇侦察,贼寇的耳目遍布官府内外。官府闺房中的一举一动和私情,贼寇即使在溪峒相距千百里之外,也能立即知道。凡是商议大规模征讨或突袭剿杀,消息纷纷传出,还没来得及聚集兵力,行动就已经完全暴露。因此贼寇得以暗中防备:有时埋伏在岩穴草莽中等待官兵,将他们杀死;有时先把妻子儿女和牲畜财物迁到邻近巢穴,自己却把巢穴空出来等待官兵。官兵到达后,往往空手而归,什么也得不到。更严重的是,我们任用的乡间向导常常其实是贼寇的人,故意把我们引入死地,使我们坠入悬崖深谷;不用交战就溃败损失过半。贼寇又因为耳目众多,更加了解官军的虚实以及百姓积存财物的多少,便趁虚抢掠,所到之处没有一次扑空,所吞食的财物没有不使他们吃饱的。我军修筑堡垒、增加守兵,反而更加纷乱,好像挖洞守鼠一样,而贼寇活跃逃脱,无法追踪。沈公认为,谋求取胜没有比掌握贼情更重要的;要掌握贼情,又没有比使用间谍更好的。但如果让官府中的人做间谍,贼寇就会产生怀疑。于是他暗中寻找了几十个平时与猺人做买卖的人,借口购买物品把他们召到府中,秘密对他们说:“我一向知道你们与猺人往来,我不治你们的罪,还给你们银子作为贩卖的本钱。你们试着替我侦察贼情。”众人感激地答应了。于是每人给银五两,让他们多买货物,分散进入各个峒中。猺人虽然凶暴,喜欢杀人,但贩货者一到,各寨就互相传送,供给护卫和饮食,唯恐伤害一个贩货者,使所有贩货者不再来。因此即使栈道断绝、深箐险阻,贩货者也没有不到的地方。每当有动静,贩货者总是先知道,奔走报告沈公。沈公重赏贩货者,并严守秘密,即使左右亲近的人也绝不能听闻。到了约定日期,鸣放三声火铳,各路士兵便聚集到一起。沈公对他们说:“今天从某个城门出发。” 他又派亲信充任旗头,带领各军。各军糊里糊涂地行进,询问旗头,旗头也不知道目的地。士兵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带我们走?”旗头说:“沈公强迫我去,我只是随便走走罢了。”军队行进了千万人,他们要去哪里,只有沈公和旗头两个人知道。不久,军队扎营设伏,贼寇果然到来,遭遇伏兵后奔逃追击,贼寇被杀。不久贼寇侵犯别处,沈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那里;有时在极其偏远的村寨,贼寇估计官军一定不会到,暗中前去抢掠,沈公的军队却又已经先到。贼寇开始惊恐,以为沈公具有神机,而我军也不知道沈公是怎样得到这些情报的。沈公刚到柳州时,就允许各猺人自由出入,在城中买卖游玩,不加禁止。猺人有时到府中拜见沈公,沈公让儿女抚慰他们。时间久了,他逐渐挑选其中机敏通事的人,以优厚赏赐结交,让他们侦察贼寇;后来贼寇一有行动,他们便立即报告沈公。沈公又重赏他们,私下对猺人说:“你们来见我,为什么不带妻子来拜见夫人?”猺人叩头,不敢答应。沈公说:“试着让她们来就是了。”于是有五六个猺妇来到府中,夫人和善地慰劳她们,赏赐针线包、手帕等物。又用银簪插在她们头上,命令妾婢给她们灌酒,每人喝下大碗酒;观察这些妇人中有谁的丈夫曾经把贼情报告给沈公,便又暗中把她单独请到别处慰劳,说:“你的丈夫替我们大人尽力,实在辛苦。”

私赏之包帕银簪诸物倍于人前所赏者,而益以珍果美物塞其袖中,又阴戒之,勿令人知也。诸猺妇既多得赏又酒醉,跟跄舞手出府门,猺夫望见之,欢喜争前,掖而归巢。自是诸猺妇来者至数百人,夫人倾筐箧针头线尾皆尽,犹不能给。而猺妇相戒以勿令人知者,猺妇又泄之,以所独得珍果美物夸诸猺妇,以为夫人爱己。诸猺妇皆怏怏心羡,嗾其夫使报贼,冀己入府得珍果美物。而公间使人往诸巢中,阴以夫人之命赐物诸猺妇。自是猺中消息或诸猺不肯言,则猺妇嗾之使言;或诸猺竟不肯言者,则诸猺妇自以使人至巢赐物时附耳语,云云:“若勿向我老公语也。”公用兵风雨来去,既得贼时,率轻骑剿其尤剧者一二人。兵至巢,以菅为绳绕记剧贼家,示诸军所捕。绳之内,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免者;绳之外,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及者。遂出巢数里,遇平地,度贼援所不至,则停军审究,其为剧贼家妇女牛畜者,收之。其虽获于剧贼家,而系邻家与邻巢者,还之。诸猺得完室家与见还者,皆喜。以为往时,官军入巢,见人辄杀。或贼遁,则搜斩不为贼者,以充级。故贼詈我辈,我虽为贼,时得脱,或保孥赀。汝辈虽不为贼,时见杀,或孥赀为虏。自今我辈乃有颜面詈贼矣。公入巢,有助贼战者,既还军,遣熟猺檄之曰:“若柰何助贼战?吾剿若无赦。”顷之,捣其巢,尽歼之。自是凡所雕剿,历数百巢,竟无一人敢助贼战者。雕剿所过他巢,或刀弩而门瞷。既还军,则檄曰:“若柰何刀弩而门瞷?今罚若五牛,不者且剿。”自是所历百数巢,竟无一人敢刀弩而门瞷者。所获剧贼多不杀,剜两目刵两耳,赏银数两而还之巢。自是他贼有所虏掠,多不遣兵,而用剜目者,骑而一人牵,以请贼,使征所虏掠。贼见之,惊曰:“某巢某也。”震慑不敢隐,尽还所虏掠。而剜目者索不已,贼至出自所有与之。公以给被虏者,而以其余给剜目者。剜目者每一入巢,则利益多。而为贼者,所获每不补所偿,则益无利。在柳州所剜目七人,其六人皆为官用,其还巢而复为贼者,覃万星一人而已,公竟以计擒杀之。

译私下赏给她的包、手帕、银簪等物,比当众所赏的多一倍,又把珍贵的水果和美食塞进她的衣袖,并暗中告诫她,不要让别人知道。各猺妇得到很多赏赐,又喝醉了,踉踉跄跄、挥手跳舞着走出府门。猺夫看见她们,欢喜地争着上前,扶着她们回到巢穴。从此来访的猺妇多达几百人,夫人把筐箱中的针头线尾全都拿光了,仍然供不应求。猺妇彼此告诫不要把这件事让别人知道,但其中有人又泄露出去,拿自己独得的珍果美食向其他猺妇夸耀,说夫人疼爱自己。其他猺妇都闷闷不乐而心中羡慕,便唆使自己的丈夫向沈公报告贼情,希望自己进府后也能得到珍果美食。沈公又暗中派人到各个巢穴,借夫人的名义私下赏赐物品给猺妇。从此,猺中的消息有时猺人不肯说,猺妇便唆使他们说;有时猺人始终不肯说,猺妇便在派人到巢穴赏赐物品时,附在来人的耳边悄悄说:“你不要告诉我家老公。”沈公用兵像风雨一样来去迅疾;已经掌握贼情后,通常率领轻骑去剿杀其中最为凶悍的一两个贼寇。军队到达巢穴后,就用菅草做绳子围住凶贼的家,指示诸军要捕捉的人。绳子以内的老弱、妇女、牛畜没有一个逃脱;绳子以外的老弱、妇女、牛畜没有一个被牵连。于是军队出巢穴行进几里,遇到平地,估计贼寇的援兵不会到达,便停军审问查究。其中确属凶贼家中的妇女、牛畜,就收留下来;虽然是在凶贼家中抓到,但属于邻家或邻巢的,就归还给他们。各猺人保全了家室,或见到被归还的人畜,都十分高兴。他们认为过去官军进入巢穴,见人就杀;有时贼寇逃走,官军便搜捕、杀害并非贼寇的人,拿来充作首级。因此贼寇辱骂我们这些人时,我们虽然是贼寇,有时还能逃脱,或者保住妻儿财物;你们虽然不是贼寇,却常常被杀,妻儿财物也可能被掳走。从今以后,我们才有脸面辱骂贼寇了。沈公进入巢穴后,凡有帮助贼寇作战的人,军队撤回后,就派熟猺传檄警告:“你为什么帮助贼寇作战?我剿灭你时不会赦免。”不久,沈公攻打他们的巢穴,将他们全部歼灭。从此,凡是突袭剿杀,经过几百个巢穴,竟没有一个人敢帮助贼寇作战。军队突袭剿杀经过其他巢穴时,有的猺人拿刀持弩在门边窥伺。军队撤回后,就传檄说:“你为什么拿刀持弩在门边窥伺?现在罚你五头牛,不交出来就要剿灭你。”从此经过一百多个巢穴,竟没有一个人敢拿刀持弩在门边窥伺。捕获的凶贼大多不杀,而是剜去双眼、割掉双耳,赏给他们几两银子,再把他们送回巢穴。从此其他贼寇若有掳掠行为,沈公大多不派兵,而是让被剜眼的人骑马,由一人牵着,去请求贼寇追回被掳掠的人财。贼寇见到他,惊讶地说:“这是某巢的某某人。”于是震惊畏惧,不敢隐瞒,把所掳掠的东西全部归还。被剜眼的人还不断索取,贼寇甚至拿出自己的财物给他。沈公把这些东西交给被掳掠者,剩下的则给被剜眼的人。被剜眼的人每进入一个巢穴,获得的好处就更多;而作为贼寇的人,每次抢到的东西往往抵不上赔偿的东西,于是越来越没有利可图。柳州被剜眼的共有七人,其中六人都被官府任用;回到巢穴后重新做贼的,只有覃万星一人,沈公最终用计将他擒获并杀死。

公始议发兵,故制,欲发兵必请督府,督府檄下乃发。公以为吾治文书,吾掾史知之,文书上府,府檄下,我府掾史知之,多人知则泄,又柳去督府千里,待报逾时,坐失机会,而书檄往来水陆,诸巢络绎,能保不为贼得。於是凡率兵入巢,未尝先请。既胜,则上首虏督府,而以邂逅追贼至巢为解,於是督府不能以文法诰,而兵谋得无泄。公尝欲剿一巢,而恐其泄也,乃佯病。所部入问病,公曰:“吾病,思鸟兽肉,若辈能从我猎乎?”因起出猎,去贼二里而止营,军中始知其非猎也。公耳目多,贼不能薮,率走之他巢。他巢人又吓之曰;“公且剿汝。”则又走之他巢,他巢吓之,则又走,跰血癌以死,或妥稿崖谷。公又每以甚雨凄冻风冥之夜,察贼所止宿处,四散遣人赍火铳,以筒贮火,衣毯、衣毳、帽与草同色,潜至贼所,夜声铳者二,贼尽惊老沈至矣。挈妻子裸而蒲伏上山顶,儿啼女咷,往往寒冻死。或触崖石死,不者且为虎咬。诸妻子更相嗟怨,汝为贼之利至此。黎明下山嗣之,则寂无人。阴使其党至城诇之,时公所遣衣毯者,四散诸巢,同夜举铳。明日,诸巢所使为诇者亦同会于城旁,西巢人谓东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东巢人谓西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则固已更相怪骇已。而诇之城中人,则老沈固安坐城中不出也。益怪骇曰:“昨声铳者谁耶?鬼耶?”诸猺又自相吓曰:“虎咬人者,老沈所使也。”自此贼益胆落,或易面为好猺獞。而柳城四旁,一童子牵牛行深山数百里,无敢诃者。其军民往往寄牛于猺家以耕,或索鸡酒于猺,猺不敢不与。公在柳先后十三年,名贼宿猾几尽。而韦扶谏者,马平四都猺贼,弩中知府膊者也。凶猾甚。先是,尝七捕之不能得,至公亦七捕之不能得。会有报扶谏逃邻巢三层巢者,公潜率兵剿之。至巢,则扶谏又已与三层贼往刦他所,而三层贼妻子独在,公尽俘以归,计七十余人。平时公所俘贼妻子,尽以与狼兵为赏。至是独不与,而闭之空室中,善饮食之。公又阴使狼兵数百人怒而挺刀,狰狞入室,恐诸妇女,作欲抢状。公佯执鞭痛鞭狼兵,使退。如是者三,欲以深德诸妇女,而潜使诸猺闻之,以系其心。公又使熟猺谓诸猺之亡妻者曰:“吾不害汝,但得韦扶谏,则还汝妻子矣。”诸猺四五人来投公,公令入空室视其妻。夫妻相持哭,其小子牵其父哭,妻曰:“非沈公,吾为狼兵杀且抢久矣。”已而怨相詈曰:“咄扶谏,非汝爹非汝娘,何不缚以赎我?”诸猺心割而别,复见公,公曰:“欲得扶谏耳。”诸猺曰:“扶谏已逃他巢,图之实难,虽然愿,公切勿以吾妻子与狼兵也。吾且为公缓图之。”公曰:“诺。”因杀牛犒诸猺而去之,诸猺踪迹扶谏所在,遂往,以言恼扶谏曰:“还我妻子。”扶谏不应,诸猺因曰:“我辈失妻子,计穷,惟有更随汝作贼耳。”扶谏喜,诸猺乃诡相与计曰:“今官府虏吾妻子,而穿山驿与守堡百户与巡司俱在山中,今往劫之,三印可必得也。官府惧失三印得重罪,以易吾妻子,可必得也。”扶谏曰:“善。”扶谏既离巢,则党益孤。诸猺因醉扶谏与其党而缚之,置岩洞中,而使熟猺报公曰:“得扶谏矣。恐见卖,可遣吾妻子于三十里外相易。”公以为吾不遣,诸猺且谓吾怯。於是锁诸猺妻,刃挟之以行至三十里,使熟猺谕诸猺曰;“诸猺且劫妻子者,先杀妻子,然后战。”诸猺请於公曰:“吾献扶谏,惧仇。公可遣三十人至岩洞自取之。”公虑诸猺有变,乃选健卒十五人赏而遣之曰:“得扶谏,吾且赏汝,若诸猺杀汝者,吾且重赏汝家。”又以十五人付之熟猺,而质熟猺妻子,曰:“十五人者损一人,汝妻子齑粉矣。”至岩洞中,果得扶谏而出。诸猺闭之五里外,惧扶谏往而妻子不至。复要公曰:“必相易于此。”公又曰:“吾不往,诸猺且谓吾怯。”于是先遣诸猺中妻女四五人往,言刃挟诸妇女状。诸猺吐舌,惧杀妻子,帖息不敢动,遂易扶谏以归。剜扶谏目,截耳,剔心,手足斩之而四悬诸城门。诸猺出入城者,见之无不股栗,诸猺既熟公威信,公尝调一巢往征他巢,虽惧仇,然不敢不往。牛畜尽俘以归,独首虏生口视狼兵为少耳。公亦尽以所俘牛畜赏诸猺,其后复调而与之期。会天大雨,诸猺惧失期,乘雨泅溪水,没者六人。公劳苦之,命没者,人三牛,付其家,其余皆遣还之。自广西为将如韩观山云,惟能使猺人不作贼。至公能使猺攻摇,则广西所未有也。

译沈公起初商议出兵时,按照旧制,想要出兵必须先请示督府,等督府下达檄文才能出兵。沈公认为:我们办理文书,我的属官和吏员都知道;文书送到督府,督府的檄文下来,我府中的属官和吏员又都知道。知道的人一多,消息就会泄露;而且柳〔原文疑有脱字,或为“柳州”〕距离督府千里,等待答复往往超过时限,白白错失机会;况且书信、檄文往来要经过水陆各路,沿途各个贼巢络绎相连,怎能保证不被贼人截获?于是,凡是率兵进入贼巢,他从来不先请示。获胜以后,便把斩获的首级和俘虏上报督府,说是偶然追贼追到了贼巢,以此作为解释。这样,督府就不能依据文法责罚他,而出兵的谋划也不会泄露。沈公曾想剿灭一个贼巢,又担心消息泄露,于是假装生病。部下进来问候病情,沈公说:“我病了,想吃鸟兽肉,你们能跟我去打猎吗?”于是起身出门打猎,走到离贼人二里的地方便停下来扎营,军中这才知道他并不是去打猎。沈公的耳目很多,贼人无法藏匿,只得纷纷逃往别的贼巢。别巢的人又吓唬他们说:“沈公就要来剿灭你们了。”他们便又逃往另一巢;另一巢再吓唬他们,他们又逃走,〔原文“跰血癌”疑为讹字,语义不明〕而死,有的〔原文“妥稿”疑为讹字,语义不明〕在山崖深谷中。沈公又常常选择大雨、凄冷、刮风、昏暗的夜晚,侦察贼人住宿的地方,分散派人携带火铳,用筒子装着火药;他们穿着毯衣、毛衣,戴着与草同色的帽子,悄悄来到贼人住处,夜里鸣放两声火铳,贼人全都惊慌起来,说:“老沈已经来了!” 他们带着妻子儿女,赤身裸体地匍匐爬上山顶;孩子哭,女子号哭,往往因寒冷冻死。有的撞在山崖石上死去,否则就将被老虎咬死。各家的妻子儿女彼此叹息埋怨说:“你们做贼,竟使我们落到这种地步!”天亮下山后,接着寻找他们,却已经空无一人。沈公暗中派他们的同党到城中侦察。这时,沈公派出的那些穿毯衣的人,已经分散到各个贼巢,同一夜都鸣放火铳。第二天,各个贼巢派来侦察的人也同时聚集在城旁。西巢的人对东巢的人说:“老沈昨夜到我们巢里来了。”东巢的人对西巢的人说:“老沈昨夜到我们巢里来了。”这样,他们早已彼此惊疑恐惧。而到城中侦察的人,却发现老沈正安坐在城中,根本没有出去。他们更加惊恐,说:“昨夜鸣放火铳的究竟是谁?是鬼吗?”各个猺人又互相恐吓说:“咬人的老虎,是老沈派来的。”从此贼人的胆气更加消失,有的改换面貌,装作顺服的猺獞人。在柳城四周,即使一个童子牵着牛在深山中走上数百里,也没有人敢呵斥他。军民常常把牛寄养在猺人家里耕作,有时向猺人索取鸡和酒,猺人也不敢不给。沈公在柳州前后十三年,著名的贼人和老奸猾徒几乎都被消灭了。韦扶谏是马平四都的猺贼,曾用弩射中知府的臂膊,凶恶狡猾到了极点。在此以前,曾七次捕捉他而不能擒获;到了沈公这里,也七次捕捉他而不能擒获。正好有人报告说,韦扶谏逃到了邻近的三层巢,沈公便暗中率兵前去剿灭。到了贼巢,韦扶谏又已经和三层巢的贼人一起到别处抢劫去了,只有三层巢贼人的妻子儿女留在那里。沈公把他们全部俘获带回,共七十多人。平时沈公俘获的贼人妻子儿女,都拿来赏给狼兵。这一次却独独没有把他们赏给狼兵,而是关在空房里,好好供给饮食。沈公又暗中派数百名狼兵装作愤怒,挺着刀,面目狰狞地闯入房中,恐吓那些妇女,装出要抢掠她们的样子。沈公假装拿鞭子狠狠抽打狼兵,命他们退下。这样做了三次,是想使那些妇女对他深怀感恩,同时暗中派人让猺人听见这件事,以牵制他们的心。沈公又让熟悉猺情的人对那些妻子被俘的猺人说:“我不伤害你们,只要捉到韦扶谏,就把你们的妻子儿女还给你们。”有四五个猺人来投奔沈公,沈公命他们进入空房查看自己的妻子。夫妻相抱哭泣,他们的孩子拉着父亲哭。妻子说:“若不是沈公,我们早就被狼兵杀死、抢走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互相埋怨怒骂说:“呸,扶谏!那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母亲,你为什么不把他捆来赎回我们?”猺人心中悲痛,离开后又来见沈公。沈公说:“我只想得到韦扶谏。”猺人说:“扶谏已经逃到别的贼巢,要谋取他实在困难。不过我们愿意设法,请公不要把我们的妻子儿女交给狼兵。” “我们将替公缓缓谋划这件事。”沈公说:“好。”于是杀牛犒劳这些猺人,并放他们离去。猺人查访韦扶谏的踪迹和所在,便前往那里,用话激怒韦扶谏说:“把我们的妻子儿女还给我们!”韦扶谏不答应,猺人于是说:“我们失去了妻子儿女,已经走投无路,只有再跟着你做贼了。”韦扶谏很高兴。猺人便假意一起商议说:“如今官府俘虏了我们的妻子儿女,而穿山驿、守堡百户和巡司都在山中。现在前去劫掠他们,三个官印一定可以得到。官府害怕丢失三个官印而获重罪,一定会用它们来换我们的妻子儿女,这样也一定可以成功。”韦扶谏说:“好。”韦扶谏离开巢穴以后,党羽更加孤立。猺人便把韦扶谏和他的党羽灌醉,捆绑起来,放在岩洞中,又派熟悉猺情的人报告沈公:“已经捉到韦扶谏了。只是怕被出卖,请把我们的妻子儿女送到三十里外来交换。”沈公认为,如果自己不送去,猺人将会认为自己胆怯。于是把猺人的妻子锁起来,用刀挟持着,带到三十里外,并让熟悉猺情的人告诉猺人:“你们如果前来劫取妻子儿女,我们先杀掉妻子儿女,再同你们交战。”猺人向沈公请求说:“我们献出扶谏,害怕遭到他的报复。公可以派三十人到岩洞中亲自把他取出来。”沈公担心猺人有变,便挑选十五名健壮士卒,赏赐他们后派遣,说:“捉到韦扶谏,我将赏赐你们;如果猺人杀了你们,我将重赏你们的家人。” 沈公又把这十五人交给熟悉猺情的人,并以熟悉猺情者的妻子儿女作人质,说:“十五个人中只要损失一个,你的妻子儿女就会被剁成肉酱。”到了岩洞中,果然捉到韦扶谏出来。猺人在五里外把他关起来,是害怕扶谏已经送走而自己的妻子儿女还没有送到。猺人又向沈公要挟说:“一定要在这里交换。”沈公又说:“我不去,猺人就会认为我胆怯。”于是先派猺人中的四五名妻女前去,并说明自己用刀挟持那些妇女的情形。猺人吓得吐舌,害怕妻子儿女被杀,便伏低身体、不敢动弹,于是交换韦扶谏回来。沈公剜出韦扶谏的眼睛,割掉耳朵,剖取心脏,砍断手脚,并把尸体四处悬挂在各座城门上。猺人进出城门时,看见他的尸体无不两腿发抖。猺人已经熟悉并信服沈公的威势和信用以后,沈公曾调一个巢的猺人去征讨另一个巢;他们虽然害怕遭到仇杀,却不敢不去。回来时把牛畜全部俘获带回,只是斩获的首级和俘虏比狼兵少些。沈公也把所俘获的牛畜全部赏给猺人。后来再次调遣他们,并与他们约定日期。正好遇到大雨,猺人害怕误期,冒雨泅渡溪水,淹死了六个人。沈公慰劳他们,命令每个淹死者赏给三头牛,交给其家人,其余人全部遣返回去。自从广西以韩观、山云等人为将以来,只听说能够使猺人不做贼;到了沈公,竟能使猺人攻打猺〔原文“摇”或为讹字〕,这是广西从未有过的事。

十六年,而有思恩岑金之变。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叛,被诛。而立流官,以其酋二人徐五、韦贵为土巡检,分掌其兵各万余人,而听於流官。然夷民犷悍,不乐汉法,数十年间,凡数叛,则数举兵诛之,而亦不能定也。当破岑濬时,调兵镇安,镇安掠思恩生口以归。已而其中一人,长大而姣,因托言岑濬子,而名之曰“金”,夷民益思乱。镇安乃潜召其酋长,出金而与之盟。曰:“汝小主也。”诸酋感泣拥金以归。镇安因要之曰:“金立,与我某地几百里。”遂盟金而遣之。诸酋聚兵五千人以奉金,将攻城郭,复故地,诸夷多欲为响应者,势汹汹。而先时濬既诛,其酋杨留者,无所归,乃率其党千余人诣宾州,应募为打手。宾州兵素弱,故倚打手。至是,留欲往投金以逞时。公与兵备皆在宾州。留入,言於公曰:“留小主人在,请往。”公方虑岑金之危思恩,未暇虑留之在肘腋也,闻留言独心骇,以为金去宾州数百里,而留应之,表里相扇,宾州危矣。宾州危则咽喉哽,咽喉哽则广右尽骚,而何有於思恩?此事大,不可急图,宜以计款之。乃婉色好语谓留,曰:“汝第往,我曩征田州,调兵镇安时,已闻有岑金在,是岑濬第九子也。”留闻是言,固已刺心,公因叩留,曰:“闻镇安絷金甚坚,何因出乎?”留诡曰:“百计逃耳。”公低声作自语状,曰:“岑氏其复乎?”欲以深动留,而呼留至密所,曰:“为我一言语金,若欲官必毋杀人劫城,若欲杀人劫城,任汝自为之。金能听我言,可以状诉我及诸上司。”留唯唯。公遂与留银十两,而以花纻方摺之,纳留怀中。“为我寄金。得官后,为衣衣之,可常念我也。”公复绐留,曰:“金欲官,非赂我万金不可。”留曰:“金诚当尽力,然金方倥偬,安能办此。”公笑曰:“吾岂遽责金耶?且欲得一帖为信耳。”自是益信公无他赐矣。留出,公又呼还,谓之曰:“我几忘之,韦贵、徐五素仇汝,亦仇金,可善备之,无堕彼计也。”留诣金,且如公言,金大喜,真谓倚公可得官矣。因率其兵五千人诣宾见公,至城门,门者惧而报公,请无内金。公怒骂曰:“金非贼,柰何不内?”觇者以告金,金心益安,率其众散入城,而与留及其亲信二十人皆裹甲见公,公曰:“金来乎?”留曰:“来矣。”金叩头,潜以万金帖子奉公,公复笑曰:“若穷鬼,安得此乎?”金曰:“赖公力得官,不穷矣。赖公力,诚不敢忘,报公子孙。”公戏曰:“汝土官多不知恩,汝得官且忘我矣。况子孙乎?”金唯唯不敢。公乃令其侄出见金,曰:“金,汝兄弟也。金得官,他日每一出征,乞金四功与汝。”公复为金计,曰:“汝赂我,兵备公独无赂乎?”金对:“不敢。”公曰:“第写帖子,吾为汝致公。”以两帖子示兵备,笑而火之。於是遣金诣兵备。始,金叛而留且往,兵备甚惧。公潜与兵备计此事,大祸不测,公夷情米熟,一语蹉跌败矣。不若一以听我。兵备唯唯。及见金,但言吾视金有福相,以微动之。且曰:“此事一听沈公。”明日,公诣金营,犒之五牛,酒五十尊。又明日,兵备犒之如公。公复召留与金谓曰:“倘兵马杀金,是吾杀金;倘暗箭刺客杀金,是贵五杀金,非关我事。今一以付留,可无赚金也。”留乃日夜甲而拥金为备。公复遣其侄至金营,与金同饮食卧起。金自是心死於公矣。公欲缚金而惮其众。时巡按在南宁,将诱金至南宁,乃缚之。乃请兵备先往密语巡按以故。公谓金曰:“吾挈汝诉巡公,吾代汝诃公。”为金作诉稿,涂抹四五次,以示忠于金。复谓金曰:“吾与汝往南宁,倘贵五伏人于路,暗箭射汝,不若易汝土官装,衣青衣,杂掾史中而先我马,令五千人后行。”金如公言。路中饮食,公与金同席,语金曰:“贵五以重赂赂吾庖,使毒汝,则柰何?自今以后,吾所食汝亦食,吾所勿食汝亦勿食,可也。”金如公言,而益以公为爱己。行七十里,至思龙驿。公晨起,耳语金曰:“今往南宁,南宁人皆言汝叛作甚恶。以五千人往,则人益疑汝,不若散遣三千人,而选心腹健卒二千人以往,是汝不撤卫而坐息人言也。”金以为然,选二千人往。复行一日,去南宁百里。公谓金曰:“汝至南宁久候,而诸从人衣粮惧不给,不若以千人营於此,而以千人从为便。”金亦以为然,从金至南宁者,才千人。

译正德十六年,发生了思恩岑金之变。起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反叛,被诛杀。朝廷于是设置流官,又任用他的两个部酋徐五、韦贵为土巡检,分别掌管各自的一万多名士兵,但听命于流官。然而夷民强悍粗暴,不愿遵守汉法,几十年间多次叛乱,官府也多次调兵诛讨,却始终不能平定。攻破岑濬时,官府调兵镇安,镇安把思恩的俘虏掠回去。不久,其中有一个人身材高大而漂亮,便假称是岑濬的儿子,给他取名为“金”,夷民更加想要作乱。镇安于是暗中召来他的酋长,放出岑金并同他结盟,说:“你是小主人。”各酋长感动流泪,拥护岑金回去。镇安便趁机要挟他说:“只要拥立岑金,就把我的某地几百里土地给我。”于是同岑金盟誓后放他离去。各酋长聚集五千人拥护岑金,将要进攻城郭、恢复旧地,许多夷人也想响应,声势十分汹涌。当初岑濬被诛后,他的酋长杨留无处归附,便率领一千多人到宾州,应募充当打手。宾州的军队一向羸弱,所以依靠打手。到了这时,杨留想去投奔岑金,以逞一时之快。沈公和兵备都在宾州。杨留进来,对沈公说:“小主人杨留在这里,请允许我前去投奔。” 沈公当时正忧虑岑金会危害思恩,还没有顾及杨留就在身边;听到杨留的话,心中突然惊骇,认为岑金已经离开宾州数百里,而杨留又响应他,内外相互煽动,宾州危险了。宾州一旦危险,咽喉就会被堵塞;咽喉被堵塞,整个广右都会骚乱,又哪里还顾得上思恩呢?这件事重大,不能急于谋划,应该用计策慢慢安抚他。于是沈公面色和蔼、语气温和地对杨留说:“你只管去吧。我先前征讨田州、调遣镇安兵马时,已经听说有个岑金,那是岑濬的第九个儿子。”杨留听了这话,心中已经感到刺痛。沈公便追问杨留说:“听说镇安把岑金捆押得很严密,他是怎么逃出来的?”杨留假称说:“想尽各种办法才逃出来的。”沈公压低声音,装作自言自语说:“难道岑氏又要复兴了吗?”想用这话深深触动杨留。又把杨留叫到隐秘处,对他说:“替我向岑金说一句话:如果他想做官,就绝不能杀人劫城;如果他想杀人劫城,那就任凭他自己去做。岑金如果肯听我的话,可以写状子申诉我和各位上司。”杨留连声答应。沈公于是给杨留十两银子,又把银子用花纻方巾包裹折好,放进杨留怀里,说:“替我把它交给岑金。等他做官以后,拿它做衣服穿,也可以常常想起我。”沈公又欺骗杨留说:“岑金想做官,不拿一万两金子贿赂我,是不可能的。” 杨留说:“岑金确实应当尽力,但他现在正处于仓促困顿之中,怎么能办到这件事?”沈公笑说:“我难道会马上向岑金索取吗?只是想先得到一张作为凭信的帖子罢了。”从此杨留更加相信沈公没有别的赏赐要求。杨留出去后,沈公又把他叫回来,对他说:“我差点忘了,韦贵、徐五一向与你有仇,也与岑金有仇,你们要好好防备,不要落入他们的计谋。”杨留到了岑金那里,把沈公的话告诉了他。岑金大喜,真正认为依靠沈公就可以做官了。于是率领五千兵到宾州拜见沈公。到城门时,守门人害怕,报告沈公,请求不要让岑金进城。沈公愤怒地骂道:“岑金不是贼,为什么不让他进来?”窥探者把这话告诉岑金,岑金心中更加安定,率领众人分散进入城中,并和杨留及其亲信二十人都披挂铠甲来见沈公。沈公说:“岑金来了吗?”杨留说:“来了。”岑金叩头,暗中把一张价值万金的帖子献给沈公。沈公又笑着说:“你这个穷鬼,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岑金说:“依靠公的力量得以做官,就不再贫穷了。依靠公的力量,我实在不敢忘记,将来还要报答公的子孙。”沈公开玩笑说:“你们土官大多不知道感恩,你做了官以后还会忘记我,何况是我的子孙呢?”岑金连声答应,不敢再说。沈公于是命令他的侄子出来见岑金,说:“岑金,你就是我的兄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岑金做了官,以后每次出征,都把四项功劳中的一项让给你。”沈公又替岑金谋划说:“你贿赂了我,难道兵备公那里就不需要贿赂吗?”岑金回答:“不敢。”沈公说:“只管写一张帖子,我替你送给兵备公。”他拿两张帖子给兵备公看,笑着把它们烧掉了。于是派岑金去见兵备。起初,岑金叛乱而杨留又要前往投奔,兵备十分害怕。沈公暗中对兵备说,这件事祸患不可预测,自己熟悉夷情,只要一句话说错就会失败;不如一切听从自己的安排。兵备连声答应。等见到岑金时,只说自己看岑金有福相,稍稍触动他的心,又说:“这件事一概听沈公的。”第二天,沈公到岑金营中,用五头牛、五十尊酒犒劳他。又第二天,兵备也像沈公一样犒劳岑金。沈公又召来杨留和岑金,对他们说:“假如兵马杀了岑金,就是我杀了岑金;假如暗箭或刺客杀了岑金,就是韦贵五杀了岑金,与我无关。现在一概把岑金交给杨留看守,这样可以不至于欺骗岑金。”于是杨留日夜披甲,拥护并保护岑金。沈公又派他的侄子到岑金营中,和岑金同饮食、同起居。岑金从此心中已经对沈公完全死心塌地。沈公想捆绑岑金,又忌惮他的部众。当时巡按在南宁,沈公想把岑金诱骗到南宁后再捆绑,于是先请兵备前去,将事情秘密告诉巡按。沈公对岑金说:“我要带你去向巡按公申诉,我替你斥责巡按公。”沈公替岑金写申诉稿,反复涂改四五次,拿给岑金看,以表示自己忠于岑金。又对岑金说:“我和你一起去南宁。假如韦贵五在路上埋伏,暗放箭射你,不如改穿你的土官服装,换上青衣,混在属官和吏员中走在我的马前,让五千人走在后面。”岑金照沈公的话做了。途中饮食时,沈公和岑金同席,对岑金说:“韦贵五用重金贿赂我的厨师,让他毒害你,那怎么办?从今以后,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我不吃什么你也不吃什么,这样可以吗?”岑金照做,更加认为沈公爱护自己。走了七十里,到达思龙驿。沈公早晨起床,贴近岑金耳边说:“现在前往南宁,南宁人都说你叛乱,做了很多恶事。带着五千人前往,只会让人更加怀疑你。不如遣散三千人,选两千名心腹健卒前往;这样既没有撤掉你的护卫,又可以平息人们的议论。”岑金认为有道理,便选两千人同行。又走了一天,距离南宁一百里。沈公对岑金说:“你到了南宁还要等候很久,随从的衣服和粮食恐怕供应不足。不如让一千人在这里扎营,带一千人随行,这样更方便。”岑金也认为有道理。跟随岑金到南宁的,只剩一千人。

金入见巡按,巡按好语慰之曰:“吾为汝奏。”明日,巡按遣人至金营,犒其众而留金以待奏。居五六日,公度金众衣粮且尽,复谓金曰:“思恩去南宁近耳,何不遣其半取衣粮?而坐待粮尽,众且散矣。”金复遣其半众行。金所遣千人营百里外者,久之亦以衣粮之稍稍散去,而独五百人尚散处城中。公欲缚金,而又以为五百人者,迫死而狼斗,则杀伤几何,更欲为计。而金所遣取衣粮者适至,则从金者又千人矣。公知金未可动,间请於巡按。公且往南宁,而以金从,可於路图金也。至思笼驿,忽报韦、徐将万人在,阳以迎巡按而阴袭金。金惊而跳。公与兵备、巡按闻之,曰:“祸矣。”公谓巡按:“且阳为不知,而听希仪,徐图之。”公出,呼韦、徐骂曰:“汝安得擅兵至此?金得官与不得官,唯朝廷所命,汝安得私仇之?”是时,金尚驻近地觇伺,而韦、徐部中亦有为金耳目者。金闻公言,复还。公行三十里,金道伏候公。公曰:“岑金耶。汝尚不知死,贵五兵至矣。可疾入宾州,匿吾参将府,则贵五无如汝何矣。”金驰马入宾州。公复于巡按曰:“金入宾州矣。”巡按、兵备至是始有面色。自金往南宁返宾州,饮食起居无不随公。居数日,韦、徐复私公曰:“请甘心于金。”公又怒骂,韦、徐亦莫测公计所出也。公密请于巡按,散遣贵五众而后图金。然是时,金众尚千余人,与杨留所统杀手千人皆在宾州内外。公与兵备计,公可遣杨留杀手百人护巡按往柳州,公间谓金曰:“杨留杀手百人护巡按往柳州矣,汝盍将百人护送四五十里,以自结乎?”至五十里金欲返,公又拉之行百余里。金又欲返,公曰:“汝独返势弱,倘贵五伏人待汝,柰何?今去柳且近,汝何不与留偕至柳而偕还。”金遂以百人至柳。其酋长十余人皆金死党骁健,会金於路跃马而坠,公以机责其酋五六人,曰:“何不护金,而今至此。”痛■〈扌朱〉之,五六人皆病创卧。然尚以公爱金故,虽抶不敢恚公。金至柳,入参将府,公命夫人见金,曰:“金,我儿子也。金得官,听调往来贵县,吾纵不在,汝必见之。”金益喜,置酒劳金与其酋。是时,诸大酋其五六人既病扶卧,独四五人从金,而留所部打手百人与金兵百人皆营於城外。柳城故有狼兵二千人,足以虞变。公将缚金,先以狼兵三百人护巡按,三百人护兵备,而以三百人入参将府,待事谋既定,因酒中戏谓金曰:“痴儿子,汝往时惧诛,又惧贵五逼,意常不乐,今无事矣,何不痛饮。”金与诸酋皆尽饮至醉,其夜遣狼兵缚之。黎明,遣人召留於城外,狼兵夹墀左右立。留与其党三十人见公,公大言曰:“非杨留忠,不能成我事。”以银十两劳留,取红纻挂留。留愕然,公曰:“汝为之而汝不知乎?金,国贼也,非汝与吾同心诱金至此,吾安得缚之。”留大骇,泣下曰:“留小主人也。”公曰:“汝为之而欲逛众乎?”公意又欲以疑留於其党也,留惧不能言,其党三十人皆股栗。公复曰:“吾且为留奏功矣。”因见留於巡按,巡按劳赏之如公;见兵备,兵备劳赏之如公,劳城外二百人牛酒,而令留率之还宾州,遂令留赍牌散遣金众之在宾州者,曰:“所诛,止金一人。”留既惶恐,见之又虞同行者,猜已卖金,相仇,见杀于路中,日夜跼蹐为备,奔归。顷之,遂发病死。金兵闻金缚皆骇奇,公乃以金与其酋之病抶者,醉而缚者,解巡按府而扑杀之,思恩复安。当是时,使公不先疑留,则金必不至,而且攻城杀人;使公在南宁、宾州缚金,则困兽之斗,何所不噬;使公听韦、徐甘心于金,则两客相哄,而主受其衅。惟公缓之又缓,以渐脱金于五千人之手,若剥笋然,待其为一夫而后缚之,人以是益多公之算,而韦、徐诸土酋亦益谓公不可测也。

译岑金进去拜见巡按,巡按用和善的话安慰他说:“我替你上奏。”第二天,巡按派人到岑金营中,犒劳他的部众,并留下岑金等待上奏结果。过了五六天,沈公估计岑金部众的衣服和粮食快用尽了,又对岑金说:“思恩离南宁很近,为什么不派一半人去取衣粮?这样坐等粮食耗尽,部众就要散去了。”岑金又派一半部众离开。岑金派到百里外扎营、前去取衣粮的一千人,过了一段时间,也因为衣粮逐渐不足而四散离去,只有五百人还散处在城中。沈公想捆绑岑金,但又认为这五百人如果被逼得走投无路而像狼一样拼斗,不知要有多少人死伤,于是还想另想办法。恰好岑金派去取衣粮的人到达,跟随岑金的人又有一千人了。沈公知道此时还不能对岑金下手,便找机会向巡按请求。沈公将要前往南宁,并带着岑金同行,想在路上谋取岑金。到了思笼驿,忽然有人报告说,韦贵、徐五将领一万人驻在那里,表面上是迎接巡按,暗中却要袭击岑金。岑金惊慌跳起。沈公、兵备和巡按听到后说:“糟了。”沈公对巡按说:“暂且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听从希仪〔原文专名“希仪”不详〕,再慢慢设法。”沈公出去,呼喊着斥骂韦贵、徐五说:“你们怎么敢擅自带兵到这里?岑金能不能做官,只能由朝廷决定,你们怎么能因私仇而对付他?” 这时,岑金还驻扎在附近侦察窥伺,而韦贵、徐五的部队中也有替岑金充当耳目的人。岑金听见沈公的话,又返回来。沈公走了三十里,岑金在路上拦住他等候。沈公说:“是岑金吗?你还不知道死活,韦贵五的兵已经到了。你赶快进入宾州,藏在我的参将府中,这样韦贵五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岑金策马进入宾州。沈公又对巡按说:“岑金已经进宾州了。”到这时,巡按、兵备才露出轻松的神色。岑金从南宁前往宾州后,饮食起居无不跟随沈公。过了几天,韦贵、徐五又私下对沈公说:“请让我们杀了岑金,以泄心头之恨。”沈公再次愤怒斥骂,他们也无法猜测沈公究竟有什么计策。沈公秘密向巡按请求,先遣散韦贵五的部众,然后再谋取岑金。但这时,岑金的部众还有一千多人,杨留统领的一千名打手也都在宾州内外。沈公与兵备商议,沈公可以派杨留的打手一百人护送巡按前往柳州。沈公又找机会对岑金说:“杨留的打手一百人已经护送巡按前往柳州了,你何不带一百人护送四五十里,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关系?”走了五十里,岑金想返回,沈公又拉着他继续走了一百多里。岑金又想返回,沈公说:“你独自返回,势力就弱了,假如韦贵五在前面埋伏等你,那怎么办?” “现在距离柳州已经很近了,你为什么不和杨留一起到柳州,再一起回来?”岑金于是带着一百人到了柳州。他的十多个酋长都是岑金的死党和骁勇强健之人。一次,岑金在路上纵马时坠马,沈公借机责问其中五六名酋长说:“为什么不保护岑金,却让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并狠狠抽打他们,五六个人都带伤卧床。然而他们还因为沈公爱护岑金,虽然挨了打,却不敢对沈公发怒。岑金到了柳州,进入参将府。沈公命夫人出来见岑金,说:“岑金是我的儿子。岑金做了官以后,听从调遣往来贵县;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来见他。”岑金更加高兴,置办酒席慰劳岑金和他的酋长。当时,各大酋长中有五六人已经生病,只能被人扶着卧床,只有四五人跟随岑金;杨留部下的一百名打手和岑金的一百名士兵,都驻扎在城外。柳城原有狼兵二千人,足以防备变故。沈公准备捆绑岑金,先派三百名狼兵护卫巡按,三百名护卫兵备,又派三百名进入参将府,等事情谋划确定后,便在酒席间开玩笑对岑金说:“傻儿子,你从前既害怕被诛杀,又害怕韦贵五逼迫,心里总是不高兴;如今已经没事了,为什么不痛快饮酒?”岑金和各位酋长全都喝到大醉。当天夜里,沈公派狼兵把岑金捆绑起来。天亮时,派人到城外召杨留进城,狼兵在台阶两边夹道站立。留下杨留和他的党羽三十人来见沈公。沈公大声说道:“若不是杨留忠心,就不能成就我的事情。”于是拿出十两银子慰劳杨留,又取来红色苎麻布挂在杨留身上。杨留惊愕不已,沈公说:“这件事是你做的,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金是国家的贼寇;如果不是你和我同心把金诱到这里来,我怎么能把他捆住?”杨留大为惊恐,流着泪说:“我是小主人啊。”沈公说:“你做了这件事,难道还想欺骗众人吗?”沈公的本意又是想让杨留的同党怀疑他,杨留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三十个党羽也都两腿发抖。沈公又说:“我将要替杨留奏报功劳了。”于是带杨留去见巡按,巡按像沈公一样慰劳并赏赐他;又带他去见兵备,兵备也像沈公一样慰劳并赏赐他;还用牛和酒慰劳城外二百人,并命令杨留率领他们返回宾州。随后又命杨留带着牌文,遣散在宾州的金的部众,说:“要诛杀的,只有金一人。”杨留已经惶恐不安;他见到那些人,又担心同行的人猜测他已经出卖了金,彼此仇视,自己会在路上被杀,因此日夜局促不安,处处防备,奔逃回去。不久,他便发病而死。金的士兵听说金被捆住,都惊骇诧异。沈公于是把金交给他的酋长;对病弱的便鞭打,对喝醉的便捆绑,押解到巡按府,打死他们,思恩于是又安定下来。当时,假如沈公没有先使杨留受到怀疑,金就一定不会前来,而且还会攻城杀人;假如沈公在南宁、宾州捆拿金,那就会像困兽反扑一样,什么都可能撕咬;假如沈公听任韦、徐心甘情愿地依附金,就会造成两个客人互相争斗,而主人承受他们争斗所造成的祸患。只有沈公一再拖延,逐步把金从五千人的手中剥离出来,好像剥笋一样,等到他只剩下一个人之后才捆拿他。人们因此更加称赞沈公的谋略,韦、徐等土酋也更加认为沈公深不可测。

公见督府于梧,时盐船八十余阻峡贼,不能前。左江孙参将千人送之不能。督府以命公。先时公溯峡,峡中大酋侯公丁尝谒公。公寄六羊令公丁牧,养至是,遣人取羊於公丁,公丁奉羊至浔。公命诸盐船,牛酒犒公丁与其从人,谓公丁护船上峡,公丁身居公舟尾,命其党乘小舟护船,嘱曰:“吾以身质於沈公,护不谨,吾碎矣。”公因命班首一人与公丁从人护船,至武宣未返。时孙参将与左江兵备闻公丁在公舟,欲乘间捕之,而密言於公,公曰:“此断不可,人信我而我诈之,不祥。招而缚之,不武。且获一人以疑诸夷将,焉用之,此断不可。”公居常有所征召,虽其深谿绝峒,未尝不来。其来虽桀猾宿恶,未尝辄杀。其可谕者,谕之。其不悛者,必遣还巢,而后捕之。故公以此语两人,两人犹豫未决,公乃摘公丁,告之故,曰:“可亟归矣。”公丁大感泣去,而公所遣班首护盐船上峡者亦至不失升斗。公以报督府,督府笑曰:“孙参将千人乃不如沈参将一班首。”

十八年,七山之役,夺两参将于虎口,功尤奇。公胆勇机警,善抚士,其私财与所得俸禄赏赐,半以给诸人为耳目者,其出兵多赍私财以行,有先登与斩首者,就阵给赏,不失顷刻,故人争尽死力。公尝笑曰:“人以赀财积贿赂而博官,吾以赀财积首级而博官,岂为非计哉?”其征陈村时染危疾,所部皆自戕于神前,以祷公。刀穿手,矛剚股,钩刺脊,系铁锁,我之痛毒,诸体皆遍。最后至者一人无所施,乃箭贯喉为祷,其得士心如此。盖余宦游,而得当世名将数人,北则马永、梁震;西则何卿;南则公。震与卿余未之识,而识公与永,永魁环长貌而气特沉毅,见人頫首下视,寡言笑,公短而精悍,目炯炯烛人,议论磊落激发,皆所谓伟男子也。公与余稍谈及广西事,余是以得撰次之。公战功尚多,余不尽闻也。公谓余言,当世固多良将,患在牵掣龊龊不能展。噫嘻!若公者犹为未尽其用哉。

译沈公在梧州拜见督府。当时有八十多艘盐船被峡中的贼寇阻拦,不能前进。左江孙参将派一千人护送,也不能使它们通过。督府便把这件事交给沈公办理。此前,沈公逆流而上经过峡中时,峡中的大酋长公丁曾经拜见沈公。沈公把六只羊托付给公丁,让他放牧,养到这时,便派人向公丁取羊。公丁奉送羊来到浔州。沈公命令各艘盐船用牛和酒犒劳公丁及其随从,并对公丁说,请他护送船只上峡。公丁亲自坐在沈公船的船尾,又命令他的党羽乘小船护送盐船,并嘱咐说:“我把自己作为人质交给沈公;如果护送不谨慎,我就要粉身碎骨了。”沈公于是命令一名班首带着公丁的随从护送盐船,船到武宣时,班首还没有回来。当时孙参将和左江兵备听说公丁在沈公船上,想乘机捉拿他,便秘密告诉沈公。沈公说:“这绝对不行。人家信任我,我却欺骗他,这是不祥之事;把他召来再捆住,也不算勇武。况且即使捉到一个人,用来使各夷族将领互相猜疑,又有什么用?这绝对不行。”沈公平时有所征召,即使是居住在深谷绝洞中的人,也没有不来者。他们来时,即使是凶悍狡猾、积恶已久的人,沈公也从不轻易杀掉。能够晓谕的,就晓谕他们;不肯悔改的,一定先遣送回巢穴,然后再去捕捉。所以沈公把这些话告诉两人。两人还在犹豫,不能决定,沈公便把公丁叫来,告诉他事情的缘由,说:“你可以赶快回去了。” 公丁深受感动,流着泪离去;而沈公派去护送盐船上峡的那名班首也及时赶到,没有损失一升一斗的货物。沈公把这件事报告给督府,督府笑着说:“孙参将的一千人,竟然还不如沈参将的一名班首。” 十八年,七山之战中,他从虎口夺回两名参将,功劳尤其奇特。沈公胆略勇猛而机敏警觉,善于安抚士卒。他的私人财产以及所得的俸禄、赏赐,有一半用来供给那些替他充当耳目的人;他出兵时常常带着自己的财物同行,凡有先登城、斩获首级的人,便当场发给赏赐,从不耽误片刻,所以人人争相竭尽死力。沈公曾笑着说:“别人用财物积累起来行贿,以求取得官职;我用财物换取首级,以求取得官职,难道不是一种办法吗?”他征讨陈村时染上重病,部下全都在神明面前自残,为他祈祷:有的用刀刺穿手掌,有的用矛刺入大腿,有的用钩刺入脊背,有的把自己锁上铁锁,把这种痛苦施加到自己身上,遍及全身。最后来的那个人没有地方可以施行自残,于是便用箭贯穿喉咙来祈祷。他得到士卒拥戴,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我曾经在外地做官,得以见到当世几位名将:北方有马永、梁震,西方有何卿,南方有沈公。梁震和何卿我没有见过;我见过沈公和马永。马永身材魁梧高大,气质特别沉着坚毅,见人时低着头向下看,很少说笑;沈公身材矮小而精悍,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照见人,议论直率明快而富有激发力量。他们都是所谓的伟丈夫。沈公和我稍稍谈到广西的事情,我因此得以编写整理这篇记述。沈公的战功还有很多,我没有全部听说。沈公对我说,当世本来有很多良将,忧患在于受到牵制,拘谨琐屑,不能施展才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唉!像沈公这样的人,难道还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