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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阳杂记 清 刘献廷
●卷一彭秋水闻人言,南西面为缅国,至此,地皆平坦,无复高山大泽矣。
傅弘烈,字竹君,江西进贤人。永历时,为迁江县知县,于王国光麾下投诚,诡云中书,授韶州府同知,升庆阳府知府。上书论平西,上知其忠,密敕广西梧州安置。
吴应期岳州失守,退至交水,郭壮图绞杀之,以其失陷封疆也。壮图与应期,有宿憾焉。应期,字维周。
舜投四凶于四裔,以御魑魅。四裔者,四夷也。余谓四凶在朝,虽为凶族,然有君子所不能及者,是以彼之下驷,亦足以走我之上驷也。不然,亦岂能以变四夷、御魑魅哉?今之君子,且有居中国而身为魑魅者,不知舜何以处之。
清世爵:一品精奇尼哈哈番,二品阿思尼哈哈番,三品阿达哈哈番,四品摆他喇哈哈番,五品拖沙喇哈哈番。
东四旗:镶黄,正白,镶白,正蓝。西四旗:正黄,正红,镶红,镶蓝。
正黄,镶黄,正白,为上三旗。无王,但有都统,即固山额巾;副都统,即梅勒章京。每旗,满洲、蒙古、汉军,各掌印都统一员,副都统二员。
每八旗,满洲有纛章京一员,职与都统等,止管摆呀喇,掌龙纛。
每旗,喀把什虾二员,职与副都统等。
又东西四旗,各有喀喇昂邦一员,职与都统等,俱单管喀巴什。
每旗甲喇章京,满洲六员,蒙古二员,汉军五员,职俱三品。八旗,满洲、蒙古、汉军,共牛录章京一千员,职四品。每牛录下,有分得拨什库一员,职六品;小拨库六名。小拨什库轮班管事,不分人数。每牛录下,马甲三十副,内有工匠一名,喀把什二名;郭吃喝摆呀喇二名;跟王爷大摆呀喇十七名,另有壮大一名;管辖摆呀喇十七名;步甲二十名,无马,不出兵,止守城当差;无帐房,内有步兵拨什库二名。
每牛录,铁匠一名,鞍匠一名。
每马甲一名,帐房一顶。私自备用者,或二三四人合一顶,听便。
马甲箭五十条,弓刀各一。
马甲明盔暗甲,大摆呀喇明甲。
每都统与摆呀喇纛章京,有织金龙纛。蒙古、满洲无月,汉军有月。
王子三尖龙纛,三棱火炎银顶,后有蜈蚣旗二。
都统黑缨正边方旗。
摆呀喇红缨火炎边旗。
梅勒章京无纛,止有标四杆,旗长二尺。
甲喇章京本色纛,无蟒。
牛录在家,有官纛二杆,汉京(疑当作军)一杆。出兵,加甲喇章京衔,有纛。
分得拨什库,遇出战分兵之时,外加甲喇章京衔,有纛。
加甲喇章京出兵,为夸兰大,有纛。
小拨什库背旗一杆,方二尺,黑缨。
喀把什先锋营壮大,头带翎,有飞虎背旗,方二尺,狐尾。
摆呀喇壮大,斜尖本色旗,红缨。
甲喇章京俸银一百三十(一本下有一字)两,白米一百三十斛,计六十五石。出兵,有行粮,每月银六两,每日米八合三勺,马草二束,料五升。
牛录章京俸银一百零五两,米一百零五斛。出兵,每日加米八合三勺,每月银六两。
分得拨什库每年银六十两,米六十斛。出兵,每月加银四两。
小拨什库每年银四十八两,米四十八斛。出兵,每日加小米八合三勺,每月银二两。
壮大、喀把什与分得拨什库同,摆呀喇壮大亦与分得拨什库同。
加蓝大每年银八十五两,米八十五斛。出兵,行粮与拨什库同。
马甲每年银三十六两,米四十六斛。出兵,行粮与拨什库同。
步甲每年银十八两,米二十二斛。
铁匠鞍匠每年银十二两,米二十二斛。出兵,有口粮月粮。
摆呀喇每年银四十八两,米四十八斛。
步甲拨什库每年银二十四两,米二十二斛。
当日原圈地,每人六赏,一赏六亩,共地三十六亩。如家有壮丁二名,该地七十亩,人多者照数加增,当差照人算数。
东西四旗,共乌可勒一员,即九门提督。
东西四旗,各喀喇大一员,职与梅勒同。
乌可勒喀喇大皆管步兵兼管九门。把门马甲,每门满洲蒙古共二十名。每门有章京二名,食俸八十五两,马夫二名。
每甲喇章京管牛录或十三十四十五不等。各甲喇下管加蓝大四名,单管步兵,职五品。步军,满洲、蒙古、汉军各固山大一员,职与甲喇章京同,俸亦同。
何督师腾蛟,长沙被害。相传永历中,赠中湘王。万季野述吴汉槎言,乃忠襄王,中湘误也。督师,黎平人,赠黎平王,谥忠襄。汉槎,吴江人。尊人名晋锡,曾为湖广巡抚,故知之甚悉。及检《劫灰录》,乃云:“赠中湘王,谥忠烈云”。
隆武讳聿键,终于福建;绍武讳聿钅粤,终于粤西;永历讳由榔,终于夜郎;鲁监国讳以海,终于海外,绝奇。万季野云。
《劫灰录》,乃冯▯所著。延,字再来。
{▯▯}字,莫侯切。字书,大雨也,未详出何书。田喜{▯▯},字子湄,山西马邑人,辛丑进士,今为内阁学士。
译《广阳杂记》,清代刘献廷著。●卷一 彭秋水听人说,南方偏西一带是缅国;到了那里,地势全都平坦,再也没有高山大泽了。傅弘烈,字竹君,江西进贤人。永历年间,他任迁江县知县,在王国光部下投诚,谎称自己是中书,便被授予韶州府同知,后升任庆阳府知府。他上书讨论平定西部的策略,皇上了解他的忠心,秘密下令将他安置在广西梧州。吴应期在岳州失守后,退到交水,郭壮图将他绞死,因为他丢失了封疆。郭壮图和吴应期之间早有积怨。吴应期,字维周。舜把四凶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用来抵御魑魅。所谓四裔,就是四夷。我认为,四凶在朝廷时,虽然属于凶恶之族,但其中也有君子所不能及的地方;因此,他们的下等马也足以胜过我们的上等马。否则,又怎么能用他们来改变四夷、抵御魑魅呢?如今的君子,尚且有人身居中国而自身成为魑魅,不知舜将怎样处置他们。清代世袭爵位:一品精奇尼哈哈番,二品阿思尼哈哈番,三品阿达哈哈番,四品摆他喇哈哈番,五品拖沙喇哈哈番。东四旗:镶黄、正白、镶白、正蓝。西四旗:正黄、正红、镶红、镶蓝。正黄、镶黄、正白,是上三旗。上三旗没有王,只有都统,即固山额巾;副都统,即梅勒章京。每旗满洲、蒙古、汉军各有掌印都统一员,副都统二员。八旗中每旗满洲都有纛章京一员,职务与都统相等,只管理摆呀喇,掌管龙纛。每旗有喀把什虾二员,职务与副都统相等。东西四旗又各有喀喇昂邦一员,职务与都统相等,专门管理喀巴什。每旗有甲喇章京:满洲六员、蒙古二员、汉军五员,职务都是三品。八旗满洲、蒙古、汉军共有牛录章京一千员,职务为四品。每个牛录下有分得拨什库一员,职务为六品;小拨什库六名。小拨什库轮流管事,不限定人数。每个牛录下有马甲三十副,其中工匠一名、喀把什二名、郭吃喝摆呀喇二名、跟随王爷的大摆呀喇十七名,另有壮大一名;管辖摆呀喇十七名;步甲二十名,没有马,不出兵,只守城当差;没有帐房,其中有步兵拨什库二名。每个牛录有铁匠一名、鞍匠一名。每名马甲配帐房一顶。自行准备的,可以二人、三人或四人合用一顶,听凭自便。马甲配箭五十条,弓、刀各一件。马甲戴明盔、穿暗甲;大摆呀喇穿明甲。每位都统和摆呀喇纛章京都有织金龙纛。蒙古、满洲的龙纛没有月纹,汉军的有月纹。王子的旗是三尖龙纛,旗顶为三棱火炎银顶,后面有蜈蚣旗二面。都统使用黑缨正边方旗。摆呀喇使用红缨火炎边旗。梅勒章京没有纛,只有标旗四杆,旗长二尺。甲喇章京使用本色纛,没有蟒纹。牛录在家时,有官纛二杆、汉军纛一杆。出兵时,加授甲喇章京衔,便有纛。分得拨什库遇到出战分兵时,另加甲喇章京衔,便有纛。加授甲喇章京衔出兵的,称为夸兰大,有纛。小拨什库背旗一杆,方二尺,黑缨。喀把什先锋营的壮大,头戴翎,背有飞虎旗,旗方二尺,饰狐尾。摆呀喇壮大使用斜尖本色旗,饰红缨。甲喇章京俸银一百三十(一本“下”字后还有一字)两,白米一百三十斛,折合六十五石。出兵时有行粮:每月银六两,每日米八合三勺、马草二束、饲料五升。牛录章京俸银一百零五两,米一百零五斛。出兵时,每日加米八合三勺,每月加银六两。分得拨什库每年银六十两、米六十斛。出兵时,每月加银四两。小拨什库每年银四十八两、米四十八斛。出兵时,每日加小米八合三勺,每月加银二两。壮大、喀把什的待遇与分得拨什库相同,摆呀喇壮大的待遇也与分得拨什库相同。加蓝大每年银八十五两、米八十五斛。出兵时,行粮与拨什库相同。马甲每年银三十六两、米四十六斛。出兵时,行粮与拨什库相同。步甲每年银十八两、米二十二斛。铁匠、鞍匠每年银十二两、米二十二斛。出兵时,有口粮和月粮。摆呀喇每年银四十八两、米四十八斛。步甲拨什库每年银二十四两、米二十二斛。当初划定的圈地,每人六赏,每赏六亩,共三十六亩。如果家中有壮丁二名,土地就是七十亩;人数更多的,按人数相应增加,服差役也按人数计算。东西四旗共有乌可勒一员,即九门提督。东西四旗各有喀喇大一员,职务与梅勒章京相同。乌可勒、喀喇大都管理步兵,并兼管九门。守门的马甲,每门满洲、蒙古共二十名。每门有章京二名,俸银八十五两,马夫二名。每位甲喇章京所管牛录,或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不等。各甲喇下辖加蓝大四名,专门管理步兵,职务为五品。步军中,满洲、蒙古、汉军各有固山大一员,职务与甲喇章京相同,俸禄也相同。何督师腾蛟在长沙遇害。相传永历年间,追赠为中湘王。万季野转述吴汉槎的话说,其实应是忠襄王,把中湘王说成忠襄王是错误的。督师是黎平人,追赠黎平王,谥号忠襄。吴汉槎是吴江人。他的尊人吴名晋锡,曾任湖广巡抚,所以对此知道得非常详细。后来查阅《劫灰录》,书中却说:“追赠中湘王,谥号忠烈。” 隆武帝名讳聿键,死于福建;绍武帝名讳聿钅粤,死于粤西;永历帝名讳由榔,死于夜郎;鲁监国名讳以海,死于海外,真是非常奇异。万季野说。《劫灰录》是冯▯所著。冯▯,字再来。“{▯▯}”字,音“莫侯切”。字书解释为大雨,但不详出自哪部书。田喜“{▯▯}”,字子湄,山西马邑人,辛丑进士,现在任内阁学士。
▯,风吕切,音许,商冠名。《诗。大雅》:“常服黼▯。”《礼。王制》:“殷人▯而祭。”又覆也。又休居切,音吁,义同。毛氏曰:“从吁从月。”误作从曰。或书作▯旱,亦误。
冯保之逐新郑,其谋全出华亭,江陵特与闻耳。陶子师云。
张献忠在蜀,置平东、定西、安南、抚北四将军,以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人为之。又以孙可望为前军先锋。
辟臭虫方:用木瓜打碎,烧烟薰之。若加人言少许,其子粒粒皆爆碎。
马背之藉鞍,世俗或书作さ。考之字书,さ,悉协切,音奕。《说文》:“履中荐也,又屐也。”《南史》:“齐江泌少贫,昼则斫さ,夜则随月读书。”案此,则音义皆非也。又有さ字,他计切,音替,履中荐也。此则义同而音异。又有さ字,悉协切,音奕。《六书正讹》:“俗作さ,非。”又有屉字,同履,亦非马背藉鞍者。惟有屉字,他计切,注云鞍屉,确是此字无疑。
山东仲家浅庙三进,康熙六年,巡盐御史顾如华建。案碑文,子路父名凫。子路生于泅水,葬于开州。黄巾之乱,宗人迁仲家浅。唐贞观间,封卫侯。宋显庆间,进河内公,又改卫国公。明崇祯壬午,衍圣公孔胤植请于朝,以六十一代孙于陛字玉铉者,为翰林院五经博士,世袭。
永历之走安龙,孙可望将图不轨。行在所有古井,压以巨石,上书符篆。可望询之土人,云:“井有孽龙,昔张三丰锁之于此,不可开也。”可望恃有天命,强发之,水忽涌上,可望惊走,水已及可望膝。土人呼曰:“此龙来朝王,王命免朝,则水退矣。”可望且走且呼,连曰“免朝免朝”,而水来益甚,且及帝居。众又呼曰:“此龙来朝万岁,以万岁命免朝,水其退乎?”遂闻之于帝。众传呼“万岁免朝”,水应声而退,复归于井矣。遂更以石压之。可望自是知天命不在也,其谋始顿息。
又永历在滇中,驻跸一山。土人云:“此地瘴气最厉,外人住此,无不死者,万岁不宜留此。”帝曰:“吾居之,何瘴之有?”自此瘴气全消,兹山至今无瘴。
日本国人无不佩刀。兵二,民一,妇无。
袅蹄音鸟蹄,银之别名,即马蹄银也。
杨可师曰:宁波人有以鱼须为尺者,色黑若牛角,柔若藤,盖出日本国云。
方声远云:“考《邺都三台碑记》:”铜雀已没水中,冰井尚留其半,金凤上有真武阁,乃独存耳。‘案《齐文宣帝本纪》:“天保九年八月,改铜雀曰金凤,金武曰圣应,冰井曰崇光。’则金凤铜雀一也,何以碑记之误若此?书之俟考。”
讠布字,普故切,谏也,未详出何书。 讠原字,仓先切,言语和悦也。《说文》:“徐语也。”又虞怨切,又遇玄切,义皆同。
《乐律参解》四卷,成都杨云鹤先生著,一号研涟先生,颇有发明。《先天图义管窥成疑》二卷,歙州黄为赤子心著,一号葵斋。
李成平家人朱老女,年二十余岁,患怯症,与诸药服,皆不愈。有能求方于神者,先掷笤于神前,以决可医不可医,而后求方焉。竹签三百余根,签书一药于上,于神前掣之,遇签书止字者,则方成矣。朱老女求得一方,服之立愈,甚奇。乃黄连、黄苓、黄柏、麻黄、乌梅、山查、竹叶、灯草之八味也。
朱雪鸿云:明时,松江顾仲言,幼时入陆文靖公宅观灯,为文靖所识拔,相从至京师,因入夏桂洲幕中。久之,以荐受尚宝司少卿。时严嵩入相,仲言识其奸,劝桂洲为之备,桂洲不纳。仲言乃持三百金,属西山僧某买一棺,贮寺中,而佯狂弃官,与群儿行乞燕市。未几,桂洲为嵩所谮杀,尸莫敢收,仲言伺夜与群儿负桂洲身首纳棺中。嵩心知仲言之为也,召而鞫之,仲言大声曰:“是我是我。然终不告公尸处也,问亦何为?且公已杀之矣,又欲弃其尸,此岂国法所在耶?”嵩意解,叱之去。仲言乃扶棺葬之乡,为文祭之曰:“古人曰:”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太师有焉。’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余小子何多让焉?呜呼哀哉!尚飨。“
方日生曰:“新城有洞山,长六七里,火而行,或广或狭,不一其处。偶一咳唾,响应若雷,六七声乃止。”
徐芳云:明末辅臣,温刻、周奢、孙愎、李醉。
往闻之长老云,岁在甲寅多乱,予初不之信。及按史传,尧之洪水,幽王之得褒姒,吕政之易嬴,新莽之篡汉,皆在是年。而今康熙甲寅,则有吴三桂之乱。其余比比不可竟数,亦阅世者之所当知也。
译“▯”字,音“风吕切”,读作“许”,是商代冠名。《诗经·大雅》说:“常服黼▯。”《礼记·王制》说:“殷人▯而祭。”又有覆盖之意。又音“休居切”,读作“吁”,意义相同。毛氏说:“字形从‘吁’从‘月’。”误写成从“曰”。有的写作“▯旱”,也是错误。冯保驱逐新郑的事,他的谋划全部出自华亭,江陵只是参与知情而已。陶子师说。张献忠在四川时,设置平东、定西、安南、抚北四将军,任命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人为将军。又任孙可望为前军先锋。驱除臭虫的方法:把木瓜捣碎,烧烟熏它们。如果再加少许人言,其子粒会一粒粒地爆裂。马背上垫在鞍下的东西,世俗有的写作“さ”。查考字书,“さ”字音“悉协切”,读作“奕”。《说文》说:“是鞋中所垫之物,又指木屐。”《南史》说:“齐人江泌年少时贫穷,白天砍‘さ’,夜里借着月光读书。”这样看来,音和义都不对。又有一个“さ”字,音“他计切”,读作“替”,解释为鞋中所垫之物;这一个意义相同而读音不同。又有一个“さ”字,音“悉协切”,读作“奕”。《六书正讹》说:“俗写作‘さ’,不对。”又有“屉”字,与“履”相通,也不是指马背上垫鞍的东西。只有“屉”字,音“他计切”,注释说是“鞍屉”,确实就是这个字,毫无疑问。山东仲家浅庙有三进,康熙六年由巡盐御史顾如华修建。根据碑文,子路的父亲名叫凫。子路出生在泗水,葬在开州。黄巾之乱时,族人迁到仲家浅。唐贞观年间,封为卫侯;宋显庆年间,进封为河内公,后来又改封为卫国公。明崇祯壬午年,衍圣公孔胤植向朝廷请求,任命六十一代孙于陛,字玉铉,为翰林院五经博士,世袭此职。永历帝逃到安龙时,孙可望准备图谋不轨。行在有一口古井,用巨石压住,石上写着符篆。孙可望询问当地人,当地人说:“井里有孽龙,从前张三丰把它锁在这里,不能打开。”孙可望自恃有天命,强行打开石头,水忽然涌出,孙可望惊慌逃走,水已经涨到他的膝盖。当地人喊道:“这条龙是来朝见王的,王下令免朝,水就会退去。”孙可望一边逃一边喊,接连说“免朝,免朝”,但水势越来越大,快要涨到皇帝居住的地方。众人又喊道:“这条龙是来朝见万岁的,以万岁的命令免朝,水大概就会退去吧?”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众人又传呼“万岁免朝”,水便应声退去,重新流回井中。于是又用石头把井压住。从此孙可望知道天命不在自己,谋划才开始停息。永历帝又在滇中时,驻跸在一座山上。当地人说:“这里的瘴气最为厉害,外地人住在这里,没有不死的,万岁不宜留在此地。”皇帝说:“我住在这里,哪里还会有瘴气?”从此瘴气全部消失,这座山直到今天都没有瘴气。日本国人没有不佩刀的。士兵佩两把,百姓佩一把,妇女不佩。袅蹄,读音为“鸟蹄”,是银子的别名,也就是马蹄银。杨可师说:宁波人有人用鱼须做尺子,颜色黑得像牛角,柔软得像藤,据说是从日本国传来的。方声远说:“考察《邺都三台碑记》:铜雀台已经沉没在水中,冰井台还剩下一半,金凤台上有真武阁,只有它独自保存下来。”按《齐文宣帝本纪》记载:“天保九年八月,把铜雀改名为金凤,把金武改名为圣应,把冰井改名为崇光。”这样看来,金凤就是铜雀,为什么碑记的错误会这样严重呢?此事留待考证。“讠布”字,读音取“普故”的切音,意思是劝谏,尚不清楚出自哪部书。“讠原”字,读音取“仓先”的切音,意思是言语和悦。《说文解字》说:“徐缓地说话。”又有“虞怨”“遇玄”两种切音,意义都相同。《乐律参解》四卷,成都杨云鹤先生所著,号研涟先生,颇有创见。《先天图义管窥成疑》二卷,歙州黄为赤子心所著,号葵斋。李成平家的女佣朱老太的女儿,二十多岁,患怯症,服用了各种药,都没有治好。有人向神求药方时,先在神前掷签,以决定能不能医治,然后才求药方。竹签有三百多根,每根签上写着一种药,在神前抽取;抽到写有“止”字的签,药方就算确定了。朱老太的女儿求得一方,服下后立即痊愈,十分奇异。药方是黄连、黄芩、黄柏、麻黄、乌梅、山楂、竹叶、灯心草八味。朱雪鸿说:明代时,松江顾仲言小时候到陆文靖公家看灯,被文靖公赏识提拔,跟随他到了京师,后来进入夏桂洲的幕府。过了很久,他因推荐而担任尚宝司少卿。当时严嵩入朝为相,顾仲言看出他的奸诈,劝夏桂洲防备他,夏桂洲没有接受。顾仲言于是拿出三百两金子,托西山某个僧人买一口棺材,藏在寺中;自己假装发狂辞官,和一群孩子在燕市行乞。不久,夏桂洲被严嵩诬陷杀害,尸体没有人敢收殓。顾仲言等到夜里,和孩子们一起背着夏桂洲的尸首,放入棺材。严嵩心里知道是顾仲言做的,召来审问。顾仲言大声说:“是我,是我。但我终究不会告诉你尸体在哪里,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况且你已经杀了他,还想丢弃他的尸体,这难道是国法吗?”严嵩怒意消解,呵斥他离开。顾仲言于是扶送棺材回乡安葬,并写祭文说:“古人说:‘一贵一贱,交情才会显现。’太师对我就是这样。‘一死一生,才看得出交情。’我这个小子又何必过多谦让呢?呜呼,悲哀啊!请来享用这祭品吧。” 方日生说:“新城有一座洞山,长六七里,人在里面点火前行,洞道有的宽、有的窄,各处不一样。偶尔咳嗽吐痰,回声像雷一样,要响六七声才停止。” 徐芳说:明朝末年的辅臣有温刻、周奢、孙愎、李醉。从前听长者说,岁在甲寅时多有动乱,我起初不相信。等到查考史传,尧时的洪水、周幽王得到褒姒、吕政改变嬴姓天下的局面、新莽篡夺汉朝,都发生在甲寅年。如今康熙甲寅年,又有吴三桂之乱。其他类似的事多得无法一一计数,也是阅历世事的人应当知道的。
汪武曹言:“无锡有妖如火,夜飞入人家摄物,乃至数百石米,亦能携之去。惟怕铜锣、钢叉,有人以叉击火坠地,乃一草人。朱书仰焱夜魅巡视南城一带地方,又有击得者,则一纸虎。虎虽不▯人,亦能爪伤人,察之,必有一虫附体上,此必有妖人行邪术者为之。自北而南,今至无锡,行将入苏州界矣。”戴皖臣言:“此名麻城法。授之者,发誓不传他人,书符印入墨汁中饮之,而后传法。其发愿文云:”只愿今生图富贵,不顾七祖入酆都。‘云行此法者,其七世祖灵皆入冥狱。“武曹又言:”昆山有飞贼,夜入人家窃物,捉之,则飞身上屋,如鹰隼之疾,不知为人为妖。其脚迹甚小,常入徐道积家。“又言:”昆山有水,忽赤如血。而泗州、盱眙,夜有日出,色赤如血,方位常在己上。泗州望之,如在盱眙;盱眙望之,如在泗州,于初二、十六夜现。异哉!“
汪我武曰:“金山头织屦翁有句云:”长贫知米价,老健识山名。‘“
夏振叔《借山随笔》云:“李自成,陕西米脂县双泉都人。幼为僧,还俗,名黄来,鬻于姬氏牧羊。崇祯三年,入西川贼不沾泥营,自号闯将。祖海,父守忠,坟在米脂县城二百里外三峰子乱山中。崇祯十五年,知县任邱边大绶,令原葬人李成为前导,掘海棺。棺中有黑腕骨如墨,头额生白毛,长六七寸。守忠冢中,盘白蛇一,长一尺二寸,有角。初见人,昂首张口向日,顷之,盘卧如故。守忠骨节间,色如铜绿,生黄毛五六寸许。”
《筠廊偶笔》载宋郡高辛集有异人,不言姓氏,貌若五十许。乡之白发者,自言为儿时见之已如是。每夏饮人以水,有过者,辄呼曰“吃水吃水”。烈日下被羊裘无汗流;裸卧雪中,时饮以酒,一石不醉。
流贼中有号一堵墙者,即孙可望也。
应潜斋《性理大中》云:“科场搜检,始于贾似道。”
▯月字,鱼厥切,音月,神珠也。
康熙十三四年间,▯▯城知县赵昕贪黩,所得货载归故乡。时荒乱,乡人夺之,焚其居,赵亦随以狂疾卒于官。引发,▯▯人争拾瓦砾击之;又佯为儋负者,没其余赀。妻子贫馁,至不能营葬。代之者,平湖陆陇其也。到官之日,除弊政,绝馈遗,薪水取给于家,夫人率婢妾以下纺织给鱼莱。日与绅士之贤者,讲道论学,当午辄出粗粝共食。二年诖误去。去之日,留者▯訇▯訇殷殷遮道而哭,海内争欲望见其颜色。都人士称循良吏,必以陆当之,卒以魏总宪保举复其官。呜呼!贪黩者惨报若彼,廉洁者受用若此,居民上者,可以悟矣。
康熙戊午四月五日未时,娄东地震。
顺治间,吴梅村被召,三吴士大夫皆集虎丘会饯。忽有少年投一函,启之,得绝句云:“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举座为之默然。
明初军制,仿佛汉之南北军。锦衣等十二卫,卫宫禁者,南军也;京营等四十八卫,巡徼京□者,北军也。而所谓春秋班换兵,独取山东、河南、中都、大宁者,则又汉调三辅之意也。然太祖以卫兵分隶五府,独称五军营。自成祖聚兵北伐归,结营团操,始设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时有胜兵四十万,以勋臣二人提督之。至己巳之变,于忠肃选骁骑十五万,分为十营,名曰团营。而其余者曰老家营,仍用勋臣提督,属大司马。天顺初,革团营,八年而复。成化初再革,二年而复,又增为十二营,曰奋武、耀武、练武、显武、敢勇、果勇、鼓勇、效勇、立威、伸威、扬威、振威,用中贵人监之,曰监枪。正德间,又简精锐六千人,分隶东西官厅为听征。嘉靖庚戌,罢团营东北厅,复设三大营,而改三千营为神枢营,特设提督勋臣一人;又时命文臣协理之,号曰戎政府。崇祯间,外有龙骧左、龙骧右、武骧左、武骧右四卫,为天子禁旅,名勇卫营;后又选京卫幼官应袭舍人六千充护卫,名选练营,而可用者,独有勇卫营而已。
杨可师曰:“康熙己未,遣官祭长白山,集议封典。部覆引五岳例,封为长白山之神。予时心窃疑之,以为岳宜称帝,而仅曰神者,不知始于何代。及壬戌冬,适泰安州,谒岱庙,读洪武初祭告碑文,有云:”予起布衣,不敢循旧典,妄加封号,敬称为太山之神。‘乃知历代原有封号。神之号,始于明太祖,而昭代因之,议者特未言其故耳。“刘献廷曰:”此百王之所不能易也,岂独昭代哉?“
康熙中,于成龙有三。一为总督,一为知府,一为参将,皆有贤声。
康熙丁未,见邸钞云:“六合开河,得黑玉指▯一枚,上嵌金牌,凿‘翼德’二字,疑张桓侯故物,但未知字是何体。”
宁都邱邦士维屏,临没,示子钅禾云:“食有菜饭,著可补衣。无谲戾行,堪句读师。”此真有见之言也。
译汪武曹说:“无锡有一种像火的妖物,夜里飞进人家摄取物品,甚至几百石米也能带走。它只怕铜锣和钢叉。有人用叉子击中火团,使它坠落在地,原来是一具草人。朱书写着:仰焱夜魅巡视南城一带地方。又有人击中它,原来是一只纸虎。虎虽然不能咬人,却也能用爪抓伤人。仔细察看,必定有一只虫附在它身上;这一定是妖人施行邪术造成的。从北向南,如今已经到了无锡,快要进入苏州境内了。”戴皖臣说:“这叫麻城法。传授此法的人发誓不传给别人,把符写好盖印后放入墨汁中饮下,然后才传授法术。他的发愿文说:‘只愿今生图富贵,不顾七祖入酆都。’据说施行这种法术的人,他七代祖先的魂灵都会进入冥狱。”武曹又说:“昆山有飞贼,夜里进入人家偷窃,抓住他时,他就飞身上屋,快得像鹰隼一样,不知道是人还是妖。他的脚印很小,常常进入徐道积家。”又说:“昆山有水,忽然红得像血。泗州、盱眙夜里有太阳出现,颜色红得像血,方位常在己方之上。泗州看它,像是在盱眙;盱眙看它,像是在泗州,在初二、十六的夜里出现。” 真奇怪啊!” 汪我武说:“金山头有个织鞋老人,写过这样的句子:‘长期贫穷才知道米价,年老而健康才认识山名。’” 夏振叔《借山随笔》说:“李自成是陕西米脂县双泉都人。小时候曾做和尚,后来还俗,名叫黄来,被卖给姬氏家放羊。崇祯三年,他加入西川盗贼不沾泥的营伍,自称闯将。他的祖父李海、父亲李守忠,坟墓在米脂县城外二百里、三峰子乱山之中。崇祯十五年,知县任邱边大绶命原来安葬李成的人带路,挖掘李海的棺材。棺中有一段黑色腕骨,黑得像墨;头额上长着白毛,长六七寸。李守忠的坟墓中盘着一条白蛇,长一尺二寸,有角。刚见到人时,它昂头张口向着太阳,过了一会儿,便盘卧如常。李守忠的骨节之间颜色像铜绿,长着五六寸左右的黄毛。” 《筠廊偶笔》记载,宋郡高辛集有个奇异的人,不说自己的姓氏,容貌像五十岁左右。乡里那些白发老人说,自己小时候见到他时,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每年夏天,他给人喝水;有人做了错事,他就呼喊:“喝水,喝水。”烈日下穿着羊皮衣,却不流汗;赤身躺在雪中,时常喝酒,喝一石也不会醉。流寇中有个称作“一堵墙”的人,就是孙可望。应潜斋《性理大中》说:“科举考场的搜身检查,始于贾似道。” “▯月”字,读音取“鱼厥”的切音,音为“月”,是神异的宝珠。康熙十三年至十四年间,▯▯城知县赵昕贪污暴虐,把所得财物装车运回故乡。当时正值荒乱,乡人抢走财物,烧毁他的住宅,赵昕也随即因狂疾死在任上。出殡时,▯▯人争着捡瓦砾打他;又有人假装挑担,把他剩下的财产夺走。他的妻子儿女贫困饥饿,甚至无法筹办葬事。接替他的,是平湖人陆陇其。陆陇其到任当天就革除弊政,断绝馈赠,日常生活费用从自家供给;夫人带领婢妾以下的人纺织,换取鱼和蔬菜。陆陇其每天同士绅中贤能的人讲道论学,中午常拿出粗茶淡饭与他们共同吃。两年后因牵连获罪离任。他离任那天,留下的人▯訇▯訇殷殷地挡在道路上哭泣,天下人都争着想见他的面容。京城人士称颂清廉能干的官吏,必定把陆陇其作为代表;后来终于由魏总宪保举,使他恢复官职。唉!贪污暴虐的人得到那样的惨报,廉洁的人受到这样的待遇,居于百姓之上的官员,可以从中醒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四年〕 康熙戊午年四月五日未时,娄东发生地震。顺治年间,吴梅村被征召,三吴地区的士大夫都聚集在虎丘为他设宴饯行。忽然有个少年投来一封信,打开后得到一首绝句:“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满座因此都默然无语。明初的军制,大致仿照汉代的南北军。锦衣等十二卫,负责守卫宫禁,是南军;京营等四十八卫,负责巡逻警戒京□,是北军。至于所谓春秋两季轮换的军队,专门征调山东、河南、中都、大宁的人,又有汉代调发三辅之地兵员的意思。然而太祖把卫兵分别隶属于五府,只称作五军营。自成祖聚集军队北伐归来,编组营伍进行团体操练,才设置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当时有精锐士兵四十万人,由两名勋臣统领。到己巳之变时,于忠肃选拔骁骑十五万人,分成十营,称为团营。其余人称为老家营,仍由勋臣统领,隶属大司马。天顺初年,裁撤团营,八年后恢复。成化初年再次裁撤,两年后又恢复,并增为十二营,称为奋武、耀武、练武、显武、敢勇、果勇、鼓勇、效勇、立威、伸威、扬威、振威,由宦官监领,称为监枪。正德年间,又选拔精锐六千人,分别隶属东西官厅,作为听候征调的军队。嘉靖庚戌年,裁撤团营东北厅,重新设置三大营,并把三千营改为神枢营,特设一名勋臣提督;又不时命文臣协同处理军务,称为戎政府。崇祯年间,京城外有龙骧左、龙骧右、武骧左、武骧右四卫,是天子的禁军,名为勇卫营;后来又选取京卫中年幼、应当承袭职位的舍人六千人充任护卫,名为选练营,但真正可以使用的,只有勇卫营而已。杨可师说:“康熙己未年,朝廷派官员祭祀长白山,并召集众臣讨论封号典礼。礼部覆奏时援引五岳的先例,封长白山为长白山之神。当时我心中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山岳应当称帝,却只称为神,不知道这是从哪一代开始的。到壬戌年冬天,我恰好到了泰安州,拜谒岱庙,读到洪武初年的祭告碑文,其中说:‘我出身布衣,不敢沿用旧典,擅自增加封号,恭敬地称为太山之神。’这才知道历代原本就有封号。称为神,是从明太祖开始的,而本朝沿袭了这一称号,议论的人只是没有说明其中缘故罢了。”刘献廷说:“这是历代帝王都不能改变的制度,难道只是本朝如此吗?” 康熙年间有三个于成龙:一个是总督,一个是知府,一个是参将,都有贤能的声誉。康熙丁未年,我从邸报中看到:“六合县开河,得到一枚黑玉指▯,上面嵌着金牌,刻有‘翼德’二字,怀疑是张桓侯过去的东西,只是不知道字是什么字体。” 宁都邱邦士,字维屏,临终时告诫儿子钅禾说:“吃饭有菜有饭,穿衣能补能蔽。不要做诡诈乖戾的事,就可以做句读老师。”这确实是有见识的话。
姚江孙见龙,祝发为僧,号水月,居武林坝子门外。言人祸福,辄奇中,浙抚范觐公承谟师事之。康熙十九年庚申十一月十五日,卒于昆山,计其年盖一百五十有九云。
大原王茂京言:吴梅村于壬子元旦,梦两青衣来呼曰:“先帝召汝。”梅村以为章帝也,急往,乃见烈皇帝,伏哭不能起。烈皇帝曰:“何伤?当日不止女一人也。”语毕,命之退。至午门,见悬白牌一面,大书“限吴伟业于八月二十二日到此”。遂惊觉。后果以是年月日病卒云。
龙安梁抟九言:绵州生员张三颠,为张献忠所获。至成都司马桥,题诗桥柱云:“生为明朝人,死作明朝鬼。今赴此江流,不负此江水。”卒遇害。
又云:崇祯十年,李自成陷梓潼,教谕会稽詹嘉言遣百姓出城,贼杀之于坑子上。詹生平所著,有《蜀越互奇》一书。
台湾延平王郑氏,起于明天启四年甲子,至清康熙二十二年癸亥。福建提督施▯良逼降之。
郑芝龙子成功,成功子锦,锦子克爽,凡四传,计六十年。
施▯良于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破澎湖,七月十三日自澎湖进兵,十九日至鹿耳门,入台湾。二十二日,延平王郑克爽奉故明鲁王第八子朱柏、朱慈▯广、侯刘国轩、伯马锡蕃等,奉表归降。荆南宁静王朱术桂一门八口,即日自尽。
清康熙二十二年,明永历三十五年也。钱,大于康熙钱,重一钱六分。以红铜为之,每千文作银二两(三十五当作三十七。时距永历亡已二十一年,郑氏铸永历钱)。
台湾郑克爽投诚后,设台湾一府,台湾、凤山、诸罗三县,而以台湾、厦门巡道统之。
明宗室同郑克爽降者九人:鲁王第八子朱柏,舒城王孙朱慈爽,荆州府宁静王子朱俨钅▯,建昌府益王孙朱镐,宗室朱镐,南昌府乐安王孙朱镐,荆州巴东王孙朱江,建昌府奉南王孙朱逵(原封建昌,永历改住广东),滤溪王朱慈氵▯。后朱江、朱柏、朱逵、朱俨钅▯,安插河南垦荒;朱慈▯广、朱浚、朱慈▯蓍、朱镐,安插山东垦荒。
郑克爽降日,奏缴延平王册一付,延平王印一颗,招讨大将军正印一颗、副印一颗,盖副印用以随带军前者。又郑成功受明御营御武副中军勋戚关防一颗,御营协理行在宗人府关防一颗,御营御武副中军总统御营军务印一颗,忠孝伯印一颗。
甲子东巡,衍圣公献孔融琴一张,周簋一具,王羲之《乐毅论》墨迹一卷,宋拓《圣教序》一卷,文与可《竹》一幅。
阎古古《塞上诗》云:“地高天近星辰大,春少秋多草木穷。”又《栈道诗》:“峰末有峰青汉插,地根无地黑江流。”又《观潮诗》:“月转中宵成白昼,水吞平地作青天。”皆奇句也。
莱阳董樵云:登州海市,不止幻楼台殿阁之形。一日见战舰百余,旗仗森然,且有金鼓声。顷之,脱入水。又云:崇祯三年,樵赴登州知府萧鱼小试,适门吏报海市。盖其俗遇海市,必击鼓报官府也。萧率诸童子往观,见北门外长山,忽穴其中,如城门然。水自内出,顷之上沸,断山为二,自辰至午始复故。
长山长四十里,去登州府北门亦四十里。
又云:涉海者云,尝从海中望岸上,亦有楼观人物,如岸上所见者。
乙丑年正月二十日,京师旧火药局地轰,坏屋伤人无数。丁大年云:明自洪武时,即藏火药于地。穴地深三十尺,实火药于中,上盖石板,再加横木,复覆以土,以备不虞。至崇祯十五年忽轰。十六年更藏八窖,今复发其五。
浙江学使者张衡,丁艰北归。将至高邮,烧其次子坐船。火光不上燎,船中器具皆无恙,尽囊橐镜子铜盘等皆▯。王金樵《读律佩Δ》有云:“雷发徽州典肆,内外扃藏金铁物,皆以类化,而封识如故。”两事颇相似。丁大年云:“雷有阴阳,阳者有声,阴则无声而能化物。张衡之事,非火也,亦雷之阴者也。”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巳时地震,京城倒房一万二千七百九十三间,坏房一万八千二十八间,死人民四百八十五名。
乙丑八月初六夜二更,浙抚大堂内火光如斗,自梁滚下,忽化为童子。惊呼守宿将卒逐之,下露台而梁折堂圮。
《史记。外戚世家》:窦太后崩,“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则是东宫者,太后所居之宫也,而后世概以称太子。考之西汉太后居东宫;东汉以后,太子居之,而东汉太后居长乐宫。
康熙二十三年七月,暹罗国由广东进贡方物三十九种,内象二只;孔雀八只,毙其二;六足龟八只,毙其三,余莫能知。
直隶获鹿县海山石,皆成松形。
康熙二十四年八月,建议侯林兴珠、提督刘兆麟,率福建藤牌手征罗刹国,胜之。
译姚江人孙见龙剃发出家为僧,号水月,住在武林坝子门外。他谈论人的祸福,往往奇异地应验,浙江巡抚范觐公承谟拜他为师。康熙十九年庚申十一月十五日,他在昆山去世,据推算享年大概一百五十九岁。大原王茂京说:吴梅村在壬子年元旦,梦见两个穿青衣的人来呼喊:“先帝召见你。”梅村以为是章帝,急忙前往,却看见烈皇帝,伏地哭泣,不能起身。烈皇帝说:“有什么可悲伤的?当日不只是你一个人这样。”说完,命令他退下。到了午门,他看见悬着一面白牌,上面大字写着:“限吴伟业于八月二十二日到此。”于是惊醒。后来果然在这一年这一月这一天因病去世。龙安梁抟九说:绵州生员张三颠被张献忠俘获。到了成都司马桥,他在桥柱上题诗说:“生为明朝人,死作明朝鬼。今赴此江流,不负此江水。”最终遇害。又说:崇祯十年,李自成攻陷梓潼,教谕、会稽人詹嘉言派百姓出城,贼寇在坑子上把他们杀死。詹嘉言一生所著,有《蜀越互奇》一书。台湾延平王郑氏,起于明天启四年甲子,至清康熙二十二年癸亥。福建提督施▯良迫使他投降。郑芝龙的儿子是郑成功,郑成功的儿子是郑锦,郑锦的儿子是郑克爽,共传四代,合计六十年。施▯良于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攻破澎湖,七月十三日从澎湖进兵,十九日到达鹿耳门,进入台湾。二十二日,延平王郑克爽奉故明鲁王第八子朱柏、朱慈▯广,以及侯爵刘国轩、伯爵马锡蕃等人,奉表投降。荆南宁静王朱术桂一家八口,当天自尽。清康熙二十二年,也是明永历三十五年。钱比康熙钱大,重一钱六分。用红铜铸成,每一千文折合白银二两(“三十五”应当是“三十七”。当时距离永历帝灭亡已经二十一年,郑氏铸造的是永历钱)。台湾郑克爽投诚以后,设置台湾一府,下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由台湾、厦门巡道统辖。同郑克爽一起投降的明朝宗室有九人:鲁王第八子朱柏,舒城王孙朱慈爽,荆州府宁静王子朱俨钅▯,建昌府益王孙朱镐,宗室朱镐,南昌府乐安王孙朱镐,荆州巴东王孙朱江,建昌府奉南王孙朱逵(原来封在建昌,永历年间改居广东),滤溪王朱慈氵▯。后来朱江、朱柏、朱逵、朱俨钅▯安置在河南开荒;朱慈▯广、朱浚、朱慈▯蓍、朱镐安置在山东开荒。郑克爽投降那天,上奏缴纳延平王册一副、延平王印一颗、招讨大将军正印一颗、副印一颗;副印是用来随身携带到军前的。此外,郑成功接受的明朝御营御武副中军勋戚关防一颗、御营协理行在宗人府关防一颗、御营御武副中军总统御营军务印一颗、忠孝伯印一颗,也一并缴纳。甲子年东巡时,衍圣公献上一张孔融琴、一件周簋、一卷王羲之《乐毅论》墨迹、一卷宋拓《圣教序》、一幅文与可画的《竹》。阎古古《塞上诗》说:“地高天近星辰大,春少秋多草木穷。”又有《栈道诗》:“峰末有峰青汉插,地根无地黑江流。”又有《观潮诗》:“月转中宵成白昼,水吞平地作青天。”都是奇特的佳句。莱阳董樵说:登州的海市蜃楼,不只是出现幻化的楼台殿阁形状。有一天看见一百多艘战舰,旗帜仪仗排列森严,还有金鼓声。不一会儿,便消失沉入水中。又说:崇祯三年,董樵赴登州参加知府萧鱼主持的考试,恰好门吏报告海市出现。大概当地风俗是遇到海市,必定击鼓报告官府。萧鱼带领众童生前去观看,看见北门外的长山,忽然像在山中开了一个洞,形状如城门。水从里面涌出,不久水面沸腾,把山截成两段,从辰时到午时才恢复原状。长山长四十里,距离登州府北门也有四十里。又说:渡海的人说,曾经从海中眺望岸上,也看见楼台、人物,和从岸上所看见的景象一样。乙丑年正月二十日,京师旧火药局的地面轰然爆炸,房屋倒塌,伤人无数。丁大年说:明朝从洪武年间起,就把火药储藏在地下。挖地三十尺深,把火药填在里面,上面盖石板,再加横木,又覆盖土层,以防意外。到崇祯十五年突然爆炸。十六年又藏了八窖,如今又有其中五窖爆发。浙江学使张衡因父母丧事北归。将到高邮时,他烧毁了次子的坐船。火光并没有向上蔓延,船中的器具也都没有损坏,只有袋囊、镜子、铜盘等全都熔化了。王金樵《读律佩Δ》中说:“雷击徽州的典当铺,铺内外锁闭收藏的金铁器物,都各自按照类别熔化,而封条标记仍然如故。”这两件事很相似。丁大年说:“雷有阴阳之分,阳雷有声音,阴雷则没有声音,却能使物体熔化。张衡这件事不是火,也是阴雷造成的。”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巳时发生地震,京城倒塌房屋一万二千七百九十三间,损坏房屋一万八千二十八间,死亡人民四百八十五名。乙丑年八月初六夜里二更时分,浙江巡抚大堂内火光像斗那么大,从房梁上滚落下来,忽然变成一个童子。惊呼声使守夜的将士追赶它;童子下到露台后,房梁折断,大堂倒塌。《史记·外戚世家》记载:窦太后去世,“遗诏把东宫的金钱财物全部赐给长公主嫖”。由此可见,所谓东宫,是太后居住的宫殿,后世却大都用来称呼太子。考察西汉的情况,太后居住在东宫;东汉以后,东宫由太子居住,而东汉的太后居住在长乐宫。康熙二十三年七月,暹罗国经广东进贡土产三十九种,其中大象两只;孔雀八只,死了两只;六足龟八只,死了三只,其余的没有人能够辨识。直隶获鹿县出产海山石,全都形成松树的形状。康熙二十四年八月,建议侯林兴珠、提督刘兆麟率福建藤牌手征讨罗刹国,战胜了他们。
乙丑年九月,蒙古科尔沁多罗札克萨图郡王鄂齐礼、科尔沁镇国公和硕额驸那木齐、科尔沁和硕额驸二等台吉纳苏儿毕力克儿由喜峰口;巴邻多罗郡王纳木达、巴邻多罗额驸阿尔布潭由古北口;多罗郡王沙克沙僧厄由独石口;鄂尔多思多罗贝勒宋赖普由张家口,入阙(一本作关)问安。于十八日亲赐宴于城外芦沟桥,陈兵以观之。
宁古塔多榛树,止三尺许,而花大于车轮。夜开,人多不见,相传见者多死云(辽省处处皆有)。
宋牧仲云:“春花落瓣,秋花落朵。”
徐芳《悬榻编》云:“辛丑夏,如皋县伐木造海船,锯一十数围柏木,中有观音像,崖石、水竹、童子、鹦鹉之形皆具,乃止勿解。今以一面嵌县西门僧寺壁中,其一面不知所在。”
广东海关,二年额税银十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九两一钱五分。
江南海关,二年额税银五万三千六百三十七两九钱。
宁波海关,二年额税银七万四千。
唐祭北海于洛州;宋、明祭于孟州;本朝改祭于混同江,从副都御史徐元珙请也。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初四日,添设贵州七县,曰贵班,曰清镇,曰安平,曰安南,曰修文,曰永宁,曰毕节。而偏桥等二十五卫所,悉行裁并。
崔兔床先生《赠王克诚(克诚,疑王克承)先生园亭诗》有句云:“石身偃仰犹堪丈,松意萧疏不受官。”先生取为座联。
有叩阍人蓝理,自言破澎湖时,洞腹出肠,力战不已。上授以副将,未几,迁总兵。案前古纳肠而战者三人,晋▯克、齐彭乐、唐郭琪也,今得蓝理而四矣。
宋时,殿试分五甲。朱考亭中高宗绍兴十八年状元,王佐榜第五甲第九十名,此其据也。
明宗室科举,始于天启辛酉年,允大冢宰李日宣之请也。盖欲借此以减宗禄云。
张司马煌言《甬东道上诗》:“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特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是鸱夷。”
三族始于秦孝公;五族始于北魏太武帝;九族始于隋炀帝;十族始于明成祖。
祁班孙,字奕喜,山阴之梅市人。父彪佳,崇祯时巡按南京;弘光时,又为巡抚,俱有清节。国变,衣冠正笏,坐荷花池沈死。班孙不应试,肆力为诗古文,好结客。康熙元年,以与魏▯井交,流宁古塔,至则赂其督帅弛约束。四年,脱身归,匿梅市一年,颇为人知。守令以下物色之,乃下发为尧峰僧某弟子,号曰咒林明,主常州马鞍山寺。喜谈议古今,而恶讲佛法,缙绅先生多疑之,而莫有知其姓名者。言明末事,辄扌▯面恸哭。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绕室大呼曰:“我欲西归,有缘者随我。”如是者终日,观者如堵,骇不敢近。入暮,跏趺垂眉,久之,忽张目曰:“动一念矣。”遂卒云。
李壮序《杜诗》,称元太监纽怜,请以草堂崇祀杜甫,得谥文贞。载在《虞奎章集》中。
汉光武时,省官止七千五百余员;唐时文武官一万八千八百余员;明洪武初,武职二万八千余员,锦衣卫二百十一员;至成化间,武职增至八万一千余员,锦衣卫一千七百余员。
康熙间,文武一万五千六百员,而八旗武职不在是数。文职在京正杂大小二千五百四十六员;直隶正杂五百四十六员,学官三百十五员;江南正杂七百五十九员,学官二百五十六员;山东正杂四百五十七员,学官二百三十八员;山西正杂三百九十二员,学官二百零一员;河南正杂三百四十八员,学官二百三十员;陕西正杂四百八十七员,学官二百九十员;湖广正杂六百三十员,学官二百八十六员;浙江正杂四百二十四员,学官一百七十四员;江西正杂四百八十四员,学官一百八十二员;福建正杂三百四十七员,学官一百三十四员;广东正杂四百五十员,学官一百九十一员;广西正杂三百十八员,学官一百十四员;四川正杂三百五十三员,学官一百九十八员;▯南正杂二百六十五员,学官一百一十员;贵州正杂一百四十四员,学官八十二员(共一万一千九百五十一员)。武职,直隶、山西三百六十六员;陕西三百三十九员;山东一百二十八员;河南三十五员;江南四百十六员;浙江二百零六员;江西一百零九员;福建一百九十七员;湖广一百八十九员;广东二百七十六员;广西一百九十八员;▯南一百员;贵州九十二员(共二千六百五十三员)。
明设蓟辽总督,辖顺天、永平二巡抚;宣大总督,辖宣府、大同、山西三巡抚;三边总督,辖延绥、甘肃、宁夏三巡抚。
明之内阁,中书省也;六部,尚书省也,惟无门下省耳。然六科之设,即所以补之。
阁拟上,或改票,或依拟;司礼秉笔票朱,发下锦衣卫直房,分送六科;六科然后发部。
阁票分送诸辅,其权则在中书。
译乙丑年九月,蒙古科尔沁多罗札克萨图郡王鄂齐礼、科尔沁镇国公和硕额驸那木齐、科尔沁和硕额驸二等台吉纳苏儿毕力克儿从喜峰口入;巴邻多罗郡王纳木达、巴邻多罗额驸阿尔布潭从古北口入;多罗郡王沙克沙僧厄从独石口入;鄂尔多思多罗贝勒宋赖普从张家口入,进宫问安(一本作“入关”)。十八日,皇帝亲自在城外芦沟桥设宴赐他们,并陈列军队让他们观看。宁古塔有很多榛树,只有三尺左右高,但花比车轮还大。花在夜里开放,人们大多看不见;相传看见花的人多数会死(辽省各处都有)。宋牧仲说:“春天的花落花瓣,秋天的花落整朵。” 徐芳《悬榻编》说:“辛丑年夏天,如皋县砍伐木材建造海船,锯开一棵十几围粗的柏木,木中有观音像,山崖、石头、水、竹子、童子、鹦鹉的形状都具备,于是停止锯解,不再剖开。如今把其中一面嵌在县西门僧寺的墙壁中,另一面不知在哪里。” 广东海关,两年额定税银为十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九两一钱五分。江南海关,两年额定税银为五万三千六百三十七两九钱。宁波海关,两年额定税银为七万四千两。唐代在洛州祭祀北海;宋、明两代在孟州祭祀;本朝改在混同江祭祀,这是采纳副都御史徐元珙的请求。康熙二十六年六月初四日,增设贵州七县,分别叫贵班、清镇、安平、安南、修文、永宁、毕节。同时,偏桥等二十五个卫所全部裁撤合并。崔兔床先生《赠王克诚(克诚,疑为王克承)先生园亭诗》中有句说:“石头的形态俯仰起伏,还足以丈量;松树的意态疏落萧散,不肯接受官职。”先生把它取来作为座联。有个叩阍人蓝理,自称攻破澎湖时,腹部被剖开、肠子流出,仍然奋力作战不停。皇上授予他副将之职,不久又升任总兵。考察古代破腹露肠而作战的人,共有三人:晋国的▯克、齐国的彭乐、唐代的郭琪;如今加上蓝理,就是四人了。宋代殿试分为五甲。朱考亭考证,高宗绍兴十八年的状元王佐,名列第五甲第九十名,这就是依据。明代宗室参加科举,始于天启辛酉年,是允准大冢宰李日宣的请求。大概是想借此减少宗室俸禄。张司马煌言《甬东道上诗》说:“国家灭亡、家园破碎,我还想到哪里去?西子湖边还有我的老师。于谦墓上仿佛日月双悬,岳飞祠中仍有半壁乾坤。我惭愧只能赤手空拳分列三席,特意为一片丹心借来一根枝条。他日驾着白车走在东浙路上,愤怒的波涛难道一定就是鸱夷吗?” 三族始于秦孝公;五族始于北魏太武帝;九族始于隋炀帝;十族始于明成祖。祁班孙,字奕喜,是山阴梅市人。他的父亲祁彪佳,崇祯年间任巡按南京;弘光年间又任巡抚,都有清正的节操。明朝灭亡时,他穿戴朝服、端正地插笏板,坐在荷花池中沉水而死。祁班孙不参加科举,把全部精力用于写诗和古文,喜欢结交宾客。康熙元年,因为同魏▯井交往,被流放到宁古塔;到了那里,就贿赂督帅,使他放松约束。康熙四年,他脱身回来,在梅市隐藏了一年,渐渐被人知道。地方长官以下的官员搜寻他,于是他剃发,做了尧峰某位僧人的弟子,法号叫咒林明,主持常州马鞍山寺。他喜欢谈论古今,却厌恶讲说佛法,士绅先生大多对此感到疑惑,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他谈到明末的事情,总是拍打着脸痛哭。康熙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他忽然沐浴后拄杖绕室大喊:“我要向西方归去,有缘的人跟我来。”这样喊了一整天,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惊骇得不敢靠近。傍晚,他盘腿垂眉而坐,过了很久,忽然睁眼说:“动了一个念头。”于是去世了。李壮为《杜诗》作序,称元代太监纽怜请求建立草堂祭祀杜甫,并为杜甫取得谥号“文贞”。这些事记载在《虞奎章集》中。汉光武帝时,裁省后的官员只有七千五百多人;唐代文武官员共有一万八千八百多人;明代洪武初年,武职有二万八千多人,锦衣卫有二百十一人;到成化年间,武职增加到八万一千多人,锦衣卫增加到一千七百多人。康熙年间,文武官员共一万五千六百人,但八旗武职不计在这个数目内。京城文职正职、杂职及大小官员共二千五百四十六人;直隶正杂官五百四十六人,学官三百十五人;江南正杂官七百五十九人,学官二百五十六人;山东正杂官四百五十七人,学官二百三十八人;山西正杂官三百九十二人,学官二百零一人;河南正杂官三百四十八人,学官二百三十人;陕西正杂官四百八十七人,学官二百九十人;湖广正杂官六百三十人,学官二百八十六人;浙江正杂官四百二十四人,学官一百七十四人;江西正杂官四百八十四人,学官一百八十二人;福建正杂官三百四十七人,学官一百三十四人;广东正杂官四百五十人,学官一百九十一人;广西正杂官三百十八人,学官一百十四人;四川正杂官三百五十三人,学官一百九十八人;▯南正杂官二百六十五人,学官一百一十人;贵州正杂官一百四十四人,学官八十二人(共一万一千九百五十一人)。武职方面,直隶、山西共有三百六十六人;陕西三百三十九人;山东一百二十八人;河南三十五人;江南四百十六人;浙江二百零六人;江西一百零九人;福建一百九十七人;湖广一百八十九人;广东二百七十六人;广西一百九十八人;▯南一百人;贵州九十二人(共二千六百五十三人)。明代设置蓟辽总督,统辖顺天、永平两位巡抚;设置宣大总督,统辖宣府、大同、山西三位巡抚;设置三边总督,统辖延绥、甘肃、宁夏三位巡抚。明代的内阁,相当于中书省;六部相当于尚书省,只有没有门下省罢了。不过,设置六科,就是用来补足这一点的。内阁拟定票拟送上去后,有时改动票拟,有时依照原拟;司礼监秉笔太监批红后,发到锦衣卫直房,再分送六科;六科随后才发给各部。内阁的票拟分送给各位辅臣,但权力实际在中书省。
锦衣卫职掌有四:护卫一也,缉访二也,刑名三也,直房司□四也。明制:诸镇先有总兵,后添设巡抚,其署衔则曰参赞军务;其无总兵官及后设总兵者,则曰提督军务。
明蓟辽总督驻密云,三边总督驻固原,宣大总督驻□□,甘肃、宁夏、延绥曰三边。后以总督驻固原,更曰四镇。
今人称督抚纠参之本曰“露章”,不知露章之名,盖始于汉时何武也。武为扬州刺吏,所举奏二千石长吏,必先露章,服罪者为亏除免之而已。今其名存而其义不可问已。
丙寅年,荷兰噶▯屡吧王耀汉连氏甘勃氏,差使者宾先巴芝、通事林奇逢等,进贡方物四十种:大珊瑚珠一串,计六十八颗;照身大镜二面;奇秀琥珀二十四块;哆罗绒十五匹,内黄色一匹、白色二匹、乌色四匹、朱红色二匹、葡萄色一匹;中哆罗绒十匹,内红色二匹、乌色八匹;织金大绒毯四领;乌羽缎四匹;绿倭缎一段;新哔叽缎八匹;中哔叽缎十二匹;织金花缎五匹;白色杂样细软布共二百一十九匹;大自鸣钟一座;大琉璃镫一员;聚耀烛台一悬;琉璃盏异式计五百八十一块;丁香三十担;冰片三十二斤;蜜甜肉豆蔻四瓮;镶金小箱一只,内丁香油一罐、蔷薇花油一罐、檀香油一罐、桂花油一罐;葡萄酒二桶;大象牙五枚;镶金鸟铳二十把;镶金马铳二十把;连彩色皮袋二十佩;精细马铳十把;连绣彩皮袋十佩;精细小马铳二十把;短小马铳二十把;连火石一袋;精细鸟铳十把;镶金佩刀十把;起花佩刀二十把;双利刃剑十把;起金花单利刃剑六把;照星月水镜一执;照江河水镜二执;雕制夹板三只。
丙寅五月,内土鲁番国回王阿不喇米札法儿减的也民巴哈都儿阿子汉,遣使无路火者等,进贡西马四匹,达马十匹,单峰骆驼二只,鸦虎一联,黑鹰一联,西洋布二匹,玉石一千斤,金钢二钱,西弓二张,西品二块。
粤东人有《咏时事诗》:“大将赐来黄带子,亲王自领绿旗兵。”又《送人发遣辽东诗》,中联云:“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皆绝唱也。
王文恪公曰:“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外朝,询大事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曰:“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适路寝,所以通远迩之情。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其北曰太极殿,又北曰两仪殿,古之外朝、正朝、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大朝贺则大庆殿。侍从以下,五日一人上殿,谓之轮对。必述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盖三朝之遗意焉。国朝,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朝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而内朝独缺。然华盖、谨身、武英等殿,犹内朝之遗制也。”
梁▯林先生《赠崔兔床诗》曰:“白头何处说中原,短筑无声泪已吞。筚路半荒公子室,▯虬谁返大夫魂。秋惊<韦长>矢呼龙子,戍冷蒿藜走兔村。惜杀函关旧兵法,西风吹恨上夷门。”
万都尉炜第七子,出姓许,在旗。为仪真知县时,刘雪舫在江北往拜之,刺署眷弟。许见之,甚怒,不为礼,以其布衣而俨然眷弟也。王昆绳曰:“其怒也固宜。许为瑞安大长公主子,与光宗同行辈;刘则新乐侯公子,与烈皇帝同行辈,是当称晚矣。”克承先生曰:“先朝戚畹通不叙行辈,大率以眷弟往还。瀛国太夫人八十寿,嘉定伯周奎署锦屏,亦止眷弟,他可知矣。”异哉!
梁▯林先生《赠栖霞瞿庵和上诗》,其一云:“入眼残山十五年,大江南北影凄然。六朝水逝荒钟下,百战人余夕照边。白首芦花悲雁塞,枯心柏叶问龙禅。石铛折脚黄梅熟,消息应先智者传。”其二云:“孤磬残椒礼白云,高丘兰若再逢君。三生梦冷鹧鸪语,万壑声消雀鼠群。雪窟坐从天外老,风涛不向定中闻。晨宵起看峰头日,别有心香柏子焚。”
王昆绳曰:“二十一史中,两汉、晋、六朝、隋、唐皆曰‘书’,南、北、五代、宋、辽、金、元皆曰‘史’,不知史乃官名,不可以名书也。虞、夏、商、周皆名‘书’,而‘史记’云者,史官之所记也,名不正则言不顺。千年以来,无人发此义。一字之失,所关不小。”
刘青士、潘文山、朱子皇偕隐处州缙云县,易衣而出,耦耕而食。岁轮一人出游,一人办赋役,一人力田圃。所著之书甚众,前朝史传,已有成书。张苍沦云。
人当少年时,用力于心思;中年时,用力于言行;老年时,用力于文章。
中湘王何腾蛟,字云从。镇国公堵荫锡,字牧游。阁部史可法,字宪之。
蔡瞻岷曰:“治天下必用申、韩;守天下必用黄、老。”
又曰:“明只一帝,太祖高皇帝是也;明只一相,张居正是也。”
瞻岷论史,于司马子长后,最叹服陈寿,以为有良史之才。
马嘶如笑,驴鸣似哭。
译锦衣卫掌管四项事务:护卫是第一项,缉查访察是第二项,刑狱名案是第三项,直房司□是第四项。明代制度规定:各镇先设置总兵,后来又增设巡抚;巡抚的署衔就称为“参赞军务”。没有总兵官以及后来设置总兵官的地方,则称为“提督军务”。明代蓟辽总督驻在密云,三边总督驻在固原,宣大总督驻在□□;甘肃、宁夏、延绥称为“三边”。后来因为总督驻在固原,便改称“四镇”。如今人们把督抚纠察弹劾的奏本称为“露章”,却不知道“露章”这个名称大概始于汉代的何武。何武任扬州刺史时,凡是举奏二千石和地方长吏,必定先行露章;服罪的人,只按过失减免处罚罢了。如今名称还存在,但原来的含义已经无法考察了。丙寅年,荷兰噶▯屡吧王耀汉连氏甘勃氏派遣使者宾先巴芝、通事林奇逢等,进贡方物四十种:大珊瑚珠一串,共六十八颗;照身大镜二面;奇异美丽的琥珀二十四块;哆罗绒十五匹,其中黄色一匹、白色二匹、乌色四匹、朱红色二匹、葡萄色一匹;中哆罗绒十匹,其中红色二匹、乌色八匹;织金大绒毯四领;乌羽缎四匹;绿倭缎一段;新哔叽缎八匹;中哔叽缎十二匹;织金花缎五匹;白色及各种花样的细软布共二百一十九匹;大自鸣钟一座;大琉璃灯一盏;聚耀烛台一架;各种式样的琉璃盏共五百八十一块;丁香三十担;冰片三十二斤;蜜甜肉豆蔻四瓮;镶金小箱一只,里面有丁香油一罐、蔷薇花油一罐、檀香油一罐、桂花油一罐;葡萄酒二桶;大象牙五枚;镶金鸟铳二十把;镶金马铳二十把;连彩色皮袋二十佩;精细马铳十把;连绣彩皮袋十佩。精细小马铳二十把;短小马铳二十把;连火石一袋;精细鸟铳十把;镶金佩刀十把;起花佩刀二十把;双利刃剑十把;起金花单利刃剑六把;照星月水镜一执;照江河水镜二执;雕制夹板三只。丙寅年五月,内土鲁番国回王阿不喇米札法儿减的也民巴哈都儿阿子汉,派遣使者无路火者等,进贡西马四匹、达马十匹、单峰骆驼二只、鸦虎一联、黑鹰一联、西洋布二匹、玉石一千斤、金钢二钱、西弓二张、西品二块。粤东人有《咏时事诗》说:“大将赐来黄带子,亲王亲自率领绿旗兵。”又有《送人发遣辽东诗》,中间两句说:“南国佳人多在塞北,中原名士半在辽阳。”这些都是绝唱。王文恪公说:“周代有三种朝会:库门之外是外朝,在那里询问大事;路门之外是治朝,在那里每天临朝听政;路门之内叫内朝,也叫燕朝。”《玉藻》说:“君主每天太阳升起时临朝视事,退朝后到路寝听政。临朝视事是为了接见群臣,明确上下的分别;到路寝听政,是为了沟通远近臣民的情意。唐代皇城北面由南向北的三座门叫承天门;承天门以北是太极殿,再往北是两仪殿,这就是古代的外朝、正朝、内朝。宋代,平常临朝在文德殿,五日一次臣下入殿问安在垂拱殿,大规模朝贺在大庆殿。侍从官以下,五天有一人上殿,称为轮对,必须陈述时政的利弊;皇帝在内殿召见,有时还赐座,这大概保留了三朝的遗意。本朝大规模朝会在奉天殿,就是古代的正朝;平常临朝在奉天门,就是古代的外朝,而内朝独缺。不过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等,仍然保留着内朝的遗制。” 梁▯林先生《赠崔兔床诗》说:“白发之人哪里还能谈论中原,短筑无声,眼泪已经咽下。艰苦开路而来,公子的居室已半成荒废;▯虬之魂,谁能使大夫的英魂归来?秋风惊动<韦长>矢,呼唤龙子;戍地寒冷,蒿藜之间奔走着兔子。可惜函关旧日的兵法,西风把遗恨吹上夷门。” 万都尉炜的第七个儿子,改从许姓,属于旗籍。他任仪真知县时,刘雪舫在江北前往拜访,名帖上署为“眷弟”。许某见后非常愤怒,不以礼相待,因为刘是平民,却俨然把自己署作眷弟。王昆绳说:“他愤怒本来是应该的。许某是瑞安大长公主的儿子,和光宗属于同一辈;刘某是新乐侯的公子,和烈皇帝属于同一辈,这样说来,本来应当称为晚辈。”克承先生说:“先朝皇亲之间通常不叙辈分,大体都以眷弟身份往来。瀛国太夫人八十寿辰时,嘉定伯周奎题署锦屏,也只署‘眷弟’,其他事情就可以知道了。”真奇怪啊!梁▯林先生《赠栖霞瞿庵和尚诗》,第一首说:“映入眼中的残破山河已经十五年,大江南北都显得凄凉。六朝的流水在荒寺钟声下逝去,百战余生的人留在夕阳边。白发芦花之间悲对雁塞,枯槁的心对着柏叶询问龙禅。石铛断了一只脚而黄梅已经成熟,消息应该先由智者传来。”第二首说:“孤零的磬声、残败的椒兰之间礼拜白云,在高丘兰若再次遇见你。三生的梦在鹧鸪声中冷却,万壑的声响消失,只剩雀鼠成群。坐在雪窟中任凭岁月老去,风涛在入定时也听不见。清晨和夜晚起来观看峰顶的太阳,另有一炷心香在柏子中焚烧。” 王昆绳说:“二十一史中,两汉、晋、六朝、隋、唐都称为‘书’;南朝、北朝、五代、宋、辽、金、元都称为‘史’。不知道‘史’本来是官名,不可以用来命名史书。虞、夏、商、周都称为‘书’,而称‘史记’,是说史官所记载的事。名称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千年以来,没有人阐发这个道理。一个字的错误,所牵涉的关系并不小。” 刘青士、潘文山、朱子皇一同隐居在处州缙云县,换穿平民衣服出门,结伴耕作、共同吃饭。每年轮流由一人外出游历,一人办理赋税徭役,一人努力耕种田地。他们著述的书很多,关于前朝的史传,已经写成了书。张苍沦说。人年轻时,应当在心思上用力;中年时,应当在言行上用力;老年时,应当在文章上用力。中湘王何腾蛟,字云从。镇国公堵荫锡,字牧游。阁部史可法,字宪之。蔡瞻岷说:“治理天下必须采用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守住天下必须采用黄帝、老子的学说。” 他又说:“明朝只有一位帝王,就是太祖高皇帝;明朝只有一位宰相,就是张居正。” 瞻岷评论史书,在司马子长之后,最为赞叹佩服陈寿,认为他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干。马嘶叫起来像在笑,驴鸣叫起来像在哭。
凡泛水诸禽,其脚中空外连,如鹅鸭之类是也;水边诸禽,其脚皮半连,如鹤鹭之类是也;若鸡不近水,则中实不连矣。李含英云。
临▯关在邢台县南。关左倚高山,右临▯水,势甚雄壮,然山顶之烟墩炮台,今诚虚设矣。个臣云:彰德府道南半里许有土台,台高二丈余,阔里许,上造小圆城,城内松柏甚茂,扁曰“古▯里城”。
明世宗命内臣苏杭织造,大学士杨廷和曰:“历考洪武、永乐,下及天顺,并无此。有之,惟成、弘间一行耳,可谓织造为累朝故事乎?”廷和由此致仕。
凡木围五六尺长八九丈者,非数百年长养不成。即有成者,中多虚空,凡虚空起于内灌。有天灌者,自上灌注而下;有地灌者,自下蒸湿而上;有人灌者,中有朽眼,湿从而入,气蒸而上,湿注而下。故大木即有十余株,可采用者,不过三四而已。
丰熙,鄞人。与其子坊,皆善造伪书。
乳香、薰陆香考异。恭曰:“薰陆,形如白胶,香出天竺者色白,出单于者夹绿色,香亦不甚。”▯曰:“案《广志》云,薰陆香是树皮鳞甲,采之复生。乳头香生南海,是波斯松树脂也,紫赤如樱桃,透明者佳。”禹锡曰:“案《南方异物志》云,薰陆出大秦国。在海边,有大树,枝叶正如古松,生于沙中。盛夏,木液流出沙土,状如桃胶。夷人采取,卖与商贾;若商贾不至,则自食之。”宗▯曰:“薰陆木叶类棠梨,南印土界阿叱厘国出之,谓之西香。南番者更佳,即乳香也。”
江宁孝陵之侧,为灵谷寺,乃太祖以此地易宝志公塔处也,颜曰“天下第一丛林”。大殿悬齐景阳钟,钟界为二十四方,方悬一杵焉;界各为律,清浊高下,各为一音,略如今之韵锣焉,而备之于一钟,异哉!
吴三桂即伪位于衡州雁峰寺侧,筑坛而祀。祀文用檀香版镂字,涂以石青;燔柴用纯牛杀之,去污秽,实以檀末而柴焉。
董显忠,绰号董浑,为王铁山标下将官。尝送铁山归高邮,以铁山力,至▯南布政。子廷恩,字天与,今为衡永郴道。
▯南曲靖府知府李率祖,字素园,铁岭李氏也。王辅臣为总兵时,与之交好。辅臣升平凉提督,王景为总兵,与率祖不协。率祖参其放饷不会同文官,平西参其多事。上命大臣勘问,景革职,率祖降级。
宣城令吴正中,绍兴人。起家吏员,入为兵马司,随洪经略至湖广长沙守道。
长沙总统将军高起龙,妻陈氏,庐州人,幼为张献忠所掳,后归高氏。起龙总兵▯南时,有▯南府经历陈某者,庐州人,往谒高,值高他出。其妻闻陈庐州人,疑之,立屏后,问其家世、居处、父母名氏皆合。又曰:“有姊幼为贼掳去,不知所在。”高夫人曰:“汝识其人否?”曰:“忘之矣。但予幼时顽劣,姊强负予,予曾啮姊臂伤焉。惟记此事。”高夫人大哭而出,乃兄弟也。陈因以得所,升武清知县云。
楷树子如蔓荆实,有红黑二色。黑子打油,可以点灯;红色者中空,无用也。
郝天挺《唐诗鼓吹》,出手腐板可厌,何近人家弦户诵乃尔!无怪其出手即作学究语也。
偶与宗夏论《易》,因谓之曰:“《易》无思也,无为也,本是说易,易即是蓍卦。诸家皆就人上说去,于是有无将迎不安排之说。此处,考亭之说为得之。”
又论《老子。不尚贤章中》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乃承上二句言。盖贤也货也,皆可欲也。上之人尚贤贵货,是示民以可欲而乱其心也;惟不尚不贵,则不见可欲,而使民之心不乱。本是明白直截,后人却截出此句,就自己学术上说,反说老子说得不是。嗟嗟!不深理会其言,而遽非之,宁不令柱下笑人邪!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四其字皆就使民上说。”
偶与日宏论诗,因谓之曰:“性情一也,而有十五国之不同,微乎危矣。”
乘除之法,唐九执婆罗门,以书为计,其学不传久矣;回回土盘,未广流布,世亦无有知者;泰西来宾,书数始为合一。余别有《序》一通,推论其故。汤道未更制方筹,尤为奇创;与盘珠而三,皆绝世之奇构也。
徐炳文,梅堰人,孔东塘门人,尝辑《二十一史孝子传》。读其《两晋》一册,殊有可观。
辛未春,戛尔旦提兵忽抵西口(噶尔丹内犯,在庚午夏,此误),京师戒严,每牛录下枪手派至八名,几于倾国矣。城内外典廨尽闭,米价至三两余。
曾天妹,青藜幼子也。青藜死,榇归,其如夫人亦死。天妹幼无所归,奉世抚之如子,此今人之所难也。
舟中读张戴人《儒门事亲》一书,觉耳目一新,颇有悟入处,真医学士中申韩也。
寒山赵凡夫先生六书之学,近代人无出其右者。其《说文长笺》,虽未尽合于理,然亦弘博可观矣。先生以谐声之故更求之等字。有真定淖公,先生师之,供养于法螺庵,与先生衡宇相望也。
译凡是浮水的禽鸟,脚的中间是空的,外侧相连,鹅、鸭一类就是这样;水边的禽鸟,脚上的皮半相连接,鹤、鹭一类就是这样;像鸡那样不接近水的禽鸟,脚中间充实而不相连。李含英说。临▯关在邢台县南面。关口左边靠着高山,右边临近▯水,形势非常雄壮;然而山顶上的烟墩、炮台如今确实已经形同虚设了。个臣说:彰德府向南约半里处有一座土台,台高二丈多,宽约一里,台上建有小圆城,城内松柏非常茂盛,匾额题为“古▯里城”。明世宗命令内臣督办苏杭织造,大学士杨廷和说:“历代考察洪武、永乐直到天顺,都没有这种事;有过这种事的,只有成化、弘治年间的一次罢了,难道可以说织造是历朝相沿的旧例吗?”杨廷和因此辞官。凡是树木粗五六尺、长八九丈的,不经过数百年的生长培育就不能形成。即使有长成的,树心大多空虚;凡是空虚,都是由内部灌入造成的。有从上面灌入的,叫天灌,由上向下灌注;有从下面灌入的,叫地灌,由下向上蒸腾湿气;有由人造成的灌入,树心中有腐朽的孔眼,湿气从那里进入,热气向上蒸发,湿气向下流注。所以大树即使有十多株,真正可以采用的也不过三四株罢了。丰熙是鄞县人。他和儿子丰坊,都擅长伪造书籍。乳香、薰陆香考辨异同。恭说:“薰陆香,形状像白色胶块;天竺出产的颜色白,单于出产的夹杂绿色,香气也不太浓。”▯说:“考察《广志》说,薰陆香是树皮上的鳞甲,采下后还会重新生长。乳头香产于南海,是波斯松树的树脂,颜色紫红,像樱桃,透明的最好。”禹锡说:“考察《南方异物志》说,薰陆香出产于大秦国。那里靠海有大树,枝叶正像古松,生长在沙中。盛夏时,树液流出沙土,形状像桃胶。当地人采集后卖给商人;如果商人不来,就自己食用。”宗▯说:“薰陆树的叶子像棠梨,南印度地区的阿叱厘国出产这种香,称为西香。南番出产的更好,就是乳香。” 江宁孝陵旁边有灵谷寺,是太祖用这块地方交换宝志公塔所在地后形成的寺院,题名为“天下第一丛林”。大殿悬挂着齐景阳钟,钟面分为二十四个方格,每格悬有一根钟杵;各格分别对应一种律,清浊高低各自成为一个音,略像如今的韵锣,却把这些音都具备在一口钟中,真是奇异啊!吴三桂在衡州雁峰寺旁即伪位,筑坛祭祀。祭文用檀香木板镂刻文字,涂上石青;燔柴用整头牛宰杀,去除污秽,把檀香末填入其中,再作为柴薪。董显忠,绰号董浑,是王铁山部下的将官。曾经护送王铁山回高邮,凭借王铁山的力量,做到▯南布政使。其子董廷恩,字天与,如今任衡永郴道。▯南曲靖府知府李率祖,字素园,是铁岭李氏的人。王辅臣任总兵时,和他交情很好。王辅臣升任平凉提督后,王景任总兵,和李率祖不和。李率祖弹劾王景发放军饷时不与文官会同,平西大将军又弹劾李率祖多事。皇帝命大臣查勘审问,王景被革职,李率祖被降级。宣城令吴正中,是绍兴人。他从吏员起家,入朝任兵马司,跟随洪经略到湖广,任长沙守道。长沙总统将军高起龙的妻子陈氏,是庐州人,小时候被张献忠掳走,后来归入高家。高起龙任▯南总兵时,有一位▯南府经历陈某,也是庐州人,前往拜见高起龙,恰好高起龙外出。他的妻子听说陈某是庐州人,心生怀疑,便站在屏风后面询问他的家世、住处、父母姓名,竟然都相合。她又说:“我有一个姐姐,小时候被贼人掳走,不知现在在哪里。”高夫人问:“你认识那个人吗?”陈某说:“忘记了,只记得我小时候顽皮,姐姐强行背着我,我曾咬伤姐姐的手臂,只记得这件事。”高夫人大哭着走出来,原来两人竟是兄妹。陈某因此得到安置,后来升任武清知县。”}], 楷树的果实像蔓荆子,有红、黑两种颜色。黑色的可以榨油,用来点灯;红色的果实中间是空的,没有用处。郝天挺的《唐诗鼓吹》,一拿出来就显得腐朽板滞,令人厌恶,怎么近来竟有那么多人家把它弦歌诵读呢!难怪他一动笔就写出老学究的口吻。我偶然同宗夏谈论《易》,于是对他说:“《易》说的是没有思虑、没有作为,本来就是在说明‘易’;‘易’就是蓍草和卦象。各家都从人的方面去解释,于是便有了无所等待、无所迎合、不加安排之说。在这一点上,考亭的说法是正确的。” 又谈到《老子·不尚贤章》时,我说:“‘不显现可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乱’,是承接上面两句说的。贤才和财货,都是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上位者推崇贤才、看重财货,就是把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展示给百姓,从而扰乱他们的心;只有不推崇贤才、不看重财货,百姓看不到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心才不会乱。这本来是明白直截的意思,后人却截取这一句,按照自己的学术来解释,反而说老子说得不对。唉!没有深入体会他的话,就贸然否定他,难道不让柱下史笑话吗!‘使人心空虚,使人的肚腹充实,使人的意志柔弱,使人的筋骨强健’,这四句话都是针对使百姓这样说的。” 我偶然同日宏谈论诗,于是对他说:“人的性情本来是相同的,但诗歌却有十五国那样的不同,这种微妙之处实在危险。” 乘除的算法,唐代有九执婆罗门用书来计算,但这种学问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回回人的土盘,也没有广泛流传,世上同样没有人知道;泰西来宾传来以后,书写和计算才合为一体。我另有一篇《序》,推究其中的缘故。汤道未改制的方筹,尤其是奇特的创制;再加上盘珠,共有三种,都是举世罕见的奇妙构造。徐炳文是梅堰人,孔东塘的门人,曾经编纂《二十一史孝子传》。我读他的《两晋》一册,觉得很有可观之处。辛未年春天,戛尔旦突然率兵抵达西口(噶尔丹入犯是在庚午年夏天,这里记错了),京城实行戒严,每个牛录下面派出的枪手达到八名,几乎到了全国动员的程度。城内外的典廨全都关闭,米价涨到一石三两多。曾天妹是青藜的小儿子。青藜死后,灵柩归来,他的如夫人也死了。天妹年幼,无处归依,奉世把他像儿子一样抚养,这是如今的人很难做到的事。我在船中读张戴人的《儒门事亲》,觉得耳目一新,很有领悟和深入之处,真可以说是医学界的申不害、韩非。寒山赵凡夫先生研究六书的学问,近代人没有超过他的。他的《说文长笺》虽然没有完全符合义理,但也宏博可观。先生因为谐声的缘故,又考求“等”字一类的字。有位真定的淖公,先生曾拜他为师;淖公住在法螺庵供养自己,与先生的房屋相对而望。
淖公精《五天梵书》,以大梵书题法螺庵额,曰“达摩商亻去”,至今犹在。
洪武二十三年,《洪武正韵》,颁行已久。上以字义音切,尚多未当,命词臣再校之。学士刘三吾言:“前后韵书,惟元国子监生孙吾与所纂《韵会订正》,音韵归一,应可流传。”遂以其书进。上览而善之,更名《洪武通韵》,命刊行焉。今其书不传,仍行《正韵》。
今爰书中,有大诰减一等,自死罪外,无一不然,此未知立法本意者也。明太祖颁行《大诰》,一切官民人等,户户有此一本。若犯笞杖徒流罪,有者每减一等,无者每加一等。今民间虽有此本,顾概有减等,而不闻有加等,此因仍之误也。然徒杖笞减一等者,犹未相远;流配一减,即为徒罪。以律“二死三流”,同为一减故也,因以流罪废而不用,而律为空设矣。然流罪下死刑一等,尽有情罪深重者,降而为徒,法实不蔽,奈何因仍而不改乎?
明禁中,端午有龙舟骠骑之戏。骠骑者一人,骑而持帜前行,后骑继之,各于马上呈弄伎巧,盖以习骑乘云,实元制也。龙舟,似亦有习水师之意。
永乐时,禁中有剪柳之戏。剪柳,即射柳也。陈眉公云:“胡人以鹁鸽贮葫芦中,悬之柳上,射之。射中葫芦,鸽辄飞去,以飞之高下为胜负。往往会于清明端午日,名曰射柳。”
宣德十年十一月朔,当颁历,以是日日食,移于十二月朔;成化十五年十一月朔,值冬至,移十月朔;弘治三年十一月朔,值冬至,移望日。前此颁历,皆在十一月朔,嘉靖间,始改十月云。
旧制,殿试在三月朔日。成化八年,以悼恭太子发引,改于十五日,至今因之。
正统十一年正旦日立春,礼部言:“二节同一日,宜杀立春日。”从之。天顺五年十一月十一日万寿圣节,又值冬至,礼部言:“二节当行庆礼。”然致词各异。
儒者谓管仲煮海,为伯国之术,然历代行也,未有能废者。明朝国赋,所资于盐尤溥,以近日计之,岁岁入余盐课税等银约一百万三千两有奇。各边中盐引价约五十六万七千两有奇,其于全赋,盖五之一云。
永乐取举人监生年少者,入翰林院习夷字,以通事为教师。科举时,任其应试,卷尾识译书数十字。三场毕,送翰林院定去取,仍送入场填榜,盖优典也。中榜后,改为庶吉士,仍习译。其后习译益多,中第者益众,有一榜中三十余人者。天顺中,以奔竞者多,乃革之,而用民间子弟。
洪武乙丑科,丁显为状元,练子宁为榜眼,花纶为探花。子宁有《送花状元归娶诗》,以状元称花,不晓其故。考宋时称鼎甲者,皆为状元,或以是也。是年,黄子澄以三甲改庶吉士,今状元考与翰林题名,皆以黄为探花,而遗纶名。盖是科题名碑有缺,故误传耳。
曹鼐以典史中状元,人皆知之。洪武辛未,榜眼吴言信,福建邵武人也,以钞局副使中,人多未之知也。正统壬戌,又有松陵驿丞郑温中第。
嘉靖中,南给事高鹤者,绍兴人也。尝具疏劾严氏姻亲,忤旨降县丞,稍迁凤阳属邑令。偶有严氏家奴,乘传过其邑,鹤执之,杖至六十,曰:“烦尔以此杖寄尔主。”不久为严所中,免官。陶祭酒撰《高墓志》,不载此事。
严嵩末年,有分宜令,麻城人也,忘其名。在京候嵩于私第,坐旁室中,俄有家奴从内出,令见而起,奴乃叩首令前,令惊曰:“若何为行此礼?”奴曰:“我主盛满已极,旦夕祸作,奴辈皆不免,此时得公稍宽捶楚足矣。”严氏败,令治其家,是奴亦在治中。令识其人,特释之。呜呼!此奴贤知,过其主远矣。
杨继盛《劾严嵩十恶》,内有子孙冒边功一事,下兵部查覆。聂公豹为本兵,袖一稿,谓诸司曰:“吾意已定,此功皆实不虚,诸君勿多言。”是时王公遴为主事,与同官齐声曰:“此稿乃某人所为,不可用。公今日当为万世持公论,何但为一时免祸计耶?”聂艴然起,入火房,且行且诟,趣具稿奏。时杨公博、张公时彻为左右司。杨默然无言,张言此事不可但已,牵杨袖随之入,谓聂曰:“如公所言,则事激而祸延缙绅不休,不便。愚以为第缓之可耳。公何不说严公,使自辞军赏,则部可无覆,而诸司意释,公论且不废矣。”聂大悟,从之,于是疏入。肃皇听其辞,而更受锦衣百户,诸贤幸无摧折,张一言之力也。
译淖公精通《五天梵书》,用大梵书题写法螺庵的匾额,写作“达摩商亻去”,直到今天还在。洪武二十三年,《洪武正韵》颁行已经很久了。皇上认为其中字义和音切还有很多不恰当的地方,命令词臣再次校订。学士刘三吾说:“前后的韵书,只有元代国子监生孙吾与编纂的《韵会订正》,音韵归于一统,应当可以流传。”于是把这部书进呈上去。皇上阅览后认为很好,改名为《洪武通韵》,命令刊刻发行。如今这部书已经失传,仍然通行《洪武正韵》。如今的爰书中规定,依《大诰》减一等的,除死罪以外没有不减的;这就是不了解立法本意。明太祖颁行《大诰》时,所有官民人等家家都有一本。如果犯笞、杖、徒、流罪,有《大诰》的每次减一等,没有的每次加一等。如今民间虽然有这部书,却只听说一概减等,从没听说加等,这是沿袭旧例造成的错误。不过,徒、杖、笞减一等,相差还不算太远;流罪减一等,就变成徒罪了。这是因为法律所说的“二死三流”同样只减一等,所以流罪因此被废弃而不用,法律也就成了空文。但流罪只比死刑低一等,其中确实有罪行情节深重的人,降为徒罪后,法律实际上就不能充分惩治。为什么还要因循旧例而不改呢?” 明代宫禁中,端午节有龙舟和骠骑的游戏。所谓骠骑,是一人骑马持旗走在前面,后面的骑手接续而行,各自在马上表演技艺,大概是用来练习骑乘的,实际上是元代的制度。龙舟似乎也有训练水师的意思。永乐年间,宫禁中有剪柳的游戏。剪柳就是射柳。陈眉公说:“胡人把鸽子装在葫芦里,悬挂在柳树上,然后射它。射中葫芦,鸽子就飞走,以飞行的高低判定胜负。人们往往在清明、端午日聚会举行,称为射柳。” 宣德十年十一月初一,原定颁布历书,但这天发生日食,于是改到十二月初一;成化十五年十一月初一,恰逢冬至,改到十月初一;弘治三年十一月初一,恰逢冬至,改到十五日。在此以前颁布历书都在十一月初一,嘉靖年间才开始改到十月。旧制度规定,殿试在三月初一举行。成化八年,因为悼恭太子发引,改在三月十五日,此后一直沿袭至今。正统十一年正月初一恰逢立春,礼部说:“两个节日在同一天,应该减省立春日的礼仪。”皇上听从了。天顺五年十一月十一日是万寿圣节,又恰逢冬至,礼部说:“两个节日都应当举行庆贺礼。”但致贺辞各不相同。儒者说管仲实行煮海取盐,是成就霸国的办法,但历代都实行它,没有能够废除的。明朝的国赋,尤其依赖盐税;按近来的情况计算,每年盐课税等收入约有一百零三万两有余。各边中盐引的价格约有五十六万七千两有余,占全部赋税大概五分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万三千两〕 永乐年间,选取年轻的举人、监生,送入翰林院学习夷字,以通事为教师。科举考试时,任凭他们参加考试,只在试卷末尾注明翻译文字几十字。三场考试结束后,送到翰林院决定取舍,仍然送回考场填榜,这大概是优待的制度。中榜后,改任庶吉士,仍旧学习翻译。后来学习翻译的人越来越多,中第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榜中三十多人。天顺年间,因为奔走钻营的人很多,于是废除了这一制度,改用民间子弟。洪武乙丑科,丁显为状元,练子宁为榜眼,花纶为探花。练子宁有一首《送花状元归娶诗》,把花纶称作状元,不知是什么缘故。考察宋代的情况,称为鼎甲的都称作状元,或许是因为这个。那一年,黄子澄以三甲改任庶吉士。如今状元考录和翰林题名,都把黄子澄列为探花,却遗漏了花纶的姓名。大概是这一科的题名碑有缺损,所以误传了。曹鼐以典史的身份考中状元,人人都知道。洪武辛未年,榜眼吴言信是福建邵武人,以钞局副使的身份考中,很多人却不知道。正统壬戌年,又有松陵驿丞郑温考中进士。嘉靖年间,南给事中有个叫高鹤的人,是绍兴人。他曾上疏弹劾严氏姻亲,违逆圣旨,被降为县丞,后来逐渐升任凤阳属县的县令。一次严氏家奴乘驿传经过他的县境,高鹤把他拘捕起来,打了六十杖,说:“劳烦你把这六十杖带给你的主人。”不久他被严氏陷害,免官。陶祭酒撰写《高墓志》,没有记载这件事。严嵩末年,有一位分宜县令,是麻城人,忘了他的名字。他在京城到严嵩的私宅等候,坐在旁边的房间里。不久有个家奴从内室出来,县令见到他便起身,那家奴却在县令面前叩头。县令惊讶地说:“你为什么行这样的礼?”家奴说:“我主人盛满已经到了极点,早晚将要发生灾祸,我们这些奴仆都不能幸免。现在只求您以后稍微减轻对我们的鞭打责罚,就足够了。”严氏败亡后,县令负责审治他的家属,这个家奴也在被治罪之列。县令认出他来,特意释放了他。唉!这个家奴的贤明和见识,远远超过他的主人。杨继盛弹劾严嵩的“十恶”中,有一项是其子孙冒领边功,交给兵部查核复奏。聂豹任兵部尚书时,把一份稿子藏在袖中,对各司官员说:“我的意见已经定了,这些功劳都是真实的,并非虚假,各位不要多说。”当时王遴任主事,和同僚一起高声说:“这份稿子是某人做的,不能采用。您今天应当为万世坚持公论,怎么能只考虑一时免祸呢?”聂豹愤怒地起身,进入火房,一边走一边骂,催促赶快拟好奏稿上奏。当时杨博、张时彻任左右司官。杨博默默不说话,张时彻说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拉着杨博的衣袖一同进去,对聂豹说:“如果照您所说,事情激化,祸患会不断牵连士大夫,这不合适。我认为只要暂缓处理就可以了。您为什么不劝说严嵩,让他自己辞去军功赏赐,这样兵部可以不用复核,各司的意见也能消除,公论也不会废弃。”聂豹恍然大悟,听从了他,于是奏疏得以上呈。肃皇采纳了他的说辞,却另行接受了严氏所送的锦衣卫百户,诸位贤臣幸免于摧折,这全是张时彻一句话的力量。
陈文伟,武昌人,膂力过人。尝五更之田间,猛虎扑地而来,乃两手搏虎肩,而足蹴虎势,虎死。后应会试,场屋火,以右手抵墙头,左手持同事人履,肩而出者几千人。火势迫,乃揖后至者曰:“吾力只此矣。”遂名动天下。后为山东安丘令,流贼百余人掠库,文伟敕群吏:“第谨簿书。诸宝藏,吾无虑也。”群贼大掠库金去。良久,问左右曰:“贼去几何?”曰“三十里矣。”敕左右以一骑一弹来,驰赴之,问诸贼孰为首者,弹左耳,中之;又弹右耳,中之,贼大骇,伏地请死。文伟曰:“好为我送库金还。”群贼惟命,文伟以一骑尾其后。抵县,群贼请死,文伟曰:“我何有诸贼奴?”各杖三十遣之。文伟自负拓弛,意不以见功也,御史竟以纵贼论劾,免官罢归。
穆庙在裕邸时,邸中例有所给,于常禄外,积户部者三岁弗敢请,岁用窘甚。承奉谋之曰:“非贿世蕃不可。”请王帑得千金,以王命谒世蕃而致焉。世蕃欣然受之,以属户部,即与三载给。世蕃时夸于人曰:“天子儿尚行金我,谁敢不行金者?”华亭谈其事曰:“世蕃真天大胆也。”
乡贤名宦有祠,公典也。不惟有司不当私其人,虽子孙亦不当私其祖父。昔刘阁老健为相时,河南有司欲以其尊公及一某公并入乡贤,告之刘,刘谢曰:“吾乡贤祠,有二程夫子在,吾父何敢并焉?至如某公,固自当入。”呜呼!刘公之见远矣。夫祖父无明德,而强列俎豆,是辱之,非荣之也。近日士夫无一不入乡贤,木主委积,至列之案下,谓此乡宦祠,非乡贤祠也。
画者,象也;值其画者,变也。潜龙勿用者,辞也;用其辞者,占也。斯义不明,而附会无不至矣。
《易》终于《未济》,斯天道之不穷乎?《书》终于《秦誓》,斯气运之将变乎?《诗》终于《商颂》,斯文弊之复质乎?《春秋》终于《获麟》,斯王道之永久乎?
泾野先生尝言:“居要有九病,见善忘举者妒;知恶不劾者比;依违是非者谲;借公行私者佞;意存觊觎者狡;惧祸结舌者偷;指摘疑似者刻;怒人傲己,盖其所长而论者忿;喜人奔竞,护其所短而荐者贪。九者有一于此,终亦必亡而已矣;开诚布公,九病可以勿药而愈矣。”
古诸侯多天子继别之支子,故不得犯天子以祭始祖;大夫多诸侯继祢之支子,故不得犯诸侯以祭先祖,周道然也。汉唐以来,则无是也。礼以义起,报宜从厚,今士大夫之家庙,虽推以祭始祖亦可也。
李长卿《松霞馆赘言》曰:“问鼠无牙,牛无齿,虎无脾,兔无唇,龙无耳,蛇无足,马无胆,羊无神,猴无臀,鸡无肾,犬无肠,猪无筋,十二属各有不全,草木子论之当矣。然子何以属鼠也?曰:天开于子,不耗则其气不开。鼠耗虫也,于是夜尚未央,正鼠得令之候,故子属鼠。地辟于丑,而牛则辟地之物也,故丑属牛。人生于寅,有生则有杀,杀人者,虎也。又寅者,畏也,可畏莫若虎,故寅属虎。卯者,日出之候,日本离体,而中含太阴玉兔之精,故卯属兔。辰者,三月之卦,正群龙行雨之时,故辰属龙。巳者,四月之卦,于时草茂,而蛇得其所。又巳时,蛇不上道,故巳属蛇。午者,阳极而一阴甫生,马者至健而不离地,阴类也,故午属马。羊啮未时之草而茁,故未属羊。申时,日落而猿啼,且申臂也,譬之气数,将乱则狂作横行,故申属猴。酉者,月出之时。月本坎体,而中含太阳金鸡之精,故酉属鸡。戌时方夜,而犬则司夜之物也,故戌属犬。亥者天地混沌之时,如百果含生意于核中,猪则饮食之外,无一所知,故亥属猪。”
“问二十八宿之属,其义何居?曰:即前十二属加一倍者也。亢金龙,辰宫也,角木蛟附焉。蛟,龙类也。房日兔,卯宫也,氐土貉心月狐附焉。貉狐,兔类也。尾火虎,寅宫也,箕水豹附焉。豹,虎类也。牛金牛,丑宫也,斗木獬附焉。獬,牛类也。虚日鼠,子宫也,女土蝠危月燕附焉。蝠燕,鼠类也。室火猪,亥宫也,壁水<豕俞>附焉。<豕俞>,猪类也。娄金狗,戌宫也,奎木狼附焉。狼,狗类也。昴日鸡,酉宫也,胃土雉毕月乌附焉。雉乌,鸡类也。觜火猴,申宫也,参水猿附焉。猿,猴类也。鬼金羊,未宫也,井木犴附焉。犴,羊类也。星日马,午宫也,柳土獐张月鹿附焉。獐(案,獐原作帘)鹿,马类也。翼火蛇,巳宫也,轸水蚓附焉。蚓,蛇类也。子午者,天地一定之位;卯酉者,日月所出之方。故八宫皆二,而四宫独三。”李长卿何人?可谓发人所未发。
译陈文伟是武昌人,臂力超过常人。他曾在五更时分到田间去,猛虎扑地而来,他便用双手抓住虎的肩膀,双脚踢住老虎的势头,把虎打死。后来参加会试,考场失火,他用右手撑住墙头,左手拿着同场考生的鞋,肩上背着人,救出的人有几千。火势逼近时,他便向后面到达的人作揖说:“我的力气只能做到这里了。”于是名震天下。后来他任山东安丘县令,流贼一百多人抢掠库房,陈文伟告诫众吏:“只管谨慎守好簿书,各种宝物,我不用担心。”群贼大肆抢走库中金银。过了很久,他问身边的人:“贼人走了多远?”回答说:“已经三十里了。”他命令身边的人带一匹马和一枚弹丸来,骑马追赶,问贼中谁是首领,向左耳射了一弹,命中;又向右耳射了一弹,也命中。群贼大为惊恐,伏地请求免死。陈文伟说:“好好替我把库中金银送回来。”群贼只得听命,陈文伟骑一匹马跟在他们后面。回到县里后,群贼请求处死自己,陈文伟说:“我哪里有这些贼奴?”于是每人打三十杖,把他们遣散。陈文伟自负有拓展驰骋的才干,心里并不认为这是功劳,御史最终却以放纵贼人论罪弹劾他,他被免官回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穆庙还在裕王府时,王府按惯例有供给,除正常俸禄之外,户部积欠了三年,王府却不敢请求,日常用度十分窘迫。承奉官谋划说:“不贿赂严世蕃不行。”于是请王府拿出一千金,以王爷的名义拜见严世蕃并送给他。严世蕃欣然接受,嘱咐户部办理,户部立即发给了三年的供给。严世蕃当时向人夸耀说:“连天子的儿子尚且要送金钱给我,谁敢不送金钱给我?”华亭谈到这件事说:“严世蕃真是胆大包天。” 乡贤、名宦设祠供奉,是公家的典制。不只是主管官署不应把某个人据为私有,即使子孙也不应把自己的祖父据为私有。从前刘阁老健任宰相时,河南官府想把他的父亲和另一位某公一起列入乡贤祠,告诉了刘健。刘健推辞说:“我乡的乡贤祠中有二程夫子在,我的父亲怎么敢和他们并列?至于那位某公,本来就应当入祠。”唉!刘公的见识真是深远。祖父没有显著的德行,却强行把他列入祭祀行列,是羞辱他,不是荣耀他。近来的士大夫没有一个不被列入乡贤祠,木主堆积起来,甚至排列到案桌下面,这说的是乡宦祠,不是乡贤祠了。卦画,是象;根据卦画来判断事物,就是变。‘潜龙勿用’,是卦辞;运用卦辞来判断,就是占。这层意义不明白,牵强附会就会无所不至。《易》最终止于《未济》,这是不是说明天道不会穷尽呢?《书》最终止于《秦誓》,这是不是说明气运将要变化呢?《诗》最终止于《商颂》,这是不是说明文弊之后将重新返璞归真呢?《春秋》最终止于“获麟”,这是不是说明王道能够长久存在呢?泾野先生曾说:“身居要职有九种弊病:看见善行却忘了举荐,是嫉妒;知道罪恶却不弹劾,是朋比;对是非含糊两可,是奸诈;借公事来行私情,是谄佞;心中存有觊觎,是狡猾;害怕祸患而闭口不言,是苟且偷安;专门指摘似是而非之处,是刻薄;因恼怒别人傲慢于自己,就掩盖他的长处而加以议论,是忿怒;喜欢别人奔走钻营,替他掩护短处而加以荐举,是贪婪。这九种弊病中有一种,最终也一定会败亡罢了;如果开诚布公,九种弊病都可以不用药而痊愈。” 古代的诸侯多是天子嫡长子继承旁支的支子,所以不能冒犯天子,以诸侯身份祭祀始祖;大夫多是诸侯嫡长子继承旁支的支子,所以不能冒犯诸侯,以大夫身份祭祀先祖,周代的礼制就是这样。汉、唐以来,就不是这样了。礼制是根据义理建立的,报答亲先应当从厚;如今士大夫家的宗庙,即使推而上溯祭祀始祖,也可以。李长卿的《松霞馆赘言》说:“有人问:鼠没有牙,牛没有齿,虎没有脾,兔没有唇,龙没有耳,蛇没有足,马没有胆,羊没有神,猴没有臀,鸡没有肾,狗没有肠,猪没有筋,十二属各有不完整之处,草木子这样论说是对的。然而,子为什么配鼠呢?回答说:天地在子时开始形成,若没有损耗,气就不能开始运行。鼠是损耗之虫,此时夜还没有结束,正是鼠得时令的时候,所以子配鼠。大地在丑时开辟,而牛正是开辟土地的动物,所以丑配牛。人在寅时产生,有生就有杀,杀人的动物是虎。又‘寅’有畏惧之意,可畏没有比虎更甚的,所以寅配虎。卯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太阳本属离卦,而其中含有太阴玉兔的精气,所以卯配兔。辰是三月的卦,正是群龙行雨的时候,所以辰配龙。巳是四月的卦,这时草木茂盛,蛇得到适宜的环境。又巳时蛇不上道路,所以巳配蛇。午时阳气达到极盛而一阴刚刚产生,马最为强健却不离地面,属于阴类,所以午配马。羊在未时啃食草,草便重新萌芽,所以未配羊。申时太阳落山,猿猴啼叫;而且‘申’有伸臂之意,譬如气数将要紊乱时,便会狂乱横行,所以申配猴。” 酉时是月亮升起的时候。月亮本属坎卦,而其中含有太阳金鸡的精气,所以酉配鸡。戌时天刚刚入夜,而狗正是守夜的动物,所以戌配狗。亥时是天地混沌的时候,好像各种果实把生机含藏在果核中;猪除了饮食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亥配猪。” 有人问:“二十八宿的属类,依据是什么?”回答说:“就是在前面的十二属上加倍而成。亢宿属金龙,在辰宫,角宿木蛟附在它旁边。蛟是龙类。房宿属日兔,在卯宫,氐宿土貉、心宿月狐附在它旁边。貉和狐是兔类。尾宿火虎,在寅宫,箕宿水豹附在它旁边。豹是虎类。牛宿金牛,在丑宫,斗宿木獬附在它旁边。獬是牛类。虚宿日鼠,在子宫,女宿土蝠、危宿月燕附在它旁边。蝠和燕是鼠类。室宿火猪,在亥宫,壁宿水<豕俞>附在它旁边。<豕俞>是猪类。娄宿金狗,在戌宫,奎宿木狼附在它旁边。狼是狗类。昴宿日鸡,在酉宫,胃宿土雉、毕宿月乌附在它旁边。雉和乌是鸡类。觜宿火猴,在申宫,参宿水猿附在它旁边。猿是猴类。鬼宿金羊,在未宫,井宿木犴附在它旁边。犴是羊类。星宿日马,在午宫,柳宿土獐、张宿月鹿附在它旁边。獐(按:獐字原作‘帘’)和鹿是马类。翼宿火蛇,在巳宫,轸宿水蚓附在它旁边。蚓是蛇类。子、午是天地固定的方位;卯、酉是太阳、月亮升起的方向。因此八宫中都各有两宿,唯独四宫各有三宿。” 李长卿是什么人?可以说,他发明阐述了前人没有阐述的道理。
崇祯壬午十二月十六日,贼众数十万,于钟祥石牌作梁渡兵。二十七夜,风大作,船尽碎,次日复成之。三十日平明逼郢城,惟援剿总兵贵州温如珍先日方至,立营未定,力战不胜,死伤者众,率麾下数百人冲阵而去。癸未元日,贼分兵破江陵,总兵钱申选、巡抚李振声、钦天监博士杨永裕俱为贼擒,五营将士或杀或降者无算。巳时陷城,抚军宋一鹤、留守沈寿崇、邑令萧汉、巡抚中军李佳应死之;守备王▯、知府王玑降贼;守道张凤翥、通判张国运越城潜逸。闯贼李自成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罗汝才亦称伪元帅;诸贼目,则有伪政府侍郎、从事、防御、府尹、州牧、县尹等名;改承天府为扬武府。
崇祯十六年春,左帅移师东下,掠两岸船俱尽,止于九江。夏五月晦日,陷会城。先是,张献忠为督师杨武陵困于玛瑙山,仅以数十骑遁去;迨破襄阳,其众不满千人。乃遁于六安山中,逾年始出,陷蕲州蕲水。既陷黄州,益以麻城里人叛党洪明诸逆及黄属新附之众,各数万人,其势益张,渐有饮江之志。密遣奸谍,遍布城中。而楚藩所募护卫新兵弁领张以敬者,黄冈诸生也。尝奉教,楚藩督过之,因与贼通,约为内应,献贼遂从樊口涉江而上。故相贺文忠闻之,亲启楚藩,请发镪犒士卒,议守御。楚藩不以为虞,曰:“终朝寇警。寇若骑母猪,亦应至矣。”监军王杨基,适奉巡抚江北之命,闻寇逼欲去,贺公涕泣挽留不得。二十八日,遽扬帆西渡,防守镇箪兵亦逃走,人心汹汹。前三日,有发以敬等逆谋,冯生云路以告贺公,公不决,密问抚军。抚军大笑,斥为狂生。于是以敬等惧诛,谋益急矣,遂酿成鄂城之陷。
周献之云:洋铅查滓在上,锡之查滓在下。
经略图海围平凉,据高原以临城中,日发巨炮,历半载余始克。城中人拾炮子十三斤者万余,小者更仆不能数也,然止伤一老人行汲者,余皆打空地中,堆积如山。事定,居人创火神祠以报神德,即以炮子砌祠地,彰神功也。
凡新考选给事到任后,三日不出门,待诸先辈来拜,行交拜礼也。交拜起坐礼,礼后连叩首。凡曾任给谏者,皆来交拜。三日后,始出门答拜诸客,不敢为客以僭先辈之故也。
凡巡防盐关差,皆有精微批一纸,以为凭限。批发自内阁,而科臣批之。
大兄云:满洲掳去汉人子女,年幼者,习满语纯熟,与真女直无别。至老年,乡音渐出矣,虽操满语,其音则土,百不遗一云。予谓人至晚年,渐归根本,此中有至理,非粗心者所能会也。予十九岁去乡井,寓吴下三十年,饮食起居与吴习,亦自忘其为北产矣。丙辰之秋,大病几死。少愈,所思者皆北味;梦寐中所见境界,无非北方幼时熟游之地。以此知汉高之思丰沛,太公之乐新丰,乃人情之至,非诬也。
陈砀(一本作阳),字石文,江西南昌人。曲靖府同知,以科场入帘。《礼记》“仁者如射”,如误作若,降三级。后授益阳知县,无任可到。闻平西死,自请来衡招抚胡擎天等,吴国贵斩之于泉溪渡。
孔明之出祁(案,祁原作岐)山,以攻为守者也。隆中已知天下大势终于三分矣,而出师不已者,不如此;欲求三分,不可得也。譬之弈棋,能侵人,始能自治,否则坐而待之耳。彼谯周辈何足知之!
《青田事功》,不少概见。“独与太祖论相”数语,不惟知人,并能自知;而为相之道,圣人复起,亦不能易也。可谓天挺人豪矣。
藤黄出海南,聚蛇屎熬炼而成,故有毒,能杀人。王维章云。
麂皮之有扌乞搭者,乃以粟米压成者也。余向以为生成者,茹紫庭言,始知之。
李胡拜为湖广提督;杨来嘉为襄阳总兵,驻谷城。胡拜来谷城,来嘉擒之,以献平西。胡拜后死于贵州。
明南京御史外转者,止于知府耳。谚曰:“南道如老虎,转出作知府。”
明季,两司见巡按,用青壳手本,外贴一红签。
译崇祯壬午年十二月十六日,数十万贼军在钟祥石牌架设浮桥渡兵。二十七日夜里,大风骤起,船只全被吹碎,第二天又重新修复。三十日天刚亮,贼军逼近郢城,只有援剿总兵、贵州人温如珍前几天刚到,营垒还没有修筑完毕,出战不能取胜,死伤很多,便率领部下数百人冲阵离去。癸未年元旦,贼军分兵攻破江陵,总兵钱申选、巡抚李振声、钦天监博士杨永裕都被贼军擒获,五营将士被杀或投降的多得无法计算。巳时城被攻陷,抚军宋一鹤、留守沈寿崇、县令萧汉、巡抚中军李佳应都以死殉职;守备王▯、知府王玑投降贼军;守道张凤翥、通判张国运越过城墙暗中逃走。闯贼李自成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罗汝才也伪称元帅;各贼首则有伪政府侍郎、从事、防御、府尹、州牧、县尹等名号;把承天府改为扬武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崇祯十六年春,左帅率军向东进发,把两岸的船只抢掠一空,停驻在九江。夏五月末日,会城陷落。在此以前,张献忠被督师杨武陵困在玛瑙山,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等到攻破襄阳时,他的部众已经不到一千人。于是他逃入六安山中,过了一年多才出来,攻陷蕲州、蕲水。黄州陷落后,又有麻城的乡里人叛变投贼,其中有洪明等叛逆,以及黄州所属新近归附的部众,各有数万人,声势更加壮大,渐渐产生渡过长江的打算。他暗中派遣奸细,遍布城中。楚藩所招募的护卫新兵中,有一名弁领张以敬,是黄冈的诸生。他曾经接受过楚藩的教诲,楚藩督责过他,于是他便同贼人联络,约定作为内应;献贼于是从樊口渡江而上。前任宰相贺文忠听说此事,亲自写信给楚藩,请求拨发钱财犒劳士卒,并商议防守之策。楚藩不认为这是忧患,说:“从早到晚都在说有寇警。贼人即使骑着母猪,也应当已经到了。”监军王杨基恰好奉命巡抚江北,听说贼人逼近,想要离开;贺公哭泣挽留,也没能留住他。二十八日,他突然扬帆向西渡江,负责防守镇箪的士兵也逃走了,人心骚动不安。前三天,有人告发张以敬等人的叛逆阴谋,冯生云路把这件事告诉贺公,贺公不能决定,便暗中询问抚军。抚军大笑,斥责他是狂妄的书生。于是张以敬等人害怕被诛杀,谋划更加急迫,终于酿成了鄂城陷落。周献之说:洋铅的渣滓在上面,锡的渣滓在下面。经略图海包围平凉,占据高地俯视城中,每天发射大炮,经过半年多才攻克。城中有人捡到重十三斤的炮弹一万多枚,小的炮弹更是数人轮流计数也数不清;然而炮弹只打伤了一个挑水经过的老人,其余全都打在空地上,堆积得像山一样。事情平定后,居民修建火神祠来报答神的恩德,就用炮弹砌成祠堂的地面,以彰显神的功劳。凡是新考选的给事中到任以后,三天不出门,等待各位先辈前来拜见,行交拜礼。交拜时行起身、落座之礼,礼毕还要接连叩头。凡是曾任给谏的人,都来行交拜礼。三天以后,才出门回拜各位来客;因为不敢由于自己先于先辈出门而充当客人,犯越礼之嫌。凡是巡防盐关的差官,都有一纸精微批,作为凭证和期限。批文由内阁发出,再由科臣批定。大兄说:满洲人掳去的汉人子女,年幼的,学习满语十分纯熟,同真正的女直人没有区别。到了老年,乡音渐渐显露出来;虽然说的是满语,发音却变成土音,据说百人中没有一个例外。我认为,人到了晚年,逐渐回归本根,这其中有极深的道理,不是粗心的人所能体会的。我十九岁离开家乡,寄居吴地三十年,饮食起居都受吴地习俗影响,也自然忘了自己是北方人。丙辰年秋天,我得了大病,几乎死去。稍微痊愈后,所思念的全是北方的味道;在梦中所见的境界,无非是幼年时在北方熟悉游历的地方。由此可知汉高祖思念丰沛、太公喜爱新丰,正是人情的极致,并非虚妄。陈砀(一本作“陈阳”),字石文,江西南昌人。任曲靖府同知时,因为科场案被列入帘内阅卷人员。因《礼记》中的“仁者如射”误写成“仁者若射”,被降三级。后来授任益阳知县,却没有能够到任。听说平西王死后,他自己请求前往衡州招抚胡擎天等人,吴国贵在泉溪渡将他斩杀。诸葛亮出兵祁山,是把进攻作为防守。隆中时已经知道天下大势最终会分成三国;如果不不断出兵,就无法维持这种局面;想要保持三分天下,也就不可能了。譬如下棋,能够侵逼别人,才有能力保全自己;否则只能坐着等待罢了。像谯周一类的人,哪里懂得这些!《青田事功》中,对此已有不少概略的记载。“独与太祖论相”等几句话,不仅说明他能识人,也说明他能自知;而关于做宰相的道理,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真可以说是上天造就的人中豪杰。藤黄产于海南,是聚集蛇粪熬炼而成的,所以有毒,能够杀人。王维章说。麂皮上有“扌乞搭”的,是用粟米压制成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天然生成的,茹紫庭告诉我后,才知道事实如此。李胡拜任湖广提督;杨来嘉任襄阳总兵,驻守谷城。胡拜来到谷城,杨来嘉把他擒获,献给平西王。胡拜后来死在贵州。明代南京御史外调任职,最高只到知府。俗谚说:“南道像老虎,转出去就做知府。” 明朝末年,两司谒见巡按时,使用青色硬壳手本,外面贴一张红签。
嘉、隆两朝书目:《明伦大典》,《钦命大岳录》,郑晓吾《学编》,高岱《皇明鸿猷录》,薛应旗《宪章录》,王世贞《国朝纪要》,吴瑞徵《两朝宪章录》,范守己《肃皇大纪》,王世贞《史乘考误》,劳堪《宪章类编》、《皇明名臣类苑》,夏言《桂洲奏议》,胡端敏公《世宁奏议》,严嵩《南宫奏议》,刘天和《关陕奏议》,刘天和《督抚奏疏》、《渭崖疏要》,毛伯温《议处安南疏稿》,王仁《抚夷节略》,王世贞《异典述盛事述》,刘天和《安夏录》,司马泰《西虹疏草》,沈越《案陕马政》、《皇明经济录》、《皇明疏议类钞》、《两朝疏钞》、《嘉隆疏钞》,樊继祖《云中抚平录》、《湖北民隐录》,汪宗尹《少泉疏稿》,杨允绳《抑斋疏草》,冯南江《行谊录》,高拱《南宫奏牍》、《功臣封爵考》、《名臣言行录》、《史鹿野奏议》、《麂野云中奏议》,沈越《清查京卫冗食奏疏》,沈越《嘉隆两朝闻见记》。
洪承畴经略滇、黔,兵饷之外,岁给银五万两,以供其用。
倮倮奉土主之神甚谨。其像三首六臂,项挂髑髅。有讼官不能决者,则令其誓于土主之前,甚则于神前热油锅百沸,置一钱于油中,两造以手入油拾其钱。直者略无损伤,屈者臂手糜烂。
倮倮娶妇,则请兵于官以劫之,妇家亦以兵守。劫归未合,妇辄逃去,入深山中,与私男子野合,有孕而后迎归。所欢曰马郎,归夫家,永与马郎断绝矣。
巡按,七品官耳;其中军,则参将也。
巡按于诸有司卓异者,荐之于朝;次则奖之,给之以银两而已。顺治初年,一有司,满洲人,按君奖之以银,大怒,掷之于地。
明季总督巡抚宴按君,按君以赏封犒其中军。清初犹有行之者。
只旧草井,盐井也,在▯南武定府元谋县。
康熙甲戌殿元胡任舆,江南上元之胡氏,世有厚德。鼎革后,南京旧家仍守故宅者,惟胡氏耳。殿元之祖,字复之。每于除夜置酒,男女分坐,诸家人男妇,亦下坐于两旁。必举杯训其子曰:“吾徒读书人何所能?经营家计得以温饱者。”指诸奴曰:“皆若辈力也,当善视之。”江南人咸目为长者。其长子禹冀,字□赞,领乡荐。任舆,江南解元,今又大魁天下,人以为积善之报。胡氏祖以打金箔为业,至今人犹称之为“胡金箔”焉。
复之有庄,与马士英之庄邻,田甚腴。士英令其子以三千金强买之,复之无难色。未几国变,田仍归胡,官价半原直耳。田中秋成已熟,马氏之工本也。
江宁殿元,焦弱侯▯、朱之蕃兰▯、今任舆,甫三人耳。
李太白诗曰:“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茹紫庭曰:“王昌龄为龙标尉。龙标,即今沅州也。又有古夜郎县,故有‘夜郎西’之句。若以夜郎为汉夜郎王地者,则相去远甚,不可解矣。甚矣!古人之诗,不易读也。”
明时,群僚被劾者,自衙归私宅,则下轿帘以障之,于门揭“注籍”二字,闭门以待命。
明南畿,凡阅操分二日。第一日,则兵部职方司郎与科道莅其事;次日,则内外守备与大司马莅其事。第一日,职方为主,有待科不待道之规例焉。
崇祯间,左懋第以吏科查阅南京兵马钱粮,与大司马并坐。
明三边总制,驻札固原,军门为天下第一,堂皇如王者。其照墙,画骐辚一,凤皇三,虎九,以象一总制三巡抚九总镇也。河西巡抚驻蓟州,河东巡抚驻花马池,陕西巡抚驻西安;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各一总兵。
韩世琦,乃蒲州韩▯广之孙也。幼被掳,故隶汉军籍;其母其弟,犹在蒲州。母终身不一至其子衙署,以满汉衣服不便故也。母亦贤矣。
祖心大师,乃韩日缵之子也。
霍山黄鼎,字玉耳,霍山诸生也。鼎革时起义,后降洪经略,授以总兵,使居江南。其妻独不降,拥众数万,盘踞山中,与官兵抗,屡为其败。总督马国柱谓鼎“独不能招汝妻使降乎?”鼎曰:“不能也。然其子在此,使往,或有济乎?”国柱遂使其子招之。鼎妻曰:“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然志士不屈其志,吾必得总督来庐一面,约吾解众,喻令▯发。然吾仍居山中,以遂吾志,不能若吾夫调居他处也。”其子覆命,国柱自来庐州,鼎妻率众出见,贯甲铁兜鍪,凛凛如伟丈夫,如总戎见制台礼。遂降,终不出山。黄鼎居江南久,后屡与郑氏通。郎总督时,事败,服毒死。
译嘉靖、隆庆两朝的书目:《明伦大典》《钦命大岳录》、郑晓吾《学编》、高岱《皇明鸿猷录》、薛应旗《宪章录》、王世贞《国朝纪要》、吴瑞徵《两朝宪章录》、范守己《肃皇大纪》、王世贞《史乘考误》、劳堪《宪章类编》《皇明名臣类苑》、夏言《桂洲奏议》、胡端敏公《世宁奏议》、严嵩《南宫奏议》、刘天和《关陕奏议》、刘天和《督抚奏疏》《渭崖疏要》、毛伯温《议处安南疏稿》、王仁《抚夷节略》、王世贞《异典述盛事述》、刘天和《安夏录》、司马泰《西虹疏草》、沈越《案陕马政》《皇明经济录》《皇明疏议类钞》《两朝疏钞》《嘉隆疏钞》、樊继祖《云中抚平录》《湖北民隐录》、汪宗尹《少泉疏稿》、杨允绳《抑斋疏草》、冯南江《行谊录》、高拱《南宫奏牍》《功臣封爵考》《名臣言行录》《史鹿野奏议》《麂野云中奏议》、沈越《清查京卫冗食奏疏》、沈越《嘉隆两朝闻见记》。洪承畴经略云南、贵州时,除兵饷以外,每年另给银五万两,供他使用。倮倮人非常恭敬地奉祀土主之神。神像有三个头、六条手臂,脖子上挂着骷髅。有争讼案件官府不能裁决的,就让双方在土主神面前发誓;严重的,还在神前把油锅烧得滚沸,将一枚钱放入油中,让双方把手伸进油里取钱。理直的一方手臂丝毫不受损伤,理屈的一方手臂和手则会糜烂。倮倮人娶妻时,就向官府请求士兵去抢亲,女方家也派兵防守。抢回来后,在婚配尚未完成之前,女子往往逃走,进入深山,与私下相爱的男子野合,怀孕以后才迎回家中。她所爱的人称为“马郎”;回到夫家后,便永远同马郎断绝关系。巡按只是七品官;巡按衙门中的中军,则是参将。巡按对于各有司中政绩特别优异的人,向朝廷推荐;次一等的,就加以奖赏,只给他们银两罢了。顺治初年,有一名有司官是满洲人,巡按大人用银两奖赏他,他非常愤怒,把银子扔在地上。明朝末年,总督、巡抚设宴款待巡按大人,巡按大人用赏银封赏、犒劳其中军。清初仍有这样做的。只旧草井是盐井,位于云南武定府元谋县。康熙甲戌年殿元胡任舆,是江南上元县胡氏家族的人。胡氏世代都有深厚的德行。明清易代以后,南京旧家仍然守住旧宅的,只有胡氏一家。殿元的祖父字复之。每逢除夕,他摆酒设宴,男女分开就坐,各家的仆人和妇女也在两旁坐在下位。他一定举杯教训子孙说:“我们这些读书人有什么能力?经营家计,使家人能够温饱,全靠什么呢?”他指着各位奴仆说:“都是你们这些人的劳力,应当好好对待他们。”江南人都把他看作厚道的长者。他的长子胡禹冀,字□赞,考中乡荐。胡任舆是江南解元,如今又成为天下第一名,人们认为这是积善所得的回报。胡氏祖先以制作金箔为业,直到今天人们还称他为“胡金箔”。复之有一处庄田,同马士英的庄田相邻,土地十分肥沃。马士英命令他的儿子拿三千金强行买下,复之面色不变,并不为难。不久国家发生变故,这块田仍归胡家所有,官府估定的价格只有原来价钱的一半。田里的秋季庄稼已经成熟,正好是马家所投入的工本。江宁的殿元,焦弱侯▯、朱之蕃兰▯以及如今的胡任舆,总共只有三人。李太白诗说:“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茹紫庭说:“王昌龄任龙标尉。龙标就是今天的沅州。又有古代的夜郎县,所以有‘夜郎西’这一句。如果把夜郎解释为汉代夜郎王的土地,那么距离就远得多,诗句便无法解释了。古人的诗实在不容易读懂啊!” 明代时,群臣中被弹劾的人,从衙门回到私人住宅,就放下轿帘遮挡自己,并在门上悬挂“注籍”二字,闭门等待命令。明代南畿,凡是检阅操练,分两天进行。第一天,由兵部职方司郎官和科道官员主持;第二天,由内外守备和大司马主持。第一天以职方司为主,并有只等待科臣而不等待道臣的规例。崇祯年间,左懋第以吏科身份查阅南京的兵马、钱粮,与大司马并坐。明代三边总制驻扎在固原,总制衙门是天下最为显赫的,堂堂皇皇如同王者的宫殿。衙门的照墙上画着一只骐辚、三只凤凰、九只老虎,象征一名总制、三名巡抚和九名总镇。河西巡抚驻在蓟州,河东巡抚驻在花马池,陕西巡抚驻在西安;甘州、凉州、肃州、西宁、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各设一名总兵。韩世琦是蒲州韩▯广的孙子。他幼年时被掳走,所以编入汉军籍;他的母亲和弟弟仍在蒲州。母亲一生从未到过儿子的衙署,因为满汉服装不便的缘故。这样的母亲也算贤德了。祖心大师,是韩日缵的儿子。霍山人黄鼎,字玉耳,是霍山的诸生。明清易代时,他起兵反抗,后来投降洪经略,洪经略授予他总兵之职,让他居住在江南。他的妻子却独自不肯投降,聚集数万人,占据山中,同官兵抗争,屡次被官兵击败。总督马国柱对黄鼎说:“你难道不能招来你的妻子,使她投降吗?”黄鼎说:“不能。不过她的儿子在这里,让他去,也许能够成功吧?”马国柱于是派他的儿子去招降。黄鼎的妻子说:“高大的房屋将要倾倒,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的。不过志士不能使自己的志向屈服,我一定要等总督亲自到庐州来见我一面,约定让我解散部众,再晓谕他们剃发投降。但我仍要住在山中,以完成自己的志向,不能像我的丈夫那样调到别处居住。”她的儿子回去复命,马国柱亲自来到庐州。黄鼎的妻子率领部众出来相见,身穿铠甲,戴着铁盔,威严凛凛,像一个伟丈夫;她以总兵会见总督的礼节行礼。于是投降,却始终没有出山。黄鼎在江南居住很久,后来多次同郑氏联络。郎总督任内,事情败露,黄鼎服毒自杀。
明成化辛卯,北京慈仁寺刊《篇韵》,礼部左侍郎眉山万安《序》云:“粤自开辟以来,卦画书契之文生;而后篆隶行草之体出,虞庭康衢之歌谣兴;而后《雅》《颂》《离骚》之词作。逮汉哀平时,杨雄采《史籀》以下诸体,著《训纂》。永元中,许慎兼采之为《说文》,梁顾野王增加为《玉篇》,凡偏旁同者,皆以类而聚;沈约始分四声,为《切韵类谱》,隋陆词辈又增加为《韵略》,凡音响协者,皆以类而集。唐天宝中,孙忄面兼收雅俗,改《切韵》为《唐韵》。大历中,李阳冰崇尚《说文》,以其无翻切,乃取孙忄面《切韵》附益之。祥符中,陈彭年校勘《玉篇》,又增修《唐韵》,更名《广韵》。然《玉篇》类形而不类声,《广韵》类声而不类形,类形主母以统子,类声主子以该母也。景▯中,丁度加修《广韵》为《集韵》,司马光为《类篇》,此”篇韵“之名所由始也。司马又尝科别清浊,为二十图,以三十六母列其上,推四声相生之法,为《指掌图》,自谓天造神设,以便学者。厥后,李焘作《类韵编》,郑樵作《六书略》,黄公绍又作《韵会》,六书之义,至此大备矣。金王与秘推广《玉篇》,区其画段,为《篇海》。荆朴取司马之法,添入《集韵》,随母取切。韩孝彦改《玉篇》归于五音逐三十六母,取切最妙;复述论图词,署诸篇首,以便检阅。及仲子道昭,虽其学出自家庭,而独得尤精。见篇中部目太烦,即形相推,杂在他部者,悉加改并。如叩品随口入溪,<隹隹>杂随佳入照,粗随鹿,[B18P]随羊之类是已。又见韵中,门法多杂,即声相协,散在别音,亦加改并。如以幽随尤,以添随盐,臻随真,谭随谈之类是已。仍增减俗字于篇韵各母部下,凡若干,读者一阅,而艰声奇字,趣了目前,无复含糊嗫嚅之状。道昭父子,可谓有功于后世学者矣。”
永历时有女总兵丁国祥,骁勇善战,能于马上打弩。其夫姓杨,亦总兵。秦王出降后,丁亦投诚,住贵州,常男妆与士夫交接。
延绥祁三▯,流贼也。后在▯南,为三桂后营总兵。今上初即位,册封亲王大人至滇,云皇上颇闻三▯勇,请一见。归为上言之,三▯于未乱时死。其死也,预知时至,坐脱而去,且知未来诸事。其兵为滇南诸营最,遗表请三桂以亲臣统其军,三桂命卫朴领之。朴字完初,三桂之幼婿也。后其兵归王绪。夫三▯武人,且起于寇,而生死之际,乃能如此,人固不可以迹论也。
咸阳人蔡世科,少年窜身行伍,有异能。手足便捷;殊方异域,住三日,即能通其语言,操其乡音,人不能辨也;▯▯角诸戏,一经其目,辄能之。伪周时,王干城据四川,松潘总兵吴之茂降,呼干城为叔。之茂行三,军中目为吴三将军云。世科隶其军中,与靖逆侯张勇对垒,为官兵所擒。将﹃之,世科呼曰:“予有机密要语,闻之提督。达此语讫,就﹃未晚。”勇命之前,屏人语久之,大喜,立释其缚,宠任之,预闻机密。勇军令严,帐中惟一二亲信人,他人不得入也;令箭十二枝,各有暗记,与时辰相应,置榻前,连之以锁,有要,乃亲发。世科一夜潜入其榻前,解锁取箭而出,军门验箭放行,世科乘马呼噪奔吴垒,军中大哗。靖逆惊绝,大恨,自此军令愈严。未久临阵,世科马蹶,复为官兵所获,靖逆欲寸脔之。临刑,世科曰:“余更有机密,欲闻之将军。语得达,寸磔无恨,然非面陈不可。”靖逆笑曰:“令之前。”盖欲观其措辞,以为一笑也。世科曰:“语不得闻之他人,请屏左右。”靖逆命急其缚,置榻,屏人耳语,刺刺不可了。久之,靖逆呼人释其缚,不知其以何语动靖逆也。自此置之官廨中,令二人软监之,不如前之舒散矣。靖逆死,不知所往。弟世杰稍识字,曾为道人装,卖药于平凉市中,为吴氏散札收买雁翎,今其年不过四十矣。
俗以章疏为本,不知始于何时,古未有此。今时章疏,有题本,有奏本。凡奉部文成例而行者,谓之题本;有私意启请者,曰奏本,体例各不同也。
闽人黏本盛自礼科主试滇中,丙午岁也。时功令,凡旗下人不第者,勒令披甲。吴藩下人,皆贵游子弟,顶故辽学生名应试者,三百余人。三桂待本盛礼数甚异,属其破额广收;都中诸事,三桂力肩之。是科,辽人中式者,一百五十余人,从来所未有也。
道邻史阁部死难,太夫人、夫人皆在南京。总督马国柱岁给银米,后即为例,给之终身。
金陵人翟天葵,出身行伍。道邻拔为都司,以好汉目之,出示曰:“将以为好汉榜样也。”道邻死后,天葵即住其家门首,为之守门终身。此义士足传也。
▯南鹦鹉山上,有真武行宫,制如太和殿,中亦范铜为小殿,一如金殿之式。
译明成化辛卯年,北京慈仁寺刊刻《篇韵》。礼部左侍郎、眉山人万安的序文说:“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卦画和书契文字产生;后来篆书、隶书、行书、草书等字体出现,虞庭的歌谣和康衢的歌谣兴起;后来《雅》《颂》《离骚》一类的辞章产生。到了汉哀帝、汉平帝时期,杨雄采集《史籀》以下的各种字体,撰成《训纂》。永元年间,许慎兼采这些内容,编成《说文》;梁代顾野王增补成《玉篇》,凡是偏旁相同的字,都按类别聚集。沈约开始划分四声,编成《切韵类谱》;隋代陆词等人又加以增补,编成《韵略》,凡是音韵相合的字,都按类别汇集。唐天宝年间,孙忄面兼收雅言和俗语,把《切韵》改为《唐韵》。大历年间,李阳冰推崇《说文》,因为《说文》没有反切,便取孙忄面的《切韵》附加补益。祥符年间,陈彭年校勘《玉篇》,又增补修订《唐韵》,改名为《广韵》。然而《玉篇》按字形分类而不按字音分类,《广韵》按字音分类而不按字形分类;按字形分类,是以母字统摄子字,按字音分类,则是以子字概括母字。景▯年间,丁度增补修订《广韵》成为《集韵》,司马光编成《类篇》,这就是‘篇韵’这一名称的由来。” 司马光又曾经按清音、浊音分类,编成二十图,把三十六字母列在上面,推演四声相生的方法,编成《指掌图》,自称是天然造就、神工安排,用来便利学者。后来,李焘撰写《类韵编》,郑樵撰写《六书略》,黄公绍又撰写《韵会》,六书的义理到此便大体完备了。金代王与秘推广《玉篇》,按笔画区分段落,编成《篇海》。荆朴采用司马光的方法,增入《集韵》,按照字母取反切。韩孝彦把《玉篇》改为归入五音,并依照三十六字母取反切,取切最为精妙;又撰述图例和韵书说明,题署在各篇开头,以便查阅。到了他的次子韩道昭,虽然他的学问出自家庭传授,却独自达到了更加精深的程度。他认为《篇》中部目过于繁杂,就根据字形相近的原则,把混杂在其他部类中的字全部改并。例如“叩”“品”随“口”归入“溪”,[B18P]杂在“佳”中而归入“照”,“粗”随“鹿”,[B18P]随“羊”之类,都是这样。他又发现韵书中韵部规则混杂,就根据声韵相协的原则,把散列在其他音中的字也加以改并。例如“幽”随“尤”,“添”随“盐”,“臻”随“真”,“谭”随“谈”之类,就是这样。他还在《篇》《韵》各字母部下增删俗字,共有若干字,使读者一看,艰涩的声韵和奇僻的字立即呈现在眼前,不再有含糊、嗫嚅难言的样子。道昭父子,可以说对后世的学者有功了。” 永历年间有一位女总兵丁国祥,骁勇善战,能够在马上发射弩箭。她的丈夫姓杨,也是一名总兵。秦王出降以后,丁国祥也投诚,住在贵州,常常穿男装同士大夫交往。延绥人祁三▯,是流贼。后来在云南,任吴三桂后营总兵。当今皇帝刚即位时,册封亲王大人到云南去,说皇上很早就听说祁三▯勇武,希望见他一面。亲王回来后向皇上说,祁三▯在天下大乱以前已经去世。他死时预先知道死期,端坐着脱离人世,而且还知道未来的许多事情。他的军队是滇南各营中最强的,临终遗表请求吴三桂让亲近的臣子统领他的军队,吴三桂命卫朴统领。卫朴字完初,是吴三桂的小女婿。后来他的军队归属王绪。祁三▯本是武人,而且起于盗寇一类的人物,但在生死关头竟能如此,人本来就不能只根据表面行迹来评判。咸阳人蔡世科,年轻时混入军伍,具有奇异的才能。他手脚敏捷;到了不同的地方和异域,只住三天,就能通晓当地语言,说出当地口音,别人无法辨别;各种▯▯角之类的杂戏,只要看过一次,便能表演。伪周时期,王干城占据四川,松潘总兵吴之茂投降,称王干城为叔父。吴之茂排行第三,军中称他为吴三将军。蔡世科隶属于他的军中,同靖逆侯张勇对垒时,被官兵擒获。官兵将要﹃他时,蔡世科喊道:“我还有机密要话,想让将军听见。等这句话传达完毕,再﹃我也不迟。”张勇命人把他带到面前,屏退旁人,同他谈了很久,非常高兴,立即解开他的绑缚,宠信任用他,让他参与听闻机密。张勇军令严明,帐中只有一两个亲信,其他人不得进入;令箭有十二枝,各有暗记,分别同不同的时辰相应,放置在床榻前,用锁连在一起,有紧急事务时,才亲自发出。蔡世科一天夜里偷偷潜入床榻前,解开锁取走令箭出来;军门查验令箭后放行,蔡世科骑马呼喊着奔向吴军营垒,军中大为喧乱。靖逆侯惊骇欲绝,十分悔恨,从此军令更加严厉。不久两军临阵,蔡世科的马失足,他又被官兵擒获,靖逆侯想把他寸寸割裂。临刑时,蔡世科说:“我还有机密,想让将军听见。只要这句话能够传达,即使被寸磔也没有遗憾;但这件事不能当面说不可。”靖逆侯笑着说:“把他带到面前来。”大概是想看看他说话的措辞,作为一笑。蔡世科说:“这句话不能让别人听见,请屏退左右。”靖逆侯命人立即收紧他的绑缚,把他放到床榻上,屏退众人后同他耳语;蔡世科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无法听清全貌。过了很久,靖逆侯叫人解开他的绑缚,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话打动了靖逆侯。从此把他安置在官署中,命两个人软禁看守他,不像以前那样行动自由了。靖逆侯死后,不知道蔡世科去了哪里。他的弟弟世杰略微识字,曾经装扮成道士,在平凉市中卖药,替吴氏散发文书、收买雁翎;如今他的年纪不过四十岁。民间把章疏称为“本”,不知道始于什么时候,古代原本没有这种称呼。现在的章疏,有题本,有奏本。凡是按照部文规定的成例办理的,称为题本;有个人意见、请求启奏的,称为奏本,二者的体例各不相同。福建人黏本盛以礼科主事的身份主持云南乡试,是丙午年。当时法令规定,凡是旗下人中举不成的,都要勒令披甲当兵。吴三桂部下的人,都是富贵游宦人家的子弟,冒充旧辽学生的名义应试的有三百多人。吴三桂待黏本盛礼数非常特殊,嘱咐他突破名额限制、广泛录取;京城中的各种事情,吴三桂都极力承担。这一科,辽人考中者有一百五十多人,是历来未有的事。史阁部,字道邻,死于国难时,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在南京。总督马国柱每年发给她们银两和米粮,后来成为定例,终身供给。金陵人翟天葵出身行伍。道邻提拔他为都司,把他看作好汉,出示说:“要把他作为好汉的榜样。”道邻死后,翟天葵便住在他家门口,终身替他守门。这个义士足以流传后世。[字形异常]南鹦鹉山上有真武行宫,形制如同太和殿,里面也用铸铜制成一座小殿,完全仿照金殿的样式。
洪经略入都后,其太夫人犹在也。自闽迎入京,太夫人见经略大怒骂,以杖击之,数其不死之罪,曰:“汝迎我来,将使我为旗下老婢耶?我打汝死,为天下除害。”经略疾走得免。太夫人即买舟南归。
高丽书,以牛为鱼,以鱼为牛。谓四足者,宜为牛;无足长尾者,宜为鱼也。读矮为射,读射为矮,谓委矢宜为射,而寸身宜为矮也。高丽人号称能读书,而不能究六书之源委,杜撰若此,固夷狄也。
江西吉安安福人胡耐庵,卞总制幕友也,后题授▯南易门县知县。亻罗亻罗反,被杀。其于大仁,来滇省亲,则已死矣。扶榇无赀,诸僚友方思醵金,共襄其事。有按察司经历刘公曰:“前耐庵有千金寄某处,人无知者,某分毫未动,今见在。只此扶榇有余矣,无劳诸公云云也。”耐庵之榇,以此得归。刘本吏员,乃能为古人事,可敬也。刘公,武昌人。
大仁归葬后,复来滇中,冒籍为诸生,受知于左将军吴应期。前馆祖树勋家,继入前将军幕。变后,吴命其▯发,走吉安,通韩非有之信。大仁因通马臬司穆将军,复来河南复应期命,王公贵人多喜之。后随入滇中受职,见滇事去,谋反正归诚,事觉被谬。昆明令程石门,亦在其内。
磁石吸铁,隔碍潜通。或问余曰:“磁石吸铁,何物可以隔之?”犹子阿孺曰:“惟铁可以隔耳。”其人去复来,曰:“试之果然。”余曰:“此何必试?自然之理也。”后见一书,曰:“蒜可以避磁石之吸铁。”尚未之试。
楷木,即今之黄连头树也。楷有瘿,可以为器。
以柿子汁涂蟹壳而蒸之,壳皆爆碎。以漆点蟹壳上,点处皆成穴,将蟹黄自穴流入滚汤中为蟹粉。
鲎鱼之血,其色碧。渔人得雌鲎,则其雄守而不去;得雄鲎,则雌者远逝矣。
潮有竹▯去(一作蛏),狭长尺余,而壳如蛤,味甚美。又有海豆菜,形如豆牙菜,其首如泥螺,蘸醋生食。初食之,遍体生瘾块,不痒,少时即消。
马子腾云:陕西边西番一路西宁、庄浪等处,多三脚蟾蜍,其胶可软玉如泥。西番取蟾蜍,将眉割开,其酥皆成块者,不待和合晒晾也,此为最佳。若中土人掐取酥浆,合面成饼,晒干用者,力甚薄,难取效也。
郑公三俊,池州建德人。南京户部尚书,转吏部尚书,取入北京吏部尚书,以事充江宁驿徒。公至南京,青衣小帽,至驿前,向驿四拜而去,遂归建德。鼎革时,年九十矣,以老得不出。经略洪公,公之门人也。至池州,以舟迎公,公怒骂不纳其使,经略大哭曰:“老师弃我矣。”终不得见而去。
崇祯季年,有言孝陵朽木甚多,恐致火灾。有旨▯芟孝陵朽木,内官因之斩伐无忌。数百年乔木,尽罹斧斤;孝陵杉板,沿街贱售矣,而百姓遂有“皇帝伐卖祖宗坟树”之语,不祥莫大焉。
平西同墨勒根虾取四川,兵至叙州府。蜀王刘文秀,兵多而锐不可当,平西兵不战而走。至保宁,墨勒根虾已决意去蜀矣。时郝雪海巡按四川,驻陕西境,上疏劾平西不能取蜀,更引敌兵入秦境。平西计无所出,固山杨┞力持进兵议曰:“王威名震天下,今退走,则二旦扫地矣。今日之计,有进无退。”墨勒根虾惧敌众难之,┞曰:“固山若却,请自退,吾王独进,与敌不两立矣。”遂进兵。吴国贵尚幼,血战而前,所在有功。大捷,平西即上疏曰:“臣之退走,所以引敌出险以歼之也。兵家之计,不可先传。按臣书生,不知兵事,妄言摇惑众心,几败大计。”上谴谪雪海于辽东,后以魏环溪之荐复起。杨┞,字秀函,明涿州指挥。在山海为平西标下将,谋画多出于┞。乞师东方,皆┞往也。┞子彦先,字毅叔,未乱已死。其人高朗,有古人风。
明户部印有三方。通行印外,更有户部盐引之印,户部茶引之印,未知今日犹因之否。
有明时,凡腰玉者,轿前必用一人执朱拂以行。拂以竹为之,如今京师响竹之制,而竹丝极细,长四五尺,自上至下,皆以朱漆涂之;行风中,摇▯有声。
赐姓之围金陵也,分兵掠上流,安庆守土之官皆逃,惟司理黄公熙绩不去。非不去,不能去也。兵至城下,闻金陵兵败,即解围去。熙绩以此行取入科,而世袭拖沙剌哈番。熙绩,福建泉州晋江人也。
明季,南京人沈向,为四川巴山县令。献贼至,隔江而营,列数十里,城中人皆逃,向以病不能去。献贼以其城小而陋,不入而去,向以守土功行取为监察御史。二事绝相类。
许盛,少贫贱,与母相失,贵后不知母之存亡所在。有术者,江西人,召卜之,曰:“不死,可复相见也。”乃记其八字而去。后遇老妇,使推禄命,与许母八字合,且闽人也;因问踪迹,果许母,即走告盛而迎养之,亦一奇事也。
译洪经略进京以后,他的母亲还在世。他把母亲从福建接到京城,母亲见到经略后大怒斥骂,用手杖打他,数说他不该活着的罪过,说:“你把我接来,是要让我给旗下人做老婢女吗?我打死你,替天下除害。”经略赶快逃走,才得以免死。母亲随即买船南归。高丽的书把牛写成鱼,把鱼写成牛。它说,四只脚的应当写作“牛”;没有脚而有长尾巴的,应当写作“鱼”。又把“矮”读作“射”,把“射”读作“矮”,说是弯曲的箭适宜写作“射”,而身长一寸适宜写作“矮”。高丽人号称能读书,却不能探究六书的本源和流变,竟杜撰到这种地步,确实还是夷狄。江西吉安安福人胡耐庵,是卞总制的幕友,后来题授为云南易门县知县。[字形异常]反,胡耐庵被杀。他的儿子大仁来到云南探望父亲时,父亲已经死了。他无钱扶送父亲的灵柩回乡,众僚友正打算凑钱共同帮助办理此事。有按察司经历刘公说:“以前耐庵曾把一千金寄存在某处,没有人知道。我一分一毫都没有动,现在钱还在。仅凭这笔钱,扶送灵柩已经足够了,不必劳烦各位如此如此。”胡耐庵的灵柩因此得以归葬。刘公本是吏员,却能做出古人那样的事,值得敬重。刘公是武昌人。大仁归葬父亲后,又来到云南,冒用籍贯成为诸生,得到左将军吴应期的赏识。起初在祖树勋家做馆师,后来进入前将军的幕府。事变后,吴应期命他剪发,他逃到吉安,传递韩非有的消息。大仁于是通过马臬司穆将军,又来到河南,重新接受吴应期的命令,王公贵人多喜欢他。后来随同吴应期进入云南任职,见云南局势将要失败,便谋划反正归诚,事情败露后被诬杀。昆明令程石门也在其中。磁石能吸铁,即使隔着障碍物,磁力也能暗中贯通。有人问我:“磁石吸铁,有什么东西可以隔开它?”我的侄子阿孺说:“只有铁可以隔开。”那人离开后又回来,说:“试验果然如此。”我说:“这哪里需要试验?这是自然的道理。”后来我看到一本书,说:“蒜可以避开磁石吸铁。”这件事我还没有试验。楷木就是现在所说的黄连头树。楷树有树瘤,可以用来制作器物。把柿子汁涂在蟹壳上再蒸,蟹壳都会爆裂粉碎。把漆点在蟹壳上,点漆的地方都会形成孔穴,便把蟹黄从孔穴中流入滚汤,制成蟹粉。鲎鱼的血是碧绿色的。渔人捕到雌鲎,雄鲎就守在旁边不离开;捕到雄鲎,雌鲎却会远远离去。潮州有一种竹▯去(一作“蛏”),身形狭长一尺多,外壳像蛤蜊,味道很美。又有海豆菜,形状像豆芽菜,头部像泥螺,可以蘸醋生吃。刚开始吃时,全身会生出瘾块,不发痒,过一会儿就消退。马子腾说:陕西边境西番一路的西宁、庄浪等处,有许多三脚蟾蜍,它的胶可以使玉变软如泥。西番人捕取蟾蜍,把眉部割开,蟾蜍的酥油都结成块,不必调和、晒干;这种是最好的。若中原人用手掐取酥浆,和面做成饼,晒干后使用,效力很弱,很难见效。郑三俊,字公,池州建德人。曾任南京户部尚书,转任吏部尚书,召入北京任吏部尚书,后来因事充任江宁驿的驿卒。郑公到南京时,穿青衣、戴小帽,走到驿站前,朝驿站拜了四拜便离开,随即回到建德。明清易代时,他已经九十岁,因年老得以不出仕。经略洪公是他的门人。洪公到池州时,派船迎接郑公,郑公愤怒斥骂,不接受他的使者。经略大哭说:“老师抛弃我了。”最终没有见到郑公,只得离去。崇祯末年,有人说孝陵中腐朽的树木很多,恐怕会引起火灾。皇帝下诏砍除孝陵的朽木,内官便借机肆意砍伐。几百年的高大树木,全都遭到斧斤砍伐;孝陵的杉木板甚至沿街低价出售,于是百姓便有了“皇帝砍伐、卖掉祖宗坟上的树”的说法,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平西王吴三桂和墨勒根虾攻取四川,军队进到叙州府。蜀王刘文秀兵多而精锐,难以抵挡,平西军未交战便逃走了。到了保宁,墨勒根虾已经决意离开四川。当时郝雪海任四川巡按,驻在陕西边境,上疏弹劾平西王不能攻取四川,反而把敌兵引入陕西境内。平西王无计可施,固山杨[字形异常]极力坚持进兵,说:“王的威名震动天下,如今退逃,二旦之间便会威名扫地。今天的计策,只有进攻,不能后退。”墨勒根虾害怕敌军众多,表示为难。杨[字形异常]说:“固山如果退却,请允许我自己退走;我王独自进兵,必与敌人势不两立。”于是便进兵。吴国贵当时还年轻,浴血奋战向前,所到之处都有战功。取得大胜后,平西王立即上疏说:“臣此前退走,是为了引诱敌军离开险要之地加以歼灭。兵家计谋,不可以事先泄露。巡按是书生,不懂军事,妄自发言动摇众心,几乎败坏大计。”皇帝责罚并贬谪郝雪海到辽东,后来因魏环溪推荐而重新起用。杨[字形异常],字秀函,是明代涿州指挥,曾在山海关任平西王旗下将领,许多谋划都出自杨[字形异常]。向东方求援时,也都是杨[字形异常]前往。杨[字形异常]的儿子杨彦先,字毅叔,明末战乱前已经去世。这个人性情高洁爽朗,有古人的风范。明代户部有三方印。除通行印之外,还有户部盐引之印、户部茶引之印,不知道今天是否仍沿用。明代凡是腰间佩玉的人,轿子前面一定要有一人手执朱拂在前面行走。朱拂用竹子制成,形制如同如今京师的响竹,但竹丝极细,长四五尺,从上到下都涂成朱漆;在风中行走时,摇动起来会发出声响。赐姓者包围金陵时,分兵抢掠长江上游,安庆守土的官员都逃走了,只有司理黄公熙绩没有离开。并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不能走。敌兵来到城下,听说金陵军队战败,便解除包围离去。黄熙绩因此被行取入朝任科道官,并世袭拖沙剌哈番。熙绩是福建泉州晋江人。明朝末年,南京人沈向任四川巴山县令。张献忠的军队到来,在江对岸扎营,营地绵延数十里,城中人都逃走了;沈向因患病不能离开。张献忠认为县城又小又破,不值得攻入,便离开了。沈向因此凭守土之功被行取为监察御史。这两件事极其相似。许盛年轻时贫穷卑微,与母亲失散;后来显贵,却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身在何处。有个术士是江西人,许盛请他来占卜。术士说:“没有死,还可以重新相见。”于是记下许盛的八字离去。后来术士遇到一个老妇人,请她推算禄命,发现她的八字与许盛母亲的八字相合,而且也是福建人;便询问她的踪迹,果然是许盛的母亲,于是立即跑去告诉许盛,并把母亲接来奉养,也是一件奇事。
孙延龄死,四贞亦迁▯南。伪周吴大将军闻清兵且至,退走南宁,城中无主。孙氏之人,犹有数千城守,而傅将军尚未至。时平西诸溃卒,屡过城下,坚闭不纳。有李将军廷栋,为枪所伤,死。城中人惧,皆▯发,而傅将军前行,周孝思亦至矣。孝思,字之遴,郁林道也。
崇祯二年,京城被围,诏诸道勤王。时范景文质公巡抚河南,首提兵入援,兵备杨嗣昌先行至保定。保定守方公一藻见嗣昌曰:“京都被围,勤王之师,未有至者,今敌师老,亦将倦归。某方练兵秣马,思赴君父之急,但望轻位下,恐不胜任。得公来,我附骥尾,此千古一时也。”因问兵之多寡。知军中乏骑,方曰:“破口非骑兵不可,今奈何?某有战骑五百匹,日夜操练,令士马相习,愿助公解都城之围。”嗣昌大喜,即深相结纳。抚军至,方入谒,长揖不拜。抚军怒,方公曰:“某畿辅吏,礼宜如此。”抚军敛容谢之。嗣昌以告,抚军大奇之,即偕之入援。围解,力荐杨、方二公于朝。方后为辽东巡抚,即光琛之父也。光琛,字献庭,号云鹤,为伪周长沙巡抚。质公,吴桥人,其父曾为别驾。
▯南亻罗亻罗,挽发时,以木四五寸,竖顶中为结,以布勒之,如独角兽然。此即古之椎髻也、。
湖广境内,有一种箭▯旱。妇人以箭▯旱横簪于首,长三四尺,处子则簪七枝;嫁则簪五枝;生子后,递减至一而止。郴州亦有此一种。在郴时,门人仆夫曾亲见之。
周祚新,贵州人,弘光时兵部司官,遂家于南京。善画竹,号墨奴,今其遗迹,已贵如拱璧矣。
弘光时,兵部职方司刘泌,户部新饷司王燧,字子京,皆马党也。又有王重,字有三,士英将用以掌选,为高杰所参而止,疏中目重为狡童。藩镇骄横至此,从来所未有也。
东吴犹重世家。宜兴推徐、吴、曹、万,溧阳推彭、马、史、狄,皆数百年旧家也。宜兴许氏、溧阳包氏,皆新发,而欲自附巨族之后,乡人嘲之曰:“彭马史狄包,疯痨<疒鼓>膈哮(方音作蒿)。徐吴曹万许,马赵温关鬼(方音作举)。”吴人嘴舌轻利,一至于此。
枭首之尸,弃之水中,则直立而不仆;水灌入腔中,出没动荡,甚可畏。
南都各部,皆有花园,凡公会宴饮,于是乎在。吏部名文园,兵部名ぅ园,工部名藏春园,独礼部无之。后孔玉衡贞毓为宗伯时,亦建园,先名瀛洲,会后题其名曰“▯甚▯甚”,此二字不知何来,作何解也。堂联曰:“咫尺恐为羞,献于羹,献于墙,俎豆闻之矣;斯须不可去,谋之野,谋之邑,王帛云乎哉。”
潮州十里外有栖凤亭,云昔时有凤栖于此。林武陵守潮时题云:“十里江亭,昔日鳄鱼今去尽;千重云树,当年凤鸟复来仪。”
“阙下晓云笼树起,城头秋月过江来。”衡州府署联也。“江声回石鼓,日影上花砖。”衡州词林堂联也。“座间只可谈风月,诗里偏能耐瘦寒。”吕黍士《赠钱鉴涛掌选堂联》也。
黔之人物,尹珍已上无论已。明以理学文章气节行谊著者,如孙应鳌、李渭、陈尚象以及王训、詹英、黄绂、秦禺、蒋宗鲁、徐节、田秋、徐卿伯、熊文灿、易楚诚、张梦弼、许奇、申▯、吴淮、邱禾实、潘润民、王祚远、蒋劝善,而文恭为之最。黔之名宦,庄▯乔、唐蒙以前无论已。明之清操惠政武功赫奕者,如郭子章、朱燮元、江东之、应朝卿、王重光,以及尤安礼、吴讷、萧象烈、成务、胡宥、刘大直、王象乾、吴国伦、冯晋卿、陈士奇、王三善、李云、刘锡玄、郭成、胡从仪,皆今日所尸祝俎豆之者也。
黔苗之先,有际际火者,随武侯讨孟获,所在有功,云即安氏之祖也。黔人祀侯,必塑际际火之象侍立于旁。
东海所属淮安海州,去岸三十里。其地居人,皆以鱼骨为掾柱桌椅等物。
彭夏琴《咏台湾七律》四首,其一云:“台湾绝域贡降笺,举族归朝尽内迁。历授尧封千载后,地开禹贡九州前。人民半与鱼龙杂,郡县全依岛屿偏。四十年来空倔强,至今始得罢戈船。”其二云:“当年犀甲下扶余,衔璧谁怜轵道车。西市赭衣魂已渺,南朝紫盖事终虚。帆来日本通商近,邑改天兴置吏初。一自孙恩分战舰,烽烟边海几丘墟。”其三云:“高华遗屿自隋朝,营垒依然识旧标。淡水鸡笼虽竟渡,飓风蜃市岂全消。乘桴何意真浮海,叱石无能远驾桥。抽调可怜诸将士,不教辛苦说征辽。”其四云:“穷岛军需飞檄催,蔗霜兼买鹿皮来。生番穰(一本作禳)社三冬集,互市洋船六月开。浪峤山形随地尽,夏门风信逐潮回。荷兰故土非瓯脱,窥伺将毋隐祸胎。”
译孙延龄死后,四贞也迁往[字形异常]南。伪周吴大将军听说清兵将要到来,退逃到南宁,城中没有了主帅。孙延龄部下仍有几千人在守城,但傅将军还没有到。那时平西王的许多溃兵屡次经过城下,城中坚闭城门,不接纳他们。有个李将军名廷栋,被枪刺伤而死。城中人害怕,全都剪发;而傅将军已经先行,周孝思也到了。孝思,字之遴,任郁林道。崇祯二年,京城被围,皇帝下诏命各道起兵勤王。当时范景文质公任河南巡抚,首先率兵入京援救;兵备杨嗣昌先行到达保定。保定守方一藻见到杨嗣昌,说:“京都被围,勤王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如今敌军疲惫,也将要厌战退归。我正在训练士兵、喂饱战马,想要赶赴君父的危急,只是担心官位低微,恐怕不能胜任。如今得到您来,我可以依附骥尾,这是千古难逢的机会。”于是询问军队人数多少。得知军中缺少骑兵,方一藻说:“突破敌军包围非骑兵不可,如今怎么办?我有战马五百匹,日夜操练,使士兵和战马彼此熟悉,愿意帮助您解除京城之围。”杨嗣昌大喜,立即同他深相结纳。巡抚到达后,方一藻入谒,只作长揖而不下拜。巡抚大怒,方公说:“我是京畿附近的属吏,按礼应当如此。”巡抚收敛怒容向他道歉。杨嗣昌把这件事告诉巡抚,巡抚非常惊异,立即与方一藻一同入援。围城解除后,范景文竭力向朝廷推荐杨嗣昌、方一藻二人。方一藻后来任辽东巡抚,就是光琛的父亲。光琛,字献庭,号云鹤,曾任伪周长沙巡抚。质公是吴桥人,他的父亲曾任别驾。[字形异常]南[字形异常]人剪发时,用一根四五寸长的木棍竖在头顶中央,挽成发结,再用布勒紧,像独角兽一样。这就是古代所说的椎髻。湖广境内有一种箭▯旱。妇女把箭▯旱横插在头上,长三四尺;未婚女子插七枝,出嫁后插五枝;生子以后逐渐减少,最后只插一枝。郴州也有这一种。在郴州时,我的门人和仆夫曾亲眼见过。周祚新是贵州人,弘光年间任兵部司官,后来便在南京定居。他擅长画竹,号称墨奴;如今他的遗作已经贵重得如同拱璧。弘光年间,兵部职方司刘泌、户部新饷司王燧,字子京,都是马党的人。又有王重,字有三,马士英准备任用他掌管选官,却被高杰参劾而作罢,奏疏中称王重为“狡童”。藩镇骄横到这种地步,是历来未有的事。东吴一带仍然看重世家。宜兴推重徐、吴、曹、万四姓,溧阳推重彭、马、史、狄四姓,都是传承数百年的旧家。宜兴许氏、溧阳包氏都是新近发迹,却想把自己附会到大族之后乡人嘲笑他们说:“彭、马、史、狄、包,疯痨痰膈哮(方音读作‘蒿’)。徐、吴、曹、万、许,马、赵、温、关鬼(方音读作‘举’)。”吴地人的言语尖刻轻薄,竟到了这种地步。砍下首级的尸体丢进水中,反而会直立不倒;水灌入胸腹腔内,尸体便沉浮摇荡,非常可怕。南京各部都有花园,凡是官员集会、宴饮,都在花园中举行。吏部花园名叫文园,兵部名叫[字形异常]园,工部名叫藏春园,只有礼部没有花园。后来孔玉衡贞毓任宗伯时,也建了一座园子,起初命名为瀛洲,宴会后题名为“[字形异常][字形异常]”;这两个字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堂上楹联说:“咫尺恐为羞,献于羹,献于墙,俎豆闻之矣;斯须不可去,谋之野,谋之邑,王帛云乎哉。” 潮州城外十里有栖凤亭,据说从前有凤凰栖息在这里。林武陵任潮州太守时题诗说:“十里江亭,昔日鳄鱼今去尽;千重云树,当年凤鸟复来仪。” “阙下晓云笼树起,城头秋月过江来。”这是衡州府署的楹联。“江声回石鼓,日影上花砖。”这是衡州词林堂的楹联。“座间只可谈风月,诗里偏能耐瘦寒。”这是吕黍士题赠钱鉴涛掌选堂的楹联。贵州的人物,尹珍以前的暂且不论。明代以理学、文章、气节和品行著称的,有孙应鳌、李渭、陈尚象,以及王训、詹英、黄绂、秦禺、蒋宗鲁、徐节、田秋、徐卿伯、熊文灿、易楚诚、张梦弼、许奇、申[字形异常]、吴淮、邱禾实、潘润民、王祚远、蒋劝善,其中以文恭为最。贵州的名宦,庄[字形异常]、唐蒙以前的暂且不论。明代操守清廉、施政有惠、武功显赫的,有郭子章、朱燮元、江东之、应朝卿、王重光,以及尤安礼、吴讷、萧象烈、成务、胡宥、刘大直、王象乾、吴国伦、冯晋卿、陈士奇、王三善、李云、刘锡玄、郭成、胡从仪,都是今天人们祭祀纪念、列入俎豆祭祀的对象。贵州苗人的祖先中,有个叫际际火的人,曾随诸葛武侯征讨孟获,所到之处都有功劳,据说就是安氏的祖先。贵州人祭祀武侯时,一定塑造际际火的像,侍立在旁边。东海所属的淮安海州,离海岸三十里。当地居民都用鱼骨制作椽柱、桌椅等物品。彭夏琴《咏台湾七律》四首。第一首说:“台湾绝域贡降笺,举族归朝尽内迁。历授尧封千载后,地开禹贡九州前。人民半与鱼龙杂,郡县全依岛屿偏。四十年来空倔强,至今始得罢戈船。”第二首说:“当年犀甲下扶余,衔璧谁怜轵道车。西市赭衣魂已渺,南朝紫盖事终虚。帆来日本通商近,邑改天兴置吏初。一自孙恩分战舰,烽烟边海几丘墟。”第三首说:“高华遗屿自隋朝,营垒依然识旧标。淡水鸡笼虽竟渡,飓风蜃市岂全消。乘桴何意真浮海,叱石无能远驾桥。抽调可怜诸将士,不教辛苦说征辽。”第四首说:“穷岛军需飞檄催,蔗霜兼买鹿皮来。生番穰(一本作禳)社三冬集,互市洋船六月开。浪峤山形随地尽,夏门风信逐潮回。荷兰故土非瓯脱,窥伺将毋隐祸胎。”
朱媚儿,秦淮倡也,归耿章光。章光,山东人,明季进士。投诚寓金陵,后受秦王孙可望札,与通谋。事觉,被﹃,以尸归,其妻妾环而哭之,媚儿止之曰:“此非哭泣时也。国法,叛人妻孥,收入官,发满州为奴。此时不早为计,则耻辱狼籍,更为死者羞。”力劝其主母并女媳妾媵等投井死。媚儿独后,更坚闭前后门,从容入井死。呜呼!媚儿,倡也,不惟能死其主,且能全主母一家之节,何见之明而行之决也!明末士大夫,愧此倡者多矣。
滇南亻罗亻罗俗无文书,官征其赋,先与官刻木为符,以一画当一数,百十两钱分,以长短为差。画讫,中分之,官执其半,届期持而征之,符合不少迟欠也。此亦足想结绳之制矣。
六盘山,在平凉之西,虎山原在平凉之北。虎山高临城中,而六盘则转输之途也。图海围平凉,先取虎山,以窥城中;次断六盘之饷道,而平凉不守矣。
陈福,宁夏人,屠人子也,后为宁夏总兵。王辅臣反,尽有平凉,福以兵围固原,八阅月不克。辅臣之子吉贞,自平凉来援,内外夹攻,福大败。归宁夏,将更练兵,以图再举。兵变,为其下所杀。嗟乎!辅臣于斯时,不能北联宁夏之叛卒,以断河西之声援,而坐守平凉以待毙,此实不可解也。
伪周授王辅臣陕西东路总管平远大将军,授张勇陕西西路总管平远大将军。
广东韶州府乳源县,有地曰梅花,潦水峻险,不与外通。居人数百千家,有张邓二老为之主,皆听其指挥。二老,明季诸生。鼎革后,不▯发,据险自守,官不得入,而租赋输纳不缺。追呼者,山下遥呼之,缒租而下,如数不少欠。平西之变,胡国柱过乳源,二老以野服见。事定后,二老已死矣。众以地归朝廷,朝廷以其地建置花县,属广州府。今人所谓梅花洞者,即其地矣,产良马。
简尔泰,▯南诸生。李定国入滇,阉为内侍。后入吴三桂宫中,以能鉴古得幸。▯南平,取入京,今亦为上所用。
弘光元年郑鸿逵守镇江时,北兵将至淮扬,瓜埠士民舟载家口将渡江避难者甚众。鸿逵以巨炮碎其舟,露布中外以告捷。
六科在朝内,六部皆用平行手本,红印,盖紫粉印不可行之于朝内也,其体统尊严如此。此明时之制也,未知今日何如耳。
吴、李、解、魏,为兴化四大族。
兴化士人,凡应举者,必醵分延道众,诵经礼忏以为祈祷,亦可笑也。
彭秋水在禄劝时,猎人以虎献。剖之,有胎胞形如藕,而三节,剖视有三子焉。方二寸许,尾与身等,眉目诸形皆未具,而爪牙先生。其威之所在,有独异也。
秋水云:有一土巡检,人言其常变形为驴入山,已复为人。秋水曾见其人,痴呆不了了云。
马子腾云:鹌鹑,皆虾蟆所化也。
台湾知县某,闽闱聘之入帘,过海为风飘至香山,广人送之还闽,盖庚午科也。
自桂林至思恩府归顺州交趾路程:桂林府陆路西南行五十里,至思桥上船,西南永丰县,又西南容县、牛摆、象州,从此正西,则坌河上柳州。若自象州南,则为黄龙江,至白沙,起旱南行,经武缘、上林、迁江三县地,至宾州,又南至思恩府。自思恩府而南,经田州、向武、泰康,上应果化、归顺,又南二百里,即交趾界。自思恩府西南行,为泗城州路。 自上林县转东南,经困龙关,为南宁路。
归顺土州,东界镇安,西界泗城,北界果化,南界交趾。
彭秋水堂联云:“向平婚嫁贫中毕,庾信文章老更成。”亦佳集也。
黄仲霖参马士英,召对归署,以白纸大书于门曰:“得罪权奸,命在旦夕。”诸客赐顾,门官一概禀辞。
黄斌卿,闽之漳州人。崇祯十七年,破家募兵勤王,行至山东,闻北都已陷。至南京,锡以镇南将军印,镇芜湖。后方国安至,马士英欲夺其印以与国安,以关防易之。斌卿上表送印于朝,散其众而归。
马锡,士英之子也,为禁军提督。大兵渡江,枭其首于市。
留都六部,以大司马为第一班,在冢宰上。西班首领魏国公,独出一席领班。魏国公前,有小羊角灯一盏,校尉执之,以为兴拜之节。兴则灯起,拜则灯下,不独鸿胪寺呜赞之胪唱也,想北都亦应尔矣。北都领班,则朱成国云。
留都拜牌,在礼部堂上,故宗伯堂署独大,百官皆由后门入。烈皇帝发丧举哀,亦在礼部。
译朱媚儿是秦淮的歌妓,后来嫁给耿章光。耿章光是山东人,明朝末年的进士。他投降后住在金陵,后来接受秦王孙可望的札文,与他共同谋划。事情败露后,被[字形异常],尸体送回家中;他的妻妾围着尸体哭泣,朱媚儿制止她们说:“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按照国法,叛徒的妻子儿女要没收入官,发往满洲为奴。此时不早作打算,便会留下遍地耻辱,也更使死者蒙羞。”她竭力劝说主母以及女儿、儿媳、妾媵等人投井而死。朱媚儿独自留在最后,又把前后门牢牢关闭,从容跳井而死。唉!媚儿虽是歌妓,不但能够为主人殉死,而且能够保全主人母亲一家的名节,她见识多么明察,行动又多么果断啊!明朝末年的士大夫,感到愧对这个歌妓的太多了。滇南[字形异常][字形异常]的风俗是没有文字。官府征收赋税时,先与官府刻木为凭证,以一条刻痕代表一个数目;百钱、十钱分别刻记,以刻痕长短作为区别。刻完之后把木片从中间剖开,官府拿其中一半,到期限时拿着它来征收赋税,凭证相合,丝毫不会拖欠。这也足以让人想到结绳记事的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两〕 六盘山在平凉以西,虎山原在平凉以北。虎山高高俯临城中,而六盘山是转运粮饷的通道。图海围攻平凉时,先攻取虎山,用来窥伺城中;接着截断六盘山的粮饷通道,于是平凉便守不住了。陈福是宁夏人,原是屠夫的儿子,后来任宁夏总兵。王辅臣反叛,占有整个平凉,陈福率兵围攻固原,历时八个月仍未攻克。王辅臣的儿子王吉贞从平凉来援,内外夹击,陈福大败。陈福回到宁夏,准备重新训练军队,以图再次举兵。军队发生变乱,被部下杀死。唉!王辅臣在这个时候,不能向北联合宁夏的叛军,截断河西方面的声援,却坐守平凉等待灭亡,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伪周授予王辅臣陕西东路总管、平远大将军的职衔,授予张勇陕西西路总管、平远大将军的职衔。广东韶州府乳源县有个地方叫梅花,积水泛滥,山势险峻,无法同外界相通。那里住着数百上千户人家,有张、邓两位老人主持地方事务,众人都听从他们的指挥。两位老人是明朝末年的诸生。明清易代后,他们没有剪发,凭险自守,官府不能进入,但租赋输纳从未缺少。官府派人追问催收时,他们在山下远远呼应,把租赋用绳子系着放下来,数量相符,丝毫没有拖欠。平西王之乱时,胡国柱经过乳源,两位老人穿着乡野服装前来拜见。事情平定后,两位老人已经去世。当地众人把这片土地归于朝廷,朝廷便在这里设置花县,隶属广州府。如今人们所说的梅花洞,就是这个地方,出产良马。简尔泰,是【▯南】的诸生。李定国进入【▯南】后,他被阉割成为内侍。后来进入吴三桂宫中,因为能够鉴别古物而得到宠幸。【▯南】平定后,被带入京城,如今也被皇上任用。弘光元年,郑鸿逵镇守镇江时,北兵将要到达淮扬,瓜埠的士民用船装载家眷,准备渡江避难的人很多。郑鸿逵用大炮击碎了他们的船只,并发布檄文向朝廷内外报告胜利。六科设在朝廷内,六部都使用平行手本,并盖红印,因为紫粉印不能在朝廷内使用。其体制和尊严就是这样。这是明代的制度,不知道如今怎样了。吴、李、解、魏,是兴化的四大族。兴化的士人,凡是参加科举考试的,一定要凑钱请道士,诵经、行忏礼来祈祷,也很可笑。彭秋水在禄劝时,猎人献来一只老虎。剖开它,发现胎胞形状像藕,共有三节;剖开查看,里面有三只幼虎。每只大约二寸,尾巴和身体一样长,眉目等形状都还没有形成,但爪牙已经长出。它的威势所在,确实有特别奇异之处。秋水说:有一个土巡检,人们说他常常变成驴进入山中,之后又恢复成人形。秋水曾见过这个人,说他痴呆糊涂,什么也说不清。马子腾说:鹌鹑都是由蛤蟆变化而来的。台湾知县某人,被闽闱聘请入帘主持考试,渡海时被风吹到香山,广东人送他返回福建,大概是庚午科。从桂林到思恩府、归顺州以及交趾的路程:从桂林府走陆路向西南五十里,到思桥上船;向西南到永丰县,再向西南经过容县、牛摆、象州,从这里正向西行,就是沿坌河上行到柳州。如果从象州向南走,就是黄龙江;到白沙后改走旱路向南,经过武缘、上林、迁江三县的辖地,到宾州;再向南到思恩府。从思恩府向南,经过田州、向武、泰康,上行到果化、归顺,再向南二百里,就是交趾边界。从思恩府向西南走,是泗城州的道路。从上林县转向东南,经过困龙关,是通往南宁的道路。归顺土州,东面与镇安接界,西面与泗城接界,北面与果化接界,南面与交趾接界。彭秋水的厅堂楹联说:“向平在贫困中办完了儿女的婚嫁,庾信的文章到了老年更加成就。”也是很好的集句。黄仲霖弹劾马士英,奉召回答后回到官署,在门上用白纸大字写道:“得罪了权奸,性命就在早晚之间。”各位宾客来访,守门官一概替他禀告说不接见。黄斌卿,福建漳州人。崇祯十七年,他倾尽家产招募士兵前往勤王,走到山东时,听说北都已经陷落。到南京后,朝廷赐给他镇南将军印,镇守芜湖。后来方国安到来,马士英想夺取他的将军印交给方国安,便用关防印换掉了它。黄斌卿上表把将军印送还朝廷,解散部众后归去。马锡是马士英的儿子,担任禁军提督。大军渡过长江后,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市中。留都六部中,以大司马为第一班,位在冢宰之上。西班的首领是魏国公,唯独另设一席让他领班。魏国公前面放一盏小羊角灯,由校尉拿着,用来作为起身行礼的标志。起身时灯举起,行礼时灯放低,并不只是鸿胪寺鸣赞官高声唱礼;想来北都也应当如此。北都领班的是朱成国。留都拜牌,在礼部堂上举行,因此宗伯堂的官署格外大,百官都从后门进入。烈皇帝发丧、举行哀礼,也在礼部。
由衡州至广西桂林府旱路:衡州南九十里排沙,南九十里祁阳县,南一百一十里永州府,西南九十里黄沙河,西南全州,西南界牌,再南兴安县,再南三十里盐官,再南临州,再南六十里即桂林府。由衡州之广西桂林府水路:衡州府南,由松柏司、八枋、河洲、归阳、黄杨司、冷水滩、木瓜埠、湘口,转而西南,由石▯站、江口(东安县在北)、余塘、全州、界牌(分水塘过斗)、兴安县、大沿江、临川县,正南即桂林府也。由桂林而南,为平乐府,又东南为梧州府,又东南即广东界。自湘口正南,经永州府、道州、江华县、永明县,至广西界。
何光显,金陵诸生,何遵之后也。遵有专祠,曰“廉直”。光显平日与马士英有隙,弘光即位,光显知不免,即上疏劾奏士英,枷示于市,以瓦<缶本>合头而死。
常开平之后,世袭定远侯。明季常某奉烈皇帝旨,册封海外某国王,及归复命,则弘光帝已即位于南都矣。未几,即上疏特参马士英,免为庶人。国朝兵至,以此得免于北,即以南门外常家庄庵中,▯发为僧,人独呼为常太爷云,开平可谓有孙矣。庵在太平途中,当访其名暨法号。
弘光帝至南京,即位于内官监,盖大内诸宫殿虽存,而颓败不可居。即位后,始建武英殿。上所居曰兴宁宫,太后所居曰慈熙宫。其额,皆王孟津所书。
弘光时,提督禁军太监李国辅,秉笔司礼太监韩赞周也。
永宁府已为西夷攘去久矣,而铨部尚注选人同知,无任可到,驻北胜州以待升调。
袁九叙抚滇时,丁外艰归,轿围用白毡。或曰:“昔某公遭艰归,于轿顶之中,为一小龛,奉纸位一,载而行。”九叙将用之,一友曰:“公非宗子。神所依之主在六完老先生所,若公复奉一主,是神有二矣。此礼,惟长房长子得行,公奔走可也。”九叙拜而谢之。
▯南武定府城西北,有师子山,形如师子,即蒙氏五岳之东岳也。武定城正员,当师项下,形家目之曰“师子系金铃”。山有寺曰正续,相传建文帝驻锡处也。彭秋水牧禄劝时,林武陵亦官河曲,同游正续。彭有诗四章,林和焉,皆一时绝作也。彭一联云:“蒙岳千年传帝释,孝陵坏土忆王孙。”林一联云:“岂是勾吴披发去,翻令同泰舍身来。”只此一联,妙绝千古矣。
潮州总制刘进忠,号刘猴儿。甲寅之变,进忠纳款郑氏,封平□将军。尚之信伐之,为其所败。后漳州府同知林学杭往招降之,林以此升潮州知府。
贵州章尔佩,故相马士英之婿也,字灵药。起家孝廉,为▯江太守,以循良称。平西问曰:“尔有何善政得此于民哉?”对曰:“岂有他异,不过与民相安耳。州县之吏,亲民事,催科听断,安能悉孚人意?即有善政,得誉亦难。太守稍远于民,苟无大害于民,易于见惠,与民相安,人即循良目之矣。”平西语人曰:“此长者之言也,其后必昌。”未几,其子萃冠贵省军。尔佩尝谓人曰:“弘光时,身在南京,忽思家而归,以此得免。若北兵至时,犹在白门,必为百姓之所菹醢矣。”
陕西固原之北,宁夏之南,有灰盐堡,井中出盐。筑地为池,方一二丈,筑而平之,四围筑土为小堤,挽井水灌池中,经夜放去<卤兼>水,池中盐皆成白牙。有盈尺者,味佳美,不待煎也。有盐茶厅董其务。
秦州盐,出山溪泥淖中,民取煎之。
▯南琅井在昆阳州,白盐井在姚州,黑盐井在楚雄,皆有提举司井。皆在万山中最下处溪河之中,咸水冲突而起,如济南之趵(案,趵原作跑)突泉然。即其处▯石为井,缭之以栏,覆之以亭,构桥以通来往。环溪数千家,皆灶户也。每担咸水,税若干,有司出入者,烙桶以印而稽之。又有硝井水,煎之,皆硝,亻罗々饮此水以下饭。
川北盐水,民所开也,深数百丈。堪舆指示其处,捐数千金以从事,井径三尺许耳。若不得,则倾家矣;百丈而及泉,犹幸甚也。用辘轳牛转,取之亦甚难。川东盐井,取之较易,且有火井以助煎熬。贵州所食者,皆川东之盐也。
襄阳府至陕西商南县:襄阳府水路九十里半扎店,一百四十里小江口湾船处,名沙陀营;西北由汉江一百二十里至均州,又一百八十里至郧阳府,北行入小江,即淅水也;六十里至李官店,八十里淅川县,一百二十里荆子关,二十里梳洗楼,陕西界矣;一百里徐家店,一百一十里竹林关,一百里龙驹寨。
淅川县南至李官桥八十里,北至梳洗楼一百二十里,边河为县,河西皆楚地。从间道至郧阳府一百二三十里,至均州一百二十里,均州至郧阳亦一百二十里。均州至武当山顶一百二十里。淅川县西南行六十里至火龙观,六十里至均州;又一路,四十里至稻田坪,四十里过赛岭至青塘,四十里至均州,路稍宽大;又一路,九十里至李官桥,三十里至党子口,六十里至均州,乃大路也。
译从衡州到广西桂林府的旱路:衡州向南九十里到排沙,再向南九十里到祁阳县,向南一百一十里到永州府,向西南九十里到黄沙河,向西南到全州,再向西南到界牌;再向南到兴安县,再向南三十里到盐官,再向南到临州,再向南六十里就是桂林府。从衡州到广西桂林府的水路:从衡州府向南,经过松柏司、八枋、河洲、归阳、黄杨司、冷水滩、木瓜埠、湘口,转向西南,经过石▯站、江口(东安县在北面)、余塘、全州、界牌(在分水塘过斗),再经过兴安县、大沿江、临川县,正向南就是桂林府。从桂林向南是平乐府,再向东南是梧州府,再向东南就是广东边界。从湘口正向南,经过永州府、道州、江华县、永明县,到达广西边界。何光显是金陵诸生,何遵的后代。何遵有专祠,名为“廉直”。光显平日与马士英有嫌隙,弘光即位后,光显知道自己不能免祸,立即上疏弹劾马士英,被戴枷示众,后来用瓦【<缶本>】合在头上而死。常开平的后代,世袭定远侯。明朝末年,常某奉烈皇帝旨意册封海外某国国王,回来复命时,弘光帝已经在南都即位。不久,他就上疏特别弹劾马士英,被免为庶人。国朝军队到来后,他因此得以避免被带到北方,便在南门外常家庄的庵中【▯发】为僧,人们只称他为常太爷;常开平可以说真有孙子了。庵在前往太平的路上,应当访查它的名称以及他的法号。弘光帝到南京后,在内官监即位,大内的各座宫殿虽然还在,但已经破败,不能居住。即位后,才开始修建武英殿。皇上居住的地方叫兴宁宫,太后居住的地方叫慈熙宫。这些匾额都是王孟津书写的。弘光年间,提督禁军的太监是李国辅,秉笔司礼太监是韩赞周。永宁府早已被西夷夺去很久了,但铨部仍然注选人为同知,只是没有任所可以赴任,于是驻在北胜州等待升迁调动。袁九叙抚治云南时,因父亲去世服丧回乡,轿子四周用白毡围着。有人说:“从前某公遭遇丧事回乡,在轿顶中央做了一个小龛,供奉一张纸牌位,带着它同行。”九叙准备照做,一位朋友说:“您不是宗子。神灵所依附的主位在六完老先生那里;如果您又供奉一个主位,就是一个神有两个主位了。这种礼仪只有长房长子才能实行,您只需奔丧即可。”九叙拜谢了他。【▯南】武定府城西北有师子山,形状像狮子,就是蒙氏五岳中的东岳。武定城的正员官署,正处在狮子头颈下方,风水家称之为“师子系金铃”。山上有一座寺庙叫正续寺,相传是建文帝驻锡之处。彭秋水任禄劝牧时,林武陵也任官于河曲,两人一同游览正续寺。彭秋水作诗四章,林武陵作和诗,都是一时的绝作。彭秋水有一联说:“蒙岳千年传帝释,孝陵坏土忆王孙。”林武陵有一联说:“岂是勾吴披发去,翻令同泰舍身来。”仅这一联,就千古绝妙了。潮州总制刘进忠,号称刘猴儿。甲寅之变时,刘进忠向郑氏归顺,被封为平【□】将军。尚之信讨伐他,反而被他击败。后来漳州府同知林学杭前往招降他,林学杭因此升任潮州知府。贵州的章尔佩,是故相马士英的女婿,字灵药。他以孝廉身份出仕,任【▯】江太守,以政绩清良著称。平西问他说:“你有什么善政,能够从百姓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呢?”他回答说:“哪里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和百姓相安无事罢了。州县官吏,亲自处理民政,催收赋税,审理诉讼,怎么能完全符合人们的心意?即使有善政,要得到称誉也很难。太守与百姓稍有距离,只要没有给百姓造成大的危害,就容易让人感受到恩惠;与百姓相安无事,人们就会把他看作循良之吏了。”平西对人说:“这是长者的话,他的后代一定会昌盛。”不久,他的儿子萃冠成为贵省的军官。尔佩曾对人说:“弘光年间,我人在南京,忽然想念家乡而回去,因此得以免祸。如果北兵到来时我还在白门,必定会被百姓剁成肉酱。” 陕西固原以北、宁夏以南,有一座灰盐堡,井中出盐。把地筑成盐池,方圆一二丈,夯筑平整后,四周筑土形成小堤;汲取井水灌入池中,过一夜放掉【卤兼】水,池中的盐便都结成白色盐牙。有的长达一尺,味道鲜美,不必煎煮。有盐茶厅负责管理这项事务。秦州的盐,出在山间溪流的泥淖中,百姓取来煎制。【▯南】的琅井在昆阳州,白盐井在姚州,黑盐井在楚雄,都设有提举司管理盐井。它们都在万山之中的最低处、溪流河道中,咸水冲涌而出,像济南的趵【跑】突泉一样。就在原地凿石作井,四周围上栏杆,上面盖亭子,修桥以便往来。溪流四周有数千户人家,都是灶户。每担咸水征税若干,有司对出入的盐水桶烙印查验。又有硝井水,煎煮后全是硝,百姓饮用这种水来下饭。川北的盐水,是百姓开凿的,井深数百丈。风水先生指示地点,人们捐出数千金来开采,井口直径只有三尺左右。如果没有找到盐水,就会倾家荡产;挖到一百丈而见到泉水,仍然是非常幸运的事。使用辘轳和牛来转动取水,取水也十分困难。川东的盐井取盐较容易,而且有火井帮助煎熬。贵州所食用的盐,都是川东的盐。从襄阳府到陕西商南县:从襄阳府走水路九十里到半扎店,再一百四十里到小江口的停船处,名叫沙陀营;向西北沿汉江一百二十里到均州,再一百八十里到郧阳府;向北行进入小江,就是淅水;六十里到李官店,八十里到淅川县,一百二十里到荆子关,二十里到梳洗楼,就到了陕西边界;再一百里到徐家店,一百一十里到竹林关,一百里到龙驹寨。淅川县南到李官桥八十里,北到梳洗楼一百二十里,以边河为县界,河西全是楚地。从小路到郧阳府一百二三十里,到均州一百二十里,均州到郧阳府也是一百二十里。均州到武当山顶一百二十里。淅川县向西南走六十里到火龙观,再六十里到均州;另一条路,四十里到稻田坪,四十里越过赛岭到青塘,再四十里到均州,道路稍宽平;还有一条路,九十里到李官桥,三十里到党子口,六十里到均州,是大路。
襄阳府西北九十里太山庙,九十里近邓州。州在平陆,其西百余里皆山,河路崎岖难行。西北乃入内乡,过土岭,犹宽平可行车;又径路西北行九十里至韦散集,九十里至淅川县,不必由内乡县。自邓州西北一百二十里为内乡县,六十里丹水,五十里巡检司,一百二十里魁门关,六十里花园关。东北去九十里黄沙,九十里滩河脑,九十里庐氏县,九十里永宁县。自花园关西北六十里商南县,徐家店在县西四十里。商南县北五十里武关,山路崎岖,一百二十里龙驹寨;西北一百六十里雒南县;北九十里商州。
茹紫庭曰:“余癸酉泛舟之役,在邓。问华阳人孟姓逃荒,自潼关西十里铜峪,由老君川至雒南县来雒河。由雒南、卢氏、永宁、伊阳、洛阳,至黑石河,入黄河,小船载四五十石。由府城西上七八十里至伊阳县。水长时,洛南山中木排下汴梁。意汉川龙首渠,自征引洛至商颜下,岸善崩,乃凿井,于井下行水,即此地。而龙驹,即龙渠之误也。但征为今城澄县,远隔渭水,俟再考。”
襄阳府至均州所属小江口二百八十里,大江直西往郧阳府路万山茶等共二十七滩。去小江口不远,南为▯城,北为光化县。船长三丈,阔六尺,可载百石,春水涨可用百五十石船。小江口淅川县南渡河一百六十里,内太白、官方、殷家别、堰子、白兔滩为险。端工等四十四滩,自小江口数至蜂儿岩,为第七滩,系内乡县界,有界河;又九滩为杨家▯,系浙川县界;又至南马蹬,有板桥,河水自东北注之,去淅川三十里。 淅川县至荆子关一百零五里,至梳洗楼二十里,有月儿岩,系商南县界。虎窝等六十二滩,自虎窝滩数至滔河口,为第十五滩;又十九名黄河滩,为小黄河,平浅多淤沙。浙川至荆子关所用扒河船,长二丈余,宽三尺,每船载米十五石,夏秋二十石。 荆子关至陕西商南县所属徐家店一百一十五里,有王家浅等八十二滩。有大连滩、厢沟、长乐、猴儿石、背阴滩、猪槽滩、五龙滩、炭沟、侯家算、白石、草长、八龙、龙虎诸滩,俱最险。徐家店西北数里,有香油河,水自洛南刘坪沟流入此处,每船载米十石,春夏可十五石。
徐家店至商州龙驹寨二百二十里,有大涧宿沟等一百七十五滩。内大贾、峪沟、大柳树湾一连五滩,大桑园一连七滩,小鹰石五滩,大鹰石四滩,屹▯答岭五滩,共有三十余滩,石大滩险难行。自大宿涧数至武关河口,共四十四滩,有武关河水从洛南乱庄流入;又过二十滩,至背峪河大周滩,有背峪河水从商州八里陂流入;又经开峪河四滩,有开峪河水从商州乔家陂流入;又过四滩,至稻田河滩,有稻田河水从木札沟流入;又过六滩,至桃花缵滩,为商州交界;又过九滩,至银花河龙嘴四滩,为竹林关,有银花河;又过四滩,为大桑园七滩。以上总计百滩。又七十五滩为龙驹寨,此处船上载七石,春夏水大可十石。徐家店至龙驹寨,有师婆滩、瓦滩、屹▯答滩、周家滩、朱泥沟、王家堑、皮脖子、大象园、孤山、苏沟口、鹰石滩、骨尸峡、湘子滩、长滩、毛家别、张家别、曹口滩、鸡儿关为最险难行。 淅川县至荆子关,有三里桥、石门滩、老人仓、官滩、滔河口、罗山嘴、背漏滩、鄢家曲、清风岭、娘娘庙、摩民湾、货家坡、老虎滩、即钅咸田寺、乱石滩、邵市沟、百神庙、黄河滩、黄河湾、八龙庙、蓼儿滩、石羊滩、吴村滩、龙泡滩为有名。
●卷二马绍先,山东长山县长白山人。其尊人马负图,字希文,甲午举人。绍先尝患病,夜不得寐,医皆不效,乃自以其意,为园圃十余亩,亲操耒耜,学为圃于其间,久之疾愈,是亦可为善治疾者矣。
壬申春日,于茹司马署中,与虞臣卧地看《楚地全图》。图纵横皆丈余,不可张挂,而细如毫发。余既短视,立则茫无所见,遂铺图于地,而身卧其上,俯而视之,楚地全局,见其梗概矣。命虞臣执笔于侧,书身所经历诸水道,所恨者无界画则里至不能详尽耳。自晋▯作《准望》(当作晋裴▯),为地图之宗,惜其不传于世。至宋朱思本,纵横界画,以五十里为一方,即《准望》之遗意也。今之《职方图记》,即用此法,非此则方向里至皆模糊不可稽考。然其事甚难,至十里一方,则竟无从著手。四至八到,方方凑合,求其毛发不爽,难矣。今之舆图,奉旨所写,如此已足。彼若为界画,是自穷之术也。
译襄阳府西北九十里有太山庙,再九十里接近邓州。邓州处在平地上,但其西面一百多里全是山,河路崎岖难行。向西北进入内乡,越过土岭后,道路仍宽平,可以行车;又有一条小路向西北走九十里到韦散集,再九十里到淅川县,不必经过内乡县。从邓州向西北一百二十里是内乡县,再六十里到丹水,五十里到巡检司,一百二十里到魁门关,六十里到花园关。向东北九十里到黄沙,再九十里到滩河脑,再九十里到庐氏县,再九十里到永宁县。从花园关向西北六十里到商南县,徐家店在商南县以西四十里。商南县以北五十里是武关,山路崎岖,再一百二十里到龙驹寨;向西北一百六十里到雒南县;向北九十里到商州。茹紫庭说:“我在癸酉年乘船出行时,到了邓州。我询问一位逃荒到华阳的孟姓人,他说:从潼关向西十里到铜峪,经老君川到雒南县,进入雒河。经过雒南、卢氏、永宁、伊阳、洛阳,到黑石河,进入黄河;小船可装四五十石。从府城向西上行七八十里到伊阳县。水势上涨时,洛南山中的木排顺流下到汴梁。我推想,汉代的龙首渠,是从征引洛水到商颜山下,河岸容易崩塌,于是凿井,在井下引水通行,就是这个地方。只是‘龙驹’是‘龙渠’的讹误。但‘征’就是今天的城澄县,距离渭水很远,等待以后再考察。” 襄阳府到均州所属小江口二百八十里;沿大江向西直行到郧阳府的道路,经过万山、茶等共二十七处险滩。离小江口不远,南面是▯城,北面是光化县。船长三丈,宽六尺,可载一百石;春水上涨时,可以使用载一百五十石的船。小江口到淅川县南渡河一百六十里,其中太白、官方、殷家别、堰子、白兔滩最险。端工等共四十四滩,从小江口数到蜂儿岩,是第七滩,属于内乡县界,有界河;再过九滩是杨家【▯】,属于【浙】川县界;再到南马蹬,有板桥,河水从东北流入,距离淅川三十里。淅川县到荆子关一百零五里,到梳洗楼二十里,那里有月儿岩,属于商南县界。虎窝等共六十二滩,从虎窝滩数到滔河口,是第十五滩;又有十九处名为黄河滩,形成小黄河,河道平浅,淤沙很多。淅川到荆子关所使用的扒河船,长二丈多,宽三尺,每船载米十五石,夏秋可载二十石。荆子关到陕西商南县所属徐家店一百一十五里,有王家浅等八十二滩。有大连滩、厢沟、长乐、猴儿石、背阴滩、猪槽滩、五龙滩、炭沟、侯家算、白石、草长、八龙、龙虎等滩,都是最险的。徐家店西北几里处有香油河,河水从洛南刘坪沟流到这里;每船载米十石,春夏可载十五石。徐家店到商州龙驹寨二百二十里,有大涧宿沟等一百七十五滩。其中大贾、峪沟、大柳树湾连续五滩,大桑园连续七滩,小鹰石五滩,大鹰石四滩,屹▯答岭五滩,共有三十多滩,石头大、滩势险,难以通行。从大宿涧数到武关河口,共四十四滩;武关河水从洛南乱庄流入。又经过二十滩,到背峪河大周滩;背峪河水从商州八里陂流入。又经过开峪河四滩;开峪河水从商州乔家陂流入。又经过四滩,到稻田河滩;稻田河水从木札沟流入。又经过六滩,到桃花缵滩,这里是商州交界。又经过九滩,到银花河龙嘴四滩,这里是竹林关,有银花河。又经过四滩,就是大桑园七滩。以上共计一百滩。再有七十五滩到龙驹寨,这里船上载七石,春夏水大时可载十石。从徐家店到龙驹寨之间,师婆滩、瓦滩、屹▯答滩、周家滩、朱泥沟、王家堑、皮脖子、大象园、孤山、苏沟口、鹰石滩、骨尸峡、湘子滩、长滩、毛家别、张家别、曹口滩、鸡儿关最险,难以通行。淅川县到荆子关之间,有三里桥、石门滩、老人仓、官滩、滔河口、罗山嘴、背漏滩、鄢家曲、清风岭、娘娘庙、摩民湾、货家坡、老虎滩、即【钅咸】田寺、乱石滩、邵市沟、百神庙、黄河滩、黄河湾、八龙庙、蓼儿滩、石羊滩、吴村滩、龙泡滩等著名地点。●卷二 马绍先,山东长山县长白山人。他的父亲马负图,字希文,是甲午举人。马绍先曾经患病,夜里不能入睡,医生都没有疗效,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开辟了十多亩园圃,亲自拿着农具,在其中学习种植园圃;过了很久,疾病痊愈了,这也可以算是善于治病的方法。壬申年春日,我在茹司马的官署中,和虞臣躺在地上看《楚地全图》。图的纵横都一丈多,无法张挂,但绘制得细如毫发。我视力短浅,站着看时茫然什么也看不见,于是把地图铺在地上,自己躺在图上,俯身观看,这才看到了楚地全局的大概。命虞臣在旁边执笔,记录我亲自走过的各条水道;遗憾的是没有画出界线,所以各地之间的里程无法详尽。自从晋【▯】创作《准望》——这里应当是晋裴【▯】——以来,它成为地图的宗法,可惜没有流传于世。到了宋代朱思本,纵横画出界线,以五十里为一方,这就是《准望》遗留下来的意思。如今的《职方图记》也采用这种方法;不这样做,方向和里程都会模糊不清,无法考核。不过这件事非常困难,如果十里画一方,就竟然无从下手。四至八到,每一方都要相互衔接,要做到丝毫不差,太难了。如今奉旨绘制的舆图,做到这样已经足够。若要画出界线,那是把自己逼入困境的做法。”
王而农先生,住查江,在衡州府西南约九十余里。而农讳夫之,衡阳县人,壬午举人,与兄介之,弟参之,皆为时所推重。先生之父王修侯先生,讳朝聘,一定逸生,性笃孝友,衡守李公焘嘉其行,为表其父茔以旌之。少从伍学父先生游。学父讳定相,一字玉铉,衡州人,与李若愚、魏说为文字友。游讲席,得二王、罗、李之要,博综天文、地纪、人官、物曲、兵农、水利之学,皆淹贯。早岁喜吟咏,因选汉魏以来十一代诗文,各成一部,为诗文二垒。尝谓诗文古今未有合一者,合诗于文,则文不宜理;合文于诗,则诗不达情。以贡入南雍。间盱衡中土,见庙谟颠倒,上《安民定乱十三策》,奉旨存部。天启三年疾革,呼修侯先生曰:“丈夫不死于妇人之手。子,丈夫也,吾死子手矣。”遂逝。著有《风雅集》。刘继庄曰:伍学父疾革时,独呼修侯先生而托死焉。予观其意,讵止目其妻妾为妇人哉。王氏父子末年行径,果丈夫也,则学父为知人矣。修侯先生既得其学,已而走安成亭州,以广其识力。比归,而邹东郭泗山先生讲学于南岳,遂受业焉。天启辛酉闱试,主考缪昌期识之,语触副主考,不得俊,遂置副榜,因以贡游北雍。会乌程秉均选郎,承意旨索赂,遂投袂归。闭户潜修,乡人化之,州县长闻风造请,皆以疾辞不见。所授生徒,咸知名士,同郡谭允都、欧阳珠、周应诏、欧阳瑾、夏汝弼、文之勇、刘近鲁及泸州马之训,其最著也。后卧病南岳莲花峰,临终戒其子介之、夫之曰“吾幸全首领,固愿从先人墓下。而时命如此,不欲以遗骨经城市,得葬此峰下。▯片石于墓道,题曰‘明处士某人之墓’,足矣。”遂卒,如遗命葬之。其仲子参之先殁。参之字立三,性至孝。壬午,将就乡试,以父母春秋高,不行。癸未,流贼陷衡,走匿山中,不就伪试。伪吏呈不顺者,以参之为首,几不测,会贼去,乃免。为文婉折有风度,受知于督学芝田周公学。乙酉恩选,未仕卒。而农先生于壬申岁已八十矣,隐居山中,未尝入城市。其学无所不窥,于六经皆有发明。洞庭之南,天地元气,圣贤学脉,仅此一线耳。
余闻张献忠来衡州,不戮一人,以问娄圣功,则果然也。
译王而农先生住在查江,距衡州府西南约九十多里。而农名夫之,是衡阳县人,壬午年中举人。他和兄长介之、弟弟参之,都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先生的父亲王修侯先生,名朝聘,是一位隐逸之士,性情笃厚孝友。衡州太守李焘赞许他的品行,便为他的父亲墓立表以表彰他。王朝聘年轻时曾跟随伍学父先生交游。学父名定相,字玉铉,衡州人,和李若愚、魏说是以文章相交的朋友。他游学讲席,得到二王、罗、李诸家的要旨,对天文、地理、职官、物产、兵法、农事、水利等学问都广泛综合,融会贯通。早年喜欢吟诗作赋,于是选取汉、魏以来十一代的诗文,各编成一部,合为《诗文二垒》。他曾说,古今从来没有把诗和文真正合为一体的:把诗合入文中,文章就不宜于说理;把文合入诗中,诗就不能充分表达感情。他以贡生身份进入南雍。其间他纵观中原,见朝廷谋略颠倒,便上呈《安民定乱十三策》,奉旨存入部档。天启三年,他病危时,呼唤修侯先生说:“大丈夫不能死在妇人手里。你是大丈夫,我就死在你手里了。”于是去世。著有《风雅集》。刘继庄说:伍学父病危时,只叫修侯先生来,把临终之事托付给他。我看他这番话的意思,难道只是把自己的妻妾看作妇人吗?王氏父子晚年的行事,如果果真称得上大丈夫,那么伍学父就是善于识人的了。修侯先生得到他的学问以后,不久便前往安成、亭州,以扩大自己的见识和才力。等他回来,邹东郭、泗山先生正在南岳讲学,于是他拜入门下受业。天启辛酉年参加科试,主考缪昌期赏识他,但他的言论触犯了副主考,不能中式,于是列入副榜,便以贡生身份游学北雍。恰逢乌程人秉均任选郎,奉承旨意索取贿赂,他便拂袖而归。此后闭门潜心修学,乡里人受到他的感化;州县长官听到他的名声前来邀请,他都以有病为由辞谢,不肯相见。他所教授的学生,全都是知名士人,其中同郡的谭允都、欧阳珠、周应诏、欧阳瑾、夏汝弼、文之勇、刘近鲁,以及泸州的马之训,最为著名。后来他病卧在南岳莲花峰,临终告诫儿子介之、夫之说:“我有幸保全首领,本来愿意葬在先人的墓旁。但时运命数如此,我不愿让遗骨经过城市,只求葬在这座山峰下面。在墓道旁立一片石头,题作‘明处士某人之墓’,就足够了。”于是去世,便按照他的遗命安葬了他。他的次子参之先已去世。参之字立三,性情极其孝顺。壬午年,他将要参加乡试,因为父母年事都已很高,便没有前往。癸未年,流贼攻陷衡州,他逃到山中藏匿,不去参加伪政权的考试。伪吏把不肯顺从的人上报,将参之列为首要对象,几乎遭遇不测;恰逢贼军离去,这才获免。他写文章委婉曲折而有风度,受到督学芝田周公学的知遇。乙酉年被恩选为贡生,但还未出仕就去世了。而农先生到了壬申年已经八十岁,隐居山中,从未进入城市。他的学问无所不窥,对六经都有发明。在洞庭以南,天地间的元气和圣贤的学术脉络,仅仅剩下这一线了。我听说张献忠来到衡州时,没有杀戮一人;向娄圣功询问后,果然如此。
杨于两为余言台湾赐姓公之贤,以为诸葛忠武、郭汾阳、岳武穆后之一人也。赐姓少时,思文帝绝爱之。其父芝龙怀逆谋,赐姓屡谏以尊朝廷,恢复中原,遭其父之怒骂。后芝龙、鸿逵皆提兵出关。思文诏赐姓谋,赐姓劝思文出关。思文曰:“芝龙、鸿逵,朕将谁依?”赐姓曰:“臣父臣叔,皆怀不测,陛下宜自为计。”与帝相持痛哭。帝曰:“汝能从我行乎?”赐姓曰:“臣从陛下行亦何能为。臣愿捐躯别图以报陛下,此头此血,总之已许陛下矣。”思文出关,赐姓遂入海,聚众至数万,据厦门、金门,而芝龙已降本朝矣。思文至邵武,知大势已去,有二宫人缢死,敕取三棺,皆钉之而出,则皇后曾氏亦在其内也。呜呼!思文皇后之死在行在,烈皇后之死在宫中,永明皇后之死在系虏,虽先后不同,其成仁取义则一也。思文后此不知所之。赐姓之妻董氏,其父讳▯先,号沙筑,晋江人也,先朝进士,于两之表叔。于两与赐姓幼同笔研,赐姓既据厦门,沙筑住金门,后于两以贫困往干沙筑,赐姓知之,召至厦门,遂留之。表奏永明,授以兵部车驾司郎中,以其未曾蓄发,遣之往来京师。永明以延平王爵封赐姓,而赐姓不敢受也;清使往招抚之,而赐姓不屈也。曰:“和则可矣,奈何曰‘抚’?大国若存此弹丸之地于海外,以延有明之一线,请从安南、朝鲜之例,不废贡职。大国苟不以为然也,则亦惟命耳。”上知抚之不就也,召芝龙温语曰:“汝子有书至乎?汝知厦门抚议之就乎?”芝龙曰:“臣不知也,亦无书来。”上曰:“汝子诚反矣,汝无罪也,已往不究。今后汝子使人来,汝即以闻。”芝龙得旨未两日,而于两适至都门,祸几不测。幸芝龙以方得旨而遽有人至,恐上见疑,遂命于两走,得脱。后为人告发,发遣芝龙于关东。后遣大兵征厦门,赐姓命居人迁徙,空其地以诱清兵,舟楫之费,皆赐姓任。于两不知,以为赐姓弃厦门也,事则败矣,遂徙其家人于内地,而身送之。既渡海,肩舆行,与清兵遇。远望见,亟取田塍间间道以走,清兵追之,马辄陷,其道非土人不知也。走匿村中,田夫则于两之故仆,少焉,已发兵围而搜之。于两▯发以免,而置敝箧故靴于海滨渡口,若由此以济者然,清兵信之。清兵渡海而败,于两从此亦不得复归厦门,然以其兄同苏立在广东,不敢出投诚。赐姓军法,凡有一人投诚,则其宗族皆在必诛故也。苏立与许隆、杨文广,皆广东尚王之客,为尚王行商海上,颇跋扈,尚王患之。鸩杀文广,苏立、许隆自此与厦门结连,不可杀。后苏立乃为一游兵所杀,其事杨符五曾为余言之,尚未详其颠末,更当留心。文广之子,今候补同知。昨从湖南北上,留于两处,一宿而去。赐姓之死也,面目皆爪破,曰:“吾无面目见先帝及思文帝也。”余曰:“赐姓提一旅之师,伸大义于天下,取台湾,存有明正朔于海外者,将四十年。事虽不成,近古以来未曾有也,贤于文信国远矣。然赐姓既死,无人继起,则其当日成就人材者,必不得其道矣,亦未闻有非常之人为之辅也。”于两曰:“恶,是何言也!吾闽向为文胜之邦,今一变而为用武之国,居方镇,握重兵,十之八九皆闽人也。姑以我晋江一县言,则一公二侯二伯,其余任将帅之职居八座者,共十有八人。若通八闽计之,指亦不胜屈矣。前此阿罗斯之捷,昨岁阿鲁特之退,皆敝亲家林兴珠之功也。兴珠今老,然持藤牌而舞,辟易万夫,前跃八尺,后退一丈,不可敌也。诸如此者,实繁有徒。濒海之地,风土柔弱,一变至道,伊谁之力?凡此皆赐姓之余勇也。其成就人材,为何如耶!”余闻此言,爽然若失。虽然,武勇之士,为他人所贾,多至富贵;忠义之士,则从未之闻矣。慨然曰:“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遂投箸而起。
黄石斋先生被执,拘禁中,洪承畴往视之,先生闭目不视。洪既出,先生举笔疾书一联,曰:“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得报国反成仇。”盖成仇与承畴同音也。杨于两云。
衡山县城外康王祠内,有阁临潇湘上,扁曰“水月林”。高爽轩豁,东南向,望月为最。中奉义勇武安王,颜曰“云拂潭空”。柱联曰:“楼外山川,知是何年图画;槛前烟雨,须看此日天工。”中尊三韩孙维震题也。
湖南多异术,凡肢体折伤,以符水禁咒治之,立刻可愈。前向禹门见余伤臂,殷勤言之;又作字与向亦周,必令此辈一看,若犹可治,何惮而不为。余不敢辞,故至衡山。时亦周与术士二人偕来,视予臂,言伤已老,须使之脱,而后符水可施。必也频频举动,力不胜任,则再肿痛,然后可为也。余此臂已安之如命,且亦无大碍,不废作字揖让,亦何苦而必欲为此?遂笑谢之。
译杨于两对我说起台湾赐姓公的贤能,认为他是诸葛忠武、郭汾阳、岳武穆之后的又一人。赐姓年轻时,思文帝非常喜爱他。他的父亲芝龙怀有反叛的谋划,赐姓多次劝谏他尊奉朝廷、恢复中原,因此遭到父亲的怒骂。后来芝龙、鸿逵都率兵出关。思文帝下诏召赐姓商议,赐姓劝思文帝出关。思文帝说:“芝龙、鸿逵,朕将依靠谁呢?”赐姓说:“臣的父亲和叔父都怀有不可测的心思,陛下应当自己作打算。”他与皇帝相对痛哭。皇帝说:“你能跟随我出行吗?”赐姓说:“臣即使跟随陛下出行,又能做什么呢?臣愿意舍弃性命另作图谋来报答陛下,这颗头、这些血,总之已经许给陛下了。”思文帝出关后,赐姓便入海,聚集数万人,占据厦门、金门;而芝龙已经投降本朝了。思文帝到达邵武,知道大势已去,有两名宫人上吊而死,便下令取来三口棺材,把它们全都钉好后运出;原来皇后曾氏也在其中。唉!思文皇后死在行在,烈皇后死在宫中,永明皇后死在被敌虏拘禁之时,虽然先后不同,但成全仁义、舍生取义却是一样的。此后不知道思文皇后去了哪里。赐姓的妻子董氏,其父名〔字迹不清〕先,号沙筑,是晋江人,前朝进士,也是于两的表叔。于两和赐姓从小一同读书。赐姓占据厦门后,沙筑住在金门;后来于两因为贫困前往投奔沙筑,赐姓得知此事,便把他召到厦门,于是把他留下。于两上表奏告永明,永明授予他兵部车驾司郎中的职务,因为他还没有蓄发,便派他往来于京师。永明以延平王的爵位封赐姓,但赐姓不敢接受;清朝使者前去招抚他,赐姓也不屈服。他说:“和谈是可以的,为什么要说‘抚’呢?大国如果能把海外这块小地方保存下来,使有明延续一线香火,请按照安南、朝鲜的先例,不废除进贡的职责。大国如果实在不以此为然,那也只有听凭命运罢了。”皇上知道招抚赐姓不会成功,便召见芝龙,温和地说:“你儿子有书信来吗?你知道厦门招抚的议论能成功吗?”芝龙说:“臣不知道,也没有书信来。”皇上说:“你的儿子确实反叛了,你没有罪,过去的事不再追究。今后你儿子派人来,你立即把情况报告上来。”芝龙领到圣旨还不到两天,于两正好来到都城门下,灾祸几乎无法预料。幸好芝龙刚刚领到圣旨,恰好有人来到,恐怕皇上会对他起疑,于是便命于两逃走,使他得以脱身。后来有人告发此事,朝廷把芝龙发遣到关东。后来朝廷派大军征讨厦门,赐姓命令居民迁徙,清空当地来诱使清兵,船只运输的费用全由赐姓承担。于两不知道内情,以为赐姓放弃了厦门,事情已经失败,于是把家人迁到内地,自己亲自护送。渡海以后,他乘肩舆行走,遇到了清兵。远远望见清兵后,他急忙从田埂间的小路逃走;清兵追赶时,马匹总是陷入其中,因为那条路不是当地人根本不知道。于两逃到村中藏起来,那里的一名农夫原来是他的旧仆。不久,清兵已经发兵包围搜查。于两〔字迹不清〕发而得以逃脱,并把破旧箱子和旧靴子放在海边渡口,仿佛是从这里渡海离去的样子,清兵信以为真。清兵渡海后战败,于两从此也不能再回厦门;但因为他的兄长与苏立在广东,他不敢出面投诚。赐姓的军法规定,凡有一人投诚,他的宗族就都必定被诛杀。因此,苏立和许隆、杨文广三人,都是广东尚王的门客,替尚王在海上经商,颇为跋扈,尚王很担忧他们。尚王毒杀了文广,苏立、许隆从此与厦门相互联结,便不能杀他们了。后来苏立被一支游兵杀死,这件事杨符五曾经对我说过,但事情的始末还没有弄清楚,以后应当更加留意。文广的儿子如今任候补同知。昨天他从湖南北上,留在于两那里住了一夜便离开了。赐姓死时,脸面全被抓破了,说:“我没有脸面去见先帝和思文帝了。”我说:“赐姓率领一支军队,把大义伸张于天下,取得台湾,使有明的正朔保存于海外,将近四十年。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近古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他远比文信国贤能。然而赐姓已经去世,却没有人继起,那么他当日培养和造就人才,一定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我也没有听说有非同寻常的人辅佐过他。”于两说:“不对,这是什么话!我们福建从前是以文才见长的地方,如今一变而成为崇尚武力的地区,身居方镇、掌握重兵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福建人。姑且只说我晋江县,就有一公、二侯、二伯,其余担任将帅之职、位居八座的,共有十八人。如果把八闽合起来计算,能列举的人多得数不过来。从前阿罗斯的胜利,去年阿鲁特的退却,都是我的亲家林兴珠的功劳。兴珠如今老了,但手持藤牌起舞,可以使万人退避;向前跃出八尺,向后退一丈,实在无人能敌。像这样的人实在很多。沿海地区风俗和民性本来柔弱,一下子转变到这样的地步,靠的是谁的力量?这一切都是赐姓留下的余勇。他造就人才,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啊!”我听了这番话,茫然若有所失。即便如此,勇武之士被他人招募,多半能够获得富贵;忠义之士,却从来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事。我感慨地说:“黄金用尽来教歌舞,留下给别人享受少年时光。”说完便扔下筷子起身。黄石斋先生被捕后,关押在监狱中,洪承畴前去看望他,先生闭着眼睛不看他。洪承畴出去后,先生拿起笔迅速写下一副对联:“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得报国反成仇。”这里是利用“成仇”和“承畴”同音。杨于两说。衡山县城外的康王祠内,有一座楼阁临近潇湘江,上面匾额题作“水月林”。楼阁高爽开阔,面向东南,是观月的最佳处所。楼阁中供奉义勇武安王,匾额题作“云拂潭空”。柱上的对联是:“楼外山川,知是何年图画;槛前烟雨,须看此日天工。”正中的尊像由三韩孙维震题字。湖南有很多奇异的医术,凡是肢体骨折或受伤,都用符水和禁咒治疗,立刻就能痊愈。先前向禹门看见我的手臂受伤,殷勤地谈起这件事;他又写信给向亦周,一定要让这种人看一看,说如果还可以医治,又何必害怕而不治。我不敢推辞,所以到了衡山。当时亦周和两个术士一同来,查看我的手臂,说伤势已经陈旧,必须先使它脱臼,然后才能施用符水。一定要频繁活动手臂,直到力量承受不了;等它再次肿痛之后,才能治疗。我这条手臂已经安稳得像原来一样,而且也没有大碍,并不妨碍写字和作揖行礼,又何苦一定要这样做呢?于是我笑着谢绝了他们。
南岳紫盖峰下,有罗克生者,豪杰士也。隐居不仕,以诗酒自放,以朋友为性命。四方之客至南岳者,必延过其家,尽宾主之礼,款宴连日夜,陪游山林,朝夕不倦。故户外之屦恒满,尊中之酒不空,过衡山,未有不识克生者。且熟谙南岳典故,问无不知。惜于丁未之秋去世,今山中无复人矣。
衡山县正当南岳之东,自县治西南三十里为岳庙,南岳之都会也。九仙观则在岳庙之北十里。余考南岳山形正西北向,湘乡县乃其正南,衡山岳庙反在其背。周回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麓为足,游者非经年不能尽。五峰以祝融为最,崔巍云中,非极晴朗不见其顶,登此则诸峰皆在目前矣。游岳不登祝融,犹入朝不见天子,会灵山不睹释迦也。
祝融峰之东南,有福严寺,乃思大禅师飞锡所定之福地,三生骨塔皆在焉。而怀让大师最胜轮垣,与马祖之磨镜台,皆在其侧。石头希迁之见相宝塔,去亦不远。李邺侯之祠即在寺左。夫思大乃天台智者,本师亲受三种止观,而怀让、希迁,又五宗鼻祖。然则若宗若教,皆发原于南岳,地灵人杰,信有然矣。
衡山舆夫,矫健冠天下,走及奔马。上峻阪,走独木危桥,舆在肩侧,其足逡巡,二分在外,舆平如衡,无少欹仄。吁!亦异矣。
九仙观有坛,曰“九仙坛”,在南斗注生殿前西阶下。一巨石与地乎而稍高,如我苏虎丘之千人石,差小,特四分之一耳。坛面镌六字,字大如屋,曰“九仙飞升之坛”,作两行东西向,遒媚藏锋,法颜鲁公《麻姑仙坛》体,化极小而为极巨,气势逼人。旁有款识,尽凿去,不知何故。案,九仙皆晋、宋、齐、梁间人,《云笈七签》详载其事,其飞升皆有年月。
南岳五峰,皆环拱祝融,惟祝融是向。独紫盖一峰,直走东北,别为一支。杜少陵《望岳》诗所谓“紫盖独不朝,争长并相望”也。
南岳水帘洞,即所谓朱陵洞,有石刻“朱陵大虚”四字,为道书第三洞天。山上有泉,至洞门如垂帘状。洞口有石,方正,可坐可眠,在水中,上刻“冲退醉石”四大字。九仙云:此洞与罗浮相通。彭禹峰云:字镌瀑水石上,为水所激溅,不知若干年矣,字形模楷,固无恙也。
岳庙前乃四通之衢,百物辐凑,列肆而居者数百家,无异五都市。中岳坊刻“天下南岳”四字,相传为宋徽宗笔,柔媚如妇人,无天子气,且与南岳不相称。南岳不在天下,得无倒挂天上耶?
韩公祠,即所谓“云开台”也。祠门西向,堂中奉韩文公木主,悬之梁际,亦剥落不堪。折而北,有堂南向,中供观音大士像,守祠僧所居在焉。嗟乎!今天下之书院祠祀,十之八九皆守之以僧,名不正,言不顺,莫此为甚。儒有书院,而无主持其事之人;僧则不居兰若,而为俗士守祠,是何异飞者入池,而棺椁异处也。且昌黎平生以辟佛为事,今乃与佛同处,而奉事香火者皆僧,僧岂皆大颠哉?无怪其烟寒火冷,木主倾欹也。衡生乃起而争之,以取僧贿,不亦悲哉。
祝融距岳三十里,虽高插云汉,而路称平坦,石磴逶迤,可骑可舆,为南岳之一胜。但舆须二人以布兜之,拽之前行,俗呼纤夫,犹舟之逆风以牵百丈者也。
译南岳紫盖峰下有个罗克生,是一位豪杰之士。他隐居不做官,以诗酒放任自适,把朋友看得如同性命。四方来南岳的客人,一定邀请他们到自己家中,尽到宾主之礼,盛情款待,宴饮连日连夜,陪同游览山林,早晚都不厌倦。因此他家门外的鞋子常常摆满,酒樽中的酒从不空缺;经过衡山的人,没有不认识克生的。他还熟悉南岳的典故,别人询问,没有不知道的。可惜他在丁未年秋天去世了,如今山中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衡山县正好位于南岳的东面,从县治向西南三十里就是岳庙,是南岳的都会。九仙观在岳庙以北十里处。我考察南岳的山势,正朝西北方向;湘乡县在它的正南方,而衡山岳庙反倒位于它的背面。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峰是山首,岳麓山是山足,游览者如果不经过一年,不能全部游完。五座山峰中以祝融峰最为高大,巍峨耸入云中,不是天气极其晴朗时看不见峰顶;登上祝融峰,其他各峰就都在眼前了。游览南岳却不登祝融峰,就像入朝却没有见到天子,到了灵山却没有见到释迦牟尼一样。祝融峰东南有福严寺,是思大禅师以飞锡方式选定的福地,三生骨塔都在那里。怀让大师最胜轮垣,以及马祖的磨镜台,也都在它旁边。石头希迁的见相宝塔,距离那里也不远。李邺侯的祠堂就在寺院左侧。思大就是天台智者大师的弟子,亲自接受了三种止观的传授;怀让、希迁又是禅宗五宗的鼻祖。这样看来,无论是禅宗还是教门,都发源于南岳;地灵人杰,确实是这样。衡山的轿夫,强健敏捷,天下第一,奔跑起来能赶上奔驰的马。上陡坡时,走在独木搭成的危险桥上,轿子位于肩膀一侧,他们的脚步虽然迟疑,脚掌有两分在桥外,轿子却平稳得像秤一样,没有丝毫倾斜。唉,实在奇异啊!九仙观有一座坛,名叫“九仙坛”,在南斗注生殿前西阶的下面。一块巨石与地面相连而略高,像我们苏州虎丘的千人石,只是稍小一些,只有它的四分之一。坛面上刻着六个字,字大如房屋,写的是“九仙飞升之坛”,分作两行,朝向东西;笔势刚劲秀媚而藏锋,取法于颜鲁公《麻姑仙坛》碑体,把极小的字形放大成极大的规模,气势逼人。旁边原有题款,但全都凿去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考察起来,九仙都是晋、宋、齐、梁之间的人,《云笈七签》详细记载了他们的事迹,他们飞升时都有年月可考。南岳五峰都环绕拱卫着祝融峰,只有祝融峰朝向正面。唯独紫盖峰一峰直向东北延伸,另成一支。杜少陵《望岳》诗所说的“紫盖独不朝,争长并相望”,指的就是这种形势。南岳水帘洞,就是所谓的朱陵洞,那里有石刻“朱陵大虚”四字,是道书所说的第三洞天。山上有泉水,流到洞门处像垂下的帘子。洞口有一块石头,方正平整,可以坐也可以睡,位于水中,上面刻着“冲退醉石”四个大字。九仙说:这个洞与罗浮山相通。彭禹峰说:这些字刻在瀑布冲击的石头上,受到水流激溅,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但字形仍是楷书,确实没有损坏。岳庙前是四通八达的道路,百货汇集,列店居住的有几百家,和五大都市没有区别。中岳坊上刻着“天下南岳”四字,相传是宋徽宗亲笔所写,字体柔媚得像妇人,没有天子的气象,而且与“南岳”这个名称也不相称。南岳难道不在天下吗?莫非是把它倒挂在天上了?韩公祠就是所谓的“云开台”。祠门向西,堂中供奉韩文公的木主,悬挂在梁间,也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转向北面,有一座堂屋朝南,中间供奉观音大士像,守祠的僧人就住在那里。唉!如今天下的书院和祠祀,十处中有八九由僧人看守,名分不正、言语不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儒者有书院,却没有主持其事的人;僧人不住在寺院兰若中,却替俗人守护祠堂,这和会飞的东西进入池中、棺材与外椁分处两地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昌黎先生一生以排斥佛教为己任,如今却和佛像同处一堂,奉事香火的又全是僧人,难道僧人都是大颠和尚吗?难怪这里香烟冷落、火光微弱,木主歪斜。衡山县的读书人竟然还起来争夺这件事,以便取得僧人的贿赂,难道不可悲吗?祝融峰距离岳庙三十里,虽然高高插入云汉,但道路称得上平坦,石阶曲折延伸,可以骑马,也可以乘轿,是南岳的一大胜景。不过轿子必须由两个人用布兜抬着,拖着向前行走,俗称纤夫,就像船只逆风航行时用人牵拉百丈绳一样。
余案蔡九峰言:岷山之支为衡岳,尽于洞庭之西,绵亘八百里。山列七十二峰、十洞、十五岩、三十八泉、二十五溪、九潭、九井。山之最大者五,曰祝融、紫盖、天柱、夫容、石廪。祝融高九千七百三十丈,余皆高四千五百丈。从天柱峰起祖脉,历师子、烟霞,过南天门,番身一支,尽于祝融峰。直下一支,递至朱明峰,首结岳庙。昔陈、隋间,思大禅师登祝融峰,与岳神会,神曰:“师何来此?”师曰:“求檀越一坐其地。”神曰:“诺。”即飞锡以定其地,今福严寺是也。神曰:“师已占福地,弟子当何居?”师即转一石鼓,下逢平地而止,今岳庙前一石是,此岳定基之始也。庙制规模宏阔,直拟皇居,历唐至念,▯祀弗替。韩昌黎诗所谓“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神图画填青红。”当年庙貌,亦可想见矣。宋范致能有《骖鸾记》,记庙制甚详。淳熙二年庙灾,令有司给钱五千缗,粟三千斛,复新之。元以谶文有“朱明”字,乃于朱明峰下,截断龙脉,引水过庙后,又建黑神祠以卫赤帝。不知太祖以朱氏起兵灭元,国号有明,应实在彼而不在此也。此与亡秦者胡,事绝相类。元复有虞世魁《重修南岳庙记》,岁久颓毁。正统壬戌,楚之藩臬檄长沙衡州共建,其高弗及旧五尺,忽风雷交作,白昼晦冥。霁视其柱,已徙去半里许矣。官民畏悚谢过,复崇制如初,久之复圮。至成化庚寅,知府乐平郑冕、给事中郡人刘昊相继题请,巡抚繁昌吴琛任其事,出公帑三千金,命衡州卫指挥同知王纲往市川江巨木,得楠四十五章,以充栋梁之用,余木取之近地,凡四年观厥成,商辂记焉。至嘉靖壬寅,前门暨两廊圮废殆尽,正殿穿漏,阶除鞠为茂草。分守藩司宁夏潘九龄请上重修,得荒银一千七百余两,乃估买故雍藩废府房七十间。府在衡州,后桂王府,即其地也。别驾杨公美冕修完东廊四十八间,西廊三十五间;后副都御史金公灿委郡丞王道补完西廊一十三间,凡五载落成,刘黻记焉。正殿七十二楹,案七十二峰之数;正坐子午向,案《石氏星经》云:“南宫赤帝,其精朱鸟,司夏司火。”南岳姓崇名[D162],即神农为赤帝治南方者。黄帝定五岳,以潜霍为衡之副。汉武帝南巡狩,以衡山辽远,徙南岳之祭于庐江潜县之霍山,然不过一时事耳,非古今不易之定位也。正殿后为谨身殿,圣像高二丈八尺,象天二十八宿,圭长七尺二寸。自唐虞三代,举望祀之典,秩视三公。唐天宝中,加王爵。宋真宗易以帝号,至明太祖始去之,惟曰“南岳衡山之神,为百王不易之正典。”洪武四年,赐金合一,重一斤,祭则奉香以献,铜香炉巨不可围,今皆亡矣。铁钟二,烘约三千斤,一以司晨昏,一遇朝使大祭,声先振焉。颜曰“百王秩礼”,星沙吉藩笔也。台东静瓶以注水,西炉以藏火,中香炉磴高丈余,桂藩所筑。磴下御祭台、五凤楼,东西演乐亭,东西北廊房,共九十六间。东廊铨德观,又名宰牲墀,西廊□。忠靖王赵葵,宋学士也,其父梦岳神降生,后立大功,为祭祀监牲神。再下为南台寺,次嘉应门七间。谨身殿后为广生殿,崇祯壬午暮春,有龙出水涨,洗去其殿,神像亦顺流而下,至龙隐港而止(案,止原作至,依《畿辅丛书》本改),梦报住持,迎归之,右辖神庙。神有殊勋于岳,姓陈名尚,时享祀。左有老万寿宫、新注生殿。后宫奉圣父圣母,适地生石笋如二人形,雕镂成之;右列太子像。又其后为接龙桥,即元人凿断龙脉之地。有朱明亭,凡游观者,皆宴乐于此。管大勋有碑记其事曰:嘉靖壬午,上以震位方虚,遣官祝▯名山。大司徒刘凝斋曰:“衡岳旧水道,由东北直绕庙前而西南以会于湘。自元凿庙后,引水以断龙脉,而太祖龙飞,已应‘朱明’之谶;世宗降生于郢,皆其兆也。兹者皇嗣未广,心窃念之。”大勋于是上其议于两台,出藏金若干两,命知县车鸣銮经理之。运河土以填后龙,使新涧由集福碑右,历万寿宫,左跨东街以归于桥,堤甫成而皇子生。呜呼!亦奇矣。此南岳庙未毁以前之规模梗概也,邑人吴士寅有小引详记之。至戊子冬,为顺治五年,溃兵经过,四出掳掠。衡沙二郡富商大贾,皆避入南岳,争以财赂布帛贮岳庙复板上。板距地数十丈,其道以神像为梯,履神之身手肩臂以及头目颠顶而上,藏货财数十万。无何,溃兵至,缚庙祝肆加拷打,不胜痛楚,告其处,引而登焉。复板之上不通光,遂持炬而登,遗火延烧布帛,不可扑灭,殿毁。火半月不熄,并谨身殿后宫荡无存矣,惟中门以外不及于火。越二年,定藩内书院黄惟▯▯,改门楼为殿,权设帝座,像称殿,高丈有六,稍如旧制。辛丑夏,衡宰官士民又从而广之,太守刘公进礼复新之。衡岳庙废兴之大概如此。
译我考察蔡九峰的说法:岷山的支脉就是衡岳,在洞庭湖以西结束,绵延八百里。山中有七十二峰、十洞、十五岩、三十八泉、二十五溪、九潭、九井。山中最大的五座山峰叫作祝融、紫盖、天柱、夫容、石廪。祝融峰高九千七百三十丈,其余各峰都高四千五百丈。从天柱峰开始形成祖脉,经过师子、烟霞,越过南天门,翻转一支,终止于祝融峰;向下一支,依次延伸到朱明峰,最初在此结成岳庙。过去陈、隋之间,思大禅师登上祝融峰,与岳神相会。岳神说:‘大师为什么来到这里?’禅师说:‘想求檀越把这块地方让给我。’岳神说:‘可以。’于是禅师飞锡定下这块地方,就是今天的福严寺。岳神说:‘大师已经占据了福地,弟子应当住在哪里?’禅师于是转动一面石鼓,石鼓落下后遇到平地停住,就是今天岳庙前的一块石头;这便是确定岳庙根基的开始。岳庙的建筑规模宏大,简直可以比拟皇宫,历经唐代直到〔原文“至念”疑为“至今”,字样有误〕,祭祀从未中断。韩昌黎诗中所谓“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神图画填青红”,当年的庙宇形貌,也可以由此想见。宋代范致能有《骖鸾记》,对岳庙的建筑制度记载得很详细。淳熙二年,庙宇发生火灾,朝廷命有关部门发给钱五千缗、粟三千斛,重新修建。元朝因为谶文中有“朱明”二字,便在朱明峰下截断龙脉,引水从庙后流过,又建黑神祠来护卫赤帝。却不知道太祖因朱氏起兵灭元,国号为明,这才真正应验了“朱明”的谶语,而不是这里所说的情形。这件事与“亡秦者胡”完全相似。元朝又有虞世魁所写的《重修南岳庙记》,说庙宇年久颓毁。正统壬戌年,楚藩和按察、布政等官署发文,命长沙、衡州共同修建。新庙高度比旧庙低五尺,忽然风雷交作,白天也昏暗下来。天晴后察看柱子,已经被移到了约半里之外。官民畏惧惊恐,谢罪认错,于是又按照原来的规模加高修建,过了很久又坍塌了。到了成化庚寅年,乐平知府郑冕、同郡给事中刘昊相继上题请求修建,繁昌人巡抚吴琛主持此事,拿出公帑三千金,命衡州卫指挥同知王纲到川江购买大木,得到楠木四十五章,用作栋梁;其余木材取自附近,共用了四年才看到工程完工,由商辂作记。到了嘉靖壬寅年,前门和两廊几乎全都坍毁,正殿漏雨,台阶和庭院都长满了茂盛的杂草。分守藩司、宁夏人潘九龄请求上奏重修,得到荒银一千七百余两,于是估价购买原雍藩废府的房屋七十间。府在衡州,后来桂王府就在这块地方。别驾杨公美冕修完东廊四十八间、西廊三十五间;后来副都御史金公灿委托郡丞王道补修完西廊十三间,共历时五年完工,由刘黻作记。正殿有七十二根楹柱,取七十二峰之数;正殿坐北朝南,依据《石氏星经》所说:“南宫赤帝,其精为朱鸟,主管夏季和火。”南岳之神姓崇,名〔D162〕,就是神农作为赤帝治理南方的神。黄帝确定五岳时,把潜山、霍山作为衡山的副岳。汉武帝南巡,因为衡山路途遥远,便把南岳的祭祀移到庐江郡潜县的霍山,但那只是一时的事情,并不是古今不变的定位。正殿后面是谨身殿,圣像高二丈八尺,象征天上的二十八宿;圭长七尺二寸。自唐虞三代以来,举行望祀大典,祭祀的等级相当于三公。唐天宝年间加封王爵,宋真宗改用帝号,到明太祖时才去掉帝号,只称“南岳衡山之神,是历代帝王都不能改变的正典”。洪武四年,赐给金合一个,重一斤,祭祀时奉香献上;铜香炉大得无法合抱,现在都已经没有了。铁钟有两口,重量大约三千斤;一口负责报晓和报暮,另一口遇到朝廷使者举行大祭时,先行鸣响。钟上题有“百王秩礼”四字,是星沙吉藩所书。台东有静瓶,用来注水;台西有炉,用来藏火;中间的香炉台阶高一丈多,是桂藩修筑的。台阶下有御祭台、五凤楼,东西两边有演乐亭,东西北三面有廊房,共九十六间。东廊叫铨德观,又名宰牲墀;西廊〔缺字〕。忠靖王赵葵是宋代学士,他的父亲梦见岳神降生,后来赵葵建立大功,成为祭祀时负责监视牲畜的神。再往下是南台寺,接着是嘉应门,共七间。谨身殿后面是广生殿。崇祯壬午年暮春,有龙从水中出来,水势上涨,把广生殿冲走,神像也顺流而下,到了龙隐港才停下(按:原文“止”字作“至”,依《畿辅丛书》本改)。神托梦告诉住持,住持将神像迎回,安置在右辖神庙。神对南岳有特殊功勋,姓陈,名尚,当时享受祭祀。左边有老万寿宫、新注生殿。后宫供奉圣父、圣母,恰好此地生出形似两个人的石笋,于是雕刻成像;右边排列着太子像。再往后是接龙桥,就是元人凿断龙脉的地方。那里有朱明亭,凡是游览观赏的人,都在这里宴饮取乐。管大勋有一篇碑记载这件事,说:嘉靖壬午年,皇上认为震位正空缺,派官员到名山祈祷。大司徒刘凝斋说:“衡岳旧日的水道,从东北方直绕庙前,向西南流去,与湘水汇合。自从元朝凿开庙后、引水来截断龙脉,而太祖龙飞而起,已经应验了‘朱明’的谶语;世宗出生在郢地,也都是这种征兆。如今皇嗣还不多,我私下对此十分忧虑。”管大勋于是把这个建议上报给两台,拿出藏金若干两,命知县车鸣銮负责办理。把河道挖出的土运来填塞后面的龙脉,使新涧从集福碑右边经过万寿宫,在东街左侧跨过,流回桥下。堤坝刚修成,皇子就出生了。唉,也真是奇异啊!以上就是南岳庙毁坏以前规模的大概情形。同邑人吴士寅另有一篇小引,详细记载了此事。到了戊子年冬,即顺治五年,溃散的军队经过这里,到处抢掠。衡州、长沙两郡的富商大贾都躲进南岳,争相把财物、绸布藏在南岳庙的复板上。复板距地面数十丈,上去的道路是把神像当作梯子,踩着神像的身体、手、肩、臂以及头、眼、头顶爬上去,藏了价值数十万的货财。不久溃兵到了,把庙祝捆起来肆意拷打。庙祝忍受不住痛苦,便告诉了藏货的地方,带着他们登上去。复板上面不透光,于是他们拿着火炬登上去,遗落的火引燃了绸布,无法扑灭,殿宇被烧毁。大火烧了半个月没有熄灭,谨身殿后的宫殿也全都荡然无存,只有中门以外没有被火烧到。过了两年,定藩内书院的黄惟〔字缺〕把门楼改为殿,暂时设置帝座,神像称作殿,高一丈六尺,略微恢复旧制。辛丑年夏天,衡州的官员、士人和百姓又在此基础上扩建,太守刘公进礼重新修缮。衡岳庙兴废的大概情形就是这样。
衡山朝岳门佛子坳,有子抱母树,如孩提之童,依依膝下,见之令人动孺慕之悲。后为愚民所斧,今不可得见矣。
余闻普陀法门,以唱韵为小悟门,其中必有玄奥,与余所悟四字无迥异者。然求之二十年,吴楚燕齐之僧,无能言其学者,抑又何也?
衡山水月林主僧静音,馈余<门身>林茶一包,▯菜一瓶。<门才>,则安切,音钻,平声,衡人俗字也。此茶出石罅中,乃鸟衔茶子堕罅中而生者,极不易得,衡岳之上品也,最能消胀。▯,土音坎,字书音罕,曰其味辛,与黄豆同煮,以器罨之,而沃之以腊醋,久之辣极,与京师之辣菜味同,而鲜美过之。以芥为之(以上疑脱“辣菜”二字),而▯亦芥类也。二物虽皆土产,然佳妙。杜少陵诗曰:“深藏供老宿,取用及吾身。自顾转无趣,交情何尚新。”今日之谓矣。
长沙小西门外,望两岸居人,虽竹篱茅屋,皆清雅淡远,绝无烟火气。远近舟楫,上者下者,饱张帆者,泊者,理楫者,大者小者,无不入画,天下绝佳处也。
梁质人留心边事已久。辽人王定山,讳燕赞,为河西靖逆侯张勇中军,与质老相与甚深,质人因之遍历河西地。河西番夷杂沓,靖逆以足病,诸事皆中军主之,故得悉其山川险要部落游牧,暨其强弱多寡离合之情,皆洞如观火矣。著为一书,凡数十卷,曰《西陲今略》。历六年之久,寒暑无间,其书始成。前在都中,余见其稿,果有用之奇书也。方舆之学,自有专家,近时若顾景范之《方舆纪要》,亦为千古绝作,然详于古而略于今,以之读史,固大资识力;而求今日之情形,尚须历炼也。此书虽止西北一隅,然今日之要务,孰有更过于此者?在都门▯▯衮衮,无片刻之暇,不得录一通为恨。盖其书规模虽定,尚未脱稿,涂乙改窜满纸,须余自录,不可假手他人也。地北天南,会合莫必,每与宗夏言而恨之。壬申之春,余与质人遇于星沙,狭路相逢,而其书在簏。别来一载有半,质人亦鹿鹿道途,未尝改订一字。余留星沙尚有旬余,趁此光阴,夜以继日,了此一愿,则河西五郡,即为我囊中物矣。书凡五册,册各百余纸,共计五百余纸。思欲节其繁文,撮其纲要,然不敢太略,亦不下四百余纸。乃缩为蝇头小草,草草成形,一纸可括其三四纸,不过百余纸耳。遂奋然下笔,与日竞先后,夜焚膏以继之。经始于辛未二月初一日,至二十二日,近疆夷地暨诸夷小传皆录毕矣。尚有一册,乃西域诸远国及筹边方略,皆质人未定稿也,此则俟之异日。纵有余力,亦不必写,而余书已成全璧,乐何如之。始悟天下事得寸即寸,得尺即尺,不可因循过日,若前者以为日无多,不发勇想,则此书便当面错过。始而九卫大局已定,继而边堡内地已周,终而边疆诸夷,全书已竟,无处不可住笔。此即《金唱经。六才子中》所谓挪展法也,今已亲证之矣。
长沙府二月初间,已桃李盛开,绿杨如线,较吴下气候约差三四十日,较燕都约差五六十日。五岭而南,又不知何如矣。
袁尧文盛言湖南之妙,宜卜筑于此,为读书讲学地。柴米食物庐舍田园之值,较江浙几四分之一。前紫庭亦有此言,将为余买田置舍于衡山之阴,以待四方之来学者。而质人甚非之,以湖南无半人堪对语者,以柴米之贱,而老此身于荒陋之地,非夫也。乃口占一联云:“只图柴米贱,不顾子孙愚。”袁、梁议论,从此参差矣。
长沙有李氏女,其母尼也。年将二十,已许字人矣,忽变为男子,往退婚。夫家以为诈,讼之官,官令稳婆验之,果男子矣。遂▯发留辫,解足缠,易男子装,学▯头取耳以为业。今三年余矣,列肆于市。质人使人招之▯头,不来。盖闻其为当道,寓中人客杂沓,羞赧不前耳。虞臣同紫华尔声往其肆,令其▯发,归言其声音相貌,举止意态,犹俨然是一女子。因细询其原委,果然也。余忆泰西人身之说,言女变为男,只内肾脱出便是;若男变为女则决无此理矣。说在《脉络图说》中,可检也。
长沙至江西路程:自长沙至湘潭县九十里,至渌口九十里,至醴县三十里,至湘东一百里;起旱至萍乡县三十里,至虑镇九十里;觅舟至宣风五十里,至袁州府五十里;又觅舟至分宜县九十里,至新喻县九十里,新喻属临江,至黄土镇七十里,至临江府五十里,至樟树镇三十里,至丰城县八十里,至市叉镇到江西省城南昌府,共一千零四十里。
译衡山朝岳门的佛子坳有一棵“子抱母树”,形状像幼童依偎在母亲膝下,看见它会让人产生孺子依恋母亲般的悲感。后来被愚民砍掉了,现在已经无法再看到了。我听说普陀的法门把唱韵作为小悟门,其中一定有深奥的道理,和我所悟出的四个字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我求访了二十年,吴、楚、燕、齐的僧人没有一个能说出这种学问,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衡山水月林的主持僧静音送给我一包〔门身〕林茶、一瓶〔缺字〕菜。〔门才〕,按“安”字切音,读作“钻”的平声,是衡地人的俗字。这种茶生长在石缝中,是鸟衔着茶籽落入石缝后长出来的,极其难得,是衡岳的上品,最能消除胀气。〔缺字〕,土音读作“坎”,字书中读作“罕”,据说味道辛辣;把它和黄豆一起煮,用器具覆盖,再浇上腊醋,时间久了辣味极重,和京师的辣菜味道相同,但鲜美胜过它。是用芥菜做的(以上疑似脱去“辣菜”二字),而〔缺字〕也属于芥菜一类。这两样东西虽然都是地方特产,却十分美妙。杜少陵诗说:“深藏供老宿,取用及吾身。自顾转无趣,交情何尚新。”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形。长沙小西门外,望见两岸居民,即使是竹篱笆、茅草屋,也都清雅淡远,完全没有烟火气。远近的船只,有上行的、有下行的,有帆张得很满的、有停泊的、有整理船桨的,有大的、有小的,没有一样不构成画面,真是天下绝佳之处。梁质人留心边疆事务已经很久了。辽人王定山,名燕赞,字〔缺字〕,是河西靖逆侯张勇的中军,与质人交情很深,质人因此走遍了河西各地。河西一带番夷杂居,靖逆侯因脚病,诸事都由中军主持,所以质人得以详细了解那里的山川险要、部落游牧情况,以及各方势力强弱、人数多少和分合离合的情形,全都清楚得像看见火一样。他把这些写成一部书,共数十卷,名叫《西陲今略》。历时六年,寒暑不断,这部书才写成。此前在京城时,我见过他的稿本,果然是一部奇书,很有实用价值。研究地理形势,自有专门家。近来如顾景范的《方舆纪要》,也可称为千古绝作,但它详于古代而略于当今,用来读史,固然大有助于增长见识;若要了解今日的实际情形,还需要亲自历练。这部书虽然只写西北一隅,但当今的要务,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我在都门被各种事务缠绕,片刻也没有空闲,没能抄录一部,至今引以为憾。因为这部书的规模虽然已经确定,却还没有脱稿,满纸都是涂改删削,必须我亲自抄录,不能假手他人。我们一在地北、一在天南,未必能够相会,每次同宗夏谈起此事,都为之遗憾。壬申年春天,我和质人在星沙相遇,真是狭路相逢,而他的书正放在书箱里。自从分别以来已经一年半,质人也一直奔波在道路上,没有修改订正一个字。我留在星沙还有十多天,便趁这段时间日夜不停地完成这个愿望;这样一来,河西五郡就像已经装进我的囊中。全书共五册,每册一百多页,总计五百多页。我本想删去繁琐的文字,摘取纲要,但又不敢过于简略,即使如此也不会少于四百多页。于是缩写成蝇头小草书,匆匆写成字形,一页可以概括原书三四页,总共不过一百多页。于是奋笔疾书,和时间争先后,夜里点燃灯油接着写。开始于辛未年二月初一日,到二月二十二日,关于边疆地区和各夷族的小传都已经抄完了。还剩一册,是西域各远国以及筹划边防的方略,都是质人尚未定稿的内容,这部分只好等待以后。即使还有余力,也不必再抄了,因为我的书已经完整完成,快乐又哪里说得尽呢?这时我才明白,天下的事情,得到一寸就是一寸,得到一尺就是一尺,不能因循拖延、虚度时日。假如像从前那样认为时日不多,却不鼓起勇气去做,那么这部书就会当面错过。开始时,九卫的大局已经确定;接着,边堡和内地的情况已经抄完;最后,边疆各夷族也写完了,全书已经完成,到了任何一处都可以停笔。这就是《金唱经·六才子中》所说的“挪展法”,如今我已经亲自验证了。长沙府二月初旬,桃树、李树已经盛开,绿杨的枝条细得像线;与吴地下的气候相比,大约早三四十天;与燕都相比,大约早五六十天。五岭以南又是什么情形,就不知道了。袁尧文极力称赞湖南的美好,认为适宜在这里建屋,作为读书讲学之地。柴米、食物、房舍、田园的价格,比江浙几乎低到四分之一。此前紫庭也有这种说法,打算在衡山北面为我买田置屋,来等待各地前来求学的人。但质人很不同意,认为湖南没有一个人能够和他对谈;只因为柴米便宜,就把一生老死在荒僻简陋的地方,不是大丈夫。因此他随口作了一副对联:“只图柴米贱,不顾子孙愚。”袁、梁二人的议论从此就有了分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人〕 长沙有一个李姓女子,她的母亲是尼姑。她将近二十岁,已经许配给人了,忽然变成男子,前往退婚。男方家认为这是欺诈,便到官府控告;官府命稳婆验看,果然是男子。于是给他剃发留辫,解开缠足,换上男子服装,学习剃头、取耳垢,以此为业。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在市上开店营业。质人派人请他去剃头,他没有来。大概是听说质人是当道之人,寓所中宾客混杂往来,因羞怯而不敢前来。虞臣和紫华一起到他的店里,让他给自己剃发,回来后说,他的声音、相貌、举止、神态,仍然俨然是一个女子。于是仔细询问他的来历,果然如此。我想起泰西人关于人体的说法,说女子变成男子,只是内肾脱出便会如此;如果男子变成女子,则绝没有这种道理。说法见于《脉络图说》,可以查考。长沙到江西的路程:从长沙到湘潭县九十里,到渌口九十里,到醴县三十里,到湘东一百里;改走陆路到萍乡县三十里,到虑镇九十里;寻找船只到宣风五十里,到袁州府五十里;再寻找船只到分宜县九十里,到新喻县九十里。新喻隶属临江,到黄土镇七十里,到临江府五十里,到樟树镇三十里,到丰城县八十里,到市叉镇,抵达江西省城南昌府,共一千零四十里。
自衡州由南昌下湖口水路:自衡州府三十里至樟木市,十五里至七里滩,十里至大浦,十五里至杜光埠,十五里至川州,八里至螺师滩,十七里至斗米洲,五里至大严滩,二十里进小河至吴集,一百四十里至攸县,一百二十里至茶陵州,九十里至高垄,若从陆止六十里。起旱六十里至潞江,十五里至楮塘李田黄梅树下,共六十里至永新县,三十里至容江。自容江历方邬桥而(案,而原作面)上马吉坪、上周垣、枕石头、敖城、刘江、正阳渡、白水狼、湖兰村,共一百六十里至水阳市。自永阳历三挑、石山头、高沙,共一百里至吉塘桥,十里至神冈山,十里至吉安府。雇张家渡渔船往赣州,水程四百五十里。吉安甚难搭船,至此停舟问访。自吉安历峡江、樟树、丰城县、河泊所,至江西省停舟。由广润门至吴城,共一百八十里,由吴城一百八十里出湖口县。
符天乙以《写算四例》见示,其除法则泰西新式也。泰西除法,始见于《算旨前编》,发挥于《西镜录》,此新式大约创自南敦伯。旧法自上而下,逐层以法除实,每商一数,必一一勾抹;新法自下而上,惟记除余而已,颇为简便。
仲逊述李天生之言曰:“人若一日不食二三升米饭,四五斤肥肉,如何可以读得书?”壮哉斯言!精神可想见矣。
仲逊又言长安故城,汉唐之所都,皆在高阜。今省城,元至正中建也,移于洼下矣。若壅八水,则西安之人可使为鱼鳖。当更考之。
王智侯苦心五十年,白首无成,以其心得著书三部。一《攻守心法》,凡二册,若干卷,大约以戚南塘《纪效新书》为主,附以诸家之说,参以心得,皆可见诸施行者,奇书也。其一名《兵机类要》,凡六册,若干卷,皆采之《通鉴》、二十一史,以类相从,各有题目,亦粲然可观。其一尚未成书,则治平诸大要也。
高邮舟中,值晚晴,日色▯远帆上,皆作杏红色;春草映之,皆成绀绿。眼色为缘,生于眼识,光色与相参相值,而识生焉。吾又乌乎知其所在哉。
杭人欧阳君宠,精相术,人称其“重瞳子”。余向疑古之所谓重瞳者,皆别有故,若果尔,则▯示一物必成两物。恨不与虞舜、项羽智者同时,以求其故。今问之君宠,乃一黑翳如瞳也。归与宗夏言之,一笑,向曾与之论及故尔。
杜移年早岁曾识王孟津,述其言曰:“书法之始也难以入帖,继也难以出帖。”可谓入理深谈矣,然诗文又何独不然耶!
张岫民出其近作一卷,中有与泛日本者谈海沟之异。序曰:“去西岸东行,帆过海沟,程居其半,其水黝黑,约三百里,奔流剽急,自北而南,海为之陷,有若沟然,故因其状以名之。又有糠洋,亦日本必由之路,有物浮于海面,其状如糠,几数百里,风涛激逐,凝聚不散,盖水脉有以限之也。”
维扬精忠庙,乃梁昭明太子文选楼故址,其殿额“大雄之殿”,乃唐颜鲁公所书。尚有诸天牌位,皆出鲁公手,今为王阮亭易去,惟存殿额耳。后为岳武穆王改建,报忠也。其楼联云:“一代忠臣寺,千秋帝子祠。”
张岫民出其所藏霹雳斧二,竹叶符四,皆妙丽瑰异。霹雳斧,其一上下相等,下薄如刃,稍具斧形。其一上狭而厚,下阔而薄,底钅舌利,俨然斧也。中有一空若受柄者,去首十分之三,去底十分之七,外大可容拇指,中小不能穿小指,而反覆背面皆然,则又示人以决不可施柄也。吁!寰宇之内,莫奇于雷矣。竹叶符,长可六七寸,阔七八百分,右偏淡黄色,有自然符篆文,出粤东罗浮山。人传昔有刘仙栖岩石中,投竹符以驱木魅,竹遂为林。叶符篆,亦异物也。
张岫民之《丁卯编》,乃纪是年所见之古人书画名迹也。书则论其笔法,画则列其图状,凡宋、元、明名人题跋诗歌,悉载于后,而殿之以顾维岳之品目次第,前后附之以诗,奇书也。晋王右军《气力帖》卷一,晋王右军《二谢帖》卷二,褚河南临黄素本《兰亭序》卷三,唐碑宋拓《化度碑》卷四,唐周▯《春宵秘戏图》卷五,宋林和靖《诗帖》卷六,米敷文司马端衡合璧卷七,赵彝斋《花卉》卷八,赵松雪《饮马图》卷九,赵文敏蕙石管仲姬《竹枝合璧》卷十,梅花道人水墨山水大轴十一,梅道人《风竹》长幅十二,元释雪窗《兰蕙》卷十三,元胡廷晖山水小长幅十四,曹云西《贞松白雪轩图》卷十五,沈石田《夜雨止宿图》轴十六,沈石田《设色自寿图》轴十七,唐子畏《折枝墨梅》长幅十八,仇实父《青绿采芝图》轴十九,无名氏《独舞翠盘图》二十,籀史二十一,太原所藏书画归南中者目二十二,书籍目二十三,共为一册。盖是年枝安顾维岳延岫民于家校订经史时,出其所藏,共为欣赏焉。维岳吴中第一收藏家,故所见之博如此。
维扬禹王庙中,有巨石一块埋土中,名曰“浮山”。相传神禹以此石镇海眼者,可发一噱。
译从衡州经南昌顺水到湖口:从衡州府三十里到樟木市,十五里到七里滩,十里到大浦,十五里到杜光埠,十五里到川州,八里到螺师滩,十七里到斗米洲,五里到大严滩,二十里进入小河到吴集,一百四十里到攸县,一百二十里到茶陵州,九十里到高垄;如果走陆路,只有六十里。改走陆路六十里到潞江,十五里到楮塘李田黄梅树下,共六十里到永新县,三十里到容江。从容江经过方邬桥(按:“而”字原作“面”)上马吉坪、上周垣、枕石头、敖城、刘江、正阳渡、白水狼、湖兰村,共一百六十里到水阳市。从永阳经过三挑、石山头、高沙,共一百里到吉塘桥,十里到神冈山,再十里到吉安府。雇张家渡的渔船前往赣州,水路四百五十里。吉安很难搭到船,到这里停船打听。自吉安经过峡江、樟树、丰城县、河泊所,到江西省停船。从广润门到吴城,共一百八十里;从吴城再一百八十里,出湖口县。符天乙把《写算四例》拿给我看,其中的除法是泰西的新式除法。泰西除法最早见于《算旨前编》,在《西镜录》中得到发挥,这种新式除法大概是南敦伯创制的。旧法从上到下,逐层用除数除被除数,每得一个商数,都必须逐一勾掉;新法从下到上,只记除后的余数而已,十分简便。仲逊转述李天生的话说:“人如果一天不吃二三升米饭、四五斤肥肉,怎么能够读得成书?”这话多么豪壮!由此可以想见他的精神。仲逊又说,长安故城是汉、唐两代的都城,都建在高地上。如今的省城,是元至正年间修建的,已经迁到了低洼处。如果堵塞八条水道,西安人就会变成鱼鳖。还应当进一步考察。王智侯苦心经营五十年,到了白头仍未成功,把自己的心得写成三部书。一部是《攻守心法》,共二册,若干卷,大体以戚南塘的《纪效新书》为主,附加各家的学说,再参入自己的心得,都是可以实际施行的内容,是一部奇书。另一部名为《兵机类要》,共六册,若干卷,全部采自《通鉴》和二十一史,按类别编排,各有题目,也十分清楚可观。还有一部尚未写成,是关于治理和安定天下各项大要的书。在高邮的船中,正赶上傍晚放晴,阳光照在远处的帆上,全都呈现杏红色;春草映衬着它们,全都变成深青绿色。眼睛的色相是因缘和合而产生的,生于眼识;光和色互相参合、互相接触,于是识便产生了。我又怎么知道它究竟存在在哪里呢?杭州人欧阳君宠精通相术,人们称他为“重瞳子”。我过去怀疑古人所谓的重瞳,必定另有原因;如果真是那样,那么看一个东西必定会成为看见两个东西。遗憾不能和虞舜、项羽以及了解他们的人同时代,以求得其中的缘故。如今问君宠,他说不过是一片像瞳孔的黑翳罢了。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宗夏,大家一笑,因为过去曾经和他谈到过这个缘故。杜移年早年曾经认识王孟津,转述王孟津的话说:“学习书法,开始时难在进入法帖,后来又难在走出法帖。”可以说是深入事理的高明议论了;然而诗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张岫民拿出他最近写的一卷作品,其中有一篇是与泛海到日本的人谈海沟的奇异情形。序中说:“从西岸向东航行,船帆经过海沟,航程占全程的一半;那里海水深黑,约有三百里,水流奔腾迅疾,由北向南流动,海面因此下陷,像一条沟,所以根据它的形状命名为海沟。又有糠洋,也是前往日本必经的水域;海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形状像糠,绵延几百里,风涛冲击追逐,它们凝聚在一起而不散,大概是水流的脉络有所限制造成的。” 维扬的精忠庙,就是梁昭明太子文选楼的旧址,殿额“大雄之殿”是唐代颜鲁公所书。那里原来还有诸天牌位,都是颜鲁公亲手书写的,如今被王阮亭换掉了,只剩下殿额。后来改建为岳武穆王庙,以报答忠贞。楼上的对联说:“一代忠臣寺,千秋帝子祠。” 张岫民拿出他收藏的两把霹雳斧、四张竹叶符,都精妙美丽而奇异。霹雳斧中,一把上下大小相等,下端薄得像刀刃,略具斧头形状;另一把上端狭而厚,下端宽而薄,底部有像金属舌头一样的锋刃,俨然就是斧头。斧中有一个空处,似乎可以安装斧柄;这个空处上端占全体的十分之三,下端占十分之七,外部大到可以容纳拇指,内部小到连小指也穿不过去,而且正反两面都一样,却又表明它根本不可能装上斧柄。唉!天下万物,没有比雷更奇异的了。竹叶符长约六七寸,宽约七八百分,右边略呈淡黄色,上面有天然形成的符篆文字,出自粤东罗浮山。人们传说从前有个刘仙住在岩石中,投下竹符来驱赶木魅,竹子于是长成一片树林。叶片上的符篆也属于奇异之物。张岫民的《丁卯编》,是记载这一年所见古人书画名迹的书。书法就论述它的笔法,绘画就列出它的图状;凡是宋、元、明名人的题跋、诗歌,全都载在后面,最后以顾维岳品评的等级次第作结,前后还附有诗篇,是一部奇书。晋王右军《气力帖》一卷,晋王右军《二谢帖》二卷,褚河南临摹黄素本《兰亭序》三卷,唐碑宋拓《化度碑》四卷,唐周▯《春宵秘戏图》五卷,宋林和靖《诗帖》六卷,米敷文、司马端衡合璧七卷,赵彝斋《花卉》八卷,赵松雪《饮马图》九卷,赵文敏、蕙石、管仲姬《竹枝合璧》十卷,梅花道人水墨山水大轴十一,梅道人《风竹》长幅十二,元释雪窗《兰蕙》十三卷,元胡廷晖山水小长幅十四,曹云西《贞松白雪轩图》轴十五,沈石田《夜雨止宿图》轴十六,沈石田《设色自寿图》轴十七,唐子畏《折枝墨梅》长幅十八,仇实父《青绿采芝图》轴十九,无名氏《独舞翠盘图》二十,籀史二十一,太原所藏书画归南中者目录二十二,书籍目录二十三,共为一册。大概这一年,枝安顾维岳请张岫民到家中校订经史时,拿出自己收藏的书画,和他共同欣赏。顾维岳是吴中第一流的收藏家,所以见闻如此广博。维扬禹王庙中有一块巨石埋在土里,名叫“浮山”。相传大禹用这块石头镇压海眼,实在令人发笑。
隆云师言天台诸师,地无赋税,皆刀耕火种。以刀▯茅草,焚之成灰,以萝卜子下于灰内,灰犹温也。他物不可种,野兽率取而食之矣。
天下钱谷总数,每岁所进,通共三千四百八十四万四千九百七十五两,遇闰加一十七万七千二百八十二两。内地丁银二千九百六万八千六十二两,遇闰加二十万四千六百七两一钱。杂税银七十二万八千三百九十两,增减不一。盐课三百六十六万八千七百三十四两六钱零,遇闰加一万二千一百五十一两六钱。关税银一百三十七万九千七百八十八两三钱。各布政司细数列后:一北直地丁银二百四十四万五千一十两七钱,当杂税银三万二千二百三十八两一钱,共二百四十七万七千二百四十八两八钱。一山东地丁银三百二十九万六千九百六两,当杂税银五万八百八十七两八钱,共三百三十四万七千七百九十三两八钱。一河南地丁银二百七十二万三千八百九十五两一钱,遇闰加三万四千三百四十五两三钱零,当杂税银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七两二分,共二百七十三万六千三百六十二两一钱二分。一山西地丁银三百一万八千九百四十六两八钱三分,遇闰加二千三百六十三两六钱,当杂税银二万八千九百七十八两八钱六分,共三百四万七千九百二十五两六钱九分。一陕西地丁银一百五十八万九千五百九十四两三钱,遇闰加二万三千五百二十七两六钱零,当杂税银四万三千九百六十五两三钱九分,共一百六十三万三千五百五十三两九钱。一甘肃地丁银二十八万三千七十两七钱九分,当杂税银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六两七钱,共三十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两四钱九分。一安徽地丁银一百六十九万八千九百六十两四钱,遇闰加四百一十八两三钱,当杂税银五万九十九两七钱,芦课银四万一千八百九两八钱一分,共一百七十九万八百六十九两九钱。一江苏地丁银三百九十九万六千一百七十六两三钱六分,遇闰加二万六千五百九十三两四分,当杂税银一十二万九千三百八十两八钱,又钱二万一千六百文,芦课银一十一万七百五十四两九钱,共四百二十三万六千三百三十三两。一江西地丁银二百二万八千二百八十九两七钱三分,遇闰加一万九千八百六十六两四钱七分,当杂税银四千三百二十六两八钱一分,芦课银五千四百一十七两三分,共二百三万八千三十三两五钱七分。一浙江地丁银二百九十三万九千八百八十二两九钱七分,遇闰加二万二千五百九十六两七钱,当杂税银一万一千六十一两九钱,共二百九十五万九百四十四两八钱。一湖北地丁银一百一十二万七千九百六十六两六钱,当杂税银二万一千五百八十四两八钱,芦课银五千一百一十六两六钱六分,共一百一十五万四千六百六十八两一钱。一湖南地丁银七十九万三千四百二十九两七钱五分,当杂税银一千六百九十二两五钱一分,芦课银六百八十七两五钱九分,共七十九万五千八百九两八钱五分。一福建地丁银一百二十四万八千三百四十四两三钱,关税银一万四千五百六十六两六钱六分,当杂税银一万二百一十八两九钱,共一百二十七万三千一百二十九两九钱。一广东地丁银一百二十七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两一钱,遇闰加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一两一钱,当杂税银三千四百八十两,共一百二十七万五千九百九十九两二钱。一广西地丁银三十三万八千六百七两一钱五分,遇闰加一万一千四百二两五钱一分,当杂税银二万五千八百六十八两七钱二分,遇闰加一千五百七十一两二钱七分,共三十六万四千四百七十五两八钱七分。一四川地丁银六万三千三百三十七两六钱九分,遇闰加一千八百三十四两九钱,当杂税银一万七千七百七十一两一钱六分,遇闰加七百五十七两一钱五分,共八万一千一百八两八钱五分。一▯南地丁银八万四千八百三十五两八钱八分,杂税银三万一千一百三十六两四钱八分,共一十一万五千九百七十二两三钱六分。一贵州地丁银六万三千五百三十三两一钱,遇闰加四百八十六两四钱,杂税银一万二千七百八十五两四钱,遇闰加八百五十两六钱,共七万六千三百一十八两五钱。一关税银一百三十七万九千七百八十八两三钱。一盐课银三百六十三万八千八百九十四两八钱,遇闰加四万一千九百四十两九钱。
京省需用俸饷总数:在京俸各色共七百八十万二千五百八十三两零;各省存留俸饷驿站修河颜料漕项共七百四十一万五千六百七十六两;各省驻防及绿旗官兵俸饷共一千三百四十九万二千七百五十五两。细数分列于后。
译隆云师说,天台各位师父那里土地没有赋税,都是用刀耕火种的方法。用刀▯茅草,把它烧成灰,再把萝卜籽播在灰里,因为灰还是温热的。其他东西无法种植,野兽往往把它们取去吃掉了。天下钱粮收入的总数,每年共计三千四百八十四万四千九百七十五两,逢闰年增加一十七万七千二百八十二两。其中地丁银二千九百六万八千六十二两,逢闰年增加二十万四千六百七两一钱;杂税银七十二万八千三百九十两,增减不一;盐课三百六十六万八千七百三十四两六钱零,逢闰年增加一万二千一百五十一两六钱;关税银一百三十七万九千七百八十八两三钱。各布政司的细数列在后面:一、北直地丁银二百四十四万五千一十两七钱,杂税银三万二千二百三十八两一钱,共二百四十七万七千二百四十八两八钱。一、山东地丁银三百二十九万六千九百六两,杂税银五万八百八十七两八钱,共三百三十四万七千七百九十三两八钱。一、河南地丁银二百七十二万三千八百九十五两一钱,逢闰年增加三万四千三百四十五两三钱零,杂税银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七两二分,共二百七十三万六千三百六十二两一钱二分。一、山西地丁银三百一万八千九百四十六两八钱三分,逢闰年增加二千三百六十三两六钱,杂税银二万八千九百七十八两八钱六分,共三百四万七千九百二十五两六钱九分。一、陕西地丁银一百五十八万九千五百九十四两三钱,逢闰年增加二万三千五百二十七两六钱零,杂税银四万三千九百六十五两三钱九分,共一百六十三万三千五百五十三两九钱。一、甘肃地丁银二十八万三千七十两七钱九分,杂税银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六两七钱,共三十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两四钱九分。一、安徽地丁银一百六十九万八千九百六十两四钱,逢闰年增加四百一十八两三钱,杂税银五万九十九两七钱,芦课银四万一千八百九两八钱一分,共一百七十九万八百六十九两九钱。一、江苏地丁银三百九十九万六千一百七十六两三钱六分,逢闰年增加二万六千五百九十三两四分,杂税银一十二万九千三百八十两八钱,另有钱二万一千六百文,芦课银一十一万七百五十四两九钱,共四百二十三万六千三百三十三两。一、江西地丁银二百二万八千二百八十九两七钱三分,逢闰年增加一万九千八百六十六两四钱七分,杂税银四千三百二十六两八钱一分,芦课银五千四百一十七两三分,共二百三万八千三十三两五钱七分。一、浙江地丁银二百九十三万九千八百八十二两九钱七分,逢闰年增加二万二千五百九十六两七钱,杂税银一万一千六十一两九钱,共二百九十五万九百四十四两八钱。一、湖北地丁银一百一十二万七千九百六十六两六钱,杂税银二万一千五百八十四两八钱,芦课银五千一百一十六两六钱六分,共一百一十五万四千六百六十八两一钱。一、湖南地丁银七十九万三千四百二十九两七钱五分,杂税银一千六百九十二两五钱一分,芦课银六百八十七两五钱九分,共七十九万五千八百九两八钱五分。一、福建地丁银一百二十四万八千三百四十四两三钱,关税银一万四千五百六十六两六钱六分,杂税银一万二百一十八两九钱,共一百二十七万三千一百二十九两九钱。一、广东地丁银一百二十七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两一钱,逢闰年增加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一两一钱,杂税银三千四百八十两,共一百二十七万五千九百九十九两二钱。一、广西地丁银三十三万八千六百七两一钱五分,逢闰年增加一万一千四百二两五钱一分,杂税银二万五千八百六十八两七钱二分,逢闰年增加一千五百七十一两二钱七分,共三十六万四千四百七十五两八钱七分。一、四川地丁银六万三千三百三十七两六钱九分,逢闰年增加一千八百三十四两九钱,杂税银一万七千七百七十一两一钱六分,逢闰年增加七百五十七两一钱五分,共八万一千一百八两八钱五分。一、▯南地丁银八万四千八百三十五两八钱八分,杂税银三万一千一百三十六两四钱八分,共一十一万五千九百七十二两三钱六分。一、贵州地丁银六万三千五百三十三两一钱,逢闰年增加四百八十六两四钱,杂税银一万二千七百八十五两四钱,逢闰年增加八百五十两六钱,共七万六千三百一十八两五钱。一、关税银一百三十七万九千七百八十八两三钱。一、盐课银三百六十三万八千八百九十四两八钱,逢闰年增加四万一千九百四十两九钱。京城和各省所需俸饷的总数如下:京城各项俸银共七百八十万二千五百八十三两零;各省留存的俸饷、驿站、修河、颜料、漕项银共七百四十一万五千六百七十六两;各省驻防及绿旗官兵的俸饷共一千三百四十九万二千七百五十五两。详细数目分列在后面。
一在京需用列后:王以下满洲官员两季俸银一百一十二万一千九百三十五两七钱五分八厘;汉宫两季俸银三万七千九十四两一钱;蒙古王俸银五万九千九百二十七两五钱;各部院杂项一百一十七万三千三百一十二两二钱;各部院公费银六万一千五百一两七钱。
一在京每岁需用兵饷列后:盛京俸饷银八十五万二千六百四十八两八钱;八旗月粮四百一十四万五千七百三十二两三钱;八旗拴马银一十五万九千一十一两五钱;八旗前锋护军披甲喂马银一十八万五千六百二十二两;八旗牛种银五千八百五两七钱五分。
一各省每岁需用存留列后:北直每岁存留银七十三万八千七百八十五两一钱;山东每岁存留驿站河道俸银六十八万五千九十四两;河南每岁存留驿站颜料河工银四十四万七千四百九十两八钱;山西每岁存留颜料绸价银三十三万九百六十一两九钱;陕西每岁存留驿站等银二十一万八千二百三十二两;甘肃每岁存留驿站等银九万三千三百九十八两九钱;安徽每岁存留漕河驿站等银七十六万四千六百六十七两;江苏每岁存留漕河驿站俸工等银一百二十九万四千五百二十九两;江西每岁存留驿站轻赍本折颜料银四十七万八千四十六两五分;浙江每岁存留各项银八十三万二千四百四十五两零;湖北每岁存留俸工驿站漕项茶价三十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七两三钱;湖南每岁存留俸驿站漕项银一十七万六千八百二十七两九分;福建每岁存留俸食银二十一万七百五十六两六钱零;广东每岁存留俸食改征米银四十五万五千五百五十八两;广西每岁存留颜料俸工银八万七千七百九两六钱零;四川每岁存留俸食驿站银四万二千四百二十二两五钱;▯南每岁存留银九万一千七百九十七两三钱;贵州每岁存留银六万四千九百六十六两六钱。
钞关每岁存留办铜缎匹颜料貂皮共银四十二万九千四百四十两。
一各省岁需兵饷列后:直隶岁需兵饷银八十二万八百一两一钱八分;山东岁需兵饷银三十五万五千七百七十四两零,遇闰加二万七千六百三十六两;河南岁需兵饷银一十九万八千三百五十九两四钱,遇闰加一万五千九百七十两四钱;山西岁需兵饷银四十八万二千六百八十三两八钱,遇闰加二万八千五百九十二两九钱;陕西岁需兵饷银一百五十六万五千七百四十九两,遇闰加一十五万三千一百一十六两八钱;甘肃岁需兵饷银一百四十八万七千九百二十四两;安徽岁需兵饷银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七两七钱九分,遇闰加六千四百六十二两三钱;江苏岁需兵饷银七十四万六千四百七十三两九钱一分,遇闰加一万三千九百两八钱三分;江西岁需兵饷银二十五万八千一百四十二两零,遇闰加二万二百七十两六钱;浙江岁需兵饷银九十七万五千四百三十四两九钱,遇闰加一十万七千二百四十二两三钱;湖北岁需兵饷银六十万八千四百六十五两四钱七分,遇闰加三万七千四百八十两五钱三分;湖南岁需兵饷银三十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两三钱,遇闰加三万二千四百五十二两四钱八分;福建岁需兵饷银一百三十九万五千五百五两八钱七分,遇闰加一十一万九十五两六钱;广东岁需兵饷银一百三十五万八千六百九十四两五分,遇闰加一十二万五百八十四两一钱七分;广西岁需兵饷银三十四万六千五百二十两八钱,遇闰加二万八千六百六十两;四川岁需兵饷银六十八万六千九百六十两六钱,遇闰加六万二千五百五十八两一钱;▯南岁需兵饷银八十万五千九十五两三钱九分,遇闰加六万五千四百二十七两三钱;贵州岁需兵饷银三十七万七千一百七十一两,遇闰加二万九千九百三十八两六钱。
关税内岁拨兵饷银二十九万二千四百二十五两五钱。
天下钱粮出进存剩总数列后:每岁进银三千四百八十四万四千九百七十五两,加闰在外。每岁出银二千七百三十八万八千五百八十八两,加闰在外。每岁存剩银七百四十五万六千三百八十七两。
案天下之饷,合满汉之兵,岁需者不过一千三百五十万而止耳。明天启郑宗周疏云:“嘉靖十年,兵饷共六百八十万。至万历四十年后,顿增至四千余万。”则今之兵饷尚不及万历年间三分之一耳。
译一、京城所需款项列如下:王以下满洲官员两季俸银一百一十二万一千九百三十五两七钱五分八厘;汉宫两季俸银三万七千九十四两一钱;蒙古王俸银五万九千九百二十七两五钱;各部院杂项一百一十七万三千三百一十二两二钱;各部院公费银六万一千五百一两七钱。一、京城每年所需兵饷列如下:盛京俸饷银八十五万二千六百四十八两八钱;八旗月粮四百一十四万五千七百三十二两三钱;八旗拴马银一十五万九千一十一两五钱;八旗前锋、护军披甲喂马银一十八万五千六百二十二两;八旗牛种银五千八百五两七钱五分。一、各省每年所需的留存款项列如下:北直每年留存银七十三万八千七百八十五两一钱;山东每年留存驿站、河道、俸银六十八万五千九十四两;河南每年留存驿站、颜料、河工银四十四万七千四百九十两八钱;山西每年留存颜料、绸价银三十三万九百六十一两九钱;陕西每年留存驿站等银二十一万八千二百三十二两;甘肃每年留存驿站等银九万三千三百九十八两九钱;安徽每年留存漕河、驿站等银七十六万四千六百六十七两;江苏每年留存漕河、驿站、俸工等银一百二十九万四千五百二十九两;江西每年留存驿站、轻赍、本折、颜料银四十七万八千四十六两五分;浙江每年留存各项银八十三万二千四百四十五两零;湖北每年留存俸工、驿站、漕项、茶价银三十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七两三钱;湖南每年留存俸、驿站、漕项银一十七万六千八百二十七两九分;福建每年留存俸食银二十一万七百五十六两六钱零。广东每年留存俸食、改征米银四十五万五千五百五十八两;广西每年留存颜料、俸工银八万七千七百九两六钱零;四川每年留存俸食、驿站银四万二千四百二十二两五钱;▯南每年留存银九万一千七百九十七两三钱;贵州每年留存银六万四千九百六十六两六钱。钞关每年留存用于办理铜、缎匹、颜料、貂皮的银两共四十二万九千四百四十两。一、各省每年所需兵饷列如下:直隶每年所需兵饷银八十二万八百一两一钱八分;山东每年所需兵饷银三十五万五千七百七十四两零,逢闰年增加二万七千六百三十六两;河南每年所需兵饷银一十九万八千三百五十九两四钱,逢闰年增加一万五千九百七十两四钱;山西每年所需兵饷银四十八万二千六百八十三两八钱,逢闰年增加二万八千五百九十二两九钱;陕西每年所需兵饷银一百五十六万五千七百四十九两,逢闰年增加一十五万三千一百一十六两八钱;甘肃每年所需兵饷银一百四十八万七千九百二十四两;安徽每年所需兵饷银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七两七钱九分,逢闰年增加六千四百六十二两三钱;江苏每年所需兵饷银七十四万六千四百七十三两九钱一分,逢闰年增加一万三千九百两八钱三分;江西每年所需兵饷银二十五万八千一百四十二两零,逢闰年增加二万二百七十两六钱;浙江每年所需兵饷银九十七万五千四百三十四两九钱,逢闰年增加一十万七千二百四十二两三钱。湖北每年所需兵饷银六十万八千四百六十五两四钱七分,逢闰年增加三万七千四百八十两五钱三分;湖南每年所需兵饷银三十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两三钱,逢闰年增加三万二千四百五十二两四钱八分;福建每年所需兵饷银一百三十九万五千五百五两八钱七分,逢闰年增加一十一万九十五两六钱;广东每年所需兵饷银一百三十五万八千六百九十四两五分,逢闰年增加一十二万五百八十四两一钱七分;广西每年所需兵饷银三十四万六千五百二十两八钱,逢闰年增加二万八千六百六十两;四川每年所需兵饷银六十八万六千九百六十两六钱,逢闰年增加六万二千五百五十八两一钱;▯南每年所需兵饷银八十万五千九十五两三钱九分,逢闰年增加六万五千四百二十七两三钱;贵州每年所需兵饷银三十七万七千一百七十一两,逢闰年增加二万九千九百三十八两六钱。关税中每年拨作兵饷的银两为二十九万二千四百二十五两五钱。天下钱粮收入、支出和结存的总数列如下:每年收入银三千四百八十四万四千九百七十五两,闰年增加数另计;每年支出银二千七百三十八万八千五百八十八两,闰年增加数另计;每年结存银七百四十五万六千三百八十七两。考察天下的兵饷,把满洲和汉人的军队合在一起,每年所需不过一千三百五十万两罢了。明代天启年间郑宗周的奏疏说:“嘉靖十年,兵饷共六百八十万。到万历四十年以后,突然增加到四千余万。”这样看来,如今的兵饷还不到万历年间的三分之一。
吴三桂据湖南,兵驻松滋久。乙丙之间,和硕安亲王统大兵自江西袁州直趋湖南,兵至长沙之东。三桂闻穆将军为战将,不敢轻敌,丙子二月,自松滋退军长沙距战。梁质人自江西为韩非有求援,三桂之意先败安王而后援吉安,订于三月初一日合围,留质人曰:“汝于壁上观吾军容。归以语东方诸豪杰也。”官山在长沙东南,与浏阳相值。安亲王军长沙东,官山之后;三桂军长沙西,连营岳麓山,亘数十里,军容之盛,近古未有也。三桂欲自与安亲王决战,诸将苦谏而止,皆誓死以战。三桂坐浏阳门楼,质人以三桂命立城上。安亲王发兵十九路,自城北铁佛寺后布阵至城之西南,长数十里;三桂亦发兵十九路以应之。将军王绪先陷阵,清兵合围之数重,旗帜尽偃,金鼓无声,城上人尽失色,以为此军全没矣。少顷,闻交枪连发如急鼓,清兵纷纷堕骑,王绪军冲突无前,莫有撄其锋者,深入敌境,获全胜而返。伪将军吴应贵者,三桂之侄也,搏战为流矢所中,贯腮堕马,夏国相力战,救之而归。穆将军追至城下,三桂于近城设伏以防,巨象伏冈下,敌至,起而冲之,清兵披靡而走。交锋者凡三路,马宝军大捷,余杀伤略相当,呼声动天地。血战至日中,天忽大雨,交枪不得开,各敛军而退。三桂初意气吞官山,先发十九路,余军驻岳麓,留为更番地,不胜则后军继之,必平官山而后已。及见应贵伤,复值大雨,为之夺气。曰:“天意不测。”遂入城而守,清兵亦掘濠不复出。未几,应贵死。
吉王见浚,英宗第五子,天顺丁丑,封于长沙。六传至宪王子由栋,天启辛酉袭位。后流贼犯湖南,王与桂王同舟奔粤西而死。今其府基为官仓,当年规模,犹可想见焉。
明初,太祖第八子潭王梓,封长沙,后以妃家坐事国除。太祖第十七子谷王穗,初封宣府,永乐中徙封长沙,后以事国除。仁宗第五子襄王▯善,宣德己酉,封长沙;正统元年,徙封襄阳。
武夷茶佳甚。天下茶品,当以阳羡老庙后为第一,武夷次之,他不入格矣。
江西有行水碗卦术者,至人家以碗贮水,投白米数粒于中,立能知其家事。凡祖先之姓字相貌年寿,一一不爽;间有一二字讹者,亦必字异音同,如之为知,朱为猪之类,似有人告之者。然必有一同行人立门外,强执途人而与之言,刺刺不休;而室中之人,其言如见,否则一无所知矣。此理之最不可晓者。
译吴三桂占据湖南,军队在松滋驻扎已久。乙丙年间,和硕安亲王统率大军从江西袁州直趋湖南,军队到达长沙以东。吴三桂听说穆将军是善战的将领,不敢轻敌;丙子二月,从松滋撤军到长沙迎战。梁质人从江西来替韩非请求援兵,吴三桂的打算是先击败安亲王,再援救吉安,约定三月初一日合围,并留下质人说:“你在城墙上观看我的军容,回去后把它告诉东方各位豪杰。”官山在长沙东南,正与浏阳相对。安亲王的军队在长沙以东,位于官山之后;三桂的军队在长沙以西,营寨连到岳麓山,绵延数十里,军容之盛,近代以来从未有过。吴三桂想亲自同安亲王决战,各位将领苦苦劝阻,才作罢,但都发誓死战。吴三桂坐在浏阳门楼上,质人奉三桂之命站在城上。安亲王分十九路发兵,从城北铁佛寺后面布阵,一直到城西南,绵延数十里;三桂也分十九路发兵应战。将军王绪首先冲入敌阵,清兵把他团团包围了好几层,旗帜全都倒下,金鼓也没有了声音,城上的人全都变了脸色,以为这支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不一会儿,听到双方连续开枪,声音像急促的鼓点;清兵纷纷坠马,王绪的军队冲杀向前,无人能够抵挡其锋芒,深入敌境,取得全胜后返回。伪将军吴应贵是三桂的侄子,交战时被流箭射中,箭贯穿脸颊而坠马;夏国相奋力作战,把他救回。穆将军追到城下,三桂在近城处设下伏兵防备;巨象伏在山冈下,敌军到来后,巨象起身冲撞,清兵纷纷败退逃走。交锋共分三路,马宝的军队大胜,其余各路杀伤大致相当,呼喊声震动天地。血战到中午,天忽然下起大雨,枪械无法发射,双方各自收拢军队退去。三桂起初气势雄壮,想一举吞并官山,先派出十九路军,其余军队驻在岳麓,作为轮番接替之处;如果不能取胜,就让后军接上,非把官山夷平不可。等到看见吴应贵受伤,又遇上大雨,三桂因此气馁,说:“天意难以预料。”于是入城据守,清兵也挖掘壕沟,不再出战。不久,吴应贵死去。吉王见浚是英宗的第五子,天顺丁丑年受封于长沙。传了六代,到宪王之子由栋,于天启辛酉年袭位。后来流贼侵犯湖南,吉王与桂王同船逃往粤西,最终死在那里。如今他的王府旧址成了官仓,当年的规模还可以想见。明朝初年,太祖第八子潭王梓受封于长沙,后来因妃子的家族犯事而获罪,封国被撤除。太祖第十七子谷王穗起初受封于宣府,永乐年间改封长沙,后来也因事封国被撤除。仁宗第五子襄王▯善于宣德己酉年受封于长沙;正统元年,改封襄阳。武夷茶好得很。天下的茶品,应当以阳羡老庙后产的为第一,武夷茶次之,其他的都不够格。江西有施行“行水碗卦”术的人,到了别人家,就用碗盛水,投入几粒白米,立即便能知道这家人的事情。凡是祖先的姓氏、名字、相貌、年龄寿数,都一一说得不差;偶尔有一两个字说错,也一定是字形不同而读音相同,例如把“之”说成“知”,把“朱”说成“猪”之类,仿佛有人把这些事告诉了他。然而,门外必定要有一个同行的人,强拉住路人同他说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屋里的人所说的话,他才能像亲眼看见一样知道,否则便一无所知。这是其中最令人无法理解的道理。
长沙万福禅林主僧素默,以藏字画一束求售。董元宰临《二王帖》一卷,破门石浪和上临智永《千字文》,陈正言水墨花鸟一卷,魏国公徐瞻草书大幅一纸。董字极佳,真迹无疑。破门石浪住南岳飞来船下,深入晋、唐阃奥,绝无近人蹊径,黄慎轩而后,不可多得。陈正言,近时湖南人,笔墨有士夫气,非工匠手所能。徐瞻不知魏国公第几世子,亦雄伟可观。此皆铁目和上所遗以镇山门者。素师索价过高,余不能酬也,遽返之。又有石浪草书,其自作山居诗二十二首,别为一体,佳绝,乃为俗僧借去临摹。数日而还,则于每字之旁,皆以恶札书楷字以释之,如杨升庵之释岣嵝禹字碑者然,见之令人骇绝、笑绝、恨绝,此罪当加于焚琴煮鹤数等。昔有人以方竹杖赠一僧,后问之,则已规而漆之矣。古今蠢人,未尝无对也。《山居即事诗》,自写性灵,不落体格,绝无烟火气,今录其十八首:“一间茅屋不堪夸,不是云埋雾便遮。幸得老来无个事,扫些竹叶煮松花。”(一)“门径深深路又荒,草头多露月来光。其中亦有忘年者,日日焚香坐草堂。”(二)“年来无事可当心,一把锄头斫古今。翻转溪云睡去好,长留明月伴松阴。”(三)“山中日日有云飞,飞的飞来归的归。惟有这些归不得,留为山寺补僧衣。”(四)“小桥流水入山幽,一径松阴脚底收。处处白云堆谷口,家家黄叶堕枝头。”(五)“一村深树一村烟,村树深烟断欲连。不断不连分野色,浓浓淡淡夕阳边。”(六)“昨来相送出柴扉,冷雾寒烟湿我衣。一路脚尖深冻里,溪声踏作雪声归。”(七)“十年无梦到乡关,为个蒲团债未还。幸有月来常问问,不知身在几重山。”(八)“幸得为僧不甚贫,东来西去皆云屯。其中滋味无端的,手指青山一故人。”(九)“山中有事不寻常,云满溪来月满床。处处花枝皆梵字,山山鸟语说文章。”(十)“一间茅屋住山湾,烟雾层层石上斑。几日欲消消不得,看来身在米家山。”(十一)“红霞远散夕阳残,日暮还家鸟雀寒。茅屋半间云外出,梅花一树月中看。”(十二)“沿门竹外种芭蕉,嫩绿分阴过小桥。乍得一番新雨后,明朝色亦胜今朝。”(十三)“一山黄叶唤秋风,阵阵飞来诗眼中。不是老僧吟不得,溪声送出曲无穷。”(十四)“春到春山草木齐,清泉白石燕衔泥。有时步出溪头看,片片春云挂树枝。”(十五)“踏断云根问路忙,春风阵阵野花香。无心石上看流水,不觉穿云到草堂。”(十六)“山中十月正飞寒,打煞梅花雪一团。不及故园青竹子,枝枝叶叶好相看。”(十七)“日日山窗梦不惊,床头书卷半公卿。山僧未醒禽先醒,过我篱边三两声。”(十八)
文墨师说湖南义象事。吴三桂之来湖南,有象军焉,有四十五只,曾一用之,故长沙人多曾见之。象各有一奴守之,与奴最有情。奴死,人为之制棺讫,象必来亲殓,以鼻卷奴尸置棺中而盖之,不下钉。人先于旷野中掘地为坎,告象以其处,则以鼻卷棺而来,自置坎,复为掩土,徘徊留恋,垂涕而去。一二日后必复来,去土开棺,谛视其尸,重为掩盖。嗣后或一日来,或三五日一来,必待其尸腐烂,人形脱尽而后已。凡象之于奴皆然也。有一奴牧象,私与一妇戏,偕入草屋中。象见之怒,以鼻扃其门。奴恐,逾垣而出,象以鼻掷奴掷之,颠扑而下,复以牙触奴糜烂而死。象忽自杀其奴,乃从来未有之事,官司拘象而问之。象忽奔逸而去,人皆披靡,以为其逃也。少焉,卷一妇人来,置之官前,而自跪其官,以鼻触妇人使言。妇人战悸失音,久之始吐其实。官义之,贷其罪,别选奴以牧之。余谓此象可以为刑官,可以为律师,世人目乱男女之伦者曰禽兽,象独非兽耶?胡可以之而詈人也?叹息者久之。
偶与紫庭谈及河州、西宁、凉、甘、肃等沿边地方,太祖不设州郡而置卫者,盖以边远重地,提此线索于五军都督府也。紫庭为之击节,因诵李天生《潼关诗》云:“圣主垂裳西顾深,前星已兆翠华临。风雷卜鼎浑非故,朔漠开基遂至今。万里自天提锁钥,三王同日贡球琳。终怜战骨崤函左,雪暗春迟白草吟。”第五句亦即此意也。
质人云:今堂子中所祀邓将军,讳子龙,江西南昌丰城之间人。少饶膂力,家贫,事母至孝。常遇贼,负母而走,贼追及之,将军曰:“吾将避汝,汝来寻我,是当死也。”遂与贼战,数十人莫撄其锋,人始知其勇。后入行伍,以功得官。归有联云:“百战归来,剩得鬓边白发;千金散尽,惟留江上青山。”风度亦可想见矣。后起为辽东游骑将军,死王事云。向在洞庭山,华亭李如山曾言之,今益得其详矣。
译长沙万福禅林的住持僧素默,拿一束收藏的字画来求售。其中有董元宰临摹的《二王帖》一卷,破门石浪和尚临摹智永《千字文》一卷,陈正言水墨花鸟一卷,以及魏国公徐瞻的草书大幅一纸。董元宰的字极好,确实无疑是真迹。破门石浪住在南岳飞来船下,深入晋、唐书法的奥妙,完全没有近人的路数;自黄慎轩以后,这样的作品实在不可多得。陈正言是近时的湖南人,笔墨中有士大夫的气韵,不是工匠的手笔所能达到的。徐瞻不知道是魏国公的第几世子孙,书法也雄伟可观。这些都是铁目和尚遗留下来镇守山门的。素师要价太高,我不能支付,便立即退还给他。另有石浪的草书,是他自己所作的《山居诗》二十二首,另成一体,精妙绝伦,却被俗僧借去临摹。几天后归还时,竟在每个字旁边都用恶劣的楷书写字加以释读,像杨升庵注释岣嵝禹字碑那样;看了令人惊骇至极、可笑至极、痛恨至极,这种罪过应当比焚琴煮鹤还要加重几等。从前有人把方竹杖送给一个僧人,后来问起,才知道已经把它削圆并涂漆了。古今愚蠢的人,从来不缺少同类。《山居即事诗》是自然抒写性情,不拘泥于诗体格调,完全没有尘俗气息。现在抄录其中十八首:“一间茅屋不值得夸耀,不是被云遮住,就是被雾遮住。幸好年老以后没有什么事情,扫些竹叶来煮松花。”(一)“门径深深,道路又荒芜;草尖上露水很多,月光照了进来。这里也有忘记年岁的同道,每天焚香坐在草堂中。”(二)“近年来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挂怀,只有一把锄头可以纵论古今。翻看溪上的云彩,睡去便好;长久让明月陪伴松树的树荫。”(三)“山中天天都有云飞翔,飞去的飞去,归来的归来。只有这些云归不去,留下来给山寺补僧衣。”(四)“小桥流水通入幽深山中,一条小路的松荫收在脚下。处处白云堆在谷口,家家黄叶落在枝头。”(五)“一座村庄满是深树,另一座村庄笼着烟;村树深处的烟雾时断时续。既不断也不相连,分隔出田野的景色;在夕阳边呈现浓浓淡淡的色彩。”(六)“昨天来送我走出柴门,冷雾寒烟沾湿了我的衣服。一路上脚尖踩在深深的冰冻中,溪水声被踏成雪声,我回来了。”(七)“十年来没有梦到故乡的关塞,只因欠着蒲团的债没有还清。幸好有明月常来问候,却不知道自己身处第几重山中。” (八)“幸好做和尚并不十分贫穷,向东来、向西去,都像云一样聚集。其中的滋味说不出个所以然,手指着青山,只有一位故人。”(九)“山中有不寻常的事情,云彩布满溪边,月光铺满床榻。处处花枝都是梵文,座座山中的鸟鸣都在讲说文章。”(十)“一间茅屋住在山湾里,层层烟雾中,石头上布满斑痕。想消磨几天却消磨不掉,看来自己正身在米家山水中。”(十一)“红霞向远方散去,夕阳将尽;日暮还家时,鸟雀也感到寒冷。半间茅屋从云外露出,一树梅花在月光中可见。”(十二)“沿着门边、竹子外种下芭蕉,嫩绿的叶色分开树荫,越过小桥。刚刚下过一场新雨,明天的颜色也会胜过今天。”(十三)“一山黄叶呼唤秋风,阵阵飞来,进入诗人的眼中。若不是老和尚吟咏不尽,溪水声便会送出无穷的曲调。”(十四)“春天来到,春山上的草木一同生长;清泉白石之间,燕子衔泥。有时走到溪头观看,只见片片春云挂在树枝上。”(十五)“踩断云气的根脚,急忙寻找道路;春风阵阵,野花飘香。无意间在石上观看流水,不知不觉穿过云层走到了草堂。”(十六)“山中十月正飞舞着寒意,纷纷的雪把梅花打得一团凌乱。” “比不上故乡的青竹子,枝枝叶叶都值得好好相看。”(十七)“每天在山窗下睡觉,连梦也不惊动;床头的书卷中,半数都是公卿。山僧还没有醒,禽鸟却先醒了,在我篱笆边叫上两三声。”(十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文墨师讲述了湖南义象的事情。吴三桂来到湖南时,有一支象军,共有四十五头,曾经使用过一次,所以长沙人中有许多曾经见过。每头象都有一个奴仆看守,象和奴仆之间感情非常深。奴仆死后,人们替他做好棺材,象一定会来亲自为奴仆入殓,用鼻子卷起奴仆的尸体放进棺材,再把棺盖盖上,却不让人钉钉子。人们先在旷野中挖好墓穴,告诉象墓穴所在的位置,象便用鼻子卷着棺材走来,自己把棺材放进墓穴,再用土掩埋,然后徘徊留恋,流着眼泪离去。一两天后,它一定会再来,扒开土打开棺材,仔细查看尸体,然后重新掩盖。此后有时一天来一次,有时三五天来一次,一定要等到尸体腐烂、完全看不出人的形状才停止。所有象对待奴仆都是这样。有一个奴仆放牧大象,私下和一个妇人嬉戏,一同进入草屋。象看见后大怒,用鼻子把门锁住。奴仆害怕,翻墙逃出,象用鼻子把奴仆甩出去,摔得翻滚而下,又用象牙撞击奴仆,把他撞得血肉模糊而死。象突然杀死自己的奴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官府便拘来这头象审问。象忽然奔逃而去,人们全都被冲得披靡,以为它逃走了。过了一会儿,它用鼻子卷来一个妇人,放在官员面前,自己跪在官员面前,用鼻子触碰妇人,让她说话。妇人战战兢兢,害怕得失去了声音,过了很久才说出实情。官员认为这头象有义气,宽免了妇人的罪,另选奴仆来放牧它。我说,这头象可以做刑官,也可以做律师。世人把扰乱男女伦理的人称作禽兽,难道象不也是兽吗?为什么可以用这个词来骂人呢?我为此叹息了很久。偶然和紫庭谈到河州、西宁、凉、甘、肃等沿边地方,太祖不设置州郡而设置卫,大概是因为这些地方偏远而且是重要边地,便把这个线索交给五军都督府掌握。紫庭因此击节赞叹,便吟诵李天生的《潼关诗》说:“圣明君主垂衣而治,深切顾念西方;前星已经显兆,翠华车驾即将到来。占卜鼎器的风雷全非旧日情形,朔漠开创基业一直延续到今天。万里边疆由上天授予,掌管锁钥;三王同日进贡美玉。终究怜惜崤函以东的战骨,雪色昏暗,春日迟迟,白草在吟唱。”第五句也就是这个意思。质人说:现在堂子里所祭祀的邓将军,名子龙,是江西南昌、丰城一带的人。年轻时很有力气,家里贫穷,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常常遇到贼人,他便背着母亲逃走;贼人追上来时,将军说:“我本来要躲避你们,你们却来追寻我,那就应当死了。”于是便和贼人交战,几十个人也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锋芒,人们这才知道他的勇猛。后来加入军队,凭功劳得到官职。归来时有一副对联说:“百战归来,只剩鬓边白发;千金散尽,只有江上青山留下。”他的风度也可以由此想见了。后来起任辽东游骑将军,听说是为国事而死。先前我在洞庭山时,华亭李如山曾讲过这些事,现在又知道得更加详细了。
质人言江西建昌有广济上人,大方师之徒也。立关募造建昌之太平桥,三年而桥成,皈依者甚众。有兵家子,逸其姓及贯,投师披剃为弟子。忽有悟,一日于师前作礼曰:“师父,我们去罢。”师问其故,沙弥取草一束,手执两端,而穹其中,如桥状,以火烧之,作礼而去。至十里外旷野中,露地坐化。广济师闻之,三日后,积薪于野,辞别大众,趺坐于上,举火自焚。火已及脐,犹端坐不动,举数珠掷火外,万众环视,唱佛号,声振四野。师化数日,而太平桥忽为火毁,众始悟前沙弥之焚草,盖其象也。此事建昌人多有见者。
质人少时犹识大方。后病热昏,梦走荒山旷野中,忽遇大方,偕行数武。私自念言彼出家人也,我儒者,奈何与之同行?遂驻步看大方远去,复取别道而走。又遇二人偕行,久之亦失伴。行乱石草莽中,虎迹纵横,甚可畏怖,遂自悔曰:“适同大方走,或跟定后二人,皆不至此。今将奈何?”忽见一茅屋,有一人出,曰:“汝死矣,来此汝欲何所为?”答曰:“平生所愿,惟清勤二字耳。”其人走入屋,持索而出,曰:“恁麽则作牛去。”遂失声大叫,狂走而觉。此梦亦奇,先生当深思之。
镇江钱邦芑,字开少,后出家,号大错。其弟字驭少,能诗。质人诵其《居庸关诗》:“居庸千尺蓟门间,旧是中原第一关。属国久通高丽使,边墙直界朵颜山。天无私警兵才息,统有专归戍自闲。只羡庐龙田子泰,炳然高节迈尘寰。”其二云:“髫髻生当战伐年,南军正戍白狼烟。饷输沧海千艘粟,门接医闾万仞天。将略何人雄虎豹,庙谟终岁辇金钱。一从解甲投戈后,博得中原日宴眠。”此诗共三首,今逸其一矣。
明成祖,非马后子也。其母瓮氏,蒙古人,以其为元顺帝之妃,故隐其事。宫中别有庙,藏神主,世世祀之,不关宗伯,有司礼太监为彭恭庵言之。余少每闻燕之故老为此说,今始信焉。
躬庵于燕都曾见一箧,中藏乌思藏欢喜佛像二躯,作男女交构状,非金非石非木,俨然血肉也,须发皆真,不知其为何物。
邓子喻,江西人,在郴州助紫庭丈量田地,偶来谈及何督师腾蛟,死潭州,埋沙港,其地已为人筑室于上矣。康熙中见梦于其子,并一老仆,言其地,且令扶归。其子来中湘,如言得之,颜色如生,遂以棺敛,扶之而归。
萧山县人来度,官滇中,尝睡去,于冥中列坐审判世间事,亦有千古未结之案。后语人曰:“余不久矣,今将实授也。”未几果死,其生时尝亲为尧文言之。
上因修《一统志》,令天下皆具舆地图册,以考疆域道理之远近,皆聚于统志馆中。余向虽曾泛览,然未及钞写,将以俟之异日也。
萧孟▯,太和县人,富可敌国,然能应接四方之士,躬庵先生每过其家。后因韩大任在吉安,应接其粮饷,上问及之,而老于囹圄焉。
泉州同安县人林时山,字楼船,在台湾以功封伯。后因保举施▯良,▯良叛,遭杖削职。其子前在都,忘其名字矣,有书十数卷,曰《明季纪事》。自隆武二年起,癸亥郑氏国亡止,皆台湾事也。文笔虽不能矫健,而纪载详明,杨于两在都门曾见之。
刘益其言:吉安乌兜人陈箕南,字狂奴。其弟陈遘,字二止。鼎革后不▯发。狂奴死于甲午;二止隐山中,惟一奴供炊汲,子弟外不见一人。后因山贼之乱,诸郡县发兵剿除,兵过其居,见其有发,以为贼也,执之以归县。乡人皆知其贤,谋劫之途,二止曰:“无以我一人故,累及一乡。立谕众散,使归报吾子弟,可舆棺一具来县前,吾将死矣。”时知县萧恒夜鞫之,曰:“吾不忍先朝,逃深山穷谷中,以全吾发,为圣世之夷、齐,一奴外无他人往来,室无寸铁,予将何为?”知县审其非贼,谕令▯发,曰:“是不能矣,惟有一死,已令子弟具棺于外矣。”令益贤之,详录其口供而上之于郡守。郡守谕之再四,坚执如前。守大奇之,曰:“是非贼。”纵之使归,全发山中,数年后始死。
康姓,本江西吉安府福县人。其始祖姓匡,讳恂,宋艺祖时,与梁灏同榜。因姓犯帝讳,请易之,帝书王康姜三字,令其自择,定康姓焉。
长沙四十八愿,门临清池,地当山麓,境颇幽折。开山之祖,为秀白大师教下座主也。今堂头师别韵卞山下人为余言,石头希迁之见相宝塔,乃衣钵塔也,其肉身塔在兜率寺。寺在衡山衡阳之间,临湘水。言出师口,未敢即信,存之以备考订可耳。
饶卿云:丰润县南二十五里,有车轴山,上建无量阁,尼甯氏居。甯氏年五十余,一日告众坐化曰:“三年后启龛,吾复活矣。”遂泊然而逝,众以全身封龛中。届期,众数千人启龛,颜色如生。以手指案其肉,颤动而血不凝,以针刺之,血出如注。然竟不复活,遂封龛而建塔焉。
译质人说,江西建昌有一位广济上人,是大方禅师的弟子。他在关口募资修建建昌的太平桥,三年后桥建成,皈依他的人很多。有一个军人家的孩子,姓名和籍贯都失传了,投奔广济上人,剃发成为弟子。忽然有所觉悟,一天在师父面前行礼说:“师父,我们走吧。”师父问他原因,沙弥取来一束草,双手拿住两端,使中间弯曲成桥的形状,用火把它烧掉,行礼后离去。到了十里外的旷野中,露天坐着圆寂。广济师听说后,三天以后在野外堆好柴薪,向大众告别,盘腿坐在柴薪上,举火自焚。火已经烧到肚脐,他仍端坐不动,只把数珠扔到火外。成千上万的人围观,齐声称念佛号,声音震动四野。广济师圆寂几天后,太平桥忽然被火烧毁,众人才明白先前沙弥烧草,原来是这件事的预兆。建昌人中有很多亲眼见过此事。质人年轻时还认识大方。后来因患热病昏迷,梦见自己走在荒山旷野中,忽然遇到大方,便和他同行了几步。他暗自想:“他是出家人,我是儒者,怎么能和他同行呢?”于是停步,看着大方走远,又改走另一条路。后来又遇到两个人同行,走了很久也失去了同伴。他在乱石丛草中行走,四处都是老虎的足迹,非常害怕,便后悔说:“刚才如果和大方同行,或者跟定后来的两个人,都不会走到这种地方。如今该怎么办呢?”忽然看见一间茅屋,有一个人出来说:“你要死了,来到这里想做什么?”他回答:“我一生所希望的,只是清廉和勤劳这两个字罢了。”那人走进屋里,拿着绳索出来说:“既然这样,那就去做牛吧。”他于是失声大叫,狂奔而走,惊醒过来。这个梦也很奇异,先生应当深入思考它。镇江人钱邦芑,字开少,后来出家,号大错。他的弟弟字驭少,能作诗。质人吟诵他的《居庸关诗》:“居庸关高千尺,处在蓟门之间,过去是中原第一关。属国长期通行高丽使者,边墙直抵朵颜山。上天没有偏私的警戒,战事刚刚平息;统辖权有专门归属,戍守之人也得以安闲。只羡慕庐龙的田子泰,光明磊落的高尚节操超过尘世。”第二首说:“我生来梳着童发,正逢战乱之年;南方军队正在白狼一带戍守,烽烟不断。军饷从沧海运来千艘粮食,城门连接医闾山万仞高天。论用兵谋略,谁能像虎豹一样雄健?朝廷的谋划却终年只在运输金钱。自从解甲投戈之后,终于换得在中原每天安然睡眠。”这组诗共三首,现在缺少其中一首。明成祖并不是马皇后的儿子。他的母亲是瓮氏,蒙古人,因为她是元顺帝的妃子,所以隐瞒了这件事。宫中另有一座庙,收藏着她的神主,世世代代祭祀她,不归宗伯管理;司礼太监曾把这件事告诉彭恭庵。我年轻时常听燕地的故老这样说,现在才相信了。躬庵在燕都曾见过一个小箱子,里面收藏着两尊乌思藏欢喜佛像,作男女交合的形状;它们不是金、不是石、也不是木头,却俨然像血肉做成的,胡须和头发都是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邓子喻是江西人,在郴州帮助紫庭丈量田地,偶然来谈到何督师腾蛟。他死在潭州,埋在沙港,如今那块地方已经有人在上面建了房屋。康熙年间,他托梦给自己的儿子和一个老仆,告诉他们埋葬的地点,并且让他们把自己扶回去。他的儿子来到中湘,按照梦中所说找到了他,尸体颜色还像活着一样,于是用棺材收殓,把他扶运回去。萧山县人来度在滇中做官时,曾经睡着,梦见自己在阴间列坐,审判世间的事情,其中也有千古以来尚未了结的案件。后来他对人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现在将要正式受任了。”不久果然去世;他活着时曾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尧文。皇上因为修撰《一统志》,命令天下各地都准备舆地图册,用来考察疆域、道路的远近,这些图册都集中到统志馆中。我以前虽然曾经大略看过,但还没有来得及抄录,准备等以后再说。萧孟[▯]是太和县人,富裕得可以和国家相比,却能接待来自四方的士人,躬庵先生每次经过都住在他家。后来因为韩大任在吉安,他负责接应粮饷,皇上问到此事,于是萧孟[▯]老死在监狱中。泉州同安县人林时山,字楼船,在台湾因功封伯。后来因为保举施[▯]良,施[▯]良叛乱,他遭到杖责并被削去官职。他的儿子以前在京城,名字我已经忘了;有十多卷书,名叫《明季纪事》。内容从隆武二年开始,到癸亥郑氏国亡为止,记载的都是台湾的事情。文笔虽然不能说雄健,但记载详细明白,杨于两在都城曾经见过这部书。刘益说:吉安乌兜人陈箕南,字狂奴;他的弟弟陈遘,字二止。鼎革以后,他们都不[▯]发。狂奴死于甲午;二止隐居在山中,只有一个奴仆为他做饭、打水,除子弟之外不见任何人。后来因山贼作乱,各郡县发兵围剿,军队经过他的住处,见他留着头发,以为他是贼人,便把他抓到县里。乡人都知道他的贤德,谋划在路上劫走他。二止说:“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而连累全乡。立即告诉众人散去,让他们回去通知我的子弟,可以抬一具棺材到县衙前来,我将要死了。”当时知县萧恒夜间审问他,他说:“我不忍忘掉前朝,逃到深山穷谷中来保全头发,做圣明时代的伯夷、叔齐;除了一个奴仆,没有其他人来往,屋里连一件寸铁也没有,我还能做什么呢?”知县审问后确认他不是贼人,便命令他[▯]发,说:“这已经办不到了,只有一死;我已经让子弟在外面准备好棺材了。”知县更加认为他贤德,把他的口供详细记录下来,报给郡守。郡守再三劝告他,他仍像先前一样坚持。郡守非常惊异,说:“这不是贼人。”于是放他回去,让他在山中保全头发,几年以后才去世。康姓,本来是江西吉安府福[县名存疑]人。他们的始祖姓匡,名恂,宋艺祖时与梁灏同榜中第。因为“匡”姓触犯皇帝的名讳,请求改姓,皇帝写下“王、康、姜”三个字,命令他自己选择,于是定为康姓。长沙四十八愿,门前面对清池,地处山麓,环境很幽静曲折。开山祖师是秀白大师门下的座主。现在的堂头师别韵,是卞山下人,他对我说,石头希迁所见的相宝塔,原来是衣钵塔;他的肉身塔在兜率寺。兜率寺在衡山和衡阳之间,临近湘水。这话出自师父之口,我不敢马上相信,只把它保存下来,以备日后考订罢了。饶卿说:丰润县南面二十五里,有座车轴山,山上建有无量阁,尼姑甯氏住在那里。甯氏五十多岁,一天告诉众人,她将要坐化,说:“三年以后打开龛,我就会复活。”说完便安然去世,众人把她的全身封在龛中。到了期限,几千人打开龛,见她的脸色还像活着一样。用手指按她的肉,肉还会颤动,血也不凝固;用针刺她,血流出如同泉涌。然而她最终并没有复活,于是重新封闭龛门,建塔安葬。
杨涵斋述建义侯林兴珠阿克萨之捷甚详。建义本江西南安副将,后升辰州协镇,平西兵至,降于周。后在湘潭,涵斋劝之投诚,伪周平,封建义侯。甲子之冬,上在景山召见,语良久。论及火器之利,因问所以御之者,曰:“惟滚被为第一。”上问滚被为何物,侯曰:“即人家所用之棉被也。”上笑曰:“是何能为?”侯曰:“柔能制刚耳。”因详言其进退滚闪之法,上颔之。又问曰:“滚被之外,更有何法?”曰:“有滚牌,臣家有其器。”上立命取至。曰:“汝家有能用此牌之人否?”曰:“有数人耳。”遽召六人来,于上前舞跳。上命善射者数人,以雹头射之,数发皆不能中,矢未发已滚至面前,疾于飞鸟。上大喜,问能用滚牌之人,何方可以召募,得人几何,可以成一旅?曰:“多则一千,少或五百,可以用矣。惟臣乡漳泉之人,多善此者,须于闽募之。”上曰:“此去闽远,往还非数月不可。今直隶、山东、河南多台湾投诚垦种者,皆闽人,召用之,五百可得也。”侯曰:“诚如上谕。”遂召募教演,未几而成,亦未知上之将何用也。至乙丑春夏间,上命往征罗刹国阿克萨城。罗刹国在极西,绝荒远,幅员极广。阿克萨,其极东之边界也,在乌龙江侧,与梭伦邻。栅木为城,一将守之,兵不满千。其人猛如虎豹,而火器尤利,发无不中,梭伦时被其害,子女参貂,抢掳殆尽。梭伦之貂,为天下最,以罗刹故,不得时贡,且数以罗刹之过上诉。上既平三藩,未尝一日忘罗刹也,乃命彭椿公领铁骑三千,为陆路将军;林兴珠领滚牌五百,为水路将军,往征之,水陆并进。上曰:“阿克萨城,吾得其地,众少不能守,多则馈饷难。吾非欲其地,特以梭伦时来哀诉,吾不忍其侵暴,命汝往讨其罪,汝彭椿体朕此意。林兴珠老将知兵,宜听其方略,以时进取。边地早寒,不宜久驻,林侯南人且老,不能寒,城克令其先归;汝彭椿抚其众,欲归罗刹者放之归,有降者与偕来。毁其城栅,践其土地,蹂躏之使不可复耕牧,则自外四十八旗扬兵而归。若五六月间不克,亦即罢归,待来岁再计之。”兵进,五月间至其地,以梭伦人为向导。初,罗刹屡得志,二十年无一骑至其地者,城既狭小,则皆散处于外,备益弛。梭伦人导吾众,走深山中,亦不深谙迳路,略识方向耳。见有人烟,趣围之,数家聚耳,屋皆以桦皮,甚坚致。执其人问之,则去阿克萨不远矣。有一人逸而走,林侯曰:“宜亟进矣,掩其不备而围之,令其在外者不得入,在内者不得出。少迟众合,不可当也,无待舟师。”彭椿公遂以铁骑三千进,比其人至,兵已迫城下矣。城中人不多,众散处不得合,内外隔绝。城四门皆有巨炮,猛烈不可当。然司炮者皆隔于城外,无能施放者,遂困之,而城坚不能骤下。城有守将,其父亦守一城,相距七百里,城传烽燧,其父率众五百,自上流乘木筏顺流而下。五月二十三日围阿克萨,二十五日,救兵已至,侦知之。林侯曰:“是兵自水来,若使登岸,则不可当。吾以水军往迎之,皆毙之于江中,大军之围不可撤也。”则皆令众裸而入水,冒藤牌于顶,持扌扁刀以进。罗刹众见之,惊所未见,呼曰“大帽鞑子”。众皆在水,火器无所施,而藤牌蔽其首,枪矢不能入,以长刃掠牌上,折其胫,皆踣江中,杀伤大半,余奔溃而逸。兴珠不丧一人,复围城。兴珠曰:“此幸胜。城若不克,大军至,无噍类矣。”令三千五百人,人取草一束,堆城下;不下,即火之。城中呼号,请降而出。纵其守将归,有降者置军中,坚守之。三日而城下,侯遂先归。侯之众在沈阳坠骑而死者一人,病死于途者三五人耳,未尝亡一夫于敌也。陛见,上大喜曰:“林侯之功,史册所未有也。”下部议赏,不酹其劳,上命更议。彭椿公既平其地,甫归报,而罗刹已于其地复建城,比前愈巨,益其众,耕牧如故,掠梭伦益甚。上怒彭椿公践踏其地之不力也,以前功折其罪,并侯之功亦不叙焉。林兴珠虽老,不能一日无妇人。清制惟王行师可携妇人,贝勒、贝子、公皆有定数,公以下不得有。林以女子髡其顶,诈为男子装,置帐中。兴珠不能交结诸当事,更不善事上之左右。初,上命侍卫佛宝、关宝随师东,兴珠以帐有妇人,不令二人坐,来则坐之帐外烈日中,二人以此怨之。归谮之于上曰:“兴珠固善战,然轻佻不持重,无大臣体,且私携妇人。”上曰:“彼老非妇人不适,可无问也。”然以此少之。
子霖在秦,欲游太白。李雪木曰:“兄气弱,不宜往。地高,寒冷侵人,且多雹。有片云起,雹即落,有大如屋者。路见云色异,即疾走匿山岩下以免;若行迟或不谙径,多为雹伤。故谚云:穷不游武当,富不登太白。”
译杨涵斋详细讲述了建义侯林兴珠在阿克萨取胜的事情。建义原本是江西南安副将,后来升任辰州协镇;平西兵到来后,他投降了周。后来在湘潭,涵斋劝他投诚;伪周平定后,封他为建义侯。甲子年冬天,皇上在景山召见他,两人谈了很久。谈到火器的威力,皇上于是问抵御火器的方法,建义侯说:“只有滚被是第一等的办法。” 皇上问滚被是什么东西,侯说:“就是普通人家使用的棉被。”皇上笑着说:“这能有什么用?”侯说:“柔软的东西能够制服刚强的东西。”于是详细说明滚被进退、翻滚、闪避的方法,皇上点头认可。皇上又问:“除了滚被,还有什么办法?”侯说:“还有滚牌,我家里有这种器械。”皇上立即命人取来。又问:“你家里有能使用这种牌的人吗?”侯说:“只有几个人。”于是马上召来六个人,让他们在皇上面前舞动跳跃。皇上命几个善于射箭的人用雹头箭射他们,射了几箭都不能射中;箭还没有发出,他们已经滚到面前,速度比飞鸟还快。皇上非常高兴,问使用滚牌的人可以到什么地方招募,能招到多少人,能不能组成一旅。侯说:“多则一千人,少则五百人,就可以使用了。只是我家乡漳、泉一带的人,多有擅长这种技艺的,必须到闽地招募。”皇上说:“这里距离闽地很远,往返必定要几个月。如今直隶、山东、河南有许多从台湾投诚来垦种的人,都是闽人,可以招来使用,五百人还是能够得到的。”侯说:“确实如皇上所说。”于是便招募训练,不久便组成了队伍,但还不知道皇上将要拿他们做什么。到了乙丑年春夏之间,皇上命令他们前往征讨罗刹国的阿克萨城。罗刹国在极西方,极其荒远,疆域广大。阿克萨是它最东面的边界,在乌龙江旁,与梭伦相邻。那里用木栅筑城,由一名将领守卫,士兵不满一千人。当地人勇猛如虎豹,尤其擅长火器,发射没有不中的;梭伦常常遭受他们的侵害,子女和貂皮几乎都被抢掠一空。梭伦所产的貂皮是天下最好的,因为罗刹国的缘故,不能按时进贡,而且多次把罗刹国的罪行上诉朝廷。皇上平定三藩以后,没有一天忘记罗刹国,于是命彭椿公率铁骑三千,担任陆路将军;命林兴珠率滚牌兵五百,担任水路将军,前去征讨,水陆两路并进。皇上说:‘阿克萨城,我得到它的土地也没有用;兵少不能守,兵多又会造成粮饷困难。我并不是想要它的土地,只是梭伦常来哀诉,我不忍心看它遭受侵暴,所以命令你们前去讨伐他们的罪行。彭椿,你要体会我的这个意思。林兴珠是熟悉军务的老将,应当听从他的谋略,按时进取。边地很早就寒冷,不宜久驻;林侯是南方人,而且年老,不能忍受寒冷,城池攻克后,命他先行回去。彭椿,你要安抚当地民众,想回罗刹国的放他们回去,愿意投降的让他们跟随军队回来。毁掉他们的城池木栅,践踏他们的土地,使其遭到蹂躏而不能再耕种放牧,然后从外面的四十八旗扬兵返回。如果五六月间还不能攻克,也立即撤军返回,等到来年再作打算。’军队进发,五月间到达当地,以梭伦人为向导。当初,罗刹国屡屡取胜,二十年间没有一名骑兵到过那里;城池既然狭小,居民便都分散住在城外,防备更加松弛。梭伦人带领我们的军队进入深山,他们也不熟悉道路,只是大略知道方向。看见有人烟的地方,便赶快包围,原来只是几家聚在一起,房屋都用桦树皮建造,十分坚固精致。抓住当地人审问,才知道距离阿克萨已经不远。有一个人逃脱奔走,林侯说:‘应当赶快进军,趁他们没有防备包围起来,使在外面的人不能进入,在里面的人不能出来。稍微迟一些,等众人会合,就难以抵挡了,不必等水军。’彭椿公于是率铁骑三千前进,等到我军抵达时,军队已经逼近城下。城里的人不多,众人分散在外,无法会合,内外也被隔绝。城的四门都有巨炮,威力猛烈,难以抵挡。然而操炮的人都被隔在城外,无法施放,于是只好困守城池;但城池坚固,不能迅速攻下。城中有一名守将,他的父亲也守着一座城,两城相距七百里。城中传递烽火信号,他的父亲率领五百人,从上游乘木筏顺流而下。五月二十三日包围阿克萨,二十五日,已侦察到援兵到达。林侯说:‘这支军队是从水路来的,如果让他们登岸,就难以抵挡了。我率水军前去迎击,把他们全都消灭在江中;对大军的包围不能撤除。’于是命令士兵全部赤身下水,把藤牌顶在头上,手持扁刀前进。罗刹人见到这种情形,惊讶于从未见过,喊道:‘大帽鞑子!’士兵都在水中,火器无从施放;藤牌遮住了他们的头部,枪箭不能射入。他们便用长刀掠过藤牌上方,砍断敌人的小腿,使其纷纷跌入江中,罗刹兵死伤大半,其余奔逃溃散。林兴珠没有损失一人,又重新包围城池。兴珠说:‘这次是侥幸获胜。如果城池不能攻克,大军一到,就没有一个活口了。’于是命三千五百人每人取一捆草,堆在城下;城中不投降,就放火焚烧。城中呼喊求降,出城投降。于是放守将回去,把投降者安置在军中,坚守城池。三天后城池攻下,林侯便先行回去。林侯的部众在沈阳坠马而死的只有一人,途中病死的不过三五人,从来没有在敌人手中损失一名士兵。召见时,皇上非常高兴,说:‘林侯的功劳,是史册上从未有过的。’下令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奖赏,但有关部门没有充分酬报他的劳绩,皇上命令重新议定。彭椿公平定当地后,刚回来报告,罗刹国已经在原地重新筑城,比以前更加巨大,增加了人口,耕种放牧也恢复如常,对梭伦的掠夺反而更加严重。皇上恼怒彭椿公践踏敌地却做得不够有力,便以他先前的功劳抵销罪责,连林侯的功劳也不予叙录。林兴珠虽然年老,却一天也不能没有妇人陪伴。清朝制度规定,只有亲王出兵时可以携带妇人;贝勒、贝子、公都有规定的数目,公以下的官员不得携带。林兴珠让女子剃去头发,假扮成男子,安置在帐中。兴珠不能同各位当权者结交,也不善于侍奉皇上身边的人。当初,皇上命侍卫佛宝、关宝随军东征,兴珠因为帐中有妇人,不让二人坐在帐内;二人来时,只让他们坐在帐外烈日之中。二人因此怨恨他。回去后便向皇上诬告说:‘兴珠固然善于作战,但轻浮而不稳重,没有大臣的体统,而且私自携带妇人。’皇上说:‘他年老,没有妇人就不舒适,可以不必追究。’但还是因此轻视他。子霖在秦地,想游览太白山。李雪木说:‘兄长身体虚弱,不适合去。那里地势高,寒冷侵人,而且多冰雹。只要有片片云彩升起,冰雹就会落下,有的大得像房屋。路上看见云色异常,就要赶快躲到山岩下面以求免遭冰雹;如果走得慢,或者不熟悉道路,往往会被冰雹打伤。所以谚语说:穷人不要游武当,富人不要登太白。’
饶卿言:有马医子病癖,脊间有块碍手。病日甚,百药不效,死矣。其父恨之,取刀刮其脊,有物如筋状,韧甚,取出,刀斧不能割断。其物既出,而子之鼻间栩栩然,抚其胸前微温,遂缝刀割处,置之于地,久之渐苏。经一昼夜能言,索汤水,竟生矣,调理久之而愈。此事虽怪诞,然有至理,华陀之方,皆从此入想,惜其学不传耳。聪明而能深思者,当于此别开一路。
李棠,字绍林,桂林府临桂县人,以御史降广东雷州知府。三桂变后,槛车逮至常德。棠在朝曾特疏纠三桂,故欲得而甘心焉。至则以其人望宥之,以为中书舍人,来衡即位,升大理寺丞,后投诚于韩抚军世琦。棠昔亦尝论韩,韩不以介意,厚遇之。入朝,上怒其反覆,谪戍辽左。仲翔在常德,尝主其家。
在衡时,三月中闻蟋蟀声,虞臣以为异。非曾曰:“吾乡四时常鸣也。”又有▯喜蛛堕于前,色烂然如白银,此亦中原及东南所未见者。
偶阅《正杨》二册,乃汝南陈耀文之所著,以正杨升▯者也。升▯之书,固多谬戾,而陈氏正之,亦十得二三耳。闻更有《正正杨》一书,尚未得见。正正杨与非非国语,千古奇对也。
紫庭言:西洋有制南铅法,每铅一石,追出银四两铜六斤,余皆变为黑铅,亦厚利也。余向以黑铅置南铅,则南铅皆变为黑铅,然为时颇久,若不多折耗,则利亦可倍。
杨升▯云:《史记》:“旁罗日月星辰。”《文选。陆佐公新刻漏铭》:“俯察旁罗,升台登库。”《尚书。考灵曜》云:“冬至十月,在牵牛一度。求昏中者取六项,加三旁蠡,顺除之(除,朱笔改作却,依郑注也)。”郑玄注曰:“尽行十二项,中正而分之,左右各六项也。蠡,犹罗也。昏中在日前,故言顺数也;明中在日后,故言却也。”据此则旁罗乃测天之器,如今之日晷地罗也。十二项者,十二时分为十二方也,此可补《史记注》之遗。此说有据,而晦伯非之。傍罗为测器,即不可以证《史记》,而今人名向盘曰罗经,则确本之此也。余谓十二项,即十二向也。
杨云:唐诗“暮云生岭上,积雪在嚣间。”山凹之地堪为墟市者曰嚣。《周礼》曰:“禁其斗嚣。”注:“斗以力争,嚣以口争。交市之地必多争,故禁之。”此亦可以证嚣之为市,其义所从来远矣。后世市谓之墟,归市曰趁墟,言有人则嚣,无人则墟也。蜀谓之场,滇谓之街,岭南谓之务,河北谓之集,此解唐诗嚣字甚可。而陈力非之,亦太过矣。
考得汉高祖起沛时,年四十八,崩时年六十三。
与紫庭谈诸葛孔明之出祁山,屯兵五丈原之失;叹陈寿之论孔明,分寸不失。观场矮人,未可与论古今也。紫庭见解超卓,迥出伦类,天下不多见也。
衡岳集贤书院在集贤峰下,祀李邺侯、韩昌黎、赵清献、周濂溪、罗洪先五先生。明太常夏良卿谪守茶陵时,同编修张治、知县彭簪所议建者。后因朱晦庵、张南轩二祠毁于方广,郡人曾凤仪重修是院,遂以朱、张二子之主附之,春秋合祀焉,今亦以僧守之。书院地基颇宽敞,屋宇皆修整,守祠者有数僧,差觉不寂寞。环院皆松篁,左数武为退子头,胡文定公专祠在焉。又半里为湛甘泉书院,院旁紫云洞,左上有陈白沙先生祠。甘泉少承白沙之学,以白沙尝寤寐衡岳,卒于是,构祠于此。院左有甘泉坐石,有端默石,有甘泉洞。
南岳规模宏阔,过于岱宗,无论嵩华。初陟山麓,即觉气象迥别。群峰罗列,层层浮出,各极奇秀,而雄浑博大,绝无峻岩刻削之状。正如雷尊象鼎,虽丹碧烂然,而太朴浑沦之气,非鬼工匠手所能拟议。又如杜少陵诸绝作,必非清新俊逸超脱幽奇等目所可形容者也。
南岳络系潭,当华岳岭之右,其上飞流数道,穿诸岭而来,汇于潭。潭在两山峡中,乱石林立,急流触之怒跃,旋而成潭。盖水安流浑而为一,则其色绀碧,一遇击搏,冲破水面喷溅而起者,其色如珂如雪;如跃冶之银,凡水皆然。兹急滩遇石而碎,急不得复合,而求合愈急,则漩而为螺文。水当方破未合之际,色白如霜雪;水为石碎,千条万缕而下归于潭,皆细如蛛丝,重重漩γ。潭如一极大车轮,运转于下,而缲诸岭之水,抽为银系以下泄,不知化母于何年月日。理此一副机杼,轧轧至今,历终古而不穷也。初命此名者为谁氏?可谓善于体物者矣。
络系潭而西,路反稍就平坦,石益奇秀森列。诸峰稍稍出,泉左右交流,淙淙若琴瑟笙竿。路当平衍处,皆良田畴,引山泉以灌溉,至绝顶而犹然。人言南岳无地非泉,或隐或见,或缓或驶,或上下承之,或左右分之汇之。细若鸣弦,状如奔雷,俯为垂珠,仰为喷雪。僧厨举炊,不汲而至;伐香为碓,起止自如。泉所至为田,所不至为圃,乃此山之独盛,信有然矣。
译饶卿说:有个马医的儿子患了癖病,脊背之间有一块妨碍手触摸的东西。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各种药都没有效果,眼看就要死了。他父亲怨恨这种病,拿刀刮他的脊背,刮出一个像筋一样的东西,韧性很强,取出来后连刀斧都不能割断。这个东西取出后,孩子鼻间渐渐有了气息,抚摸他的胸前,微微有些温暖,于是把刀割开的地方缝合起来,把他放在地上,过了很久才逐渐苏醒。经过一昼夜,他能够说话,索要汤水,最终活了下来。调养了很久,病才痊愈。这件事虽然怪诞,但其中确有至理;华陀的医术,大概都是由此类思考入手的,可惜他的学术没有流传下来。聪明而又能够深入思考的人,应当从这里另辟一条道路。李棠,字绍林,是桂林府临桂县人,因任御史而被降为广东雷州知府。三桂发动变乱后,他被用槛车押到常德。李棠在朝廷时曾专门上疏弹劾三桂,所以三桂想抓到他以泄愤。李棠到达后,三桂因为顾念他的声望而赦免了他,任命他为中书舍人。来衡即位后,升任大理寺丞,后来向韩抚军世琦投诚。李棠过去也曾议论过韩世琦,韩世琦并不介意,反而厚待他。李棠入朝后,皇上恼怒他的反复无常,把他贬谪戍守辽左。仲翔在常德时,曾主持料理他的家事。在衡州时,三月中旬听到蟋蟀的叫声,虞臣认为这是异常现象。非曾说:‘我的家乡一年四季都常听到蟋蟀叫。’又有一种【虫名疑似缺字或OCR有误】蜘蛛落在面前,颜色灿烂如白银;这也是中原以及东南地区没有见过的东西。偶然翻阅《正杨》两册,原来是汝南陈耀文所著,用来纠正杨升【原文“▯”字疑似OCR错误】的书。杨升【原文“▯”字疑似OCR错误】的著作,本来有很多谬误悖乱之处,但陈氏所订正的,也不过十中有二三罢了。听说还有一部《正正杨》,尚未能够看到。《正正杨》和《非非国语》,真是千古奇特的对偶。紫庭说:西洋有炼制南铅的方法,每一石南铅,可以炼出银四两、铜六斤,其余都变成黑铅,这也是厚利。过去我曾把黑铅放入南铅中,南铅便全都变成黑铅;不过所需时间很久,如果不损耗太多,利润也可以加倍。杨升【原文“▯”字疑似OCR错误】说:《史记》写道:‘旁罗日月星辰。’《文选·陆佐公新刻漏铭》写道:‘俯察旁罗,升台登库。’《尚书·考灵曜》说:‘冬至十月,在牵牛一度。求昏中者取六项,加三旁蠡,顺除之(“除”字朱笔改作“却”,依郑玄注)。’郑玄注说:‘全部行过十二项,在正中分开,左右各有六项。蠡,就是罗的意思。昏中在太阳之前,所以说顺数;明中在太阳之后,所以说却。’据此看来,旁罗是测量天象的器具,就像今天的日晷、地罗。十二项,就是把十二时分成十二个方位。这可以补充《史记注》的遗缺。这种说法有根据,但晦伯认为不对。旁罗既然是测量器具,就不能用来证明《史记》;不过现在人们把向盘叫作罗经,确实是本于这个说法。我认为十二项就是十二个方向。杨氏说:唐诗写道:‘暮云生岭上,积雪在嚣间。’山间低洼、可以作为集市的地方叫作‘嚣’。《周礼》说:‘禁止争斗喧嚣。’注释说:‘斗,是用力相争;嚣,是用言语相争。互相交易的地方必然多有争斗,所以禁止。’这也可以证明‘嚣’就是集市,它的含义由来已久。后世把市场称为‘墟’,到集市去叫作‘趁墟’,意思是有人时就喧嚣,无人时就成为空墟。蜀地称为场,滇地称为街,岭南称为务,河北称为集。这样解释唐诗中的‘嚣’字很恰当;而陈力加以否定,也太过分了。考证得知,汉高祖在沛地起兵时,年龄四十八岁;去世时六十三岁。我和紫庭谈到诸葛孔明出兵祁山、屯兵五丈原失败的事情,感叹陈寿评论孔明,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那些像看戏场边矮人一样的人,不可以同他们谈论古今。紫庭的见解高明卓越,远远超出同类人物,天下并不多见。衡岳集贤书院在集贤峰下,祭祀李邺侯、韩昌黎、赵清献、周濂溪、罗洪先五位先生。明代太常夏良卿被贬为茶陵知州时,与同修《明史》的张治、知县彭簪共同商议建成。后来朱晦庵、张南轩的两座祠堂在方广毁坏,郡人曾凤仪重修这座书院,于是把朱、张二人的牌位附设在这里,春秋两季合并祭祀,如今也由僧人守护。书院地基相当宽敞,房屋都修整得很好,守祠的有几名僧人,稍微觉得不那么寂寞。书院四周都是松树和竹子,向左走几步就是退子头,胡文定公的专祠在那里。又走半里是湛甘泉书院,书院旁有紫云洞,向左上方走有陈白沙先生祠。湛甘泉年轻时继承陈白沙的学说,因为陈白沙曾经日夜想着衡岳,最终死在这里,所以在此修建祠堂。书院左边有甘泉坐石、端默石和甘泉洞。南岳的规模宏大开阔,超过泰山岱宗,更不用说嵩山、华山了。刚登上山麓,就觉得气象完全不同。群峰罗列,层层浮现出来,各自极其奇特秀美;但它们雄浑博大,完全没有陡峭山岩被雕削出来的形态。正如雷尊象鼎,虽然丹红和青碧色彩灿烂,但那种太古质朴、浑然一体的气势,不是鬼斧神工所能模拟的。又像杜少陵的几篇绝妙诗作,绝不是用清新、俊逸、超脱、幽奇等词目所能描绘的。络系潭向西,山路反而渐渐平坦,岩石更加奇特秀美,森然排列。各座山峰陆续显现,泉水在左右交错流淌,淙淙声如琴瑟笙箫。道路经过平坦开阔的地方,都有肥沃的田地,人们引山泉灌溉,直到山顶仍然如此。人们说南岳没有一处地方没有泉水,有的隐藏着,有的显露出来;有的缓慢,有的湍急;有的从上下承接,有的在左右分流又汇合。泉声细小的像琴弦鸣响,形势像奔腾的雷霆;向下看时像垂落的珍珠,向上看时像喷出的白雪。僧人厨房生火做饭,不必汲水泉水便会流来;砍木制成水碓,开动或停止都很自如。泉水流到的地方就成为田地,流不到的地方就成为菜圃,这正是此山特别兴盛之处,确实如此。南岳玉板桥,有人说应叫‘御班’,意思是宋徽宗曾经到过这里,所以这样命名。考察徽宗从未南巡,怎么可能到过这里?乡野人的话,远不只是齐东野人的话不值得相信。
南岳玉板桥,或曰御班,言宋徽宗尝至此,故名。按徽宗未尝南狩,安得至此?野人之言,不止齐东不足信矣。
于玉板桥回望,岳庙在咫尺;天朗无云,湘流亦明灭可见。诸峰继续起伏,如龙蛇蜿蜒,或见其首,或见其尾,或见其爪牙,盘旋纠结,势无定向,真奇观也。
上封寺西一里为湘南寺基,寺踞烟霞峰麓,竟极奇峻。有巨石峭壁,镌“大观”字,赵岍笔也。其下有隐身岩,唐懒残以指画石曰:“身健端须饱此心,问山临水极幽寻。待余书遍湘南寺,却向山中老定林。”
余谓南岳乃一幅《朝会图》也:祝融一峰,独尊最上,群峰不能望其面目,如圣天子端拱穆穆于九重之上;天柱诸峰,环列左右,如公孤岳牧垂绅正笏侍立于丹陛之旁;七十二峰罗列其下,如群寮庶采,扬尘舞蹈于阶墀也;紫盖一峰,别向而走,如大将受命于朝,凿凶门而出,得专征伐以讨不庭;五岭诸山,拱从天末,如四夷八蛮,稽首向阙于绝塞也。中国威仪,已定粉本于此山矣。
南岳有飞来石船,在祝融峰下,长数十丈,篷桅篙橹,无不逼肖。嵌空架两石上,昂首耸尾,俨然百万斛之艘,凌空御风以行,而暂维于此者。国初,有僧号破门,结茅于其下。师能诗善书,书法为湖南第一。庚寅顺治七年,南阳彭禹峰先生来游南岳,与师把臂入林,相得甚欢。赠之以文,中有云:“石船有时飞去,如和上头颅何?”次年辛卯三月十二日夜,大雷电,石船震碎,禹峰之文遂为谶云。闻之山僧曰:是日午后,见有野狐曝其上,忽紫云垂下,雷声大作而狐毙。半夜,大雨如注,山水泛涨,推船去,疑以击狐之故,惊起蛰龙也。翌日,有南天门道人于其所拾得雷楔一,长四寸,阔一寸六分,其上脑崩去少许。亦异矣。
南岳群峰皆向祝融,独紫盖别为一局,然其支皆界湘而止。湘水自西来,绕衡之南而东,九背九向,历历可数。蒸水、耒水、茶陵之水,皆在目前。诸峰不能一一知其名,浩然罗列,殆以百数,焉止所谓七十二哉?昔人盖目其巨者耳。
身之所处者高,则目之所及者远。人立平地,平目而视,不过数里。目光之所切,止于此矣。
武昌县城甚小,即古之武昌也,孙吴之所都,庾亮、陶侃之镇皆此地。今之武昌府,则江夏也。县城临江,庾楼在焉。元次山之退谷,苏长公之九曲亭,皆在县城西。吴宫故址,则西山寺也。
《喜雨亭记》后段云:“归之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太空,太空冥冥。”慎庵曰:“‘天子曰不然’,当作‘天子曰否’。”盖上下皆用韵,而此句独不然也。
《后赤壁赋》:“盖二客不能从焉。”钱慎庵曰:“此句之上,必脱一句,而焉字当衍。”盖从字与茸字宫字韵叶,而上句脱去,亦不成文理也。
慎庵摘崔考功《黄鹤楼诗》之五、六云:“六之‘鹦鹉洲’,乃见成语,‘汉阳树’则扭捏成对耳。且‘芳草萋萋’,亦属见成,而‘晴川历历’则何所本?且‘历历汉阳树’截以成句,而‘萋萋鹦鹉洲’成何文理?古乐府云:”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是’历历‘字贯下’树‘字,而’萋萋‘字则连上’芳草‘字矣。律本二对,今上四句皆不对矣,而五六又草率如此。太白阁笔,而千古更无异辞,实不解也。若云只取气格耳,既云律矣,何乃只取气格耶?“慎庵此言,细入毛发,吾恐考功、青莲复起于九京,亦无以对吾慎庵矣。
吾少读东坡《赤壁》二赋,已知即此一题,将错就错。原自绝妙千古,而后人殷殷考订校正,一何愚也!赤壁本赤▯鼻,见郦道元《水经注》,昔临大江,今壁下长巨洲成陆地,距大江远甚,沧海桑田之变,亦甚速也。赤▯鼻者,乃一大石,突出于外,形如象鼻,其色微赤,故名,即毛宝放龟处也。▯鼻下有亭,中竖石碑一座,大书“白龟渚”三字,亭前凿白石为巨龟形,矫首水崖。白龟渚之上,复有亭,中塑子瞻像,有子瞻《临江仙》诸词。亭中有额,徐子星题曰“万古风流”,亭西向。亭之东,上有堂三楹,榜曰“二赋”,南向,两壁镌诸名士诗文甚多。又东北,上有石级数重,上建杰阁,曰“留坡”。庭中巨碑镌《前赋》,乃元赵松雪所书,嘉靖中,黄冈令孟津刻之于石。又《念奴娇。大江东去》词,大梁邹凤仪所书,皆俊伟可观。阁已废,不可登。阁之南,下有亭,扁曰“酹月”。转而东南,为新构王公新祠,昨为霹雳所震,今更新之。夫赤壁诸亭阁,皆坡公旧迹,颓败零落,不可名状;而王公之祠,巍峨轮奂乃尔,宜乎神之怒也。
王公祠东一小庵,又东为晏公庙。相传大江昔经其下,为泊舟所,祠祷最盛。今距江既远,略无牲栓之献矣。嗟乎!势之所在,人争趋之,势去则冷。虽明神不免,而况于人乎?
译在玉板桥回头望去,岳庙近在咫尺;天空晴朗无云,湘江的水流也明暗相间、依稀可见。群峰接连起伏,像龙蛇蜿蜒,有时看见它的头,有时看见它的尾,有时看见它的爪牙,盘旋纠结,气势没有固定的方向,真是奇观。上封寺向西一里是湘南寺的旧址,寺址坐落在烟霞峰山麓,竟然极其奇峻。那里有巨石峭壁,刻着‘大观’二字,是赵岍的手笔。石壁下面有隐身岩,唐代懒残和尚曾用手指在石上写道:‘身体健壮,正应当饱览此心中的山水;面对山水,尽情寻访幽深之境。等我把湘南寺写遍之后,再回到山中老于定林。’ 我认为南岳就像一幅《朝会图》:祝融峰独自尊居最高处,群峰不能望见它的面貌,如同圣明天子端坐在九重宫阙之上,神情肃穆;天柱等山峰环列左右,如同公、孤、岳、牧等大臣垂着衣带、端正持笏,侍立在丹陛两旁;七十二峰排列在它们下面,如同群臣百官在台阶前扬起尘土、舞蹈朝拜;紫盖峰独自转向一旁,如同大将奉朝廷之命,从凶门出征,得以专门负责征伐,以讨伐不服王化者;五岭诸山拱卫随从于天边,如同四夷八蛮在遥远边塞叩首面向宫阙。中国的威仪,在这座山上已经预先绘成底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南岳有飞来石船,在祝融峰下面,长几十丈,船篷、桅杆、篙、橹无不酷似真实船只。它嵌空架在两块石头上,昂起船头,翘起船尾,俨然是一艘载重百万斛的大船,凌空乘风而行,只是暂时停泊在这里。国初,有一个名叫破门的僧人,在它下面结茅修行。这个和尚能作诗,擅长书法,书法在湖南首屈一指。庚寅顺治七年,南阳彭禹峰先生来游南岳,和和尚挽臂进入林中,彼此十分投契。彭禹峰赠给他一篇文章,其中有话说:‘石船有时会飞走,和尚的头颅怎么办?’第二年辛卯三月十二日夜里,雷电大作,石船被震碎,彭禹峰的文章于是成了预言。听山中僧人说:那天午后,看见一只野狐在石船上晒太阳,忽然有紫云垂下,雷声大作,野狐被雷击死。半夜时大雨倾注,山洪暴涨,把石船冲走;怀疑是因为雷击野狐,惊醒了潜伏的蛰龙。第二天,有南天门的道人在原处捡到一枚雷楔,长四寸,宽一寸六分,上面的尖端崩掉了一小块。这也很奇异。南岳的群峰都朝向祝融峰,只有紫盖峰另成一局;但它的支脉都到湘水边便停止。湘水从西边流来,绕过衡山南面向东流去,九次背向、九次面向,清清楚楚可以数出。蒸水、耒水以及茶陵的水,都在眼前。各座山峰不能一一知道名称,浩浩荡荡罗列开来,大概有一百座,哪里只是所谓七十二峰呢?古人恐怕只是数了其中较大的山峰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丈、两石、百万斛、七年、三月、十二日、四寸、一寸〕 身体所处的位置越高,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就越远。人站在平地上,视线平视,不过只能看到几里。目光所能达到的地方,也就止于这里了。武昌县城很小,就是古代的武昌,孙吴的都城,庾亮、陶侃镇守的地方也都在这里。现在的武昌府,就是江夏。县城靠近长江,庾楼就在这里。元次山的退谷、苏长公的九曲亭,都在县城西面。吴宫的旧址,就是西山寺。《喜雨亭记》后段说:‘把功劳归给太守,太守不据为己有;把功劳归给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把功劳归给苍天,苍天幽深无言。’慎庵说:‘“天子曰不然”应当写作“天子曰否”。’大概上下文都押韵,只有这句不押韵。《后赤壁赋》说:‘大概两个客人不能跟随。’钱慎庵说:‘这句话的上面一定脱漏了一句,而且“焉”字应当是衍文。’大概‘从’字与‘茸’字、‘宫’字押韵,而上句脱落后,文理也就不通了。慎庵摘录崔考功《黄鹤楼诗》第五、六句说道:‘第六句的“鹦鹉洲”是现成语, “汉阳树”却是勉强凑成的对句。而且“芳草萋萋”也是现成语,“晴川历历”又有什么出处?再说“历历汉阳树”截取后可以成为一句,而“萋萋鹦鹉洲”成什么文理?古乐府说:“天上有什么,分明可见种着白榆树。”这里“历历”一词贯通下接“树”字,而“萋萋”一词则上连“芳草”二字。律诗本来有两联对偶,如今前四句都不对偶,而第五、六句又如此草率。李太白搁笔不写,而千百年来竟没有不同的意见,实在令人不解。如果说这首诗只取气势格调,那么既然说它是律诗,为什么又只取气势格调呢?’慎庵这番话细密入微,我恐怕即使崔考功、青莲从九泉之下复生,也无法回答我们慎庵先生了。慎庵摘录崔考功《黄鹤楼诗》的第五、六句说:“第六句中的‘鹦鹉洲’,本来就是现成的成语;‘汉阳树’却是勉强凑成对偶罢了。况且‘芳草萋萋’也属于现成的说法,那么‘晴川历历’又是依据什么呢?而且,‘历历汉阳树’截取成一句,‘萋萋鹦鹉洲’又成什么文理?古乐府说:‘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这里的‘历历’一词是贯通下文‘树’字的,而‘萋萋’一词则同上文的‘芳草’相连接。律诗本来有两联对偶,如今前四句都不对偶了,五、六句又如此草率。李太白搁笔不作,而千古以来竟再没有异议,实在令人不能理解。若说这首诗只取其气势格调,那么既然说它是律诗,为什么又只取气势格调呢?”慎庵这番话,精细入微。我恐怕崔考功、青莲即使从九京复生,也没有办法回答我的慎庵了。我年轻时读苏轼《赤壁》二赋,已经知道这只是同题异地,既然如此,便将错就错。原本就是千古绝妙之文,后人却苦苦考订校正,实在何其愚蠢!赤壁本名赤▯鼻,见于郦道元《水经注》。过去它临近大江,如今壁下长出巨大的洲岛并与陆地相连,距离大江远得多了,沧海桑田的变化,也实在太快。赤▯鼻是一块大石,向外突出,形状像象鼻,颜色略带赤色,所以得名;这里就是毛宝放龟的地方。▯鼻下面有一座亭子,亭中竖着一通石碑,上面大书“白龟渚”三个字。亭前凿白石做成巨龟形状,昂首临着水边。白龟渚上面又有一座亭子,亭中塑有子瞻像,还刻有子瞻《临江仙》等词。亭中悬有匾额,徐子星题为“万古风流”,亭子面向西。亭子东面上方有三间堂屋,匾额题为“二赋”,面向南,两壁上镌刻着许多名士的诗文。再往东北,石阶有好几层,上面建着一座高阁,名叫“留坡”。庭院中有一通巨碑,镌刻《前赋》,是元代赵松雪所书,嘉靖年间由黄冈县令孟津刻在石上。又有《念奴娇·大江东去》词,是大梁邹凤仪所书,都俊秀雄伟,值得观赏。高阁已经废弃,不能登临。高阁南面下方有一座亭子,匾额题为“酹月”。转向东南,是新建的王公祠。昨天被雷电震毁,如今正在重修。赤壁这些亭台楼阁,都是坡公的旧迹,已经破败零落,凄惨得无法形容;王公祠却高大壮丽到这种程度,难怪神灵会发怒。王公祠东面有一座小庵,再往东是晏公庙。相传过去大江曾从庙下经过,这里是停泊船只的地方,祠庙祭祷最为兴盛。如今距离江水已经很远,连一点牲醴祭献也没有了。唉!有权势的地方,人们争相趋附;权势一去,便冷落下来。即使神明也不能避免,何况人呢?
白龟渚去江虽远,以水大犹存沟港焉。缅想石临大江,所谓“▯岩蒙茸,虎豹虬龙”,皆极形容之致。今地既平坦,石亦不高,无足观矣。
太白诗云:“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老人星近南极,中原不可见,必登衡山之顶而下望之。今时中原夏夜,老人星出地平数度矣,则南北差为之也。余意祝融之顶,夜观象纬,必能见近南极诸星,如十字架、蜜蜂等。世之通天文者绝少,故世罕知焉。余至衡山,又不能留信宿,以见世人之所未见,亦付之无可奈何已。
衡山有望日亭,僧云:惟此地可望日出。当天气晴朗时,鸡初鸣,坐此以俟,日出如车轮,奇莫能状,而山下方夜半全暗云。登岱宗日观者,言亦如此。
望日亭之东壁,刻岣嵝峰禹碑七十七字。碑本在岣嵝峰,韩昌黎诗曰:“岣嵝峰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孥龙螭。事严迹▯鬼莫窥,道士独上偶见之。我来咨嗟涕涟而,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绿树猿猱悲。”刘禹锡《寄李衡州诗》曰:“传闻祝融峰,上有神禹碑。古石琅▯姿,秘文龙虎形。”韩以为在岣嵝,刘以为在祝融,盖唐人多未之见也。迨宋朱晦翁、张南轩博采广搜,竟不可得。晦翁著《韩文考异》,谓衡山实无此碑,以韩为传闻之误,故六一居土《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郑渔仲《金石略》,皆不载此碑。嘉定中,蜀士因樵者引至其所,以纸打碑,刻之夔门峡中,后亦不知所在。佥宪张孚文自长沙得之,云是宋嘉定中何致子一摹刻于岳麓书院者,字皆科斗,不可识。嘉靖初,国子生沈镒自谓能辨此,因为之释,且谓有神人授之梦中者,益怪诞,而湛甘泉信之,为文书释文后。而杨慎、郎瑛亦各有释文,字多不同,管大勋宪使又翻刻于此。余睹流传刻本久矣,形声意象,展转求之,不得其故,大都古今人非自欺则欺人,与为人所欺耳。六经诸史暨三藏十二部诸家之书皆然,不止一岣嵝碑已也。
衡山有观音洞,洞上有石桥,陵空架石,自下望之,非复人间境界。桥畔苍松倒垂,云昔已枯死,今其半复活焉,罗念▯所手植也。
衡山山峡中,遍地皆野兰。叶不及福建者,花绿色如碧玉,香远过之。
灵岩继起和尚,应南岳福严寺之请,携数千金,领职事人等至衡山。时继公名震海内,道俗数千人送之入山。至福严一宿,监院方营斋,夜大风拔木飞屋,殿瓦落尽,达旦不休。师召众问曰:“福严向多风否?”众曰:“福严数千年道场,向若多风,何以安众?”继公默然,率众即去,至中山上堂而归,此后无复兴之者。继公东归,讳言其事,故知之者少。
凡读书、交友、登临,皆须全副精神应之。若当精神劳瘁之时,少一懈堕,反成窒碍,不可不慎。
余宿衡山云开堂时,夜半梦醒,闻雨声如注,风撼屋宇皆动。晓起,主僧来言,夜来峰顶大雪。亟出屋后仰望,自香炉峰以上,皆为雪覆,如银堆玉砌;香炉而下,依然翠霭千重。时风雨犹未止,想上封正在撒盐飞絮也。雪景之奇,于斯极矣。
武昌县之西山寺基,即吴大帝之避暑宫,晋之灵泉寺也。寺左有九曲亭,乃东坡之所创造,而子由之所记焉者。扁曰“文章名义”,乃于北溟之所书;又曰“九曲烟峦”,则徐子星之所书。联曰:“身世总虚浮,酾酒临江,笑孙郎宫名避暑,霸业而今安在;江山真面目,登高作赋,独东坡亭称九曲,风流千古犹存。”亦徐子星笔也。境佳绝,东坡眼力,固自过人。
雪峤《山居诗》云:“不定游方不恋家,下床移步即天涯。无心遇境境偏胜,生眼看山山转佳(佳当作嘉)。头带晓烟行薜荔,身沽残雪卧蒹葭。村斋一饱乐无事,满钵擎来尽落花。”此诗别为一格,清硬极矣。又有《题画诗》曰:“买个小舟撑,村南与村北。何时撑上山,抛舟抱云宿。”又《题画》句云:“石梁横云翠满空,一片秋山响飞瀑。”又句云:“沙锅无盖煮青天。”皆奇句,非人力所能到也。
余自幼有五岳之志,自壬申之春,始登衡山,上祝融,望七十二峰,纪游览当自此始。虽然,昔人五岳之游,所以开扩其胸襟眼界,以增其识力,实与读书、学道、交友、历事相为表里,而有显秘之殊,为益于语言心思之表,故其益益大。观成连先生之教伯牙,可以悟此矣。吾辈登一名山,览一奇境,而自审其胸襟眼界,依然吴下阿蒙,又何苦费时日,丧精神,劳仆夫之筋骨,减香积之法食,而登降上下为耶?反不若酣寝于茅屋之下之为安且适矣。不可不猛自警省。
译白龟渚虽然离江很远,因为水势大,沟港仍然存在。遥想当年巨石临近大江,所谓“▯岩蒙茸,虎豹虬龙”,都是把形态描写到了极致。如今地势已经平坦,石头也不高,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了。李白诗说:“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老人星靠近南极,中原看不见,必定要登上衡山山顶向下眺望。如今中原夏夜,老人星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几度了,这大概是南北方位差异造成的。我想,若在祝融峰顶夜观星象,一定能够看见靠近南极的各类星星,例如十字架、蜜蜂等。世上通晓天文的人极少,所以世人很少知道这些。我到了衡山,却又不能停留两夜,来观察世人没有见过的景象,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作罢。衡山有望日亭,僧人说:“只有这里可以观看日出。”天气晴朗时,鸡刚开始鸣叫,坐在这里等待,太阳出来时像车轮一样,奇异得无法形容,而山下此时还正是半夜,云层一片漆黑。登临岱宗日观峰的人,说的也一样。望日亭东墙上,刻着岣嵝峰禹碑七十七字。碑原本在岣嵝峰,韩昌黎诗说:“岣嵝峰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孥龙螭。事严迹▯鬼莫窥,道士独上偶见之。我来咨嗟涕涟而,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绿树猿猱悲。”刘禹锡《寄李衡州诗》说:“传闻祝融峰,上有神禹碑。古石琅▯姿,秘文龙虎形。”韩愈认为碑在岣嵝峰,刘禹锡认为在祝融峰,大概是因为唐代人多数没有亲眼见过它。到了宋代朱晦翁、张南轩广泛搜集、反复寻找,最终也没有找到。朱晦翁著《韩文考异》,说衡山实际上没有这块碑,认为韩愈是听信传闻而误记,所以六一居士《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郑渔仲《金石略》都没有收录此碑。嘉定年间,蜀地士人因樵夫带路到了碑的所在,用纸拓下碑文,刻在夔门峡中,后来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佥宪张孚文从长沙得到拓本,说这是宋嘉定年间何致子一在岳麓书院摹刻的,字都像蝌蚪,无法辨认。嘉靖初年,国子生沈镒自称能够辨识此碑,于是为它作了释文,并且说是神人托梦传授给他的,越发荒诞;湛甘泉却相信了,还写文章把释文记在后面。杨慎、郎瑛也各自作了释文,文字多有不同,管大勋宪使又把它翻刻在这里。我见到流传的刻本已经很久了,反复从字形、字音、意义和意象上探求,始终不得其真相。大体说来,古今之人不是自己欺骗自己,就是欺骗别人,或者被别人欺骗罢了。六经、诸史以及三藏、十二部和各家的书都是如此,不只是这一块岣嵝碑而已。衡山有观音洞,洞上有石桥,凌空架在石头之间,从下面仰望,已经不是人间的景象。桥边苍松倒垂,听说过去已经枯死,如今有一半又复活了;这是罗念▯亲手栽植的。衡山山峡中到处都是野兰。叶子不如福建的兰花长,但花呈碧玉般的绿色,香气却远胜福建兰花。灵岩继起和尚应南岳福严寺之请,带着数千金,率领执事人员等前往衡山。当时继公名声震动海内,僧俗数千人送他进山。到了福严寺住了一夜,监院正在安排斋饭,夜里忽然刮起大风,拔起树木,吹飞屋瓦,殿上的瓦片全掉光了,一直刮到天亮还没有停止。师父召集众人问:“福严寺一向多风吗?”众人说:“福严寺是有数千年历史的道场,如果一向多风,怎么能够安顿众人?”继公默然不语,率众立即离开,到了中山便登堂说法后返回,此后再没有人使这里复兴。继公东归后,忌讳谈起这件事,所以知道的人很少。凡是读书、交友、登临游览,都必须用全部精神认真对待。如果正值精神疲劳困顿之时,稍有懈怠堕落,反而会成为障碍,不可不谨慎。我住在衡山云开堂时,半夜从梦中醒来,听见大雨倾注而下,狂风摇撼房屋,房子都在震动。天亮起来,主持僧人来告诉我,昨夜山顶下了大雪。我赶紧走到屋后抬头远望,从香炉峰以上全被积雪覆盖,像银子堆积、白玉砌成;香炉峰以下仍然是层层翠色烟霭。当时风雨还没有停止,想来山顶封禅处正在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雪景的奇特,在这里达到了极点。武昌县西山寺的寺基,就是吴大帝的避暑宫,也是晋代的灵泉寺。寺左边有九曲亭,是东坡建造、子由作记的亭子。匾额题为“文章名义”,是北溟所书;另一匾题为“九曲烟峦”,是徐子星所书。楹联说:“身世总虚浮,酾酒临江,笑孙郎宫名避暑,霸业而今安在;江山真面目,登高作赋,独东坡亭称九曲,风流千古犹存。”也是徐子星的手笔。这里景色绝佳,东坡的眼力本来就超过常人。雪峤《山居诗》说:“不定游方不恋家,下床移步即天涯。无心遇境境偏胜,生眼看山山转佳(‘佳’字应作‘嘉’)。头带晓烟行薜荔,身沽残雪卧蒹葭。村斋一饱乐无事,满钵擎来尽落花。”这首诗另成一格,清峭刚劲到了极点。又有《题画诗》说:“买个小舟撑,村南与村北。何时撑上山,抛舟抱云宿。”又有《题画》句说:“石梁横云翠满空,一片秋山响飞瀑。”还有一句说:“沙锅无盖煮青天。”都是奇妙的句子,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我从小就有游览五岳的志向,从壬申年春天开始,才登上衡山,登临祝融峰,远望七十二峰;我的游览记述应当从这里开始。不过,古人游五岳,是为了开阔胸襟和眼界,增长见识和才力;这实际上与读书、学道、交友、经历世事相互表里,只是有显有隐、程度不同,对于语言和心思以外的方面也有益处,所以这种益处更加广大。看看成连先生教伯牙的故事,就可以领悟这一点。我们这些人登上一座名山,观赏一处奇景,却回头审视自己的胸襟眼界,仍然只是吴下阿蒙,那又何必耗费时日、损耗精神、劳累仆夫的筋骨,减少寺院的斋食,来攀登上下呢?反倒不如在茅屋下面酣睡更安稳舒适。对此不可不严厉地自我警醒。
李▯幼机,不知何许人,行乞于汉口,不畏寒暑,不择饮食。喜▯敢生肉,语蹇涩不可辨。至人家,辄取纸笔乱书不止,字多不识;间有一二成句者,四方人言其语多奇中,有乩仙降笔,称为“仙人李▯幼机”云。不庵先生尝见之,曰:“其所书诗句,多宗门语,盖宗门中人也。”《汉皋小草》中有《李异人传》,纪其事。余遇之汉上。立一木器店前,群儿围绕无隙处,▯幼机带笠,衣绿布棉袄,口喃喃作声,眼时睫无已,持烟筒连吸数十筒犹不止。岳涛以其所书之纸呈予,首幅云:“▯松头发,黑白眼睛。天童法子,金粟的孙。”其后字多不识矣。观此则是费隐,或石车会下之人,果一禅客也。每幅之后,必有“南京报恩寺”,恐此人乃金陵遗老,逃而之禅,别成心疾者也,亦可怜矣。而世人反以仙人目之,不亦冤哉?呜呼!世间事类如此者,亦复何限?为之三叹。
甲戌四月十六日,于郴州见毛虫化为胡蝶,张翼盈尺,几与罗浮争雄长矣。
郴州又有物,形如虾蟆,色甚绿,四足长过于身,指爪甚异,能援树木升其颠,附墙壁而上行如猿猱,虫豸也,不知何如?前可中、文石辈于后园见此物于树杪食花,执而缚之,投水中,亦能游泳。今日更见其一,皆所未尝见者。
《料理秦边九卫图》著色毕,丹碧灿然,亦可喜也。虽未尽余胸中境界,然山川之阮塞险要,驿站之迂直远近,兵将之所驻札,外夷之所游牧,已纤悉毕具矣,图边塞者未之能过也。
李楚玉有友数十人,皆闽会少年英俊。人各有长,相约各执一艺,务尽其理;数日一会,较其所得。必快聚一二日,有不中程者,必罚焉,今皆斐然可观矣。此与予教诸子之法,不期而同,闻之不觉狂喜。然余风尘奔走,未卜归期,诸子四处,合并无时,不如诸公多矣,为之慨然。
图麟曰:“宾主必相忘而后可久。”余曰:“忘履,足之适;忘带,腰之适也;忘宾,主之适也。”图麟为之击节。
彭岳放住善化县右鸡公陂,门径幽寂,有山林之致。书其门曰:“白发消穷达,青山傲古今。”读此联可想见其人矣。
松坪《咏一人送陆稼书去官诗》中一联云:“有官贫过无官日,去任荣于到任时。”佳绝,非陆先生谁当此者?
嘉定宝山卫,筑于明永乐七八年间。时转漕尚用元人海运,行海者望海收帆。此地皆平壤,而黄浦乃入吴之口,特筑土山三百余丈于江东对岸,所谓宝山也。有卫城久废圮,其基犹在,今上命移其砖于内地云。
文玺师出家于会宁,尝游学于宁夏。宁夏城北二里许有海宝塔,古道场也,圮废久矣。有山西商何雍真兄弟六人,以拳勇武断乡曲,为人报不平,贾于宁夏。偶于途中避雨,闻梵呗声,乃六僧结制修净业者。雍真有省,慨然曰:“我于何日亦得如此足矣。”游海宝,见塔心动,遂捐数千金,建造丛林,规模宏大,请慧光和尚主持佛事。慧光,广东人,入终南山习静,苦行数十载,龙天推出,允为一方唱导之师。不受他人炉拂,亦不偏执一家言,或禅或讲,违学者之意。尝榜于柱曰:“大檀越不见僧过,善知识能顺物情。”戒律精严,福慧具足,憨山、紫柏而后所仅见也。文玺师在塔下曾为库头,故言之甚悉。
影余处有《三悟书》。三悟者,《星悟》、《穴悟》、《人悟》也,云其书出荣国姚恭靖手。《人悟》一书,为他人假去,余取《星悟》、《穴悟》二书观之。《星悟》则取《神道大编》天文实用之说,以地平环上星安命宫,而杂以中国五行生克之理而成之。《穴悟》则堪舆家言耳,而发端于地员经纬度,乃近时稍知西学者伪为之,托名荣国耳。术数之书,大抵太公、子房、武侯、药师辈无一得免,况荣国耶?向者止于奇壬风角禽星阵图等,今又灾及泰西之学矣。然惟《神道大编》出于洪武中,有吴伯宗之序(赵之谦按,《神道大编》,乃山阴周述学撰。述学生明中叶,不当又有洪武中吴伯宗序,此条有误)。天文实用及地球经纬图,皆利氏西来后始出,姚荣国安得有此一副学问耶?市井小人,被其愚弄,无足怪者;独是读书明理之儒,亦从而信之,凿凿言,真不可解也。
小谢新居宏敞,正堂颜曰“融中”,盖取“天台员融三观”义。于三观内独挈“中”字,则已不融矣。当日“融三”,庶无偏倚。
吴三桂之婿王长安,尝于九日奏女伎于行春桥,连十巨舫以为歌台,围以锦绣;走场执役之人,皆红颜皓齿高髻纤腰之女,吴中胜事,被此公占尽。乃未变之先,全身而没,可谓福人矣。
张硕忱有自制自行时盘,暨两响小铳,皆精妙不让西人也。
译李▯幼机,不知道是哪里人,在汉口行乞,不怕寒暑,也不挑饮食。喜欢▯敢生肉,说话结结巴巴,无法辨认。到了人家那里,总是拿起纸笔不停地胡乱书写,所写的字大多无法辨认;偶尔有一两句成句,四方人却说他的话常常奇异而应验,说是有乩仙降笔,称他为“仙人李▯幼机”。不庵先生曾见过他,说:“他所写的诗句,多是宗门里的话,大概是宗门中人。”《汉皋小草》中有《李异人传》,记载了他的事情。我在汉水之滨遇见过他。他站在一家木器店前,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幼机戴着斗笠,穿绿色布面的棉袄,嘴里喃喃作声,眼睛不停地眨,拿着烟筒接连吸了几十筒仍不停止。岳涛把他写的纸拿给我看,第一幅写着:“▯松头发,黑白眼睛。天童法子,金粟的孙。”后面的字大多无法辨认。由此看来,他就是费隐,或者是石车会下的人,果然是一个禅客。每幅纸后面一定写着“南京报恩寺”,恐怕这个人是金陵遗老,逃入禅门后另成了心病,也很可怜。然而世人反而把他当作仙人看待,难道不是冤枉吗?唉!世间像这样一类的事情,又哪里能数得清呢?为此连连叹息。甲戌年四月十六日,在郴州看见毛虫变成蝴蝶,张开翅膀足有一尺,几乎可以和罗浮山的奇景争胜了。郴州又有一种动物,形状像蛤蟆,颜色非常绿,四条腿比身体还长,脚爪十分奇异,能够攀援树木爬到树顶,也能附着墙壁向上爬,像猿猴一样;它属于虫豸一类,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以前可中、文石等人在后园看见这种动物在树梢上吃花,便把它捉住捆起来,投入水中,它也能游泳。今天又看见一只,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料理秦边九卫图》已经完成着色,红色和青色灿烂鲜明,也很令人喜爱。虽然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我心中的境界,但山川的险阻要塞、驿站的曲直远近、兵将驻扎的地方、外夷游牧的区域,都已经纤细详尽地具备了。绘制边塞地图的作品,还没有能超过它的。李楚玉有几十位朋友,都是闽会的年轻英俊之士。每个人各有长处,大家约定各自专攻一门技艺,务必把其中的道理研究透彻;每隔几天聚会一次,比较各自的收获。一定要痛快地聚会一两天,如果有人没有达到要求,就一定处罚他。如今他们都已经很有成就,值得观赏了。这与我教导诸子的办法,不约而同;听说此事后我不禁狂喜。然而我奔走于风尘之中,归期未定,诸子又分散各处,不知何时才能聚齐,远不如这些朋友,因此感到慨叹。图麟说:“宾客和主人一定要彼此忘却,然后关系才能长久。”我说:“忘记鞋子,是脚的舒适;忘记腰带,是腰部的舒适;忘记宾客,是主人的舒适。”图麟听了为之击节赞叹。彭岳放居住在善化县西边的鸡公陂,门前道路幽静僻远,很有山林的情趣。他在门上题写道:“白发消穷达,青山傲古今。” 读这副对联,就可以想见他是什么样的人了。松坪《咏一人送陆稼书去官诗》中有一联说:“有官贫过无官日,去任荣于到任时。”好极了,除了陆先生,还有谁当得起这样的评价?嘉定宝山卫,建于明永乐七八年间。当时转运漕粮仍采用元人的海运方式,航海的人看到海上情况便收帆停船。这里全是平地,而黄浦是进入吴地的水口,于是在江东对岸特意筑起三百多丈长的土山,这就是所谓宝山。卫城已经废弃坍塌很久了,城基还在。如今皇上下令把城砖移到内地去。文玺师在会宁出家,曾经到宁夏游学。宁夏城北约二里有海宝塔,是一处古老的道场,已经毁坏废弃很久了。有山西商人何雍真兄弟六人,凭借拳脚勇力在乡里强行作威,为人打抱不平,后来在宁夏经商。一次他们在途中避雨,听见梵呗声,原来是六名僧人结制修习净业。雍真有所省悟,感慨地说:“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就满足了。”他游览海宝塔时,看到塔便心有所动,于是捐出数千金,建造丛林,规模宏大,请慧光和尚主持佛事。慧光是广东人,进入终南山修习静定,苦行数十年,得到龙天推出,足以成为一方倡导佛法的宗师。他不接受别人的炉拂,也不偏执于某一家的说法,有时禅修,有时讲经,不拘泥于学者的意见。他曾在柱子上题写:“大檀越不见僧过,善知识能顺物情。”他的戒律精严,福德和智慧都具足,是憨山、紫柏之后仅见的人物。文玺师曾在塔下担任库头,所以对此说得非常详细。影余处有《三悟书》。所谓三悟,就是《星悟》《穴悟》《人悟》,据说这些书出自荣国姚恭靖之手。《人悟》一书被别人借走了,我只取来《星悟》《穴悟》两书观看。《星悟》取《神道大编》中关于天文实用的说法,以地平环上的星辰安置命宫,再杂糅中国五行生克的道理编成。《穴悟》只是堪舆家的说法,不过从地球经纬度说起,是近来略知西学的人伪造出来、假托荣国之名的。术数书籍大抵都把太公、子房、武侯、药师这些人拉来作名义上的作者,没有一个能够幸免,何况荣国呢?从前还只是牵涉奇壬、风角、禽星、阵图等,现在又祸及泰西之学了。然而,只有《神道大编》说是洪武年间出现,并有吴伯宗的序。(赵之谦按语:《神道大编》是山阴周述学所撰。周述学生于明朝中叶,不应又有洪武年间吴伯宗的序,这一条有错误。)天文实用知识和地球经纬图,都是利玛窦等西方人来到中国以后才出现的,姚荣国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一套学问呢?市井小民被他愚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唯独那些读书明理的儒者也跟着相信,还说得确凿无疑,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小谢的新居宽敞宏大,正堂题名为“融中”,大概取自“天台圆融三观”的意思。在三观之中偏偏只提出一个“中”字,这样就已经不圆融了。当初如果题作“融三”,或许就不会有所偏倚。吴三桂的女婿王长安,曾在九月九日于行春桥演奏女乐,连接十艘大船作为歌台,四周用锦绣围饰;在场上奔走执役的人,都是红颜白齿、高髻纤腰的女子,吴中的盛事,全被此公占尽了。他竟然在局势改变之前保全了全身而死,也可以说是有福之人。张硕忱有一架自己制造的自行车式时盘,以及两响小铳,都精巧绝妙,不比西方人的差。
金华府武义县明招山惠安禅寺,乃晋阮遥集之宅舍以为寺者也。唐有德谦禅师号独眼龙者,尝主斯席。“疏山见沩山,因缘不契。”沩山指见独眼龙者,即谦公也。宋吕东莱寓此著《大事记》,朱晦庵、叶水心、陈同父皆往来于此。有金貂亭、蜡屐亭,皆阮公遗迹;玩珠则东莱遗迹也。自元迄明,无复兴者,今颓败甚矣。
诸葛景门于粤中见一异事:长寿庵者,今石濂和尚所居地。本庵有耆旧,迁化已十四载矣,封龛于室,尚未入塔。石濂偶有兴造,将茶毗焉,已择日矣。忽见梦云:“我龛中肉身,坚固不坏,它日当出,不可焚也,请开龛以示四众。”石濂疑信相参,乃祷于龛前曰:“若予一人独言,恐涉诞妄。如师有灵,乞见梦于大众。”其日大众果皆有梦。遂遍告诸山耆宿长者居士,四众云集,而启龛焉。颜貌如生,端坐拱手,指爪甚长,惟腮及颈上有小蛀孔二,置高座供养焉。四座惊叹,咸以为得未曾有也。
林西仲,闽之闽县人,戊戌进士,为徽司理,氵大冗家居。耿精忠之变,不屈,系狱两载。丙辰九月复闽,得释。西仲于乙卯二月,梦头落几上,已而飞去。至丙辰八月,忽梦头复归,而王师于次月复闽。新安回龙寺僧尝为西仲塑小像,彼时头亦自堕失去,逾年方得之鼠穴中,用漆黏合,宛有颈瘢可验。其断续年月,与梦仿佛相符,幻异极矣。
于开元宫看《贡獒图》,虽不能辨其真伪,亦佳绝矣。画至元人,别开一路,堕入十里云雾中,惟松雪守定唐人规矩。此图本唐阎立本粉本,载在画苑,松雪盖临之也;有吴匏▯跋文,亦遒逸,乃虞山钱介王所藏弃者也。
庐山僧书红叶上一诗,佳绝。隐公录之笺上,字亦佳。诗曰:“小叶飞来不忍看,赤颜专为太虚寒。树头零落秋将晚,一片丹心血未干。”隐公云:“此僧乃金道隐之侄也,惜失其名。”
译金华府武义县明招山的惠安禅寺,是晋代阮遥集的住宅改建成寺的。唐代有位法号独眼龙的德谦禅师,曾经主持这里。“疏山拜见沩山,因为机缘不契合。”沩山所指见到独眼龙的人,就是德谦公。宋代吕东莱寓居这里,撰写《大事记》,朱晦庵、叶水心、陈同父也都曾来往于此。那里有金貂亭、蜡屐亭,都是阮公遗迹;玩珠则是东莱遗迹。从元代到明代,再没有人使它复兴,如今已经十分颓败了。诸葛景门在粤中见到一件奇事:长寿庵,就是现在石濂和尚居住的地方。本庵有一位年高德劭的旧僧,迁化已经十四年了,灵龛封存在房中,仍未入塔。石濂偶然想要兴建修造,准备为他茶毗,日期已经选定。忽然梦见有人说:“我龛中的肉身坚固不坏,将来应当显现,不可以焚烧;请打开灵龛,让四众看看。”石濂将信将疑,于是在灵龛前祷告说:“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这样说,恐怕会流于荒诞。如果师父确有灵,请托梦给大众。”当天大众果然都做了同样的梦。于是他遍告各山的耆宿、长者和居士,四众云集,打开了灵龛。遗体面貌如同生前,端坐拱手,指甲和趾甲都很长,只有腮部和颈部有两个小蛀孔,于是把他安置在高座上供养。四座的人都惊叹不已,全都认为这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事。林西仲是福建闽县人,戊戌年进士,任徽司理,因病在家居住。耿精忠叛乱时,他不肯屈服,被关在狱中两年。丙辰年九月,官军重新收复福建,他才获释。西仲在乙卯年二月梦见头掉在几案上,随后飞走。到了丙辰年八月,忽然梦见头又飞回来,而王师在下个月重新收复福建。新安回龙寺的僧人曾为西仲塑造一尊小像,当时塑像的头也自行掉落失去,过了一年才在老鼠洞里找到,用漆粘合起来,颈部恰好有一道伤痕可以验证。头断和寻回的年月,与梦境大致相符,实在奇幻怪异到了极点。在开元宫观看《贡獒图》,虽然不能辨别它的真伪,但也精妙绝伦。绘画发展到元人,另辟了一条道路,坠入十里云雾之中,只有松雪仍坚守唐人的规矩。这幅图本是唐代阎立本的粉本,画苑中有记载,大概是松雪临摹的;图上有吴匏▯的跋文,也遒劲飘逸,原来是虞山钱介王所藏而后来弃置的。庐山有个僧人在红叶上写了一首诗,精妙绝伦。隐公把它抄录在笺纸上,字也写得很好。诗说:“小小的叶片飞来,我不忍观看;红色的容颜,专为苍天寒冷而显现。树梢零落,秋天将要晚尽;一片丹心的血还没有干。”隐公说:“这个僧人是金道隐的侄子,可惜失去了他的姓名。”
崇祯庚午,阿迷州土司普明声作乱。初,阿迷州邻土司禄洪之父,曾杀明声父叔及侄,久图报复。洪乃纠浓昂沙龙诸土司合谋,共肆萋斐于当事,明声滋惧,遂成骑虎。至次年辛未,所残破州邑如弥勒州十八寨,所村屯如竹园、朋溥、罗洪寨、一亩田等,俱蹂躏一空。朝议大师征之,更议用土攻土法,令禄洪辈协力合剿,不知其原为狐兔,阳相仇而阴实和也。是年秋,▯南布政使周公士昌,受命监军,统大兵七万,币阿迷州围数月。明声密侦我伍哗卒涣,突入大营,禄洪佯逃,各将惊北奔溃,自相践踏,死者甚众。士昌骂贼死,文武官被害者共十八员。明声乘胜益狷獗,即攻围临安三日夜。知府秦懋观登城数其罪,贼归罪中朝,谓系滇将商士杰所为,飞火砖上城,几焚秦侯裘。城中诸绅共虑不守,凑万金坠城下,并责以桑梓谊,围乃解。先时,明声与土官吴必奎有鸿沟约,更欲攻广西府,经路宜良,径入省会以践前盟。时乌合之兵,散不能收,而司帑告匮,惟闭门死守耳。广西知府张继孟,时摄行道事,极知兵饷不敷,欲图权宜计,乃数明声十罪,令门将张质、生员王见可持檄往说之。及城,贼惧我,从城上按檄读毕而泣曰:“数我罪,义也;知我仇,智也;招我降,仁也;更不我疑,信也。有此四德,夫复何虞?”并问及乡贯,使者以扶风对。明声拊掌喜曰:“事何奇也!昨交趾武懿公寄札云:东汉时交趾作乱,扶风马伏波将军招之降,至今有岭南铜柱。今招我者亦同是邑,未必非天所以宥小人而赐之生全也,不降何待?”即令兵目阿补,付以降文,随二使诣府乞降,请于息宰河投见。郡侯曰:“息者,止也;宰者,杀也。息宰二字,有止杀之义,即诗所云‘遏刘’也。”允其请,达之当事。辄再四谕阻,恐中贼狡掳而挟抚焉。侯曰:“所虑固然,但使兵连不解,馈运不休,古犹忌之。矧今日兵无可连,馈无可运,徒束手自毙何益?且忠信笃敬,蛮貊可行。息宰之约,自许而自食之,若之何其以示疑耶?”遂坚意整驾行,时二月二十有五日也。继孟弟继周暨郡人士诸随侍员役苦口交阻,继孟不顾。历深林大箐,经三日夜至息宰。贼尚在疑信间,以隔河投见报。继孟笑对使者曰:“彼欲诉彼情,我亦欲申我法,隔河,非礼也,渡之便。”贼夜侦无兵,始率众渡河,札兵松林下,只身伏道左,叩首乞降。继孟马上鞭指曰:“汝是普明声乎?光天化日之下,何以为祟?已犯不赦之条,但既来降,应以不杀降之法待汝矣。”命于息宰寺候鞫。及至寺前,贼千余执械围绕,以防我谋。诸从者毛悚,继孟不之惧,冲群以入。明声敬迓如神,俯伏阶下,汗淋漓,泣诉被诬之由,备悉其款,再泣乞容。继孟曰:“余莅任后,不即整军问罪,正怜汝无知,姑自悔过,以开自新之路。今既知罪,自应达之御前,可待汝以不死。”遂令画供。明声感泣,众皆帖服解散。且献铳捧刀,指而誓曰:“小人不自量力度势,敢狡焉以逞。兹者首领之保,君侯恩,其敢谖也。倘负德意,有如此刀。”又叩谢曰:“昔伏波招交趾降,见有铜柱;今小人投君侯,可云铜柱重光。”即传兵目搜采贞珉以纪其事。乞留一言,继孟援笔题之于壁。见檐扁书“皈依寺”,继孟曰:“汝既归顺于兹,当易去扁上‘反’字,改曰‘归依’。”期声叩谢而去。继孟虑郡人惊疑,乃兼程归郡。汉夷人士,郊迎而贺,当事者靡不叹服。及夏,案滇李君下车,悉其事,达之当宁。是年七月,明声乘抚旨未下,欲报禄仇,围禄之甸尾城,三日而下,洪仅以身脱。继孟闻之,远冒风雨,七日至宁,面为呼叱。明声跪泣,以父叔侄之仇诉。继孟曰:“人谁无仇?解而乃释,愈结不愈深乎?”乃促之令去。仍责还禄之母,及二妾一幼子,两青衿弟,臧获十八人,俱解之当事给洪矣。至九月,明声恨家奴何天衢投汉,授以爵,复欲甘心于何。兵已屯三乡,而明声尚未赴也。继孟密令张质用间于有子之妾万氏,令氏弟万人英达之伊子,谓此时受抚后子当袭,不则几百世基泯矣。万氏依其说苦责其夫。时三乡屡以兵北报,而内又掣之肘,兼陡发疮恙,阅三日中气而死,人幸祸根绝矣。比次年春,适普兵头奈何奴逃投临安兵道,称万氏不备,渠作向导,一鼓城可破也。时武弁辈误信其言,急欲邀功,报之当事者,请兵饷举行。值继孟入省,与闻,力止之。当事者阳听而阴已发兵,且继之饷。
译崇祯庚午年,阿迷州土司普明声发动叛乱。当初,阿迷州邻近的土司禄洪的父亲,曾经杀死明声的父亲、叔父和侄子,禄洪长期图谋报仇。禄洪于是纠集浓昂、沙龙等土司共同谋划,极力在当事官员面前散布谗言,明声更加恐惧,于是骑虎难下。到了第二年辛未年,被残破的州邑,如弥勒州十八寨;被摧毁的村屯,如竹园、朋溥、罗洪寨、一亩田等,全都被蹂躏一空。朝廷商议派大师征讨他,又商议采用以土司攻土司的办法,命禄洪等协力合剿,却不知道他们原本是狐兔一类,表面上互相仇恨,暗中实际上和睦相处。这年秋天,云南布政使周士昌奉命监军,统率七万大军,围攻阿迷州数月。明声秘密侦察到我军士卒喧哗、军心涣散,突然冲入大营;禄洪假装逃跑,各将领惊慌北奔,军队溃败,彼此践踏,死者很多。周士昌痛骂贼人而死,文武官员被害的共有十八人。明声乘胜更加猖獗,随即进攻临安,围城三日三夜。知府秦懋观登上城墙,数说他的罪行;贼人把罪责归咎于朝廷,说这是滇将商士杰所为,并把燃着的火砖投上城墙,几乎烧着秦侯的衣服。城中的士绅都担心守不住城,凑集万金投到城下,又以同乡情谊责备他,包围才解除。此前,明声与土官吴必奎有鸿沟之约,又想进攻广西府,经过宜良,直接进入省会,以实现从前的盟约。当时这支乌合之众已经四散,无法收拢,主管钱粮的官署又报告财用匮乏,只能闭门死守而已。广西知府张继孟当时代理行道事务,十分清楚军队和粮饷不足,想设法采取权宜之计,于是列举明声的十条罪状,命门将张质和生员王见可拿着檄文前去劝说他。到了城下,贼人害怕我方,从城上按着檄文读完后哭着说:“列举我的罪行,是义;知道我的仇怨,是智;招我投降,是仁;又不怀疑我,是信。有这四种德行,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又问使者的乡贯,使者回答说是扶风。明声拍掌高兴地说:“这件事多么奇异啊!昨天交趾武懿公寄来书信说:东汉时交趾作乱,扶风人马伏波将军招抚他们投降,至今那里还留有岭南铜柱。如今招降我的人也同是这个地方的人,未必不是上天因此宽恕小人、赐我保全性命的缘故;我还等什么不投降呢?”随即命兵目阿补带着降文,跟随两名使者到府中请求投降,并请在息宰河投见。郡侯说:“‘息’是停止,‘宰’是杀;‘息宰’二字有停止杀戮的意思,就是《诗经》所说的‘遏刘’。” 郡侯答应了他的请求,并把这件事报告给当事官员。当事官员一再下令劝阻,担心被贼人用狡诈的手段掳劫,反过来挟持安抚使。郡侯说:“你们所担心的固然有道理,但假如战事连续不断,运输粮饷也没有止息,古人尚且忌惮这种情况。何况今天已经没有可以连续作战的军队,也没有可以运输的粮饷,白白束手等死又有什么好处?况且忠信笃敬的品德,即使对蛮貊也可以实行。息宰之约,是我亲口许下的,就应当亲自兑现,怎么能因此表示怀疑呢?”于是坚定主意,整备车驾出行。当时是二月二十有五日。张继孟的弟弟张继周以及郡中士人和各随侍人员苦苦劝阻,张继孟不予理会。他们穿过深林大箐,经过三日三夜到达息宰。贼人仍在半信半疑之间,派人报告说要隔着河投见。继孟笑着对使者说:“他想申诉他的情由,我也想说明我的法令;隔着河,不合礼数,渡河过来就是了。”贼人夜间侦察,发现没有军队,才率众渡河,把兵士安置在松林下,自己独自伏在道路左边,叩头请求投降。继孟在马上用马鞭指着他说:“你就是普明声吗?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什么要作祟?你已经犯了不可赦免的法条,但既然前来投降,就应当按照不杀降人的法令来对待你。”继孟命令他到息宰寺等候审问。到了寺前,贼人带着一千多人、手执武器围在四周,以防我方谋害。随从人员都毛骨悚然,继孟却毫不畏惧,冲入人群之中。明声像敬迎神明一样恭敬地迎接他,俯伏在台阶下,汗流不止,哭着诉说自己被诬陷的缘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明,又哭泣着请求宽容。继孟说:“我到任以后,没有立即整顿军队来问你的罪,正是怜悯你无知,姑且让你自己悔过,以此为你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如今你既然已经知道罪过,就应当把情况上报朝廷,可以对你从轻,不处死你。”于是命令他画押供认。明声感动得流泪,众人也都顺服解散。他还献上火铳和捧刀,指着它们发誓说:“小人没有正确估量自己的力量和形势,竟敢狡猾妄为、逞强作乱。这一次全靠首领的保全和君侯的恩德,我怎么敢忘记?如果辜负恩德,就像这把刀一样。”又叩头致谢说:“从前马伏波招降交趾,那里有铜柱为证;如今小人投降君侯,也可以说是铜柱重新焕发光彩了。”继孟立即传令兵目搜访采集坚贞的美石,用来记载这件事。明声请求留下几句话,继孟便拿笔题写在墙上。他看见屋檐匾额上写着“皈依寺”,继孟说:“你既然在这里归顺,就应当把匾额上的‘反’字改去,改为‘归依’。”明声叩头致谢后离去。继孟担心郡中人惊慌疑惧,于是兼程返回郡城。汉人和夷人都到郊外迎接祝贺,当事官员无不赞叹佩服。到了夏天,巡按云南的李君到任,了解了全部事情,便把它报告给皇帝。这年七月,明声趁安抚诏旨尚未下达,想报复禄洪,包围禄洪的甸尾城,三天就攻下了,禄洪仅仅逃得一身。张继孟听说这件事后,冒着风雨远行,七天到达宁地,当面斥责明声。明声跪下哭泣,诉说父亲、叔父和侄子被杀的仇恨。继孟说:“人谁能没有仇恨?如果不设法消解而任其加深,仇恨不是会越来越深吗?”于是催促他离开。继孟仍然责令他把禄洪的母亲,以及两个妾、一个幼子、两个读书的弟弟和十八名奴仆,全部交给当事官员,发还给禄洪。到了九月,明声怨恨家奴何天衢投奔汉人并被授予爵位,又想向何天衢报复。军队已经驻扎在三乡,但明声还没有出发。继孟秘密命令张质对有儿子的妾万氏使用离间计,让万氏的弟弟万人英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儿子,说现在接受安抚,儿子将来可以承袭;否则,几百世的基业就要断绝了。万氏依照这番话严厉责备她的丈夫。当时三乡屡次把出兵北上的消息报告上来,而明声在内部又受到牵制,加上突然发疮病,过了三天便气绝而死,人们庆幸祸根终于断绝了。到了第二年春天,恰好普明声部下的兵头奈何奴逃出,投奔临安的兵道,声称万氏没有防备,他可以充当向导,一鼓作气就能攻破城池。当时武官们误信了他的话,急于邀功,把情况报告给当事官员,请求发给军饷出兵。正好张继孟入省,听到了这件事,极力制止。当事官员表面听从,暗中却已经发兵,并且继续给军饷。
适继孟中恙伏床,闻之大不怿。兵果围阿迷城,万氏初以为奉旨之兵,守死以待;访知之,更以逐寇兵为名,丧我军五六百余。当事者始怨及首事,已成噬脐。案滇姜君星夜遗札继孟,令入阿迷解其棼。而继孟疾正剧,强起卧于舆,历八日夜而至临安,见姜君议其事,即日带疾以入。万氏泣迎道左曰:“氏以少年嫠妇,守龆龄之儿,闭户安居,不期上之人何苦借人性命,要自己功名耶?即署州事何二守亦密令其死于此,则氏之所不解也。向非君侯来,合郡士民当不分玉石矣。”继孟乃慰以温言,令撤其兵。阅三日,氏始不疑,兵乃始撤。继孟旋郡,万氏携其子福远,投见姜案君,泣诉之词极悲切。案君怜其状,且谅其无它,奏之御前,允其抚,而滇南始获宁谧云。
子霖言:北都正阳门西月城中有关壮缪庙,东月城有观音大士庙。其观音庙乃崇祯中敕建,以祀经略洪承畴而配关壮缪者也。后知洪生降,改祠大士焉。
涵斋言:嘉靖以前,世无白糖,闽人所熬,皆黑糖也。嘉靖中,一糖局偶值屋瓦堕泥于漏斗中,视之,糖之在上者,色白如霜雪,味甘美异于平日,中则黄糖,下则黑糖也,异之。遂取泥压糖上,百试不爽,白糖自此始见于世。继庄曰:“宇宙之中,万美毕具;人灵渺小,不能发其蕴。如地圆之说,直到利氏西来而始知之;硝硫木炭和合而为火药,方济伯偶试而得之,以此知造化之妙。伏而未见者,非算数譬喻所能尽。而世人之所知者,特其一二端倪耳。吾知千世而后,必有大圣人者出而发其覆也。”
赐姓之攻南京,总统余新为梁化凤所愚,约降有日,遂不为备。值其诞日祝寿,开神策门。攻之,余新、甘辉、洪复皆成擒。余新跪而请降,甘辉不屈而死,洪复亦骂敌而死。
洪复,泉州同安人,初为优旦,赐姓拔以为将。丰姿娇艳如妇人,而勇冠三军,射能百步穿杨。赐姓尝曰:“观汝才略,可为大将,惜汝之性情气质柔媚耳。”复曰:“复蒙主恩,今至于此,必为鬼以报主,大将则何敢云。”赐姓曰:“何为也?”复曰:“为将者,阵前阵后,岂能必胜?复效力行间,惟一死以报主恩,复之愿也。”赐姓尝攻漳州营,为敌所劫,披靡而走。思文所赐七印,一囊贮之,遗失于营中。复独骑随敌后入营中,挟囊而走。敌始觉,迫之。复发三矢,连毙三人,敌不敢追,遂以印反命。后果死江南之难。
郑芝龙幼逃入日本,为人缝纫,以糊其口。余赀三钱,缝衣领中,失去,旁皇于路以求之,不得而泣。有倭妇新寡,立于门内,见而问之,芝龙告以故。妇曰:“以汝材力,三百万亦如拾芥,三钱何至于是?”盖其妇夜有异梦如韩蕲王之夫人也。遂以厚赀赠之,而与之夜合。芝龙后得志,取以为室,即赐姓之母也。
郑鸿逵,字羽公,晚年得痿Φ之疾,手足废不用。夏月必以油入浴桶,通身浸之。安平之人,无敢食油者,皆以供鸿逵之用也。疾后不起,有医曰:“此疾惟人胎可愈。”鸿逵即剖孕妇,取胎为药,未几死。赐姓杀医以偿孕妇母子之命。
郑鸿逵之子,曰小国姓,思文时亦同成功赐姓。黄夫人之入都也,惟小国姓不欲往,曰:“吾入海寻森哥去矣。”赐姓幼名森,字大木。遂渡海至厦门,未几而死。因失此人,福建通省之官俱坏。
安平城去泉州府城四十里,乃郑芝龙所筑,海舶直至城下。
涵斋曾见古铜器有名“洗”者,有名“丞”者。余疑“丞”即“水中丞”,当于《博古图》中考之。
郑鸿逵家于白沙,白沙距石井十里。海滨之沙也,潮长不没,水落有路可通安平。距安平约三十里,鸿逵筑半月城于其上(案,上原作止),曰钓浦。后鸿逵驻金门。
蔡道宪,字元白,号江门,福建泉州晋江人。丁丑进士,死之时年二十九。初授滇南推官,至中途丁外艰,辛巳改长沙府推官。时堵公牧游为长沙守,公尝梦米芾来拜,自以为芾之后身云。癸未崇祯十六年,贼张献忠陷武昌,七月陷岳州,公督战不支,为贼所执。降将尹先民说公降,公骂贼不屈;贼支解公,公骂不绝口,贼遂据长沙。十二月,进陷衡、永还,忽拔众渡江。明年甲申正月,王师恢复长沙。三月,堵公复任,始发丧治墓虚,葬公于长沙府城南醴陵坡。堵公为之志圹,复建祠肖像以祀之。
在衡州时,课倪茹二子,对句云:“人归雁后,思发花前;花药寺前,回雁峰后。”隋薛道衡《聘陈作人日诗》曰:“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三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盖回雁峰在衡州城南,而花药寺则少北,且是日适人日也。天然巧合,二子不能属,改为二联课之。
陈允康《赠鹧鹄(鹄疑当作鸪)山百拙和尚联》云:“淡月能描竹,清风解弄琴。”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事天治人莫如啬。”“绝学无忧。”书此三言,以代铭座。
译正好张继孟患病卧床,听到这件事后非常不高兴。军队果然包围了阿迷城,万氏起初以为是奉诏而来的军队,决心死守等待;后来探知真相,又以追剿贼兵为名,使我军损失五六百余人。当事官员这才怨恨最初挑起此事的人,但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来不及了。巡按云南的姜君连夜给张继孟送信,命他进入阿迷,解开这场纠纷。而张继孟的病正重,只得勉强起身躺在轿中,经过八日八夜到达临安,见到姜君商议此事,当天就带病进入阿迷。万氏在路旁哭着迎接,说:“我只是一个年轻的寡妇,守护着年幼的孩子,闭门安居,没想到上面的官员为什么偏要借别人的性命来成就自己的功名呢?就连代理州事的何二守也暗中命令他们在这里杀死我,这更是我不能理解的。如果不是君侯前来,整个郡的士民将不分玉石、一起遭殃了。”继孟便用温和的话安慰她,命令撤走军队。过了三天,万氏才不再怀疑,军队也才开始撤退。继孟回到郡中,万氏带着儿子福远,前往拜见巡按姜君,哭着申诉,言辞极其悲切。姜君怜悯她的处境,也谅解她没有别的意图,便把此事上奏皇帝,皇帝答应对她实行安抚,滇南从此才获得安宁。子霖说:北都正阳门西面的月城中有一座关壮缪庙,东面的月城有一座观音大士庙。这座观音庙是崇祯年间奉敕修建的,原本是祭祀经略洪承畴、并以关壮缪配享的庙。后来得知洪承畴投降,便改为祭祀观音大士。涵斋说:嘉靖以前,世上没有白糖,福建人熬制的全都是黑糖。嘉靖年间,有一处糖局偶然遇到屋瓦上的泥掉进漏斗里,查看时发现,泥上面的糖颜色白得像霜雪,味道比平日甘美异常,中层是黄糖,下层是黑糖,大家感到奇异。于是便把泥压在糖上,试验百次都没有失误,白糖从此开始出现在世上。继庄说:“宇宙之中,各种美好的事物本来都具备;人的灵性渺小,不能发掘其中的蕴藏。比如地圆说,直到利玛窦从西方来,人们才知道;硝、硫、木炭混合成为火药,也是方济伯偶然试验才发现的,由此可以知道造化的奥妙。那些隐藏着而尚未显现的事物,不是用算数和譬喻所能穷尽的。而世人所知道的,不过是其中一二点端倪罢了。我料想千世以后,一定会有大圣人出现,把这些被遮蔽的事物发掘出来。” 赐姓攻打南京时,总统余新被梁化凤欺骗,约定投降的日期后,便没有设防。正值梁化凤生日祝寿,城门神策门开启,敌军乘机攻入,余新、甘辉、洪复都被擒获。余新跪下请求投降,甘辉不屈服而死,洪复也辱骂敌人而死。洪复是泉州同安人,起初是优旦,赐姓选拔他担任将领。他相貌娇艳如妇人,但勇猛冠绝三军,箭术能在百步之外射穿杨柳。赐姓曾说:“看你的才干谋略,可以做大将,可惜你的性情气质柔媚罢了。”洪复说:“我多承主上的恩德,如今到了这种地步,一定要死后化鬼来报答主上,至于做大将,我哪里敢说呢?”赐姓说:“为什么这样说?”洪复说:“做将领的,在阵前阵后,哪里能保证一定取胜?我在军中效力,只愿以一死报答主上的恩德,这是我的愿望。”赐姓曾攻打漳州营,被敌人劫掠,败退逃走。思文所赐的七枚印信装在一个袋子里,遗失在营中。洪复独自骑马跟在敌军后面进入营中,挟着装印的袋子逃走。敌人开始察觉,便追赶他。洪复射出三支箭,接连射死三人,敌人不敢再追,他于是带着印信返回复命。后来果然死于江南之难。郑芝龙年幼时逃到日本,替人缝纫来糊口。他剩下三钱,把钱缝在衣领里,后来钱丢失了,便在路旁徘徊寻找,找不到就哭了起来。有个刚守寡的倭妇站在门内,看见后问他,郑芝龙把事情告诉了她。妇人说:“凭你的才能和力量,即使三百万也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三钱何至于这样呢?”原来这名妇人夜里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境像韩蕲王的夫人所做的梦一样。于是她赠给郑芝龙丰厚的钱财,并在夜里与他同寝。郑芝龙后来得志,娶她为妻,她就是赐姓的母亲。郑鸿逵,字羽公,晚年患了痿Φ之病,手脚废坏而不能使用。夏天必定把油倒入浴桶,全身浸泡其中。安平人没有敢吃油的,都拿来供郑鸿逵使用。病后他卧床不起,有个医生说:“这种病只有人的胎儿可以治愈。”郑鸿逵于是剖开孕妇,取胎儿制药,不久便死了。赐姓杀了这个医生,以偿还孕妇母子的性命。郑鸿逵的儿子叫小国姓,思文在世时也和成功一起被赐姓。黄夫人进京时,只有小国姓不愿意去,说:“我要渡海去寻找森哥了。”赐姓幼名森,字大木。于是小国姓渡海到厦门,不久便死去。由于失去了这个人,福建全省的官员都败坏了。安平城距离泉州府城四十里,是郑芝龙修筑的,海船可以一直驶到城下。涵斋曾经见过一种古铜器,名称叫“洗”,另一种名称叫“丞”。我怀疑“丞”就是“水中丞”,应当在《博古图》中考察。郑鸿逵家住白沙,白沙距离石井十里。那里是海边的沙地,潮水上涨时也不会淹没,退潮后有道路可以通往安平。它距离安平约三十里,郑鸿逵在上面修筑了半月城(按语:原文“上”作“止”),称为钓浦。后来郑鸿逵驻守金门。蔡道宪,字元白,号江门,福建泉州晋江人。丁丑年中进士,死时二十九岁。起初授任滇南推官,走到半路遇父亲丧服期,辛巳年改任长沙府推官。当时堵公牧游任长沙知府,曾梦见米芾来拜访,便自认为是米芾的后身。癸未年,即崇祯十六年,贼人张献忠攻陷武昌,七月攻陷岳州,蔡道宪督战不支,被贼人擒获。降将尹先民劝他投降,他痛骂贼人,不肯屈服;贼人把他肢解,他仍不停地痛骂,贼人于是占据长沙。十二月,贼军接连攻陷衡州、永州后返回,忽然率众渡江。第二年甲申正月,王师收复长沙。三月,堵公重新任职,才发丧并修治墓地,在长沙府城南的醴陵坡安葬蔡道宪。堵公为他撰写墓志,又修建祠堂、塑造画像来祭祀他。在衡州时,我教倪氏兄弟二人作对句,说:“人归雁后,思发花前;花药寺前,回雁峰后。”隋代薛道衡《聘陈作人日诗》说:“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三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大概是因为回雁峰在衡州城南,而花药寺稍微偏北,并且这一天正好是人日。二人不能自然联属这样巧合的句子,于是改为分作两联来教他们。陈允康《赠鹧鹄(“鹄”字疑当作“鸪”)山百拙和尚联》说:“淡淡的月色能够描画竹子,清清的风懂得拨弄琴弦。” “君子吃饭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事奉上天、治理人民,没有比节俭更好的。”“抛弃学问反而没有忧患。”我写下这三句话,用来代替座右铭。
宋司马光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诚乎?”刘安世间其所从入,曰:“自不妄语始。”偶思及此语,深有悟入。光卒于哲宗元▯八年九月。
余观世之小人,未有不好唱歌看戏者,此性天中之《诗》与《乐》也;未有不看小说听说书者,此性天中之《书》与《春秋》也;未有不信占卜、祀鬼神者,此性天中之《易》与《礼》也。圣人六经之教,原本人情,而后之儒者,乃不能因其势而利导之,百计禁止遏抑,务以成周之刍狗,茅塞人心,是何异壅川使之不流,无怪其决裂溃败也。夫今之儒者之心,为刍狗之所塞也久矣,而以天下大器使之为之,爰以图治,不亦难乎?
余尝与韩图麟论今世之戏文小说,图老以为败坏人心,莫此为甚,最宜严禁者。余曰:“先生莫作此说。戏文小说,乃明王转移世界之大枢机。圣人复起,不能舍此而为治也。”图麟大骇。余为之痛言其故,反覆数千言。图麟拊掌掀髯,叹未曾有。彼时只及戏文小说耳,今更悟得卜筮祠祀,为《易》、《礼》之原。则六经之作,果非徒尔已也。
黄厢岭有望苏亭,施茶所也。其上有庵,僧见修母子出家于内。衡人全俊公请予为联以赠,予题茶亭云:“赵州茶一口吃干,台山路两脚走去。”题堂前云:“奉亲入道成真孝,教子离尘是大慈。”题山门云:“门外鸟啼花落,庵中饭熟茶香。”
天下事有明知而故犯者,只是不勇耳,此孟子所以有养勇之说也。余谓有作勇,有断勇。遇事敢为,此作勇也;决于不为,此断勇也。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则断勇又作勇之本也。养大勇者,宜自断勇始。
事之成败,犹兵之胜负,固不可以此动我天钧,所谓“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然既败之后,则须思失著在何处,自以其失为它日前车之鉴,如弈者然,则善矣。若冥然悍然,不悔不悟,而漫然曰:“吾不以得失动心。”而更诿罪它人,则其人更无出头之日矣。
在郴州时,门人辈游白鹿洞归,掘得仙桃数十枚。剖而视之,太乙余粮类也。
甲戌元宵前一日,于郴阳旅邸,北风阴雨,觉冷甚。盖新春以来,无风不南,无日不晴,梅柳桃李,旧腊已如锦绣。昨风转北,天即阴晦,寒气逼人,如北方之冬室中,非火不足以御寒。天之阴晴,由于风之南北;地之寒燠,由于天之阴晴,湖南大抵然也。饭后益冷,沽酒群饮,人各二三杯而止,亦皆醺然矣。饮讫,某某者忽然不见,询之则知往东塔街观剧矣。噫!优人如鬼,村歌如哭,衣服如乞儿之破絮,科诨如泼妇之骂街,犹有人焉,冲寒久立以观之,则声色之移人,固有不关美好者矣。夫登徒子之好色也,非好色也,宋玉固已言之。若夫观郴郊之剧,吾不识声色之外,复何所有也,而声色止若是焉已矣,此其故有非推测而知者也。虽然,有至人焉,见吾之深探化元,细推名理,钻故纸以终日,惟陈言之是耽,不犹诸子之立观村剧乎?而诸子之视吾也,亦犹之吾之视彼也。庄生有言曰:“其视下也亦若是(此下疑有阙脱)。”某人三往台下觇之,皆不见云,不知其已登酒楼轰然群饮矣。口之于味,取其适耳,家饮之于肆酌,其味同也。问其地,则歌楼耳,未有胜于密室围炉之安也;问其肴,腐一而已,此固室中之所可办也,饮必于肆焉,徒取其亵而费耳。少焉,某人先挟某人醉归,归而卧,卧而起,起而吐,吐而复卧焉。某人复去,饭已具矣,使招诸子,则复至台下立而观矣,且云:“请余先饭。”观之不足,犹未返也。余饭未竟,而轰轰之声自远而近,渐至室中矣。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而况以非礼饮者乎?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而况非礼为之而求其必应乎?争而至于攘臂也,亦势之所必至也。某人闻之,投箸而起,解之而归;某人挫某人之锐,以解其纷;某人和衣伴某人以醉眠,某人则竟解衣而登榻矣。四体之即安佚,人之情也;恶安坐而乐久立,岂人情乎?攘臂相仍,至痛也,以至痛为至乐,吾未之前闻也。饮而陶然,斯为乐矣,必也翻肠倒胃,尽出而后已,譬之饮药,以求病也,某人某人则皆然矣。夫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四体之于安佚,则既尔矣,但未知鼻之于臭何如也?夫集数百十人于台下,则酒气汗气下泄之气,氤氲郁酿,可想而知。根尘和合,而识生焉,意识了别于中,而好恶因之以立。人之与人,比量而知,不甚相远也,而此则乌乎测之。夜饮时,某人起而不酌,某人饮而誓之,余与某人,皆有戒心焉。余反复中夜,究不测群公之境界为何如也。呜呼,异哉!
译宋代司马光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那就是诚吧?”刘安世询问他从哪里入手,司马光说:“从不说妄语开始。”我偶然想到这句话,深深有所领悟。司马光于哲宗元祐八年九月去世。我观察世上的小人,没有不好唱歌看戏的,这是人性天然具有的《诗》和《乐》;没有不好看小说、听说书的,这是人性天然具有的《书》和《春秋》;没有不相信占卜、祭祀鬼神的,这是人性天然具有的《易》和《礼》。圣人的六经教化,本来就依据人情;后来的儒者却不能顺应这种趋势加以善意引导,反而千方百计地禁止压制,务必要把周公所造的刍狗当成真实事物,使人心受到堵塞。这同堵塞河流使它不能流动有什么不同?难怪最终会决堤溃败。如今儒者的心,被刍狗堵塞已经很久了,却要让天下这个大器物由他们来治理,借此谋求治世,不也是很难吗?” 我曾经和韩图麟谈论当今的戏文和小说,韩老认为败坏人心的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最应该严禁。我说:“先生不要这样说。戏文和小说,正是明王转移风俗、改变世界的重大枢纽。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舍弃这些来治理天下。”韩图麟大为惊骇。我为他痛切地说明其中的缘故,反复说了几千字。韩图麟拍掌捋须,感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当时只谈到了戏文和小说,如今我又领悟到卜筮和祭祀是《易》《礼》的根源。这样看来,六经的创作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黄厢岭有一座望苏亭,是施茶的地方。亭上有一座庵,僧人见修和他的母亲在里面出家。衡州人全俊公请我作楹联赠给他们,我在茶亭题写道:“赵州茶一口喝干,台山路两脚走去。”在堂前题写道:“侍奉母亲入道才是真孝,教导孩子离开尘俗才是大慈。”在山门题写道:“门外鸟儿啼叫、花朵飘落,庵中饭已煮熟、茶香正浓。” 天下的事情,有些人明明知道不该做却故意去做,只是因为缺乏勇气;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修养勇气。我的看法是,勇气有行动之勇和决断之勇。遇到事情敢于去做,这是行动之勇;决意不去做,这是决断之勇。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样看来,决断之勇又是行动之勇的根本。要培养大勇,应当从决断之勇开始。事情的成败,就像军队的胜负,本来不可以因此扰动我的天性平衡,也就是所谓“难道能保证一定取胜吗?只要能够不害怕就行了”。然而事情失败以后,就必须思考失误出在什么地方,把自己的失误当作以后行事的借鉴,像下棋的人那样,这才是好的。如果昏昧而强横,既不悔改也不醒悟,却随意说:“我不会因为得失而动心。”同时又把罪责推给别人,那么这个人更没有出头的日子了。在郴州时,门人们游览白鹿洞回来,挖到几十枚仙桃。剖开一看,原来是太乙余粮一类的东西。甲戌年元宵节前一天,我在郴阳的旅舍中,北风阴雨,觉得非常寒冷。大概新春以来,没有一天不是刮南风,没有一天不是晴天,梅、柳、桃、李在去年腊月时就已经像锦绣一样了。昨天风向转北,天气立即阴暗,寒气逼人,就像北方冬天的屋里一样,不生火就不足以御寒。天气的阴晴,是由风向南北决定的;地方的寒暖,是由天气的阴晴决定的,湖南大致都是这样。饭后更加寒冷,便买酒让众人一起喝,每人喝了两三杯就停了,也都已经有了醉意。喝完后,某某忽然不见了,询问才知道他到东塔街看戏去了。唉!戏子像鬼,乡村歌曲像哭声,衣服像乞丐身上的破棉絮,插科打诨像泼妇骂街,可是竟然还有人冒着严寒长久站在那里观看。这才知道,声色对人的影响,本来有时并不在于它是否美好。至于登徒子好色,并不是真的好色,宋玉早已说过了。若是观看郴州郊外的戏,我不知道除了声色之外还能有什么,而声色也不过如此罢了;其中的原因,实在不是凭推测就能知道的。不过,假如有至人,看见我深入探究化元,细密推求名理,整天钻研旧书,只沉溺于陈旧的说法,难道不也像诸位观看乡村戏一样吗?而诸位看待我,也正如我看待他们一样。庄子有句话说:“他们向下看也就是这样(此句以下疑有缺漏)。”某人三次到戏台下窥看,都没有看见他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登上酒楼,轰轰烈烈地聚饮了。口对于味道,只取其适口罢了;在家饮酒和在酒铺里斟饮,味道是相同的。问那地方,不过是歌楼罢了,并没有胜过密室围炉的安适;问那里的菜肴,只有一盘腐乳,这本来也是屋里可以办到的。饮酒一定要到酒铺去,只是徒然取其亵狎而又浪费罢了。不久,某人先扶着某人醉醺醺地回来,回来便躺下,躺下又起来,起来便呕吐,吐完又躺下。某人又离去了,饭已经准备好,便叫人招呼诸位;他们却又到戏台下站着观看,还说:“请让我先吃饭。”看戏还没有看够,仍然没有回来。我饭还没有吃完,轰轰的声音便从远处传来,渐渐到了屋里。按礼法饮酒,开始时还会保持常态,最后也会混乱,更何况是无礼饮酒呢?上礼相待而对方不回应,尚且会挽起袖子继续做下去,更何况无礼相待却要求对方一定回应吗?争执发展到挽袖动手,也是形势必然达到的地步。某人听见后,扔下筷子起身,把这场纷争解开后回去了。某人挫败某人的锐气,以此平息纷争;某人穿着衣服陪某人醉卧,某人却竟然脱衣登床了。四肢趋向安逸,是人的本性;厌恶安坐而喜欢长久站立,难道是人情吗?挽袖相互殴打,是极其痛苦的事,却把极端痛苦当作极端快乐,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饮酒后陶然自得,这才是快乐;一定要翻肠倒胃,把东西全吐出来才停止,就像喝药来求得疾病一样,某人某人却都这样。眼睛对于色彩,耳朵对于声音,嘴巴对于味道,四肢对于安逸,既然都是这样,只是不知道鼻子对于气味又怎么样呢?在戏台下聚集几百上千人,那么酒气、汗气以及从下面散发出的气味,氤氲郁积、混杂酝酿,其情形可以想见。根尘相互结合,意识便产生;意识在其中进行分别判断,好恶也因此确立。人与人之间,可以比较衡量而知道彼此相差不远;可是这种情形又怎么能够测度呢?夜间饮酒时,某人起身却不喝,某人喝酒并为此发誓,我和某人都心存戒备。我反复思量到半夜,终究测不出诸位先生所处的境界究竟是什么样。唉,真奇怪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甲寅康熙十三年(伪周元年),三桂之变,郴已归周,三桂兵距江与清兵相持。乙卯春,康熙十四年(伪周二年),扬威将军和硕亲王在吉安,为韩大任所败,走取萍乡。时大任进取吉安,而夏国相留守萍乡。萍乡城南有七星台,高出城上,上列三营以守。清兵卒至,于二月十四、十五日与国相连战。十六日国相掣七星台兵以助战,清兵乘隙取七星台,下临萍乡而攻。国相不支,弃萍乡西走。时马宝自岳州来援萍乡,留长沙高会三日,兵出至半途,值国相兵败,即与偕走。巡抚方云鹤、布政李子受一阳、总统将军高起龙亦随出城,至涝阳河而止。使反觇之,七门大开,空城无人,清兵犹未至也。盖十六日夜,长沙湘潭人闻清兵且至,于二日中已逃尽,然清兵力竭,亦不能乘胜席卷而前。十八日夜,马宝、国相等复入长沙守城。未及浚濠,而清兵于二十二日至城下,围攻三日不克。有王子擐金甲,登云梯而上,与亻罗々相持。马宝自后并亻罗々斩于城下,而断其梯,清兵竞抢王子之尸,致毙数百人。退于七里山阿弥岭,掘濠而守之,自此吉安之援绝矣。初,龙泉人郭公子起义兵以应伪周,奄有龙泉、太和、安福等四县。后与大任不协,不相接应,而吉安之势已孤矣。至丁巳春,康熙十六年(伪周四年),将军穆占至,与扬威将军兵合攻长沙。占骁勇善战,三桂闻之惧,自澧州、常德来长沙,三月初一日有官山之战。先是,穆占自陕西来至岳州,将攻之,贝勒以三桂所筑土城不可攻,不与占偕。占知不能取,即由平江走湘阴、浏阳山中至官山,与扬威兵合取长沙。官山之战,杀伤相当,穆占军为平西战象之所蹴踏,亦不战而退守。至戊午春,康熙十七年(伪周五年),占南取郴州。自醴陵、茶陵、攸县、安仁至永兴界,有乡人熊和尚者为之向导。自永兴之东北十八都,走廖江市之郴州之百丈(郴州兴宁界万寿山在东十里),走下都桥口秧溪田心坌路口,至梯子岭皂角树,于苏仙桥东郴江祠后而营。闰二月十八日取郴州(伪历闰二月,清历闰三月,是盖三月十八日也),州牧刘汉翊与居民相率而逃。易将军、石固山、佟固山、达汉太、马斯良(按察佥事),皆在军中。以随征韩德鸿为知州,久之,郴州定。取永兴而守,而观音崖为伪周兵所据。时三桂已在衡州即位(三桂于丁巳四月初一日至湘潭,十一月至衡州,戊午三月初三日即位,七月十八日死),穆将军留镇郴州,易将军等统大兵数万人,将由永兴之北,直取耒阳以窥衡州。三桂命马宝以兵迎敌,宝等设伏于盐沙岭以待。山在永兴北六十里,形如蟹螯。宝等俟清兵入谷,伏起,军于谷口,设拒马而阻之。清兵不得出谷,于峻岭之上发火器以击之,清兵歼焉,易将军、石固山皆死,佟固山等仅免,以数骑遁。宝追至永兴,将渡便江,有神兵见于鸡公山,始退军焉。兵虽败而穆占坐守郴州,终为衡州牵制云。
熊和尚以向导功授前锋千总。小人得志而骄,淫掠暴虐,穆将军命韩知州杖毙之。
石固山死,传首衡州,枭于市,后一老僧收而瘗之。简亲王至衡,其家人子弟有在军中者,悬重赏以购之,人言老僧。召而问之,固山之齿,镶之以银,言而相符也。发而奉以归,以百金赂之。
鸡公山奉真武像,今敕封佑国寺,命达尔汉(兵部郎中)、马斯良(太常)致祭,改山为凤皇山。
穆占征南大将军。
予在郴州时,有巫登刀梯作法为人禳解者。同诸子往观之,见竖二竿于地,相去二尺许,以刀十二把横缚于两竿之间,刃皆上向,层叠而上,约高二丈许。予至少迟,巫已登其颠矣。以红布为帕而勒其首,束其腰者亦用红布,更为红布膝▯著足胫间,如妇人装,而赤其足蹲踞梯上。梯之左悬一青布幡,并一篮,贮一鸭于中。下又一巫,鸣金鼓向之而祷。久之,梯上之巫,探怀中出三▯连掷于地,众合声报其兆焉。巫乃历梯而下,置赤足于霜刃之上而莫之伤也。乃与下巫舞蹈番掷,更倡迭和,行则屈其膝,如妇人之拜。行绕于梯之下,久之而归。旁人曰:“此王母教也。”吾闻南方蛮夷皆奉王母教,事皆决焉。呜呼!圣人不作,天下人心莫之依归,而鬼神因之出焉。祷祀之事,纷纷杂出矣。刀梯之戏,优人为目连剧者往往能之,然其矫捷腾跃,远胜于巫,非奇事也,而其中亦有鬼神之说。又闻南巫有打油火法:热油于釜,百沸而沃之以水,绿火腾上,巫以袖收之,至病人见魔之所,启其袖而数放之,碧焰满空,物遭之而不燃也。此所谓阴火矣,惜无从见之。
誓自今日始,除经史典册外,其余一切文玩,悉皆屏除。资生之具,惟储最下者,如瓦缶布衾之类,不得营金铜细磁纳帛等物。事皆易办,舍亦不难也。以此自誓,如受诅盟。
译甲寅年康熙十三年(伪周元年),吴三桂发动变乱,郴州已经归附伪周,吴三桂的军队在江边与清军相持。乙卯年春,康熙十四年(伪周二年),扬威将军和硕亲王在吉安被韩大任击败,逃往萍乡。此时韩大任进攻夺取吉安,夏国相留守萍乡。萍乡城南有七星台,高出城墙,上面排列三座营垒守卫。清军突然到达,于二月十四、十五日同夏国相连续交战。十六日,夏国相调出七星台的兵力增援战事,清军乘机夺取七星台,从高处俯视萍乡城并发动进攻。夏国相抵挡不住,放弃萍乡向西逃走。当时马宝从岳州前来支援萍乡,在长沙停留大宴三日,军队出发走到半途,正遇夏国相兵败,便与他一起逃走。巡抚方云鹤、布政李子受一阳、总统将军高起龙也跟着出城,到了涝阳河才停下。派人回去窥探,发现七座城门全部敞开,城中空无一人,而清军还没有到达。原来十六日夜里,长沙、湘潭的人听说清军将要到来,两天之内已经逃尽;然而清军也已疲惫不堪,不能乘胜席卷向前。十八日夜,马宝、夏国相等人又进入长沙守城。还没有来得及疏浚护城壕,清军在二十二日便来到城下,围攻三天仍未攻克。有一位王子披着金甲,登上云梯攻城,与亻罗々相持。马宝从后面将亻罗々连同其人斩于城下,并砍断云梯;清军争相抢夺王子的尸体,因而死了几百人。清军退到七里山的阿弥岭,挖壕沟防守,从此吉安的援军便断绝了。起初,龙泉人郭公子起兵响应伪周,占据了龙泉、太和、安福等四县。后来他与韩大任不和,彼此不相接应,吉安的形势于是更加孤立。到了丁巳年春,康熙十六年(伪周四年),将军穆占到达,与扬威将军会合攻打长沙。穆占骁勇善战,吴三桂听说后很害怕,从澧州、常德来到长沙;三月初一日发生官山之战。此前,穆占从陕西来到岳州,准备进攻岳州,贝勒认为吴三桂修筑的土城无法攻取,便没有与穆占同行。穆占知道不能攻下,于是从平江经过湘阴、浏阳山中到达官山,与扬威军会合,攻取长沙。官山之战中双方杀伤相当,穆占的军队被平西军的战象踩踏,也没有交战便退守。到了戊午年春,康熙十七年(伪周五年),穆占向南攻取郴州。军队从醴陵、茶陵、攸县、安仁到永兴边界,有一个名叫熊和尚的乡人给他们作向导。军队从永兴东北十八都出发,经廖江市的郴州百丈一带(郴州、兴宁交界的万寿山在东面十里),经过下都桥口、秧溪、田心坌路口,到达梯子岭皂角树,在苏仙桥东边、郴江祠后面扎营。闰二月十八日攻取郴州(伪历闰二月,清历闰三月,因此应当是三月十八日),州牧刘汉翊和居民相继逃走。易将军、石固山、佟固山、达汉太、马斯良(按察佥事)都在军中。任命随征的韩德鸿为知州,过了很久,郴州才安定下来。军队攻取永兴并驻守,而观音崖被伪周军占据。当时吴三桂已经在衡州即位(吴三桂于丁巳年四月初一日到达湘潭,十一月到衡州,戊午年三月初三日即位,七月十八日去世)。穆将军留下镇守郴州,易将军等率领数万大军,准备从永兴北面直取耒阳,以窥伺衡州。吴三桂命令马宝率军迎敌,马宝等人在盐沙岭设伏等待。盐沙岭在永兴北面六十里,形状像蟹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马宝等候清军进入山谷后,伏兵突然出击,军队驻在谷口,设置拒马阻挡清军。清军无法出谷,只能在险峻山岭上发射火器攻击他们,清军因此被歼灭;易将军、石固山都战死,佟固山等人仅仅逃脱,带着几名骑兵逃走。马宝追到永兴,将要渡过便江时,有神兵出现在鸡公山上,这才退兵。清军虽然战败,但穆占仍坐守郴州,最终成为牵制衡州的力量。熊和尚因作向导有功,被授予前锋千总。他这个小人得志后便骄横起来,纵情淫掠、暴虐百姓,穆将军命令韩知州用杖刑将他打死。石固山死后,把他的首级传送到衡州,在市中示众,后来有一位老和尚将它收取并埋葬。简亲王到了衡州,他的家人和子弟中有在军中的人,悬赏重金寻找首级。有人说首级在一位老和尚那里。召来询问,发现石固山的牙齿用银镶过,所说情况相符。于是把首级挖出,奉送回来,并用一百金酬谢老和尚。鸡公山供奉真武像,如今敕封为佑国寺,并命达尔汉(兵部郎中)、马斯良(太常)前往致祭,把山改名为凤皇山。穆占任征南大将军。我在郴州时,有巫师登刀梯作法,为人禳解灾祸。我和众人一同前去观看,只见在地上竖起两根杆子,相距约二尺,把十二把刀横着绑在两根杆子之间,刀刃都朝上,一层层排列上去,大约有二丈高。我稍微迟到了一会儿,巫师已经登到了顶端。他用红布做头巾束住头,腰上也系着红布,又把红布制成的膝▯穿在脚和小腿之间,装束像妇人一样,赤着脚蹲坐在梯子上。梯子左边悬挂一面青布旗,旁边还有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只鸭子。下面又有一个巫师,敲锣击鼓朝他祈祷。过了很久,梯子上的巫师从怀中取出三枚▯,连续掷到地上,众人齐声报告占卜的征兆。巫师于是沿着梯子下来,把赤脚放在霜雪般锋利的刀刃上,却没有被伤到。随后他和下面的巫师跳舞、轮流投掷,一人领唱、一人应和;走路时屈膝,就像妇人行拜礼一样。他们绕着梯子下面走了很久,才回去。旁边的人说:“这是王母教。”我听说南方蛮夷都信奉王母教,凡事都由它来决定。唉!圣人不再出现,天下人的心没有可以依归的地方,鬼神之说便因此产生了。祈祷祭祀的事情,纷纷杂然出现。登刀梯这种把戏,演目连戏的戏子往往也能做到;不过他们动作矫捷、腾跃自如,远远胜过巫师,并不是什么奇事,但其中也同样有鬼神的说法。又听说南方巫师有一种“打油火法”:把油在锅里烧热,烧到沸腾后用水浇入,绿色的火焰便腾起;巫师用衣袖把火收起来,到了病人看见鬼怪的地方,便张开衣袖,多次把火放出,碧绿色的火焰充满空中,东西受到它也不会燃烧。这就是所谓的阴火,可惜没有办法亲眼见到。我发誓从今天开始,除了经史典籍之外,其余一切文玩全部摒弃。生活所需的器物,只储备最低等的,如瓦罐、布被之类,不得置办金器、铜器、精瓷、纳帛等物。事情都容易办理,舍弃也并不困难。我以此自我发誓,如同接受诅咒、订立盟誓一般。
余于甲子初夏,在包山沈茂仁家,偶有所见,奋笔书曰:“眼光要放在极大处,身体要安在极小处”。迄今十年,乃不克践斯言也,甚矣知之易而行之难也!
耒阳有杜陵祠,祠后有冢,以为公墓,僧守之。按史,大历五年,公至耒阳,聂令馈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故耒阳有杜陵墓,自宋以来祠祀之。然以诗考之,公是秋又下洞庭,欲归襄阳,尚有《别湖南幕府亲交及过洞庭湖诗》,则公不卒于耒阳可知。余闻岳州更有公墓,但未知的在何许。此地虽有可疑,然不可谓非公经行流连处也。
彭蠡,字秋水,溧阳人,寓江宁。顺治末,▯南抚军袁九叙(懋功)、藩司颜乃来(讳敏,号淡叟),皆聘之入幕。康熙元年,题授武定州、禄劝州知州。八年丁外艰。十一年服阕赴部,复补澄江府新兴州知州。次年三桂叛,下狱,未几释出。后授翰林院编修,出为行营兵曹,随胡国柱取乐昌,攻韶州。又随攻永兴,授职方司郎中。伪周平后,归隐长沙。
马子腾言:襄阳名医张岳来(湘),用附子必择重三四两者,始得奏效云。此语发人所未发。今人用附子必择重一两四五钱者,过重则以天雄目之矣,余向亦以为然。乍闻此言,爽然自失矣。嗟乎!物理无穷,人知有限,胡可轻言格致耶?
彭秋水《放余吟》,凡一百三十六韵,前一百韵用杜陵夔府排韵次第已,更用本韵三十六字以足成之。叙滇事甚悉,亦奇才也。
紫庭在淅川县督粮之暇,取邓元锡函史纂成《职官考》一册。出以见示,眉目亦自画然,所惜者缺六朝与五代、辽、金、元、明焉。予讽其补成全璧,有益于后学之事也。
秋水言:人以谦和退让、含忍宽厚,为治人事天第一义。盖深有得于犹龙之学者也。
●卷三偶与紫庭论诗,诵魏武《观沧海诗》:“水何澹澹,山岛疏峙。草木丛生,洪波涌起。”紫庭曰:“只平平写景,而横绝宇宙之胸襟眼界,百世之下,犹将见之,汉魏诗皆然也。唐以后人,极力作大声壮语以自铺张,不能及其万一也。”余深叹服其语,以为发前人未发。紫庭慨然诵《十九首》曰:“‘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非但能言人难,听者正白不易也。”
紫庭曰:“有明时,州县之吏,俸薪而外,杂项公费,不一而足。其大者若城池、桥梁、仓库之修葺,皆有经费,故税赋之外,杂役不派之民,而官亦不困。独催科无术,强有力者坐而免焉,而贫弱重困,催科抚字,胥失之矣。今监有明之失,无不完之粮,最为得之。独是一切经费,尽行裁革。有司无点金之术,以供诸役而给上官之求也,势不得不取之里下,于是杂役之派,有倍于赋税者矣。上之人于何知之?官民之困,未知所止也。”
康熙三十二年十二月,上谕本朝满州官兵:“从来精锐骁勇,所向无敌。前厄鲁忒噶尔丹之役,官兵不能悉体朕意,即行剿灭,致失机会,罔奏肤功。朕每念及,时▯于怀。故比年以来,简阅官兵,岁凡两举,朕躬亲临,指示训诲。顷阅武时,见诸士卒行列整齐,队伍明晰,进退娴熟,严肃无哗,所有军令,无不遵守;该管官员,号令约束,既严且善,此皆官兵协志同心,各加奋力所致,朕心深喜。八旗前锋护军拨什库骁骑兵等,各赏给一月钱粮,闲散官员火器骁骑兵,亦照护军赏给。有管辖职官,赏给内库缎匹,其缎匹,户部会同总管内务府衙门议奏。这次阅武时,官员内有降级罚俸者,俱准开复,以示朕体恤将士、申明赏罚之至意。至八旗步军官兵,有察缉盗贼、巡理道路等役甚多,极为劳苦,亦各赏给一月钱粮。步军官员,亦给缎匹,奖恤勤劳,用称朕意。”
兵部题:“晋抚噶疏称,宣大军站,俱系营马改拨,止照营马之例,春冬日支干四分,夏秋支干二分。今宣府站马已增,干料照民驿支给在案,并据管站守备舒龙韬等,比照宣府加马增干之例,造册详请。查大同十一军站,额马仅四十匹不等,在昔差少之时,犹能支持,年来差使络绎,额马不敷,以致越站应付,瘦毙逾多。部臣照例议处,然以宣属站每马八九十匹,料草又照民站支领,尚有瘦缺。今大同与宣府同应一路之差,同系极冲之站,每站设马,仅及宣府之半,实不足以供差使;料草银两,又止二分、四分,不及民驿之半,不足以资喂养。伏乞准照宣府之例,一体加增支给,具题前来。据册,自天成至杀虎口八站,每站应设马八十六匹,除现设马匹外,共应添马三百五十匹等语。查杀虎口一站,先经臣部具题撤去,其余七站,俱设额马五十匹在案。今该抚既云云,应将天成等七站,照宣府驿站添马二十匹,凑为七十匹,共增马一百七十匹。再查各属驿站马匹,每匹日支草料银七分五厘,今大同十站,马匹干银,亦照宣属支给可也。”
译我在甲子年初夏,住在包山沈茂仁家中,偶然有所感悟,奋笔写道:“眼光要放在极大的地方,身体要安置在极小的地方。”直到如今过了十年,仍不能实行这句话,真是知道容易而做到困难啊!耒阳有杜陵祠,祠堂后面有一座坟墓,认为是杜公的墓,僧人守护着它。考察史书,唐大历五年,杜公到了耒阳,聂县令送给他烤牛肉和白酒,他大醉后,一夜之间去世。所以耒阳有杜陵墓,自宋代以来一直祭祀他。不过根据诗作考察,杜公当年秋天又下到洞庭湖,想回襄阳,还留下《别湖南幕府亲交及过洞庭湖诗》,由此可知杜公并没有死在耒阳。我听说岳州还有一座杜公墓,但不知道确切在什么地方。这个地方虽然有可疑之处,却不能说不是杜公经过并流连过的地方。彭蠡,字秋水,溧阳人,寄居江宁。顺治末年,云南抚军袁九叙(懋功)、藩司颜乃来(名敏,号淡叟)都聘请他入幕。康熙元年,题授武定州、禄劝州知州。康熙八年,因父亲去世服丧。康熙十一年服丧期满,到吏部候补,又补任澄江府新兴州知州。第二年吴三桂叛乱,他被捕入狱,不久获释。后来授任翰林院编修,出任行营兵曹,跟随胡国柱攻取乐昌,进攻韶州。又跟随进攻永兴,授职方司郎中。伪周平定后,归隐长沙。马子腾说:襄阳名医张岳来(湘)使用附子时,一定选择重量三四两的,才开始见效。这个说法说出了前人没有说出的道理。现在人们使用附子,必定选择重量一两四五钱的,重量超过这个标准就称作天雄,我过去也认为是这样。刚听到这番话,顿时爽然若失。唉!万物的规律无穷无尽,人的知识却有限,怎么可以轻率地谈论穷究事物、获得知识呢?彭秋水的《放余吟》共一百三十六韵,前一百韵已经按照杜陵《夔府》诗排韵的次序写成,又采用本韵三十六字把它补足完成。诗中详细叙述云南的事情,也真是奇才。紫庭在淅川县督运粮食的闲暇,取邓元锡的《函史》编成一册《职官考》。他拿出来给我看,篇目脉络也自然清楚明白;可惜缺少六朝以及五代、辽、金、元、明的内容。我劝他补成一部完整的书,这对后世的学者是有益的。秋水说:人应当把谦逊和气、退让、含忍宽厚作为治理人事、敬事上天的第一要义。他大概是从犹龙的学说中深有所得。●卷三我偶然和紫庭谈论诗,吟诵魏武帝《观沧海诗》:“水何澹澹,山岛疏峙。草木丛生,洪波涌起。”紫庭说:“只是平平常常地描写景物,却有横绝宇宙的胸襟和眼界,即使过了百代,仍然可以从中看见这种胸襟眼界,汉魏诗歌都是如此。唐代以后的人,竭力写出宏大响亮、雄壮豪迈的话来铺陈夸张自己,却连它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我深深赞叹佩服他的话,认为这是说出了前人没有说出的道理。紫庭感慨地吟诵《古诗十九首》说:“‘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这不只是能够说出歌者的艰难,听歌的人真正明白其中意思也并不容易。” 紫庭说:“明代时期,州县官吏除俸禄薪俸之外,各种杂项公费多得数不清。其中大的项目,如城池、桥梁、仓库的修缮,都有专门经费,所以在税赋之外,不向百姓摊派杂役,官府也不困窘。只是催收赋税没有办法,有权有势的人安坐不缴,贫弱百姓却负担更加沉重;催收赋税和安抚养育百姓,两方面都做不好。如今鉴于明代的弊病,要求粮赋没有一笔拖欠,这是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只是各种经费全部裁撤,主管官员没有点石成金的办法,来供给各种差役和满足上官的要求,势必不得不从里甲和下层百姓那里征取。于是杂役的摊派,有时竟超过赋税。上面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呢?官府和百姓的困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康熙三十二年十二月,皇帝谕告本朝满洲官兵:“一向以来,你们精锐骁勇,所向无敌。此前厄鲁特噶尔丹之战,官兵不能完全体会朕的心意,没有立即将其剿灭,以致错失机会,不能奏报微小的功绩。朕每当想到这些,时▯于怀。因此近年来,选拔考阅官兵,每年总要举行两次,朕亲自到场,指示训诲。近来阅武时,朕看见各位士卒行列整齐,队伍分明,进退熟练,严肃而没有喧哗,所有军令无不遵守;所属官员发号施令、约束部众,既严格又妥善。这都是官兵志同心齐、各自奋力的结果,朕心中十分欢喜。八旗前锋、护军、拨什库、骁骑兵等,各赏给一个月的钱粮;闲散官员、火器营骁骑兵,也照护军的标准赏给。凡有管辖职务的官员,赏给内库缎匹;所需缎匹,由户部会同总管内务府衙门议定后上奏。这次阅武时,官员中有被降级、罚俸的,一律准予恢复原处分,以表示朕体恤将士、申明赏罚的至意。至于八旗步军官兵,承担察缉盗贼、巡查治理道路等差役很多,极为劳苦,也各赏给一个月的钱粮。” 步军官员也赏给缎匹,以奖励和抚恤他们的勤劳,使其符合朕的心意。” 兵部题奏:“山西巡抚噶疏称,宣府、大同的军站,都是由营马改拨而来,只按照营马的标准,春冬两季每天支给干料四分,夏秋两季每天支给干料二分。如今宣府站马已经增加,干料也已经按照民驿标准支给在案;又据管站守备舒龙韬等人,援照宣府增加马匹、增发干料的事例,造册详细请示。查大同十一处军站,额定马匹只有四十匹上下,在过去差役较少时尚且能够支撑;近年来差役接连不断,额定马匹不够,以致越过驿站应付差役,马匹瘦弱死亡的越来越多。部臣按照旧例议处,但宣府所属各站每站有马八九十匹,料草又按照民站标准支领,尚且有马匹瘦弱缺额的情况。如今大同和宣府承担的是同一路的差役,同样都是最为冲要的驿站,而每站设置的马匹只有宣府的一半,实在不足以供应差役;料草银两又只按二分、四分支给,不及民驿的一半,不足以供养马匹。谨请准许按照宣府的例子,一体增加支给,特此具题。据册载,从天成到杀虎口共八站,每站应设置马八十六匹,除去现有马匹外,共应增加马三百五十匹等语。查杀虎口一站,先前已经由臣部具题撤去;其余七站,均已登记设置额定马匹五十匹。” 如今这位巡抚既然这样说,就应当把天成等七站,按照宣府驿站的标准增加马二十匹,凑成七十匹,共增加马一百七十匹。再查各属驿站的马匹,每匹每天支给草料银七分五厘;如今大同十站的马匹,也照宣属的标准支给即可。
兵部题:“直抚郭疏称,宣化地方改为郡县,尚有宣化等驿递夫马名色,工折银两,及各属供应车价。长安等驿应设廪粮等项,应宜改设,与各府县画一,便于遵行,条奏前来。一款宣化等驿,原属把总管理,故有军夫名色,每年夫马工折,在宣镇兵马册内预拨。今既归县驿,工折银请照顺、永等府之例,留支本处地丁钱粮,或有不敷,再于守道库内权给;旧额夫马粮料,仍动仓粮折支,其军夫名色,改为马▯贡轿夫,与直省驿站同册奏销等语,应如议。一款宣化属供应车价,旧例俱赴大同请领,隔省请银,动逾经年。应照八府之例,改为本省支销,并将本年车价十分,先给六分,俟准销日照数找给等语,应如议。一款长安雕鹗二驿,支应勘牌廪粮,俱系各官捐赔,恐不肖官吏藉名,有派累里民之弊,请于地方地丁钱粮内动用,一体报销等语。查榆林等驿,凡应付勘牌廪粮,俱准支应在案。今长安等驿,亦照榆林等驿支应,年终报销可也。”
宗夏述杨耕夫之言曰:“学者岂有择地而隐之理。随寓而安,斯真隐矣。”斯言也,予久见及之,所谓学而后知不足,居则自无求安也。然大段著力不得,学岂易言哉。
新安潘今伊,著有《大易图说》一册。今伊不知何如人,其说不袭陈言,发自胸臆,虽不免附会穿凿,然不可谓无见者,亦奇书也。又《十三只做式图》一册,宗夏得之芜湖市者,不知作者何人,发明何事,有图无书,惟标名像,非我佳人,莫之解也。宗夏留以俟予,予见之而魂惊魄惕:此予向者意地中固有之局,何斯人之先得我心邪?其图以一平方面,截为十三块,或长方,或半长方,或锐角,或钝角,展转那移,互相▯凑,或为圭形,或为磬形,或为屋宇形,或为桥梁形,或为飞燕形,或为舞蝶形,此宇宙之殊形异相,总不出其范围矣。予意取一平方板,从横界画,如棋野然,而经纬皆以百分为率,以便算也;然后如其式而截之,增减离合,以度求数,数无遁情矣。若更于大方之外,增四弧矢,如《周礼》衍羡之法,以证《围径》真旨,而《方田》、《少广》诸章,其余事耳。呜呼异哉,安得遇斯人而与之谈度数之学哉!
年来过饮,一觉之后,达旦不寝。盖酒性热,催血入心故易寐;血聚于心,即催之而入百脉,心虚,而继之入者少,故易觉耳。此亦非摄生所宜也。
乙亥春,同诸子游壑庵。庵本汪氏园亭,俗称赛西湖者也。岁在辛亥,予年二十三岁,偕顾小谢初游临安时,予乡达卢瑞臣分司嘉兴盐鹾,予友兄李虎文赘于其家,往访焉。虎文设席于此,款小谢及予,为终日欢,如昨日也。屈指计之,二十六年矣,瑞臣、虎文皆作古人,予与小谢亦头童齿豁,而壑庵颓败零落,尽改当年面目矣。自非金铁为怀,能不凄然泪下也!
卢子由,武林人,聪明博奥,间世异人。医道迥出寻常,著有《伤寒论金牌》,用教典释文之法,解仲景《卒病论》,精深微妙,世人不复能读,板废不行久矣。予来杭,不及见先生,获与其诸子游,亦皆不能言其父之学矣,惜哉!
余在西湖,从未尝一识玉泉寺。前在汉上,王鹿田先生极言玉泉观鱼之妙,乙亥春特往观之。寺在岳坟之西,池中鱼色异常,多蓝青色,有极大者飞鱼二,皆四翼;又有白鱼,遍身青花,俨如江西景德镇所烧窑器,瑰玮可观,可谓名下无虚矣。
我友梅定九,中华算学,无有过之者。著有《中西算学通》一册,凡若干卷,易泰西横行之术为直行筹,甚简明也。
译兵部题奏说:“直隶巡抚郭某的奏疏称,宣化地方改为郡县后,仍有宣化等驿站的驿递夫马名目、工折银两,以及各属供应的车价。长安等驿站应设置廪粮等项目,也应改设为与各府县统一的制度,以便遵行,现将条款奏报如下。一,宣化等驿站原由把总管理,所以有军夫的名目;每年夫马工折银,都预先拨入宣镇兵马册内。如今既已归县驿管理,工折银请照顺、永等府的例子,留在本地支用地丁钱粮;如果不够,再从守道库中临时拨给。原定的夫马粮料,仍从仓粮中折支;军夫名目改为马▯贡轿夫,与直省驿站一同造册奏销,等等,应当依议办理。一,宣化所属供应车价,按旧例都要到大同领取,跨省请领银两,往往超过一年。应照八府的例子,改为本省支销,并将本年车价先发给十分之六,等到批准销账之日,再按数补给,等等,也应当依议办理。一,长安、雕鹗二驿支应勘牌廪粮,过去都由各官捐资赔补,恐怕不肖官吏借此为名,转而摊派累及里民;请从地方地丁钱粮中支用,统一报销,等等。” 查榆林等驿站,凡是供应勘牌廪粮的费用,都已经准许支应并有案可查。如今长安等驿站也照榆林等驿站的办法支应,年终报销即可。” 宗夏转述杨耕夫的话说:“求学的人,哪里有选择地方来隐居的道理?随遇而安,这才是真正的隐居。”这句话,我很早就已经体会到了;所谓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居处时自然也不会一味追求安逸。然而,大体上说来,不能下苦功夫,学问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新安潘今伊著有《大易图说》一册。今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学说不沿袭陈旧说法,而是发自自己的胸臆。虽然不免有附会穿凿之处,但不能说没有见地,也是一部奇书。他又有《十三只做式图》一册,是宗夏从芜湖市上得到的。不知作者是谁,也不知道它阐明了什么;只有图而没有文字,只标出图形名称,若不是我这样的爱好者,没人能够理解。宗夏把它留下来等待我,我见到后惊得魂魄不安:这正是我从前在意念中本来就有的构想,为什么这个人竟先得到了我的心意呢?他的图把一个正方形截成十三块,有的是长方形,有的是半长方形,有的是锐角形,有的是钝角形;辗转移动,彼此拼凑,有时成为圭形,有时成为磬形,有时成为屋宇形,有时成为桥梁形,有时成为飞燕形,有时成为舞蝶形。宇宙间各种特殊的形状和不同的形态,总也超不出它的范围。我原本的想法是取一块正方形木板,纵横划分,像棋盘一样;经线、纬线都以百分为比例,以便计算。然后按照图式截开,增减分合,用度数求得数目,所有数量的情形就没有逃得过的了。如果再在大方形之外增加四段弧矢,按照《周礼》推衍余羡的方法,来验证《围径》的真正旨意,那么《方田》《少广》等篇,也只是余事罢了。唉,真奇异啊!哪里才能遇到这个人,和他谈论度数之学呢!近年来我饮酒过量,睡一觉之后,直到天亮都睡不着。大概是酒性温热,促使血液流入心脏,所以容易入睡;血液聚集到心脏后,酒力又促使它流入全身经脉,心脏虚弱,后来流入的血少了,所以容易醒来。这也不是养生所应采取的办法。乙亥年春天,我和诸位朋友游览壑庵。这座庵原是汪氏的园亭,俗称“赛西湖”。辛亥年,我二十三岁时,曾和顾小谢第一次游览临安;那时我的同乡达卢瑞臣分司嘉兴盐鹾,我的朋友兄长李虎文入赘在他家,于是我前去拜访。虎文在这里设宴,款待小谢和我,欢乐了一整天,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屈指算来,已经二十六年了。瑞臣、虎文都已成为古人,我和小谢也已经头发稀疏、牙齿脱落,而壑庵破败凋零,完全改变了当年的面貌。若不是心如金铁,怎么能不凄然流泪呢!卢子由是武林人,聪明博学,见识深奥,是世间罕见的奇才。他的医道远远超过寻常医家,著有《伤寒论金牌》,采用训释经典文字的方法,解释仲景的《卒病论》,内容精深微妙,世人已经无法再读懂,书版废弃、不再流行已经很久了。我来到杭州时,没能见到先生,只能和他的几个儿子交游;他们也都不能讲述其父亲的学问,真是可惜啊!我在西湖时,从来没有去过玉泉寺。以前在汉上,王鹿田先生极力称道玉泉观鱼的奇妙,乙亥年春天我特意前往观看。寺在岳坟西面,池中鱼的颜色异常,多是蓝青色,其中有两条极大的飞鱼,都长有四只鳍;又有白鱼,全身布满青色花纹,俨然像江西景德镇烧制的窑器,瑰丽奇特,值得观赏。可见它名不虚传。我的朋友梅定九,在中华的算学家中没有人能超过他。他著有《中西算学通》一册,共若干卷,把泰西横行的计算方法改为直行筹算,十分简明。
林益长著有《声位左编》一册。益长名本裕,辽左人,滇抚林天擎第四子也,向与龙友、时可辈为友。龙友札予,言其人后同汤建五过吴门,访予不值,留此书于宗夏处。益长之学,盖本之马盘什。马盘什,马三宝第二子。少年,形丰伟过人,乳下垂,长尺许,以巨碗藏乳下,不假系缚,行数武不脱落。聪慧绝人,不假师授,自悟等韵字母之非,更为新韵。雄视宇宙,尝谓人曰:“假我数年,以尽声音之变,虽鸦鸣鹊噪,吾有以通其语言矣。”滇、黔平,盘什亦就﹃,《广陵散》于今绝矣。其书已经版行,予求之数年,伪周降将皆武人,不知书,无有藏┑者,竟不可得。家忠嗣云:“其父成璧,亦异人。少为群盗,未尝读书识之无,乃古今之世代治乱,是非成败,烂如指掌。所著见闻录若干册,明末清初杂事,皆口授小史书之,文亦可观。”其籍忠嗣有之,余尚未之见也。益长之学得之盘什为多,以开承转纵合,配宫商角徵羽,即阴阳上去入也。竖照华严字母十二位,别立闰位一,共十三摄;横开二十五声,华严字母之二合三合,皆具一焉。别有有音无字一位,为号识之,有字音者,亦止二十二位耳。以一入声收六平三上去入,如公、巩、贡、谷;孤、古、故、谷;句、狗、彀、谷,是也,余不异人,意惟六平收一入声,为创获耳。予向以平声倍于仄声,上去多于入声,以一收三,尚未确见也。义理无尽,心思亦无尽,人苟能格致,不患其穷也。儿子阿燮,因林本著《音谱》一册,不分五音,以入声为门,每门收三韵,如谷字一门,收公句孤三,余仿此。界画精工,字亦端楷。宗夏在秦中,与之深论此事,互有发明,然二子皆以五声为非,谓上去皆有阴阳,则大愚也。普天之下,皆不知有四声,而此窍发之于沈约。沈氏四声,平声独二已伏五声之根矣,但未确分阴阳耳;周德清、萧尺木等,确知有五声矣,而世之言音韵者,尚多未悟。予幼未见诸家韵书,已确见此理,所定韵谱悉五声。马盘什、林益长之说,后圣复起,不异同也,而阿燮毅然著书,宗夏作书与龙友,辨论宿闻习见,封锢聪明如此哉。旧冬宗夏初归,始为之倡明此事,阿燮正不知何日方有出头之会。嗟乎!物理幽玄,人知浅眇,安得一切智人出兴于世,作大归依,为我启蒙发覆耶。
注疏家以经纬为星,次舍为辰,又有以无星处为辰者,非也。予谓五纬为星,经星为辰,此非臆说也。《论语》以北极为北辰,又大火为大辰,皆可证也。《记》曰:“日月星辰系焉。”既言系,则非次舍与无星处矣。
征诛,一大局也;郡县,一大局也;入主混一,一大局也,其相距皆一千五百年,奇哉。
一十二铢为▯。▯,管也,二管合二十四铢,二十四铢为两。两,双管也,故字像之,十六两为斤,则三百八十四铢。故曰易重一斤,三十斤为钧,月数也。
“文胜质则史”,注家以史官胥史解,皆不可通。史,祝史也,惟司威仪,诚敬非其事也。
姑苏华山之西,有庵名合流,门临小池,古树一株,夭矫盘曲,数百年物也。门额乃赵凡夫题,王百谷所书。
屠俭名,浒墅人,陆西朋故人之子。西朋受其父之托,而无地可置,暂寄友人家。西朋一身,尚无置足之地,今又多此一番承当,心身俱累矣。吾辈最易犯此病,不可不痛自戒慎也。
顾(一本作颜)俊之曾识心诚和尚,云在山见古树一枝,大数围,为之作礼。此真古人,何处见斯人耶?
“酒食先生馔”,注家皆云:“先生,父兄也。”胡不曰父兄而曰先生?且对父兄言,宜云子弟;而云弟子,则先生云者,非父兄明矣。
献字旧解云,贤也。钱慎庵曰:“若以贤释献,则文献不足云者。岂有夏商遗老至春秋时犹有存者邪?”
武林凤山门,即正阳门也,国初改今名。
钱唐江中之舟,类湘中之扒▯旱,大抵滩行皆此类也。所张布帆,大约有二,一如常式,一横张,如壁中横披,如军中号旗,或左或右,此他方之所未有者。吾闻海舟有为羽帆者,左右斜张,如鸟之舒翼,云甚便。此得毋类之,但不审何故独用之此水也。
七里泷,山水幽折,非寻常蹊径,称严先生之人。但所谓钓台者,远在山半,去江约二里余,非数千丈之竿不能钓也。二台东西峙,覆以茅亭,其西台即宋谢皋羽痛哭之处也,下有严先生祠,今为营兵牧马地矣。悲哉!
李伟公侨寓兰溪,大书一联曰:“郭有道扫地则可,王子猷种竹不能。”名士风流,居然可见。
姜子发云:“曾闻朱未孩言,火炮中弹子,必于沙中磨之极圆,出炮门后,空中之气,不能阻碍,其去必远。捣蚯蚓成浆,以箭括淬之,其锋之钅舌利,过于磨错。”此二语余所未闻者,拜教多矣。
金华形势,南北山高峙,前后双溪之水,汇而西流,自是大国规模,然非用武之地也。
译林益长著有《声位左编》一册。益长名本裕,是辽左人,滇抚林天擎的第四个儿子,过去曾与龙友、时可等人交友。龙友写信给我说,他后来和汤建五一同经过吴门,来访我而没有遇到,便把这部书留在宗夏那里。益长的学问,大概源自马盘什。马盘什是马三宝的第二个儿子。年轻时,他的身材魁梧高大,远超常人;乳房下垂,长达一尺左右,能用大碗托住乳房,不用绳子捆缚,走几步也不会掉下来。他聪明绝顶,不借助老师传授,自己悟出等韵字母的旧法不对,另创了新韵。他傲视宇宙,曾对人说:“假如给我几年时间,让我穷尽声音的变化,即使是乌鸦鸣叫、喜鹊喧噪,我也能凭借它来通晓它们的语言。”滇、黔平定后,盘什也前往〔原文此处字样有误〕,《广陵散》如今已经绝传了。他的书已经刊刻流行,我找了好几年;伪周的降将都是武人,不懂书籍,没有人收藏〔原文此处字样有误〕,最终没有得到。家忠嗣说:“他的父亲成璧,也是个奇人。他年轻时曾做群盗,从未读书,连‘之’‘无’都不认识,却把古今世代的治乱、是非、成败了解得像看手掌一样清楚。他所著的《见闻录》有若干册,记载明末清初的杂事,都是他口授、由小史记录的,文字也很值得观赏。” 家忠嗣有这部书,我还没有见到。益长的学问,大多得自盘什:以开、承、转、纵、合配合宫、商、角、徵、羽,也就是阴、阳、上、去、入。竖向依照华严字母十二位,另设闰位一位,共十三摄;横向分为二十五声,华严字母中的二合、三合,也都各有一位。另有一位“有音无字”,用符号标记;有字有音的,也只有二十二位罢了。用一个入声收摄六个平声和三个上、去、入声,例如公、巩、贡、谷;孤、古、故、谷;句、狗、彀、谷,就是这样。其余与别人没有不同;他认为只有六个平声收一个入声,是他的创新。我过去认为平声是仄声的两倍,上、去声多于入声,以一声收三声,却还没有确实看清其中道理。义理没有穷尽,人的思考也没有穷尽;人如果能够推究事物、穷极事理,就不必担心它会穷尽。我的儿子阿燮,依据林本著有《音谱》一册,不分五音,以入声为门,每门收三韵;如“谷”字这一门,收公、句、孤三韵,其余依此类推。书中界画精细,字也端正楷整。宗夏在秦中时,曾和他深入讨论此事,彼此都有所发明;然而这两个人都认为五声说不对,说上、去声各有阴阳,这就大错了。天下人都不知道有四声,而这个关键由沈约首先揭示出来。沈约的四声说中,平声单独分为二类,已经埋伏了五声的根基,只是还没有明确分出阴阳。周德清、萧尺木等人已经确实知道有五声了,但世上谈论音韵的人,仍有很多没有悟到。年幼时我还没有见过各家的韵书,却已经确切看到了这个道理,所制定的韵谱全都采用五声。马盘什、林益长的说法,即使后世圣人再出现,也不会与他们不同;而阿燮毅然著书,宗夏写信给龙友,辨析那些长期听闻、习以为常的见解,可见旧有成见竟这样禁锢人的聪明才智。去年冬天宗夏刚回来,才开始倡导、阐明这件事;阿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出头的机会。唉!事物的道理幽深玄妙,人的认识浅薄微小,哪里才能有一位无所不知的人出现在世上,成为最大的依归,为我们启发蒙昧、揭示隐蔽的道理呢?注疏家把经星、纬星解释为星辰,把次舍解释为辰;又有人把没有星的地方解释为辰,这些都不对。我认为五纬是星,经星是辰,这不是主观臆说。《论语》把北极称为北辰,又把大火称为大辰,都可以作为证明。《礼记》说:“日月星辰系焉。”既然说是“系”,就不可能是次舍或没有星的地方。征伐诛讨,是一个大局;郡县制度,是一个大局;入主混一天下,又是一个大局。它们彼此相隔都一千五百年,真是奇异。十二铢为〔字形有误〕。这个〔字形有误〕,意思是管;两管合起来是二十四铢,二十四铢为一两。两,就是两根管,所以“兩”字的形状像它;十六两为一斤,就是三百八十四铢。所以说《易》中称重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这正合于月份的数目。“文采胜过质朴,就会浮华失实。”注家都把“史”解释为史官、胥吏,这些解释都讲不通。“史”是祝史,只负责威仪,诚敬并不是他的职责。姑苏华山西面有一座庵,名叫合流,门前临着小池,池边有一株古树,姿态盘曲、枝干屈曲,是生长了数百年的树。门额是赵凡夫题写的,由王百谷书写。屠俭名是浒墅人,陆西朋故交的儿子。西朋接受了他父亲的托付,却没有地方安置他,只好暂时寄居在朋友家中。西朋自己一人尚且没有立足之地,如今又多承担了这一件事,身心都疲累了。我们这些人最容易犯这种毛病,不能不痛切地自我告诫、谨慎对待。顾〔一本作“颜”〕俊之曾经认识心诚和尚,说他在山中看见一根古树枝,粗大到要数人合抱,便向它行礼。这才是真正的古人,哪里还能见到这样的人呢?“酒食先生馔。”注家都说:“先生,就是父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父兄而说先生呢?况且对父兄说话,应当说“子弟”;原文却说“弟子”,那么这里所说的“先生”显然不是父兄。“献”字旧有的解释是“贤”。钱慎庵说:“如果把‘献’解释为贤,那么‘文献不足’这句话就说不通了。难道夏、商的遗老到了春秋时期还会有人活着吗?” 武林的凤山门,就是正阳门,国初改成了现在这个名称。钱唐江中的船,类似湘中的扒▯旱,大体上在滩中航行的船都属于这一类。所张的布帆,大约有两种:一种是通常的式样;一种是横向张开,像墙中的横披,也像军中的号旗,有时向左,有时向右,这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我听说海船有使用羽帆的,左右斜着张开,像鸟展开翅膀,据说非常便利。这种帆莫非与它相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在这条水道上使用它。七里泷一带山水幽深曲折,不是寻常道路,因严先生而著名。但所谓钓台,远在半山腰,距离江边约二里多;若没有数千丈长的钓竿,根本无法垂钓。两座钓台东西相对而立,上面覆盖着茅亭;西台就是宋代谢皋羽痛哭的地方。台下有严先生祠,如今已经成为营兵放牧马匹的地方了。可悲啊!李伟公寄居在兰溪,大字写了一副对联:“郭有道扫地就可以,王子猷种竹却不能。”名士的风流气度,竟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姜子发说:“曾听朱未孩说,火炮中的弹子,一定要在沙中磨得极圆;弹子从炮口射出后,空中的气流不能阻碍它,射程一定很远。把蚯蚓捣成浆,用它淬箭头,箭头的〔字样有误〕利,比磨砺还要锋利。”这两句话都是我以前没有听说过的,承蒙教诲,受益很多。金华的地势,南北两面的山高高对峙,前后两条溪水汇合后向西流去,自然具有大国的规模;然而这里并不是适合用兵的地方。
子发言其令伯端公,讳应甲,后更字聃翁,明季甲榜进士。家于盘上,自号盘上先生。国变后不入城市,发毵毵垂两耳。著有《名山四藏》等书,今亦不可得见矣。景门亦言其令伯,崇祯朝拔贡,鼎革后即弃去,终老荒村,未尝见一俗人。家贫好饮,尝袖残帙,提壶易酒,蹩蹩行风雪中,绝不受人怜。能诗,善填词,景门诵其一二首,皆泠泠可听。此等人物,皆当为之作传,无使漠漠无闻也。
总河靳辅疏,言从淮安运粮二万石,自黄河氵斥流而上,以赈关陕之饥。周郎风便,直抵秦川;漂没之舟,五只而已,此亦千古之所未有也。
子腾言:黄河之水,泥沙在上,其下乃清流也。靖逆侯张勇,令人于兰舟桥施百尺之绳,而沈桶于河底。桶上有盖,以机约之,桶至底而机张,盖启水入,缴之而上,则机复闭其盖,浊水丝毫不混也。以之烹茶,美过金山第一泉矣。
衡阳县学在小西门外,门临西湖,相传为周元公母舅家故宅,元公曾寓此。学之西偏有爱莲祠,祀元公也。
涵斋言:朝廷今将于襄阳开河,直抵潼关,以通楚漕。大人来襄阳,会同川陕总督佛伦、湖广总督丁思孔议其事,正月十三日所差内阁学士德珠等即其人。
今之学者,率知古而不知今,纵使博极群书,亦只算半个学者。然知今之学甚难也。农政一事,今日所最当讲求者,然举世无其人矣。即专家之书,今日甚少,以予所闻,惟此帙耳。徐玄扈先生有《农政全书》,予求之十余年,更不可得。紫庭在都时,于无意中得之,予始得稍稍翻阅。玄扈天人,其所著述,皆迥绝千古。然此书先生未竟之稿,而方国维、方岳贡重为编辑者也,故读之不能畅。人间或一引先生独得之言,则皆令人拍案叫绝。意欲摘其数十则,录于《日知录》内,而卒不暇也。
意将《楚水图记》所标古今沿革城池里至堤防等,更摘《水经注》中有合于今日者,更录一通,分为四册,以江、汉、沅、湘为之经,而诸水纬之,亦少可观矣。
正黄旗都统公常泰启奏:八旗每佐领添设满州炮手一名,于二月二十日在芦沟桥放演红夷大炮,十日奉旨去。
直隶巡抚郭题为申严盗马之罪等事,嗣后有盗马一匹以上者,不分官私,其窃主不分初再犯,及马数多寡,概发边卫充军。其牧马人自盗私卖者,亦照盗马治罪。
大学士伊桑阿等传上谕:“闻得厄鲁特噶尔丹乏食甚窘,向伊所属番人索食,有前来哈密信息。哈密地方,与边口甚近,应将宁夏驻防满兵,发往甘肃提督孙思克处预备。孙思克亦将伊所属官兵,整饬预备。此外伊省内就近官兵,有应调遣预备之处,孙思克一面调遣预备,一面奏闻。又贝子察汉巴儿弟班第从虎诺儿来时,从西喇他喇行走边内,会著一拉固山库图克图,亦从边内出去。似此私窃行走,边上官员如何竟无觉察?将此处亦行文孙思克,将边上官员,严行申饬,尔等会同兵部察议具奏。”
会议西安等处流民,招徕复业。查顺治十年定例内,在盛京招民一百名者,文授知县,武授守备;百名以下,六十名以上者,文授州同州判,武授千总;五十名以下者,文授县丞主簿,武授把总。若数外多招,每百名加一级。其辽东地方广阔,田地最多,招去官民,任意耕种,俱照开荒之例,一百名每户给播种牛一只,并犁具等,给银五两,雇觅人工银二两,不论旗民,文授知县,武授守备;招徕七十户给以播种牛只、犁具、谷种、雇觅人工银两者,文授州同州判,武授千总;招徕五十户给与播种牛只、雇觅人工银者,文授县丞主簿,武授把总。其招徕人送至西安府,将户口数目、牛只、谷种、雇觅人工银两,照数交给之日,布政司给发实收。该抚将所招民人花名数目,造册咨报户部之日,移咨吏兵二部,案所招数目,议叙即用。俟命下之日,通八旗包衣佐领并直隶各省遵行可也。
予寓衡时,偶过吴舜德。适有数十人来买笔,则靖州人来此买鱼种者也。予问舜德曰:“靖州至此甚远,且路由宝庆、武冈州、万山,道甚艰险,何故至此收买耶?”舜德曰:“楚省惟衡州产鱼种,他处皆不生。”予曰:“衡州鱼种,产之塘中耶?”曰:“非也,即在湘江中。上自常宁界之柏坊铺,下至樟木市,凡一百余里内,天地自然之利,独钟于此。四方之畜鱼者,率于夏初来衡收鱼种焉。土人居之,以罔四方之利,税于官者不下千余金,其利可知矣。”噫,异哉!夫湘水发源粤西,历永州、衡州、长沙、岳州,合洞庭以入江,不啻千里,谁为界限?独衡之百里内产之。湘水浩浩北注,乃不移而之他邪?此亦物理之难于推论者矣。
译子发说,他的伯父端公名叫应甲,后来改字聃翁,是明代末年的甲榜进士。他家住在盘上,自号盘上先生。明朝覆亡后,他不再进入城市,头发蓬松地垂到两耳。著有《名山四藏》等书,如今也无法见到了。景门也说,他的伯父是崇祯朝的拔贡,改朝换代后便弃绝仕进,终老于荒村,从未见过一个俗人。他家境贫寒却爱喝酒,曾经把残缺的书稿藏在衣袖中,提着酒壶换酒,在风雪中蹒跚而行,绝不接受别人的怜悯。他能作诗,也擅长填词;景门吟诵过其中一两首,都清冷动听。这样的人,都应当为他们作传,不能让他们默默无闻。总河靳辅的奏疏说,从淮安运输粮食二万石,沿黄河逆流而上,去赈济关陕的饥荒。顺着周郎风向,船只一直抵达秦川;漂沉的船只有五只罢了,这也是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事。子腾说:黄河的水,泥沙在上层,下面才是清水。靖逆侯张勇派人在兰舟桥施放百尺长的绳子,把桶沉到河底。桶上有盖,用机关系住;桶到了河底,机关张开,桶盖开启,清水流入桶中;把桶绞上来时,机关又闭合桶盖,浊水一点也混不进去。用这种水煮茶,味道胜过金山第一泉。衡阳县学在小西门外,门前临着西湖。相传这里原是周元公舅舅家的旧宅,元公曾经寄居于此。县学西侧有爱莲祠,是祭祀元公的地方。涵斋说:朝廷如今将要在襄阳开凿河道,直通潼关,以便运输楚地漕粮。大人来到襄阳,与川陕总督佛伦、湖广总督丁思孔共同商议这件事;正月十三日所派的内阁学士德珠等人,就是负责此事的人。如今的学者,大多只知道古代而不知道当今,即使博览群书,也只能算半个学者。然而,研究当今的学问非常困难。农政这一项,是今天最应当讲求的事情,可是全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是专家所著的书,今天也很少;据我所知,只有这一部书。徐玄扈先生有《农政全书》,我找了十多年,也没有得到。紫庭在京城时,偶然得到了这部书,我才稍稍能够翻阅。玄扈先生是天人,他所写的著作,都远远超过千古人物。然而这部书是先生未完成的稿本,后来由方国维、方岳贡重新编纂,所以读起来不能十分畅达。世间偶尔有人引用先生独到的言论,总是令人拍案叫绝。我本想摘录几十条,写入《日知录》中,最终却没有空闲完成。我打算把《楚水图记》中标出的古今沿革、城池、里程、堤防等内容,再摘取《水经注》中与今天相合的部分,另行抄录一部,分为四册,以江、汉、沅、湘作为经线,以各条水道作为纬线,这样也稍微值得一看。正黄旗都统公常泰启奏:八旗每个佐领增设一名满洲炮手,于二月二十日在芦沟桥演放红夷大炮;十日后奉旨停止。直隶巡抚郭某题奏,请求申严盗马之罪等事:今后凡盗马一匹以上者,不论官马还是私马,也不论窃盗者是初犯还是再犯,以及所盗马匹数量多少,一律发往边卫充军。牧马人自行盗马私卖的,也照盗马治罪。大学士伊桑阿等传达上谕:“听说厄鲁特噶尔丹缺粮,处境十分窘迫,正在向所属番人索取粮食,并有消息说他将要前往哈密。哈密地方距离边口很近,应当把宁夏驻防的满兵派往甘肃提督孙思克处预备。孙思克也要把所属官兵整顿预备。此外,伊省内附近的官兵,如有应当调遣预备的地方,孙思克一面调遣预备,一面上奏报告。又,贝子察汉巴儿的弟弟班第从虎诺儿来时,曾从西喇他喇走边内;另有一位拉固山库图克图,也从边内出去。像这样私自往来,边上的官员为什么竟然没有察觉?也把这件事行文告知孙思克,严厉申斥边上的官员。你们会同兵部审查议定后具奏。” 会议议定:招募西安等地的流民,使他们回来恢复本业。查顺治十年制定的条例规定:在盛京招募一百名流民者,文官授予知县,武官授予守备;招募不足一百名而在六十名以上者,文官授予州同、州判,武官授予千总;招募五十名以下者,文官授予县丞、主簿,武官授予把总。如果超过规定数额继续多招,每一百名加授一级。辽东地方广阔,田地最多,招去的官民可以任意耕种,都按照开荒的条例办理:每招一百名,每户发给播种牛一头以及犁具等,发银五两,另给雇用人工的银二两;不论旗人、民人,文官授予知县,武官授予守备。招来七十户,并给他们播种牛、犁具、谷种和雇用人工的银两,文官授予州同、州判,武官授予千总;招来五十户,并给他们播种牛和雇用人工的银两,文官授予县丞、主簿,武官授予把总。将招募来的人送到西安府后,户口数目、牛只、谷种以及雇用人工的银两,按照数目交付的日期,由布政司发给实收凭据。该抚将所招民人的姓名、数目造册,咨报户部之日,再移文咨报吏部、兵部,按照所招数目议叙任用。等到命令下达之日,八旗包衣佐领以及直隶和各省一并遵照执行即可。我住在衡州时,偶然拜访吴舜德。正好有几十个人来买鱼种,原来是靖州人到这里来购买鱼种。我问舜德:“靖州到这里非常遥远,而且道路要经过宝庆、武冈州、万山,路途十分艰险,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购买呢?”舜德说:“楚省只有衡州出产鱼种,其他地方都不生长。”我问:“衡州的鱼种,是在池塘里产的吗?”他说:“不是,就在湘江里。上游从常宁界的柏坊铺起,下游到樟木市止,凡一百多里之内,天地自然的利益独独集中在这里。四方养鱼的人,大都在初夏来衡州收取鱼种。当地人凭此占有四方的利益,向官府缴纳的税不下千余金,这项利益有多大就可想而知了。”唉,真奇异啊!湘水发源于粤西,流经永州、衡州、长沙、岳州,汇合洞庭湖后流入大江,足有不止千里,哪里有什么界限?偏偏只有衡州这一百里之内出产鱼种。湘水浩浩荡荡向北流去,竟然不能把鱼种带到别处吗?这也是事物的道理难以推究的一件事。
癸酉四月望后二日,舟泊昭陵,夜卧至夜半即觉。碧天如洗,皎月自篷隙照入舟中,如白昼也,对之凄然。予尝有诗曰:“孤舟寂寂更无邻,惟有长安月照人。”亦十七夜舟中也,而苦乐之致,不啻天渊矣。
涵斋言,许盛未遇时,以饮博为性命,贫甚,衣不蔽体。涵老见其胸襟意气,迥出俦辈,以飞将军目之,曰:“天下若乱,子必大贵。”盛感涵老之言,携鱼沽酒,与涵老痛饮而别。然闻其贵后颇骄纵,涵老以此少之。
图麟言,有张道人来长沙,以玄门清静导引治病,有效。图老问之曰:“予每见人因坐功而致病者多矣,未见有坐功治病有效者也。今先生用之而效何也?”道人曰:“世人执一死法而治诸病,如医以一方而疗众疾,非独不效,必致杀人。今我因病以用法,如医者诊病以处方,所以起沈疴如操佐券也。”予曰:“此《与禅波罗密合摩诃止观》中有观病境一科,即其事也。”图老曰:“彼人于法门经典暨诸家语录皆通晓,而堕此窠臼,何也?”予曰:“道家有南北二宗,南宗不言性,北宗则曰性命双修;南宗有五祖,北宗有七真也。真皆祖王重阳,各有语录,而邱长春《盘山语录》为最。其学先了心性,谓之性宗;后以坐功得丹得药,谓之命宗,故曰性命双修。其言曰:”修命不修性,却似鉴容无宝镜;若还修性不修仙,万劫阴灵难入圣。‘其通晓释典语录者,特藉此以了性也。“图老曰:”彼又言有添油接命之法,何谓也?“予曰:”此清静而兼阴阳者也。彼以人之色身或有变坏,或值迟暮,色力已衰,不能修清静以了性命,则置鼎器,取坎离,以补完失天,然后清静可修,谓之泥水金丹。其言曰:“竹破还将竹补宜,抱鸡须用卵为之。’更有始终皆用阴阳,全不讲清静者。两家互相是非,哄争未有已也。”图老曰:“予复往,值与人谈炉火烧炼事,曰:”神丹一就,服食而拔宅飞升。‘“图老问之曰:”飞升者,飞向何处?“道人曰:”升天耳。君独不见旌阳许真君之事乎?“予曰:”此等语皆为《列仙传》所欺耳。“予因出壬申正月十八日《游南岳日记》,共读一过,至金庭王振公为董冲阳所惑,及岣嵝禹碑下云”古今人非自欺则欺人,与为人所欺耳“之三语,以相印证。图老大笑曰:”先生可谓先得我心者矣。“
图老曰:“念佛以了生死。今之念佛者,只欲了死,未尝欲了生也。宜乎举世念佛,未尝有一人能出生死者也。”
阅紫廷所收藏《西岳图》,共三十四幅,乃钱塘人蓝谢青所作。谢青名流笔墨,大得蓝田叔家法,必田叔之族人矣。三十四幅中,法荆浩、关仝者十之七,法李营丘、范华原诸家十之三耳。盖关仝长安人,虽未作华山图,而笔法皴染,皆从华岳来。又尝师事荆浩,合而成家。犹之李思训生成都,便有三峡气象;米海岳游宦京口,便多北固山色,此古人不师人而师造化之明证也。此册多仿关、荆,深为得之。
译癸酉四月望日后两天,船停泊在昭陵。夜里睡到半夜便醒了。碧蓝的天空像洗过一样,明亮的月光从船篷的缝隙照进船中,像白天一样明亮;面对这样的景象,心中不禁感到凄然。我曾写过一首诗:“孤舟寂寂更无邻,惟有长安月照人。”也是十七日夜里在船中所作,但其中的苦乐情趣,简直如同天壤之别。涵斋说,许盛尚未得志时,把饮酒赌博看得像性命一样重要,贫穷到衣服不能遮蔽身体。涵老看出他的胸襟气概远远超过同辈,把他比作飞将军,说:“天下如果发生动乱,你一定会大富大贵。”许盛感激涵老的话,带着鱼和酒来,与涵老痛饮后告别。然而听说他显贵之后很是骄横放纵,涵老因此轻视他。图麟说,有一位张道人来到长沙,用玄门清静之术和导引术治病,取得了效果。图老问他:“我常常看到有人因为练坐功而得病,却从未见过用坐功治病有效的。如今先生使用它却见效了,这是为什么?”道人说:“世人拘泥于一种僵死的方法来治疗各种疾病,就像医生只用一个方子治疗所有疾病一样,不仅不会见效,必定还会害死人。如今我根据病情来使用方法,就像医生诊察病情后开方一样,所以治好沉重的宿疾,就像手里拿着佐券一样容易。”我说:“这正是《与禅波罗密合摩诃止观》中‘观病境’一科所讲的事。”图老说:“那个人对佛法经典以及各家的语录都通晓,为什么还会陷入这种窠臼呢?”我说:“道家有南、北二宗,南宗不谈性,北宗则说性命双修;南宗有五祖,北宗有七真。七真都以王重阳为祖师,各有语录,而邱长春的《盘山语录》最好。他们的学说先明了心性,称为性宗;后来通过坐功得到丹、药,称为命宗,所以叫作性命双修。他们说:‘修命不修性,却似鉴容无宝镜;若还修性不修仙,万劫阴灵难入圣。’ “那些通晓佛教经典和语录的人,只是借此来明了心性罢了。”图老说:“他又说有添油接命的方法,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清静与阴阳兼用的方法。他认为人的肉身有时会变坏,有时到了晚年,形体和精力已经衰退,不能单靠清静之法来完成性命修炼,于是设置鼎器,取坎离之气,以补足先天所失,然后才可以修炼清静之道,这叫作泥水金丹。他说:‘竹破还将竹补宜,抱鸡须用卵为之。’还有一种人从头到尾都使用阴阳之法,完全不讲清静。两家彼此互相指责,喧闹争论从未停止。”图老说:“我又去了一次,正好遇到他与人谈论炼丹炉火的事情,他说:‘神丹一旦炼成,服食以后就能拔宅飞升。’”图老问他:“飞升,是飞到哪里去?”道人说:“飞升到天上。难道你没有听说旌阳许真君的事吗?”我说:“这类话都是被《列仙传》欺骗了。”于是我拿出壬申正月十八日所写的《游南岳日记》,和他一起读了一遍,读到金庭王振公被董冲阳迷惑,以及岣嵝禹碑下“古今人非自欺则欺人,与为人所欺耳”三句话时,用来相互印证。图老大笑说:“先生可以说是早已领会了我的心意。” 图老说:“念佛是为了了脱生死。如今念佛的人,只想了脱死亡,却从未想过了脱生存。难怪全天下都在念佛,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超出生死。” 我阅看紫廷收藏的《西岳图》,共三十四幅,是钱塘人蓝谢青所作。谢青是名家流派的画家,深得蓝田叔的画法,必定是蓝田叔的族人。三十四幅中,取法荆浩、关仝的占十分之七,取法李营丘、范华原等人的占十分之三。关仝是长安人,虽然没有画过华山图,但他的用笔、皴法和设色,都来自华山;他又曾拜荆浩为师,融会二者而形成自己的画风。这就像李思训生长在成都,所以自然具有三峡的气象;米海岳曾在京口做官,所以画中多有北固山的景色。这是古人不以人为师而以自然造化为师的明证。这一册大多仿效关仝、荆浩,深得他们的神髓。
第一幅为登太华初地,东为中方瓮肚峰,西为山荪亭玉泉观,由老子洞入谷,迤东为三里厂、五里关,入则灵官殿。谷口窍坎,镗▯有声。第二幅为希夷峡,有古木蟠根,石外飞湍瀑流,东山峭壁,一线直下。第三幅莎萝坪。东壁为小上方、大上方,凿石攀梗而上,多楼居;迤南为会仙台、白鹿龛,俱在云台峰下。第四幅为凌云台。木桥高架,横涧而渡,东上为凌云台。宗武曰:“当作凌虚。”第五幅为青柯坪。跳石越涧,委蛇上陟,过十八盘至青柯坪。第六幅出青柯坪眺望,三峰壁立与天接,众山皆成培▯娄。第七幅雨过行云,瀑泻五千仞,如匹练下注。第八幅北斗坪,南为卧虎石,北为玉女峰。南一石,廉隅方整,为毛女拜斗石;径下一穴,为古烈丈夫祠。第九幅为青柯坪而上,东折为茅庵,北折为藏经阁,复东为回心石。第十幅回心石北上,登千尺峡,从石罅中悬梯陡陟,出百尺峡、二仙桥、温神洞,折而南为铁牛台,北为胡孙愁、车箱峡,抵云台峰。过此峰,石愈崎险,皆伛偻罄折而行。第十一幅为北峰。俯视城郭村墟,俱在有无中。第十二幅由石坊附壁蟹行,蒲伏至仙人砭,下临黄神峪;再附壁上金天洞,临深莫测。第十三幅为苍龙岭,长五六百丈,径止二尺许。西崖峻削几千仞,行者股栗,即韩昌黎痛哭寄书处也。过此灌木仄径,抵将军面及五将军树,虽蚕丛鸟道,无以逾此。第十四幅过五将军树前,一巨石若困,截巅横阻而出。又一小石若堵,虚悬径外,皆极险难陟,逾此则见仙掌矣。愈峻愈危,有径如括,曰天门,所谓“箭括通天有一门”也。曰宗土祠,地形稍坦,东壑则黄神峪、飞鱼诸山,罗列三公山前,若拱若伏。第十五幅为中峰顶,经茅庵石版再上文昌阁,俯视万松如青玉案。登西峰顶则有摘星台、舍身崖、飞来石、莲花峰,南折则为莲花洞,为帝之别宫。石岭下为帝之上宫,玉井在前,浸淫而出,凡二十八坎,注北壁,泻下为飞瀑。第十六幅为西峰下诸山。第十七幅为西峰下白石岭,曲径层折,登老子练丹处,再由草径东转,则南峰之半。第十八幅南峰高出东西峰上,观日出最奇。北下而东,峰曰落雁,曰显灵宫。第十九幅从显灵宫穿白石峡为避召崖,大石偃覆若云,内一洞似希夷像。第二十幅东走为雷神祠、避召崖,一石坊曰“天门”,石径下趋南壁,复东上,曰聚仙台。下一石中空,东南两隙如牖,内一石榻,外一石龛,供八仙像,天造不假人工。第二十一幅乃太华南峰之南壁,直下五千仞,却对三公山。从天门小径附壁走木栈,为贺老避静处,悬崖奇险,上峰下壑,各去数十丈。书“全真崖”三字,大几如屋。第二十二幅为博台,相传为秦昭王从天神博施以钩梯悬崖东峰之东径,由华阳洞握索悬空而度,太华绝险处也。第二十三幅玉女峰,突附于东峰之半径。从石隙上,一巨石若龟升立,建祠其背。前一石坎为洗头盆,水四时不竭;北临仙掌。第二十四幅东峰下眺城堡,烟景苍茫,清洛诸水,流入于渭,渭与河合,东折注潼关。倚华麓,南扼首阳,北接中条,遥指龙门韩▯诸山,秦晋界限,于是乎分。第二十五幅为华岳全图。第二十六幅《西岳图》。案,汉始立▯,唐乃立庙,世代屡迁,迹多湮没,独老子系青牛枯桧犹在。今筑城为卫,校唐稍隘,五凤楼前为壁亭,左右为坊为门,四角为台为楼。入▯▯星门为宫门为大殿,次入内宫门为寝殿,再入内宫门,引水为池为桥为台,台上为阁,额曰“万寿”,高二十余丈,正对南峰。第二十七幅《华阴曙望华岳图》。第二十八幅进仙谷,过石梁,出石门转东,望毛女峰图。第二十九幅《青柯坪秋深图》。第三十幅《苍龙岭云气图》。第三十一幅《玉井泉声松韵图》。第三十二幅《西峰晚霞图》。第三十三幅太白呼吸通帝座处,秋月为最。第三十四幅《太华雪图》。
馥庭(一本作庵)向在广西太平府,极言其山川奇秀,草木鸟兽之玮奇,而水土大恶,外乡人不可居。人蛇之毒最异,遇妇人未有不缠之至死者,见其来急解裙以覆蛇,蛇即盘旋于裙而不能去,人遂得而杀之。以内典之说推之,则多淫好内者之业报也。
魏德真言:砂汞八石,一遇黑铅,如油入面,永不得清,惟炼丹须用之耳。此言深合予心,非久于其事者不能为此言也。
因忆往事于白云迁客之章,见其中之委曲,盖有大不得已之苦衷,未可为人道者也。余当时已见及于此,反以深求而失之。今其中尚有可疑之处,然已得其八九矣。
译第一幅画的是登上太华山的起始处:东面是中方瓮肚峰,西面是山荪亭、玉泉观;从老子洞进入山谷,向东曲折行进是三里厂、五里关,进入其中便是灵官殿。谷口有孔穴,发出镗▯的声响。第二幅画的是希夷峡,那里有古树盘根,石外飞流瀑布,东山峭壁像一条线直落而下。第三幅是莎萝坪。东壁有小上方、大上方,凿石攀援而上,那里有许多楼阁式居所;向南曲折行进是会仙台、白鹿龛,都在云台峰下。第四幅是凌云台。木桥高高架起,横跨山涧;向东上行就是凌云台。宗武说:“应当作‘凌虚’。”第五幅是青柯坪。跳过石头,越过山涧,曲折向上攀登,经过十八盘到达青柯坪。第六幅画的是从青柯坪出来后的远眺:三座山峰像墙壁一样耸立,直插天际,群山都显得如同培▯娄。第七幅是雨过行云,瀑布从五千仞高处倾泻而下,像一匹白练垂落。第八幅是北斗坪,南面是卧虎石,北面是玉女峰。南面有一块石头,棱角方正整齐,叫毛女拜斗石;沿小路向下有一个洞穴,是古烈丈夫祠。第九幅是从青柯坪向上走,向东转弯是茅庵,向北转弯是藏经阁,再向东是回心石。第十幅是从回心石向北上行,登上千尺峡;从石缝中悬挂的梯子陡峭地向上攀登,经过百尺峡、二仙桥、温神洞,转向南是铁牛台,转向北是胡孙愁、车箱峡,抵达云台峰。越过这座山峰后,山石更加崎岖险峻,只能弯腰曲身、艰难折行。第十一幅是北峰。俯视城郭和村落,都若有若无地处在云雾之中。第十二幅是从石坊贴着山壁像螃蟹一样横行,匍匐走到仙人砭,下临黄神峪;再贴着山壁上到金天洞,下面深不可测。第十三幅是苍龙岭,长五六百丈,路宽只有二尺左右。西面山崖陡峭削立,几乎有几千仞高,行走的人两腿发抖,这就是韩昌黎痛哭寄书的地方。越过这里,是灌木丛中的狭窄小路,抵达将军面和五将军树;即使是蜀地蚕丛那样的险路、鸟道,也没有比这里更险的。第十四幅是经过五将军树前方,看到一块巨石像被困住一样,横截山顶挡在路上;又有一块小石头像堵塞物一样,悬空突出在路外,都极其险峻难以攀登。越过这里就能看见仙掌。山势越高越危险,有一条路像箭头的括口,叫天门,就是所谓“箭括通天有一门”。又有宗土祠,地势稍微平坦;东面山谷就是黄神峪、飞鱼诸山,排列在三公山前,或像拱卫,或像伏地。第十五幅是中峰顶。经过茅庵、石版,再向上到文昌阁,俯视万株松树,像一张青玉案。登上西峰顶,有摘星台、舍身崖、飞来石、莲花峰;向南转弯就是莲花洞,是帝的别宫。石岭下是帝的上宫,玉井在前面,泉水浸润流出,共有二十八道坎,流向北壁,倾泻下来成为飞瀑。第十六幅是西峰下的群山。第十七幅是西峰下的白石岭,曲折的小路层层盘转,登到老子炼丹的地方;再沿草路向东转,便是南峰的半山。第十八幅是南峰,高出东西两峰之上,是观看日出最奇妙的地方。向北下行再向东,山峰叫落雁峰,又有显灵宫。第十九幅是从显灵宫穿过白石峡,来到避召崖;巨石倒覆如云,里面有一个洞,形似希夷的塑像。第二十幅是向东走到雷神祠、避召崖;有一座石坊题作“天门”,石径向下通到南壁,再向东上行,叫聚仙台。下面有一块中空的石头,东南两面有裂隙像窗,里面有石榻,外面有石龛,供奉八仙像,完全是天然形成的,不是假借人工。第二十一幅是太华南峰的南壁,直下五千仞,却正对三公山。从天门沿小路贴着山壁走木栈道,是贺老避静修行的地方;悬崖奇险,山峰和深谷之间各相距几十丈。上面题写“全真崖”三个大字,字大得几乎像房屋一样。第二十二幅是博台,相传秦昭王曾从天神博施那里得到钩梯,悬挂在东峰以东的山路上,由华阳洞握着绳索悬空渡过,这里是太华山最险的地方。第二十三幅是玉女峰,突兀地连接在东峰的半山腰。从石缝中向上,有一块巨石像乌龟昂首站立,祠庙建在它的背上。前面有一处石坎,叫洗头盆,水四时不断;北面临近仙掌。第二十四幅是从东峰下眺望城堡,烟霭景色苍茫;清水、洛水等河流汇入渭水,渭水与黄河汇合后向东转弯,流入潼关。依靠华山山麓,南面扼守首阳山,北面连接中条山,远远指向龙门、韩▯诸山,秦、晋两地的界限便在这里分开。第二十五幅是华岳全图。第二十六幅是《西岳图》。考察起来,汉代才开始设置▯,唐代才建立庙宇,世代多次迁移,遗迹大多湮没,只有老子系青牛的枯桧还在。如今筑城作为防卫,比唐代的规模稍微狭窄;五凤楼前是壁亭,左右设置牌坊和门,四角设置台和楼。进入▯▯星门后是宫门和大殿,再进入内宫门是寝殿,又进入内宫门,引水形成池、桥、台,台上建阁,匾额题作“万寿”,高二十余丈,正对南峰。第二十七幅是《华阴曙望华岳图》。第二十八幅是进入仙谷,经过石梁,走出石门后向东转,眺望毛女峰的图。第二十九幅是《青柯坪秋深图》。第三十幅是《苍龙岭云气图》。第三十一幅是《玉井泉声松韵图》。第三十二幅是《西峰晚霞图》。第三十三幅画的是太白山呼吸可以通达帝座的地方,秋月时最为美丽。第三十四幅是《太华雪图》。馥庭(一本作“庵”)以前在广西太平府,极力称说那里山川奇异秀美,草木鸟兽也珍奇异常,但水土非常恶劣,外地人不能居住。人蛇的毒性最为奇异,遇到妇女,没有不缠绕她直到使她死亡的;看见人蛇来势很急,便赶快解下裙子盖住蛇,蛇就盘绕在裙子上不能离开,人于是能够将它杀死。按照佛教经典中的说法推究,这大概是那些过分淫乱、贪恋女色者的业报。魏德真说:“砂、汞、八石一类的东西,一遇到黑铅,就像油融入面粉一样,永远不能澄清,只有炼丹时才需要使用它。”这话很合我的心意,不是长期从事此事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因此我想起白云迁客文章中的往事,看出其中的曲折,大概有极其不得已、不能向人说出的苦衷。当时我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却反而因为过分追究而错过了它。如今其中仍有可疑之处,但已经明白十之八九了。
宗武言:朝邑县民妇罗氏,其夫铁工也,随大兵征▯南不归,不知存亡。姑病革,妇祷于西岳金天圣帝,若姑病愈,誓于舍身崖投崖以报。姑病果愈,妇同其姑其兄登山完愿。登大顶,至舍身崖,以裳覆面,奋身而下,疾于飞鸟,其姑其兄,临崖大哭。时宗武尊人长发先生令华阴,众报县,令人从瓮峪至山后觅尸,绝无踪迹,华阴县存案移朝邑。逮其姑归,而妇则安居室中矣。云投崖时已昏去,耳中闻风声甚久,既苏则仆于其家庭中云。朝邑令回文至华阴述其事,自华山至其家约八十余里(朝邑在华阳之北,而舍身崖则华岳之南峰也)。时康熙十六年也。此事经华阴、朝邑二县勘核,决非虚诳,然非思议所及之境矣。
孙宗武言,今世全真道人所谓龙门法派者,皆本之邱长春,其地则王刁山也。王刁山在华阴太华之东,奇峭次于华岳,开山之祖,乃王刁二师,故以人名山。邱长春曾主其席,演派至今遍天下也。其法派凡二十字,曰“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贞明。”至真字辈有马真一者,世号颠仙,言其不死,今犹在辽东云。今兴复白云观道人王莱阳,乃其嫡派,莱阳名清正。今白云观已焕然非故矣。盖宗武于华阳时已与之友,知其人甚悉。又言华阳道派有二,一太华,一王刁也。太华宗陈希夷,王刁宗邱长春。
宗武尊公讳云锦,字长发,四川成都人,蜀府仪宾也。绥寇之乱,出奔京师,遂寄籍顺天。辛卯举人。
华山之背,东为潼峪、蒲峪,西为瓮峪,又南则雒南县界。
王刁山之口为杜峪,有甘露寺。寺有月季花树,大四五围,枝荫一院,天下所无有也。
癸酉五月二十一日,湘水大涨。传言永州出蛟,地陷,漂没民居,见有佛像、大树顺流而下,其言匪诬。但传言不一,未知何地。
癸酉九月初三日,茹经之子莲舟,同众饮酒大醉,至初四夜犹不醒,移出二堂。予诊之,六脉俱绝矣,至初更时死。异哉!予今而后知酒之能死人矣。
余枚吉详述其尊人去世之异。枚吉尊人字西▯,卒于六月十五日。两手结印,端坐三日夜,垂鼻玉筋至腹,顶上气蒸如火,更有风雷之异。予问枚吉:“先生平日作何等工夫?”云:“先人素不信内典,一日客淮安静土庵,恍然有悟曰:”吾几错过矣。‘自此持诵《金刚经》不辍,遂能作禅家语。辛未春,梦游佛国,遍参数万金身云。“
图麟述其前日见里巷邻家有丧,往来杂Ш,而己独立门前,萧然无事,援笔书云:“世俗之礼不行,世俗之人不交,世俗之论不畏,然后其势孤;势孤然后能中立。”予闻其语,亟令图老书其语于便面,以赠伯筠。盖此语乃伯筠对钅咸之(按原重之字,今删)妙药也。
李殿公先祖讳□,于崇祯末为临洮总兵,屡立战功,与曹文诏齐名。详载《绥寇纪略》。
殿公极言觉罗淮大之贤。淮大一名朱克,号松▯,随简亲王南征至广西,忽有志于学,与殿公友善。殿公偶与临桂巫山隐者王佐人雨中相遇,见其貌而知其贤,同僧浑融入山访之,留信宿而返。遂请其入城,为松▯讲《论语》,松▯从此识义理,有志于圣贤之学矣。一日郊行,见张别山墓,荒芜不修,问知别山为明末死事忠臣,遂大恸,归出橐中金,并毁金银酒器,共得百余两,大修别山墓道,立碑碣,置田若干亩,招农夫一家六人为之守冢。事竣,招诸宾设祭。礼毕,自拜守冢者,又以银六两并礼物赠之,涕泣而去。呜呼!仁心为质,慕义无穷,松▯有焉。
又有辛公者,亦满洲人,读《周易》深有所得。自广西出兵滇中,穷不能办行装,能义命自守,随寓而安。后归粤西,萧如也。
僧浑融者,督师何云从之部曲也。何督师亡后,遂披▯发为僧。
观音岩在永兴县西五六里,岩高数十丈,临江壁立,悬崖覆洞,山足至洞顶,高八丈许。洞之厂上附顶处,架木为龛,可布三四席,中奉普门大士象。悬梯以登,梯凡三十四级,下临江处为僧舍,还望之如方壶蓬岛。自庵后循梯以登龛,梯三接皆陡立,自下望之如登天。登龛纵目远眺,心神为之条畅。江中岩前有师子石,爪牙头目逼真,水涨时,舟遭之立碎。耒人以形家言,凿碎其唇齿云。庵之西别有静室一所,为楼三楹,亦在悬崖之上,有平地丈许,凿石级三层;不可凿者,补之以梯。去平地有六七丈,壁有石坎,大如斗,中有泉水盈一掬,冬夏不涸,镌“观音泉”三字。静室之结构犹未就也。
永兴城中,地高于城墙者丈许,亦一奇也。
永兴以上,山益奇峭,无寸土。溪流曲折,层累而上,多滩险,舟行甚艰。东南五里许有弹子崖,石壁临流,壁上有小孔无算,员如弹窝,俗云汉李广过之,弹壁而成此,荒诞可笑。又东二十五里为侍郎▯,石崖下有穴,可泊舟,俗传唐韩愈谪阳山令时曾泊舟于此云。
译宗武说:朝邑县有个民妇罗氏,她的丈夫是铁匠,跟随大军征讨▯南后没有回来,不知是生是死。婆婆病得很重,罗氏向西岳金天圣帝祈祷:如果婆婆的病痊愈,发誓要在舍身崖跳崖来报答。婆婆的病果然痊愈,罗氏便和婆婆、哥哥一起登山还愿。登上大顶,来到舍身崖,她用衣裳蒙住脸,纵身跳下,速度比飞鸟还快;她的婆婆和哥哥来到崖边大哭。当时宗武的父亲长发先生任华阴县令,众人报告了县里,县令派人从瓮峪到山后寻找尸体,却一点踪迹也没有找到,华阴县便存案并移文朝邑县。等到她的婆婆回来时,罗氏却安然住在家中。她说跳崖时已经昏迷,只听见耳边风声很久,醒来后便倒在自家庭院中。朝邑县令发回华阴的文书叙述了这件事。从华山到她家约有八十余里(朝邑在华阳以北,而舍身崖在华岳的南峰)。当时是康熙十六年。这件事经过华阴、朝邑两县查勘核实,绝不是虚假欺骗,但已经超出思考议论所能达到的范围了。孙宗武说:如今世上的全真道人所谓龙门法派,都源自邱长春;其道场在王刁山。王刁山在华阴太华山的东面,奇峭程度仅次于华岳。开山的祖师是王、刁二位师父,所以用人的姓氏来命名山。邱长春曾经主持那里,传衍法派直到今天,遍布天下。其法派共有二十字:“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贞明。”到了“真”字辈,有个马真一,世人号称颠仙,说他不会死,如今据说还在辽东。现在兴复白云观的道人王莱阳,是他的嫡传派系,莱阳名清正。如今白云观已经焕然一新,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宗武在华阳时已经与他交好,对他的为人非常了解。他又说,华阳的道派有两个:一个是太华,一个是王刁。太华宗奉陈希夷,王刁宗奉邱长春。宗武的祖父名云锦,字长发,是四川成都人,任蜀府仪宾。绥寇之乱时,他逃往京师,于是寄籍顺天。辛卯年中举人。华山的背面,东边是潼峪、蒲峪,西边是瓮峪,再往南就是雒南县的界限。王刁山的山口叫杜峪,那里有甘露寺。寺中有一株月季花树,树干粗大到要四五人合抱,枝叶遮蔽整个院子,是天下没有的奇树。癸酉五月二十一日,湘水大涨。传言说永州出现蛟龙,地面陷落,民居被水漂没,还看见佛像、大树顺流漂下。这些传言并非虚假,只是说法不一,不知道究竟发生在哪个地方。癸酉九月初三日,茹经的儿子莲舟和众人饮酒大醉,到初四夜里还没有醒,便把他移到二堂。我给他诊脉,六部脉象全都没有了,到初更时死亡。真奇怪啊!我从今以后才知道,酒也能使人死亡。余枚吉详细讲述了他父亲去世时的奇异情形。枚吉的父亲字西▯,六月十五日去世。他双手结印,端坐了三日三夜;鼻下垂着玉筋,一直到了腹部;头顶有气蒸腾,像火一样,还发生了风雷等异象。我问枚吉:“先生平日修炼的是什么功夫?”他回答:“先父平素不相信佛教经典,有一天客居淮安的静土庵,恍然有所领悟,说:‘我差一点就错过了。’从此不断持诵《金刚经》,终于能够作出禅家的话。辛未年春天,他梦游佛国,遍数了几万尊金身佛像。” 图麟讲述,他前些天看见街巷邻居家办丧事,往来杂Ш,而自己独自站在门前,冷清无事,便提笔写道:“世俗的礼节不实行,世俗的人不交往,世俗的议论不畏惧,这样以后自己的势力就孤立;势力孤立以后,才能保持中立。”我听到这番话,立即让图老把这些话写在便面上,送给伯筠。因为这番话正是伯筠对钅咸之(按:原文重复“之”字,今删)的妙药。李殿公的先祖,名讳有一字缺失,崇祯末年任临洮总兵,多次建立战功,与曹文诏齐名。详细记载见《绥寇纪略》。殿公极力称赞觉罗淮大的贤能。淮大又名朱克,号松▯,随简亲王南征到广西,忽然立志求学,便同殿公交好。殿公偶然在雨中与临桂巫山隐士王佐人相遇,只看他的相貌便知道他贤能,于是和僧人浑融一同进山拜访他,住了两夜才回来。殿公便请他进城,为松▯讲授《论语》。松▯从此懂得了义理,立志学习圣贤之学。有一天到郊外行走,看见张别山的墓荒芜失修,询问后得知别山是明末为国而死的忠臣,便悲痛不已。回去后拿出袋中的金钱,又熔毁金银酒器,共得到一百多两银子,大规模修整别山的墓道,树立碑碣,置办若干亩田地,招来农夫一家六人替他守墓。事情办完后,又邀请各位宾客设祭。礼仪结束,亲自拜谢守墓人,又拿出六两银子和礼物赠给他们,哭泣着离去。唉!仁爱之心是他的本性,对正义的仰慕没有穷尽,松▯正是这样的人。又有一位辛公,也是满洲人,研读《周易》很有心得。他从广西出兵到滇中时,贫困得无法置办行装,却能安守义命,随遇而安。后来回到粤西,生活仍然萧条如故。僧人浑融,是督师何云从的部属。何督师死后,他便剃发出家为僧。观音岩在永兴县西面五六里处,岩壁高几十丈,临江陡立;悬崖覆盖着洞穴,从山脚到洞顶高约八丈。洞的上方靠近顶部的地方,架木搭成佛龛,可以摆下三四张席子,中央供奉普门大士像。用悬梯登上去,梯子共有三十四级;下临江面的地方是僧舍,从远处望去像方壶、蓬岛一样。由庵后沿梯登上佛龛,梯子分三段连接,都是陡直的,从下面仰望像是在登天。登上佛龛放眼远眺,心神因此十分舒畅。江中岩石前有一块师子石,爪、牙、头、眼都逼真,涨水时船只撞上它立即粉碎。耒地人按照风水家的说法,把它的嘴唇牙齿凿碎了。庵的西面另有一所静室,建有三间楼房,也在悬崖之上;有一丈多宽的平地,凿出三层石阶,不能凿的地方就用梯子补接。距离平地有六七丈,石壁上有一个斗大的石坎,里面有泉水,满满一捧,冬夏都不干涸,刻着“观音泉”三个字。静室的构造还没有完成。永兴城中有些地方比城墙还高一丈左右,也是一件奇事。从永兴再往上走,山势更加奇峭,连一寸平土也没有。溪流曲折盘旋,层层向上,多有险滩,船行十分艰难。东南约五里有弹子崖,石壁临近水流,壁上有数不清的小孔,圆得像弹丸打出的窝。民间说这是汉代李广经过时用弹丸射穿石壁造成的,荒诞可笑。再向东二十五里是侍郎▯,石崖下面有洞穴,可以停泊船只。民间传说唐代韩愈被贬为阳山县令时曾在这里停船。
程江口在永兴县东九十里,有程江水自东来,流入耒水。案程江水发源有四,一出回龙山,一出梧凤山,一出九峰山,一出周源山,合流而西,至程江口入耒水。其地出煤炭,贾舶所聚也。
郴州地当骑田岭峤,高在天表。相传郴地与南岳祝融峰齐,理或然也。自瓦窑坪而东南,山皆秀丽,林木丛茂,溪流湍激,漩覆处为转水之车。设架置轴,贯二轮子轴端,外巨于内十之一有奇,轮周列三十幅,ㄌ藤为之,以凑于轴。两轮之间,相去约六七寸,编竹为方▯,置之两辐之间以为齿,以水之高下为低昂,没于水际者十之三。齿端横竹筒如辐之数,外轩而内轾,轩者低,留节而窍其轾之端,顺水之势而斜带焉。湍水激其▯,▯行而轮动。水只知带▯而流也,而不知▯之反出水而上矣;只催前▯之上也,而不知后▯之复水而下矣;只知带▯而动也,而不知筒之已携水而升矣。筒携水而升,势既低斜,水必下注,迭出迭入,迭注迭转。刻木为槽,横于轮旁以受水焉,承之以枧,分灌田间,名曰筒车。此法不用人牛之力而水自升,亦水法之最善者矣。中原江浙地水平衍,但有山水处,即堰坝而为之,惜无讲究及此耳。郴谚曰:“一滩高一尺,十滩高一丈。仔细思量起,郴州在天上。”信矣。
苏仙桥有郴江祠,祠祀柳毅。俗传,毅,郴人也。
郴州涌泉门乌石矶,在溪侧,平地突出一矶,嶙峋秀皱,亦一奇观。若移此石于中原,不知受米老辈几许隆重也。
乌石矶旁有断碑一片,题曰“唐宰相刘瞻故里”。郴土俗传有九仙二佛,刘瞻,九仙之一也。瞻为唐名臣,以直谏显,乃有“刘氏三仙”之说,不知何据。
郴州城东橘井观,为苏瞻故里,道书中第十八福地也。宫观规模,稍存古意。庭前古柏二十围,滑泽无皱皮,夭矫三十余尺,赵宋以前物也。橘井在庭中,▯砌严整,古迹中之最有据者。
义帝冢有祀,乃郴州旧学宫。故碑数十座,略无可观。天下废物,无过于善知识语录与学宫碑碣者矣。《登陇读古碑》,乃元至元中所立者。义帝灭秦兴汉,为世界升降之机枢,拟作一诗以悼之。
江南僧廓然者,建庵于宜章中途。武勇绝人,与贼斗,皆披靡而去,或有归依为弟子者。
苏仙山上为静思宫,中为中观,下为白鹿洞。静思宫在山巅,亦颇高,中奉苏耽母子像,屋宇皆坚致,略无登眺之致。宫后有亭,亭中一石临崖,垂垂欲落,镌“沈香石”三字,云苏耽跨鹤升仙处也。亭中有苏耽跨鹤像,鹤形肥胖如鹅,见之令人失笑。其上更有茶盘石。此地稍可,然苦无水。中观门临流水,绝胜静思,然屋宇颓败,僧亦不堪。上一层有小阁,可以眺远。观前地有仙桃,乃土中石子,掘得之,云磨服可治腰痛,又云能治百病。此物形如腰子,治腰肾痛,理或有之。白鹿洞石秀绝,洞宏敞,东南向,高丈余,深寻常,石乳所结,如华萼下垂。东北一小洞,可伛偻而入,云极深远,可通永兴,瑰玮可游览,使在下江,不知装点何似矣。洞前一亭,乃州牧陈允臣所建,石壁上镌宋淳熙中诸人名氏,字亦可观,予为之徘徊流连而不能去云。
郴州吏目陈思安,初随大兵驻荆州,后从奋威取宝宁,乃仅得此一命,功名之会,难言之矣。昔人言军功河功为古今取奇之二窍,一往语耳。
思安言:郴州脚夫盗取广客货物,变怪百出,皆有至理。如广锡式如门槛者曰门槛锡,每块约重五六十斤,廉隅方正,凿之印记,亦非负之而走,乌能于中盗取分毫乎?其法取锡块,以绳缠缚入釜中,水煮百沸,锡块周围虽极热,然为水沃,则不得烊化;其中心去水既远,热气所逼,全在乎是,则已化为汁矣。取锡离水,以热铁箸透取一窍,而轩轾其两端,锡汁从孔中流出,取足而实其窍焉。锡块周围不改旧观,而中心已虚矣。又广锡每十口为一捆,捆载而过岭者,踵相接也。先置最小者一捆,而易客之次小者,所争分寸耳,客固不觉也。既又以次小者易差大者,层叠偷换,日计不足,月计有余,不数番,化最小而为最巨矣。嗟乎!盗亦有道,不止妄意室中之藏称圣已也。天下事未有不从格物致知入门者,观郴贼之盗锡可知。而今之读书学道者,皆卤莽灭裂以从事,何怪乎役役终身而无所得也,为之浩叹。
万寿念禅师之道场,在兴宁界上之万寿山。
译程江口在永兴县东面九十里,有程江水从东边流来,注入耒水。考察程江水的源头共有四处:一条发源于回龙山,一条发源于梧凤山,一条发源于九峰山,一条发源于周源山,汇流向西,到程江口注入耒水。这里出产煤炭,是商船聚集的地方。郴州地处骑田岭山脉,高耸入云。相传郴地的高度与南岳祝融峰相齐,这个说法或许有道理。从瓦窑坪向东南走,山都秀丽,林木茂盛,溪流湍急;水流回旋倾泻的地方,就设置转水车。架设支架、安置轴,把两只轮子的轴端贯通;轮子外侧比内侧大十分之一有余,轮周排列三十根辐条,用【字形不明】藤制成,接合到轴上。两轮之间相距约六七寸,用竹子编成方形【字形不明】物,放在两根辐条之间作为齿,以水位高低使它上下起伏,浸在水中的约占十分之三。每个齿端横接竹筒,竹筒的数量和辐条相同,外端高、内端低;高的一端较低,保留竹节并在低端凿孔,使竹筒顺着水势斜着排列。湍急的水流冲击这些【字形不明】物,【字形不明】物运行,轮子便转动起来。水流只知道带着【字形不明】物向下流,却不知道【字形不明】物会反过来离开水面上升;只知道推动前面的【字形不明】物上升,却不知道后面的【字形不明】物又入水下降;只知道带动【字形不明】物转动,却不知道竹筒已经带着水上升。竹筒带水上升后,由于位置低斜,水必然向下流出,于是竹筒交替出水、入水,交替注水、转动。在轮旁横置木槽接水,再用水槽承接分流,灌入田间,名叫筒车。这种方法不需要人力牛力,水却能自行提升,也是水利器械中最好的方法了。中原和江浙一带地势平坦开阔,只要有山水的地方,就修筑堰坝来利用它,可惜没有人对此加以研究。郴州有谚语说:“一滩高一尺,十滩高一丈。仔细思量起来,郴州在天上。”确实如此。苏仙桥有郴江祠,祠中祭祀柳毅。民间传说柳毅是郴州人。郴州涌泉门的乌石矶在溪流旁,平地上突兀地伸出一块礁石,形状嶙峋,纹理秀美,也是一个奇观。假如把这块石头移到中原,不知会受到米芾一类人怎样的推重。乌石矶旁有一块断碑,题写着“唐宰相刘瞻故里”。郴州当地民间传说有九仙二佛,刘瞻是九仙之一。刘瞻是唐代名臣,以直言进谏而显名,于是又有“刘氏三仙”的说法,却不知道依据是什么。郴州城东的橘井观,是苏瞻的故里,也是道书所说的第十八福地。宫观的规模还略有古意。庭前有一株古柏,树围二十围,树皮光滑润泽而没有皱纹,枝干盘曲高达三十多尺,是赵宋以前的遗物。橘井在庭院中,砖石砌筑严整,是古迹中最有凭据的一处。义帝墓有祭祀,原来是郴州旧日的学宫。旧碑有几十座,几乎没有什么可看的。天下废弃的东西,没有比善知识语录和学宫碑碣更严重的了。《登陇读古碑》是元代至元年间所立的。义帝灭秦兴汉,是世界兴衰变化的关键枢纽,我打算写一首诗来哀悼他。江南有个僧人叫廓然,在宜章途中修建庵堂。他勇武过人,与盗贼交战时,盗贼全都溃败逃走;有些人甚至归附他,成为他的弟子。苏仙山上面是静思宫,中间是中观,下面是白鹿洞。静思宫在山顶,也相当高,中央供奉苏耽母子的塑像,房屋都坚固精致,只是没有登高远眺的兴致。宫后有一座亭子,亭中有一块石头伸临悬崖,摇摇欲坠,刻着“沈香石”三个字,传说是苏耽骑鹤升仙的地方。亭中有苏耽骑鹤像,鹤的形状肥胖得像鹅,看了令人发笑。它上面还有茶盘石。这个地方还算可以,只是苦于没有水。中观的门面对流水,远胜静思宫,但房屋已经破败,僧人也不成样子。再上一层有一座小阁,可以远眺。中观前的地上有仙桃,是从土中挖出的石子,传说磨成粉服用可以治疗腰痛,又说能够治百病。这东西形状像肾脏,用来治疗腰肾疼痛,或许还有些道理。白鹿洞的石头秀美绝伦,洞穴宽敞,朝向东南,高一丈多,深度一般,石乳凝结而成,像花萼一样向下垂挂。东北面有一个小洞,只能弯腰进去,传说极其深远,可以通到永兴;景物奇瑰壮丽,值得游览。假如在下江一带,不知道会装点成什么样子。洞前有一座亭子,是州牧陈允臣所建;石壁上刻着宋代淳熙年间各人的姓名,字体也值得观赏。我曾在那里徘徊流连,舍不得离去。郴州吏目陈思安起初随大军驻扎在荆州,后来跟随奋威将军攻取宝宁,因此仅仅保住了这一条性命。功名际遇,实在难以说清。古人说,军功和河工是古今取得奇异功名的两条门路,这不过是一句泛泛之谈罢了。陈思安说:郴州脚夫盗取广东客商货物的手段变化多端,却都有充分的道理。比如广东锡锭形状像门槛的,叫作“门槛锡”,每块大约重五六十斤,棱角方正,凿刻有印记;既不是把它背走,他们怎么能从中盗取一丝一毫呢?他们的方法是把锡块用绳子捆好放进锅里,用水煮上百沸。锡块四周虽然极热,但被水浇着,不能熔化;锡块中心离水较远,受到热气逼迫,完全处于高温之中,已经熔化成汁了。把锡块取出水面,用烧热的铁筷子刺穿一个孔,把两端一高一低,锡汁就从孔中流出;取够后再把孔填实。这样,锡块四周仍然保持原样,但中心已经空了。又因为广东锡每十锭捆成一捆,捆载过岭的队伍首尾相接。他们先放置最小的一捆,再换成客商第二小的一捆,所相差的只是些许尺寸,客商当然察觉不到。随后又用第二小的换稍大的一捆,层层叠叠地偷换,每天算起来少得不多,一个月累计起来却很可观。这样换不了几次,最小的就变成最大的了。唉!盗窃也有其方法,不只是妄想从屋中藏物上胡乱称量便自以为高明。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从考察事物、获得知识入门的;看看郴州盗贼盗锡的办法,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如今读书学道的人,都以粗疏草率、支离破碎的态度来做事,难怪终身忙碌却一无所得,我为此深深叹息。万寿念禅师的道场,在兴宁境内的万寿山。
忆予年十四时始见《南华》,便有放翻宇宙之眼界,所苦者字句之间,时有窒碍,遂搜诸家注释读之。家塾之中,藏书不广,郭向古注而外,惟《副墨》与《会解》耳。《会解》乃明乌程潘基庆良耜氏之所集,以内七篇为宗,取诸家之注,总注于每篇之后,又以外篇、杂篇各以类从附之,即以庄注庄也。《逍遥游》则附以《缮性》、《至乐》、《外物》、《让王》四篇,《齐物论》则附以《秋水》、《寓言》、《盗跖》三篇,《养生主》附以《刻意》、《达生》二篇,《人间世》附以《天地》、《山木》、《庚桑楚》、《渔父》四篇,《德充符》附以《田子方》、《知北游》、《列御寇》三篇,《大宗师》附以《骈拇》、《徐无鬼》、《则阳》三篇,《应帝王》附以《马蹄》、《▯去箧》、《在宥》、《天道》、《天运》、《说剑》六篇,而以《天下》一篇冠于册首,曰《庄子自序》。先君所藏本,只有《逍遥》、《齐物》、《养生》之三卷,后四卷,遍觅不得也。后游吴门,见金圣叹先生所定本,亦依此序而删去《让王》、《渔父》、《盗跖》、《说剑》四篇,而置《天下》篇于后。予尝问金释弓曰:“曾见潘本《会解》否?”释弓曰:“唱经堂藏此本,今籍没入官矣。”则圣叹当时印可此书可知。予求兹全帙,久而未之见也。寓郴时,于无意得之,自《人间世》以后,皆当日所未见者。《道德会解》,则节取古今释道典籍,及诸家注疏,拉杂注之,无义例伦次,殊不足观也。《南华会解。人间世》篇引罗勉道曰:“庄子为书,虽恢奇佚宕于六经外,譬犹天地日月,固有常经常运,而风云开合,鬼神变幻,要自不可缺。古今文人每奇之,顾其字面,自是周末时语,非后世所能悉晓,然尚有可征者。如正获之间于监市履犭希,乃大射有司正司获,见《仪礼》。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乃古天子春有解祠,见《汉。郊峙志》。庸子乃掌堂涂之子,犹周王侯之子称门子。义台乃仪台,郑司农云:”故书仪为义,其ㄕ肩肩。“乃见《考工记》:”梓人为磬文,数目<肩页>ㄕ,肩即<肩页>字。“如此类不一而足。而士无古学,不足知之;作者之意,郁而未伸;剽窃之用,转而多误。
苟非迥出人情之外,必不能成大计。若夫王道本人情之言,为天下人言之也。
王腾蛟家有一狗,斑斓其毛,呼曰“斑狗”焉。每月初二、十一、二十一,必斋三日,值斋日则不食终日,粪秽水浆,略不入口。置饭于其前,必卧而守之,有鸡猫等物来食其饭者,必起而逐之,复卧而守之如故。至次日始食,百不失一也。
计数之学,不能独恃明悟,必假器以为加减乘除之具焉。若古之六觚之筹,今之七珠之盘,皆所记繁多之数,补记载所不及者也。余以为凡物之有数者,皆可用以为计数之器。物之大者,莫如苍天,然彼苍者,特寰宇中一大算器也。何以言之?浑天之形,两极不动,赤道中分,界而为二,是计数之一大盘也。宫次十二,县象昭然,三百六十五度,井然不紊,是盘中之三百六十五位也。二曜五纬,参伍错综,或入北陆,或出南陆,少者二十七日一周于天,多者二十八年一周于天,则位位皆具算珠,而二曜所以纪总,五纬所以纪零也。于是章▯气朔定,而百千万世之岁月时分秒(案,秒原作杪)莫不可纪矣。彼圣人者,敬授民时,俟百世而不惑,岂有异能哉?不过以苍天为一大算子耳。
王元颖《题画竹》二首:“削尽▯华是此君,碧栏银沼醉氤氲。全凭出格幽微韵,体出无声太古文。定里只消风引月,梦来惟觉水依云。袜材写尽湖州派,清影知他闻不闻。”(一)“解箨初篁叶未开,纷纷何物点苍苔。非关何宴眉间落,应是湘娥泪里来。无力岂堪题汉署,不妆空自散梁台。王猷正喜看新绿,飞雪还惊堕酒杯。”(二)
译我回忆自己十四岁时第一次读到《南华》,立刻有了纵览翻转宇宙的眼界;所苦恼的是字句之间时常有阻滞,于是搜集各家的注释来读。家塾中的藏书不多,除了郭象古注外,只有《副墨》和《会解》。《会解》是明代乌程潘基庆良耜所编,以内篇七篇为根本,采集各家的注释,统统注在每篇后面;又把外篇、杂篇分别按类别附在后面,也就是用《庄子》注解《庄子》。《逍遥游》附有《缮性》《至乐》《外物》《让王》四篇;《齐物论》附有《秋水》《寓言》《盗跖》三篇;《养生主》附有《刻意》《达生》二篇;《人间世》附有《天地》《山木》《庚桑楚》《渔父》四篇;《德充符》附有《田子方》《知北游》《列御寇》三篇;《大宗师》附有《骈拇》《徐无鬼》《则阳》三篇;《应帝王》附有《马蹄》《▯去箧》《在宥》《天道》《天运》《说剑》六篇;并把《天下》一篇置于书册开头,题作《庄子自序》。先父收藏的版本,只有《逍遥》《齐物》《养生》三卷,后面的四卷遍寻不得。后来游历吴门,看见金圣叹先生编定的版本,也依照这个次序,却删去了《让王》《渔父》《盗跖》《说剑》四篇,把《天下》篇放在后面。我曾问金释弓:“你见过潘氏的《会解》本吗?”释弓说:“唱经堂收藏过这部书,如今已经籍没入官了。”由此可知,圣叹当时曾刊印认可这部书。我寻求这部完整的书册,过了很久也没有见到。寄居郴州时,无意中得到了它,从《人间世》以后,都是我当时没有见过的篇章。《道德会解》只是节取古今解释道家、佛教的典籍以及各家的注疏,杂乱地加以注释,没有义例和次序,实在不值得看。《南华会解·人间世》篇引用罗勉道的话说:“庄子写成这部书,虽然在六经之外显得恢宏奇异、放纵旷达,譬如天地日月,本来有恒常的经行和运行规律,但风云的开合、鬼神的变化,也终究不可缺少。古今文人常常觉得它奇异,不过从字面来看,毕竟是周末时期的语言,不是后世人能够完全明白的;然而仍然有可以考证的地方。” 例如“正获”一语,是指掌管市场的官员巡行时踩到犭希,还是指大射礼中掌管正、获的官员,见《仪礼》。把白额头的牛、鼻孔向上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用来解释“不能到河边”,这是古代天子在春季举行解祠的意思,见《汉·郊祀志》。“庸子”是掌管堂涂者的儿子,就像周代王侯的儿子称为“门子”。“义台”就是“仪台”。郑司农说:“古书把仪写作义,其【字形不明】肩肩。”这又见于《考工记》:“梓人为磬制作纹饰,数目【字形不明】【字形不明】;肩就是【字形不明】字。”像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然而士人没有古学,就无法知道这些;作者的意思因此郁结而不能伸展,剽窃引用的人转而造成更多错误。如果不是远远超出人情常态,就一定不能成就大事业。至于王道以人情为根本的说法,是替天下人说的。王腾蛟家里养着一条狗,毛色斑斓,叫它“斑狗”。每月初二、十一、二十一日,它一定斋戒三天;遇到斋日,整天不吃东西,粪便污秽和水浆也一点不入口。把饭放在它面前,它一定卧在那里守着;如果有鸡、猫之类的东西来吃它的饭,它一定起身驱赶,随后又照旧卧下守着。到第二天才开始进食,一百次中没有一次例外。计算之学不能只依靠聪明和悟性,一定要借助器具作为进行加、减、乘、除的工具。古代六觚的筹,现代七珠的算盘,都是用来记录繁多的数字、补足记载所不能达到之处的。我认为,凡是有数量的事物,都可以拿来作为计算器具。最大的东西没有超过苍天,但苍天也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件大算器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浑天的形制中,两极不动,赤道从中间分开,划界成为两部分,这就是一面大算盘。宫次有十二,星象悬列而清楚可见;三百六十五度,排列井然不乱,这就是算盘上的三百六十五个位置。日月二曜和五纬星交错运行,有时进入北陆,有时出现在南陆;运行较短的二十七日绕天一周,运行较长的二十八年绕天一周。这样一来,每一个位置都具备算珠,日月二曜用来记总数,五纬星用来记零数。于是章【字形不明】、节气、朔日便得以确定,而百千万世的年、月、日、时、分、秒(按:秒字原作“杪”)都可以记录。那些圣人敬谨地把时令授予百姓,使百世以后的人也不迷惑,难道有什么特殊本领吗?不过是把苍天当作一枚大算子罢了。王元颖《题画竹》二首:“削尽【字形不明】华,才是这位君子;碧栏银沼之间,醉意沉浸在氤氲雾气中。全凭超出常格的幽微韵致,画出无声的太古文章。入定时只消风来引月,梦中只觉水依着云。用袜材写尽湖州画派,清幽的影子,不知它是否听见。”(一)“新竹刚刚脱箨,竹叶还没有展开,什么东西纷纷点落在青苔上?不是何宴眉间落下的白雪,应是湘娥泪中流来的水珠。没有力量,哪里承受得住题写在汉代官署;不加妆饰,徒然散落在梁台。王子猷正喜欢观赏新绿,飞雪却又惊落到酒杯中。”(二)
《野语》云:“古有数九九之语。”盖自至后起数至九九,则春已分矣,如至后一百六日为寒食之类也。尝闻判太史局邓宗文曰:“岂特此为然,凡推算皆有约法。《推闰歌括》云:”欲知来岁闰,先算至之余。更看大小尽,决定不差殊。‘谓如来岁合置闰,止以今年冬至后余日为率,且以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本月尚余八日,则来年之闰,当在八月;若小尽止余七日,则当闰七月;若冬至在上旬,则以望日为断,十二日足,则复起一数焉。《推节气歌括》云:“中气与节气,但有半月隔。若要知仔细,两时零五刻。’假如正月甲子日子时初刻立春;则数至己卯日寅时正一刻,则是雨水节也。《推立春歌括》云:”今岁先知来岁春,但看五日三时辰。‘谓如今年甲子日子时立春,则明年合是己巳日卯时立春;若夫刻数,则用前法推之。凡朔望大小尽算,悉有歌括,惜乎不能尽记。然此亦历家之浅事耳,若夫精微,则非布算乘除不可也。余叹旧历乃为此等歌括之所限,其疏漏不合天行可知,然亦不可不知也。“
明弘治十六七年间。荆涂峡间,忽有水怪作孽,阻拒峡口,淮水不得泄,则壅而旁溢,春六濠颍之间,田庐没。商舶至湖,时遇怪风浪,多颠覆。往来棹渡小艇,或至中流;或近岸,若旋风起,大浪三四,掀逐而来,人艇俱没。以是土人名其怪曰“赶浪”,相讳不敢犯。又或夜静月明,梢人见有物若巨木,偃卧沙际,方报告惊谛,则倏然入水,风浪遽作,于是又名神木。如是者又四五年,正德以后患息,人复见于涡河中。己巳岁,涡河干涸通骑,相传又徙于颍水。后颍水复涸,或又传入黄河中。墨谈曰:“此物或即巫支祁也。”余闻洞庭湖中,近亦有巨木作怪。盖木有生性,较飞潜之物,特未脱根于地耳,不如金石之冥顽也。木既经数百年之久,其得于天者既厚,而复脱根于地,又漂没于水中,常得水土之滋,其为怪也,不亦宜哉。
汝州之治诸井,皆以夹锡钱镇之,每井率数十千。问其故,一老兵曰:“此邦饶风沙,沙入井中,人饮之则成瘿。夹锡钱,所以治沙土也。”楮记室曰:“因思惠山泉清甘于二浙者,以有锡也。”余谓水与茶之性最相宜,锡瓶贮茶叶,香气不散;锡壶煎水,久则土下沈,皆成咸也。
古者一井之地,以二十亩为庐舍,因为市以交易,故曰市井。楮记室《引调言》云。
宋崇宁年,西都修筑者,患苑中池水易涸。或云置牛首池中,则水不涸,置之果然。
元朝末年,官贪吏污,因蒙古色目人罔然不知廉耻为何物,其问人讨钱,皆有名目。所属始参,曰拜见钱;无事白要,曰撒花钱;逢节曰追节钱;生辰曰生日钱;管事而索,曰常例钱;送迎曰人情钱;勾追曰赍发钱;论诉曰公事钱。觅得钱多曰得手,除得州美曰好地分,补得职近曰好□窟,漫不知忠君报国之为何事矣。刘继庄曰:“若明初,吾不知也。明季耳目之所睹记,何一不然耶?”
《全边略纪》,桐城方孔昭潜夫之所著也。潜夫于崇祯初为兵部职方郎时所著,共十二卷,其书略录一代事迹耳,未见历朝《实录》,闻见浅陋,而诸边形胜道里远近暨诸堡塞,毫无考订。明末人留心边计者,胸襟眼界只于是耳,可叹也。
古人以谓饮茶始于三国时,谓《吴志。韦曜传》:“孙皓每饮群臣酒,率以七升为限。曜饮不过二升,或为裁减,或赐茶茗以当酒。”据此以为饮茶之证。案《赵飞燕别传》:成帝崩后,后一日梦中惊啼甚久,侍者呼问方觉,乃言曰:“吾梦中见帝,帝赐吾坐,命进茶。左右奏帝云:”向者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然则西汉时已尝有啜之说矣,非始于三国也。
衡州六十里泉溪,五十里插草,五十里小江口,六十里新城街,六十里快(一本作状)牌头,四十里耒阳县,十里皂头市,六十里上宝街,六十里瓦窑坪,四十里郴州。
译《野语》说:“古代有‘数九九’的说法。”大概是从冬至以后开始数,数到九九,春天就已经过半了,就像冬至后第一百零六天是寒食节一类的算法。我曾听判太史局邓宗文说:“不只是这一件事如此,凡是推算都有约定的方法。《推闰歌括》说:‘要知道来年何时置闰,先计算冬至后的余日;再看大尽、小尽,便能确定,绝不会差错。’意思是,假如来年应当置闰,只以今年冬至后的余日为标准。比如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本月还剩八天,那么来年的闰月应当在八月;如果小尽只剩七天,就应当闰七月;如果冬至在上旬,就以十五日为界,满十二日便重新起算一数。《推节气歌括》说:‘中气和节气,只相隔半个月;如果要知道详细时刻,还要相差两时零五刻。’假如正月甲子日子时初刻立春,那么数到己卯日寅时正一刻,就是雨水节。《推立春歌括》说:‘今年要预先知道明年立春,只看相隔五日三时辰。’意思是,假如今年甲子日子时立春,那么明年应当是己巳日卯时立春;至于具体刻数,就用前面的方法推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日〕 凡是朔日、望日以及大月、小月的推算,都有歌诀,可惜不能全部记住。不过这也只是历法家的浅近技艺;至于精微之处,就不能不靠列筹计算、进行乘除。由此我感叹,旧历竟然受到这类歌诀的限制,它的疏漏以及与天体运行不相合之处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这些方法也不能不懂。” 明弘治十六、十七年间,荆涂峡一带忽然有水怪作祟,堵塞峡口,使淮水无法排出,于是水势壅塞并向旁边漫溢,春六濠颍之间的田地和房屋都被淹没。商船驶到湖中,常常遇到怪风恶浪,很多因此倾覆。往来渡水的小船,有时到了江心,有时靠近岸边,只要旋风一起,三四层巨浪掀卷而来,人和船便一同沉没。因此当地人给这种怪物取名叫“赶浪”,彼此忌讳,不敢触犯。又有时夜深月明,船梢人看见有东西像一根巨大的木头,横卧在沙滩边;正要报告,惊疑未定,它便突然钻入水中,风浪立即涌起,于是又称它为“神木”。这样的事又持续了四五年。正德以后,祸患停止了,人们又在涡河中见到它。己巳年,涡河干涸,骑马可以通行,相传它又迁到了颍水。后来颍水又干涸,有人又传说它进入了黄河。墨谈说:“这种东西或许就是巫支祁。”我听说洞庭湖中近来也有巨木作怪。大概树木有生命之性,与飞行潜游的动物相比,只是还没有脱离土地的根罢了,并不像金石那样冥顽不灵。树木既然经历了数百年,它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已经很厚,又脱离根土,漂浮沉没在水中,经常得到水土的滋养,它成为怪物,不也是很合宜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七年〕 汝州治理各口井,都用夹锡钱镇压,每口井通常要用数十千。问其中的缘故,一个老兵说:“这个地方风沙多,沙子落入井里,人喝了井水就会生瘿。夹锡钱是用来治理沙土的。”楮记室说:“由此想来,惠山泉水比二浙一带的泉水清甜,是因为其中有锡。”我认为水和茶的性质最相宜:用锡瓶贮存茶叶,香气不会散失;用锡壶煎水,时间一久,土气就会下沉,最终都变成咸味。” 古代一口井周围的土地,以二十亩作为住宅,后来又因而形成市场进行交易,所以称为“市井”。楮记室的《引调言》中这样说。宋崇宁年间,修治西都的人担心苑中的池水容易干涸。有人说把牛头放进池中,水就不会干涸;放进去后果然如此。元朝末年,官员贪婪,吏员污浊,因为蒙古人、色目人全然不知道廉耻为何物,他们向人索钱,都各有名目。下属初次参见,叫作“拜见钱”;没有事情也白白索取,叫作“撒花钱”;逢年过节,叫作“追节钱”;遇到生日,叫作“生日钱”;负责办事而索取,叫作“常例钱”;送行或迎接,叫作“人情钱”;拘捕追拿,叫作“赍发钱”;审理诉讼,叫作“公事钱”。搜求到的钱多,叫作“得手”;能够除授到好的州,叫作“好地分”;能够补授到靠近的职位,叫作“好□窟”;完全不知道忠君报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刘继庄说:“如果说明初,我不知道;只是明朝末年罢了。耳目所亲见亲闻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这样呢?” 《全边略纪》是桐城人方孔昭、字潜夫所著。潜夫在崇祯初年任兵部职方郎时写成此书,共十二卷。这部书不过大略记载一代的事迹罢了;他没有见过历朝《实录》,见闻浅陋,对于各边地的形势、道路里程远近以及各处堡塞,完全没有考订。明朝末年那些留心边防事务的人,胸襟和眼界也只到这种程度罢了,实在可叹。古人认为饮茶始于三国时期,所依据的是《吴志·韦曜传》:“孙皓每次让群臣饮酒,通常以七升为限。韦曜饮不过二升,有时便替他减免,有时赐给茶茗代替酒。”于是把这当作三国时饮茶的证据。考察《赵飞燕别传》:汉成帝死后,皇后有一天在梦中惊叫哭泣了很久,侍者呼唤询问,她才醒来,说:“我梦见皇帝,皇帝赐我坐下,命人进茶。左右侍从奏告皇帝说:‘从前侍奉皇帝时不谨慎,不应当饮用这种茶。’”这样看来,西汉时已经有饮茶的说法了,并不是始于三国。衡州六十里到泉溪,五十里到插草,五十里到小江口,六十里到新城街,六十里到快牌头(一本作“状牌头”),四十里到耒阳县,十里到皂头市,六十里到上宝街,六十里到瓦窑坪,四十里到郴州。
吉坦然,江宁人,流寓衡阳。其尊人扈从永历帝上▯南,坦然时尚少,亦随之往。甲午开科中式,授大理府云龙州知州,后改授姚安府姚州知州。清兵至,投诚,授蒙自县知县。坦然随其父往来于迤东迤西诸处,知滇事最详。后出滇,流寓粤东,移衡阳焉。余问以滇中诸事,坦然多目击者。永历之自缅归也,吴三桂迎入坐辇中,百姓纵观之,无不泣下沾襟。永历面如满月,须长过脐,日角龙颜,顾盼伟如也。有满洲人见之,以为真天子,遂有密谋以图中兴者。事泄,诛四十余人焉。予曰:“我向闻其人,而遗其人之名,先生犹忆得否?”坦然曰:“亦忘之矣。然于法场上见为首者长七尺余,形如虎豹,皆言其膂力绝人,骑射为满洲之冠,永历以此益不得更延时日矣。”予曰:“闻帝崩之日,天有风雷之变,果然否?”曰:“吴三桂既得密旨,请帝于北门库饮弈,遂弑之,百姓初不之知也。是日天极晴朗,忽有黑云起,风雷交作。城外里许,有金汁湖,在归化寺侧,民储水灌田者也,有龙出于中,蜿蜒升天,头角爪牙皆见。众方骇观,忽喧传帝崩于北门备梓宫矣。”嗟乎!人心天象如此,而明竟亡,天道果不可测也。
本朝赐吴三桂四满妇,凡行军必随往,此清制所以宠异诸王也。
通天塔,即自鸣钟也。其式坦然创为之,形如西域浮屠,凡三层,置架上,下以银块填之。塔之下层,中藏铜轮,互相带动,外不得见。中层前开一门,有时盘正圆如桶,分为十二项,篆书十二时。牌为下轮之所拨动,与天偕运,日一周于天,而盘亦反其故处矣。每至一时,则其时牌正向于外,人得见之。中藏一木童子,持报刻牌,自内涌出于中层之上,鸣钟一声而下。其上层悬铜钟一口,机发则鸣,每刻钟一鸣,交一时则连鸣八声。钟之前有韦驼天尊象,合掌向外,左右巡视,更上则结顶矣。此式未之前见,宜供佛前,以代莲花漏。予恳坦然拆而示之,大小轮多至二十余,皆以黄铜为之,而制造粗糙,聊具其形耳,小用即坏矣。坦然未经师授,曾于▯答公处见西洋人为之,遂得其▯▯,然于几何之学,全未之讲,自鸣钟之外,他无所知矣。
坦然善医,涵斋颇称之,予未暇领教,然甚言其难,似可与论此事者。
唐子霖言:华山道士范上右,明季司礼监秉笔太监也。与王山史游有诗云:“非求不死栖名岳,有愧贪生远帝宸。”亦中宫中之有品节者。
紫廷言:“有明弃大宁,弃河套,弃哈密,而边事日非。土木之变不至于靖康者,幸也。”余曰:“其崔浩之论刘裕,克长安而不能守,将急归以成篡弑。明英宗之得归,燕都之不陷,不但于少保之功,亦因乜先谋图普化,思结好于中国。精神之所注射,在彼不在此也。”紫廷为予击节。
紫廷论赵宋规模,远逊汉唐。今之称复三代者,当曰汉唐明,不当曰汉唐宋也;宋只可比司马晋耳。予曰:“然,邵尧夫已见及于此矣。客有问国祚于尧夫者,尧夫以《晋史》封示之。后世只知神尧夫能预知靖康之祸与怀愍一辙,而不知两宋之事事合符两晋也。”
周献之言,其婶之舅姓沈,字龙阳,山阴人。在都门,妻怀来人,生一子,不茹荤,得钱即买香以供佛,年十八,以疾卒。其将死也,父母环而哭之,子曰:“吾非父母之子也。吾前身乃老僧,寄灵于父母家,今去矣。后十年,吾更送一子以还父母,送老人之终也。”十年后,母年已将六十,复生一子。生三岁,而献之南来,音信断绝,不知其后何如也。
揭仲翔云:福建邵武府太宁县有石网山,四周危峰峭壁,中围平地八十余里,惟一迳可入,一迳可出。百物毕具,惟乏盐耳,恐桃源不能过也。彭躬▯曰:“他日功成归老,鉴湖一曲,吾已卜之石网矣。”
涵斋曰:“闻广东省出兵,传言剿谢厥夫之余党也。”厥夫,闽人,为盗于海上者。
黄明,亦闽人。前聚众于黎平,官军征讨,平其众,得其首上闻,然实非其首也。
译吉坦然是江宁人,流寓衡阳。他的父亲随从永历帝前往▯南,坦然当时年纪还小,也跟随前往。甲午年参加科举考试中式,授任大理府云龙州知州,后来改授姚安府姚州知州。清兵到来后,他投诚,授任蒙自县知县。坦然随父亲往来于迤东、迤西各地,对云南的事情了解最详细。后来离开云南,流寓粤东,又迁居衡阳。我向他询问云南的各种事情,坦然说的多是亲眼见过的。永历帝从缅甸回来时,吴三桂迎接他,让他坐进辇中;百姓任意围观,没有不流泪沾湿衣襟的。永历帝面貌像满月,胡须长过肚脐,额角隆起,面有龙颜,举止顾盼伟岸。有个满洲人见到他,认为这是真正的天子,于是有人秘密谋划,希望图谋中兴。事情泄露后,杀了四十多人。我说:“我从前听说过这个人,却忘了他的姓名,先生还记得吗?”坦然说:“也忘了。不过在法场上看见为首的人身高七尺多,形貌像虎豹,人们都说他的膂力超过常人,骑马射箭是满洲人中的第一流;永历帝因此更加不可能再延长时日了。”我又说:“听说皇帝去世那天,天上有风雷异常,果真如此吗?” 他说:“吴三桂得到密旨后,请皇帝到北门库饮酒下棋,于是把他杀害了,百姓起初并不知道。这一天原本天气极其晴朗,忽然黑云升起,风雷交作。城外一里多的地方有个金汁湖,在归化寺旁边,是百姓蓄水灌田的地方;湖中有龙出现,蜿蜒升上天空,头、角、爪、牙全都看得见。众人正在惊骇观看,忽然喧传皇帝已经在北门准备梓宫了。”唉!人心和天象竟是这样,而明朝最终还是灭亡了,天道果然难以测知。本朝赐给吴三桂四名满洲妇人,凡是行军都必定随同前往,这是清朝用来宠信优待诸王的制度。通天塔就是自鸣钟。它的式样是坦然创制的,形状像西域的浮屠,共有三层,放置在架子上,下面用银块填充。塔的下层中央藏着铜轮,彼此相互带动,外面看不见。中层前面开一扇门,里面有时盘,正圆形,像桶一样,分成十二格,用篆书写着十二时辰。牌子由下层的轮子拨动,跟随天体运行,每天绕天一周,时盘也回到原来的位置。每到一个时辰,该时辰的牌子就正对外面,人们可以看见。里面藏着一个木童子,手持报时牌,从内部涌出到中层上方,敲钟一声后又下去。上层悬挂一口铜钟,机关发动就会鸣响,每一刻钟鸣响一声,交替到一个时辰时连续鸣响八声。钟前有韦驮天尊像,合掌面向外,左右巡视;再往上就是塔顶。这样的式样以前没有见过,应该供在佛像前,用来代替莲花漏。我恳请坦然拆开给我看,大小轮子多达二十多个,都是用黄铜制成的,只是制造粗糙,仅仅具备外形罢了,稍微使用就会损坏。坦然没有接受过师傅传授,曾在▯答公那里看见西洋人制造这种钟,于是学得它的▯▯;然而对于几何学完全没有学习,除了自鸣钟以外,其他一概不懂。坦然擅长医术,涵斋很称许他;我还没有时间向他请教,但他极力称说医术艰难,似乎是可以与之讨论这件事的人。唐子霖说:华山道士范上右,是明朝末年司礼监秉笔太监。他曾与王山史交游,并作诗说:“不是为了求得不死而栖身名山,只是有愧于贪生而远离帝王宫阙。”他也是宫中有品格操守的人。紫廷说:“明朝放弃大宁,放弃河套,放弃哈密,边疆事务一天比一天糟糕。土木之变没有达到靖康之变的程度,只能说是幸运。”我说:“这正如崔浩评论刘裕:攻克长安却不能守住,急于返回,最终造成篡位弑君。明英宗能够回来,燕都没有陷落,不只是于少保的功劳,也因为乜先谋划进攻普化,并打算同中国修好。双方精神力量的着重点,在于彼方而不在于此方。”紫廷为我击节赞叹。紫廷评论赵宋的规模,认为远远比不上汉、唐。如今所说的能够复兴三代的朝代,应当说是汉、唐、明,不应当说汉、唐、宋;宋朝只能同司马晋相比。我说:“确实如此,邵尧夫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有客人向邵尧夫询问国运,邵尧夫便把《晋史》封好给他看。后世只知道邵尧夫能够预先知道靖康之祸会同怀帝、愍帝时的事情一样,却不知道两宋的种种事情都与两晋相合。” 周献之说,他婶婶的舅舅姓沈,字龙阳,是山阴人。他住在都城,妻子怀了来人的孩子,生下一个儿子。孩子不吃荤,得到钱就买香供佛,十八岁时因病去世。将死之时,父母围着他哭泣,孩子说:“我不是你们的儿子。我前世是一个老僧,把魂寄托在你们家中,如今要离去了。十年以后,我再送一个儿子来还给你们,送老人走完一生。”十年以后,母亲已经将近六十岁,又生下一个儿子。孩子三岁时,献之南行,音信断绝,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揭仲翔说:福建邵武府太宁县有石网山,四面都是险峻的山峰和陡峭的崖壁,中间环绕着八十多里的平地,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入,也只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去。各种物产都具备,只是缺盐罢了,恐怕桃花源也比不上它。彭躬▯说:“将来功成身退、归老之时,鉴湖的一曲水面,我已经在石网山预先选定了。” 涵斋说:“听说广东省出兵了,传言是去剿灭谢厥夫的余党。”厥夫是福建人,曾在海上做盗贼。黄明也是福建人。先前他在黎平聚集人众,官军前去征讨,平定了他的部众,擒获首领上报朝廷;但实际上,所擒的并不是他的首领。
虚谷大师,本无锡秦氏,其祖为长沙太守,遂流寓衡山,宗族间已久不通音问矣。师年七十有六,而精健如少年,视听尚不稍衰。其教下法派,则本之二楞一两,固贤首也。曾听《南华。内七篇》于耳观师有省,自此深好外典。为人直逼前古,好学之诚,出于天性,更能诲人不倦,毫无覆藏,见处亦自超脱。尝受等韵之学于语拙韵主,韵主真定钜鹿县人,为黄山第二代教授师。当明中叶,等韵之学盛行于世,北京衍法五台、西蜀蛾眉、中州伏牛、南海普陀,皆有韵主和尚,纯以唱韵开悟学者。学者目参禅为大悟门,等韵为小悟门,而徽州黄山普门和尚,尤为诸方之推重。语拙师幼不识字,年三十矣,入黄山充火头,寒暑一衲,行住坐卧,惟唱等韵,如是者六年。一旦豁然而悟,凡藏典纟番绎,无留难者,遂为第二代韵主教授师。岁在丁卯,传法南来,五台颛愚和尚甚器重之。桂王闻其名,延入藩府,执弟子礼,学等韵,后养于南岳以终老焉。虚谷师尝从之学,深有所得,受付属,迄今五十年矣。尝抱人琴俱亡之惧,逢人即诏之学韵,闻余至甚喜。予于声音之道,别有所窥,自谓颇窃造化之奥,百世而不惑。然于等韵必殷殷访问者,则以唐宋元明以来诸书,切脚咸宗等韵,苟于门法稍有龃龉,则不能得字;而未经唱诵,则声韵不真。三四十年以来,此道绝传久矣,间有一二人留心此事者,未经师承口授,终屑模糊,不足学也。大师始遇予于康甲夫家,为余唱诵《通释》一过,梵音哀雅,令人乐闻,确有指授,非杜撰也。余既愿学,大师复不吝教,留彼数日,而等韵之事毕矣。
余髫年于燕都仁寿寺遇蜀僧大悦,自言善唱等韵,少少为余言其梗概,不及学也。后至吴门,与朱▯庵为友。▯庵精音律,而于等韵未有传授。榜李陈啸▯先生著有《皇极统韵》一书,亦精唱韵,余虽得一晤,而不及久作盘桓。其后访之缁流,竟无一人矣。
虚大师言:攸县人陈五簋,字逸子,别号南云拾残。有《憩岳吟》于南岳,死已久矣。虚师藏其手书一卷,出以示余,犹是性灵之作,东南不睹此音久矣。余录其《自西山路归文殊庵纪异》一首:“太乙司元精,天地受悃忄▯。人有一双眼,正能悃忄▯中。视天地,数(一作敬)身理,无为一山数里宕神奇,安得不凛然肃穆以为造物之险夷。西山两日雪,客予正其期。眠餐非细故,主人赖扶持。主人忽有行,客亦匆匆就道去。御寒虽有衲,力弱还存杖。投杖于水不能止,衲亦随身陨树底。森竦荒冽,险邃荒否。用杖扶身杖不起,四顾维目泉塞耳。将欲开口何所语,但见乌无巢,亦见虎有踪,深涧冰腹泉生齿。祗畏生勇忿,还于寒威相料理。纵然步步成倾,我杖我足不受耻。穿林得疏竹,树间残红子,□心亦觉适然喜。方过溪头渡远水,唐突弥漫烟四起。謦咳震谷岳未大,安知乾坤莽莽界。灏灏肃肃神顽朴,冥冥昧昧从所触。眼光咫尺落树根,将凭何物为身尊。注听山犬吠无声,徘徊何处是山人。由来此山抱惺惺,怨尤摄尽收灵明。倏然西林见一树,石出溪流不知烟去处。振衲拂杖到谷口,见篱逢桥如逢叟。杖亦逸,衲知寒,还坐石头看林峦。他家童子远道回,遇我问我何处来。我将语其故,为我言,昨日不到野鸡潭。前山后山晴颗颗,我行其间曾倮倮。言晴未已山真晴,五峰拥出太阳精。沾及▯襟霭停停,我吟童笑度高磴。神怡气爽阅一纯,向时过处无鸡鸣。南天门上微风雨,穿袂收汗庾浸浸。杖得东指到于城,恍如有家作归人。十步百步易玄妙,▯▯又似西山道。西山道窈冥(一作冥茫),从此发深峭。鹳雀飞起衣带边,奔泉吼怒使之鸣不全。苍复苍,玄复玄,须鬓依然白悬悬。吾闻元化所居,混沌所游;又闻须弥顶,日月出其半。麟凤不敢遭,赤帝驾言驰骤(一本作驱)。我是俗下顽鲁质,独趣桥上看波激。前此桥,趺双足,今日与杖谋。寒杖不能立,催我急下层层石。将抵文殊庵,又是灿灿雪。苔映水晶玉界道,引我登堂坐堂奥。”此诗运笔造语无不奇肆,足见其人。集中尚有数十首,俱瑰玮可观,不及录矣。
逸子有句云:“将心与岳安。”悠悠可思。
虚大师又述一人句云:“一家寒露叶,万事暮秋蝉。”
甲夫言:吴氏军中有乐器曰知(一本作花)角,以竹为之,如铜招军式。上安箬叫子,以吞吐为高下,其声悠扬悲壮,调以宫商,前此无有也。
衡岳岣嵝峰,古禹碑在焉,乃昌黎、朱、张诸君子亟思一见而不可得者。神奇恍惚,虽不可以理论,然非晚近物也。
小嵩山有静室,衡阳先辈陈正典有书万卷藏┑其处。前方逊一曾为予言之,许为予觅其书目来,不知何故杳无音问,或其家人不肯以书目示外人。
译虚谷大师原本是无锡秦氏一族的人,他的祖先曾任长沙太守,于是流寓衡山;宗族之间已经很久没有通报音信了。大师七十六岁,精神强健得像少年,视力和听力也没有丝毫衰退。他所传授的法派,则以二楞一两为本,确实属于贤首宗。大师曾听耳观师讲《南华经·内七篇》,有所省悟,从此深深喜爱外典。他为人正直,直追前代;好学的诚心出于天性,又能教诲别人而不知疲倦,毫不隐瞒,见解也很超脱。他曾向语拙韵主学习等韵之学。韵主是真定钜鹿县人,是黄山第二代教授师。明朝中叶,等韵之学盛行于世,北京有五台、西蜀有蛾眉、中州有伏牛、南海有普陀,都有韵主和尚,专门用唱韵使学者开悟。学者把参禅看作大悟门,把等韵看作小悟门;其中徽州黄山的普门和尚尤其受到各方推重。语拙师幼年不识字,三十岁时进入黄山担任烧火杂役,寒暑只有一件僧衣,行住坐卧都只是唱诵等韵;这样过了六年,一旦豁然开悟,凡是佛教藏典的▯译,都没有不能通晓的,于是成为第二代韵主教授师。丁卯年,他传法南来,五台山颛愚和尚非常器重他。桂王听说他的名声,邀请他进入藩府,行弟子礼,学习等韵;后来在南岳奉养他直到终老。虚谷大师曾跟随他学习,得到很深的收获,接受他的付托,至今已经五十年了。他曾经担心人亡琴亡、此道失传,遇到人就劝他们学习韵学;听说我到了,十分高兴。我对于声音的道理另有一些窥见,自认为颇能窃取造化的奥秘,经历百世也不会迷惑。然而我之所以一定要殷切询问等韵,是因为唐、宋、元、明以来的各种书,都把切脚归宗于等韵;如果在门法上稍有不合,就不能得到正确的字音;而没有经过唱诵,声韵也不准确。三四十年以来,这门学问已经长久失传,偶尔有一两个人留心此事,但没有经过师承口授,最终仍然模糊不清,不值得学习。大师起初在康甲夫家遇到我,为我唱诵了一遍《通释》,梵音哀婉典雅,使人乐于聆听,确实有传授指点,并非凭空杜撰。我既然愿意学习,大师又不吝惜教诲,留在那里几天,等韵的事情便全部明白了。我年幼时在燕都仁寿寺遇到蜀地僧人大悦,他自称擅长唱诵等韵,只稍微向我讲了它的大概,没有来得及学习。后来到了吴门,同朱▯庵交朋友。▯庵精通音律,但没有得到等韵的传授。李陈啸▯先生著有《皇极统韵》一书,也精通唱韵;我虽然同他见过一面,却没有来得及长久交往。此后我向僧人中访求此道,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虚谷大师说:攸县人陈五簋,字逸子,别号南云拾残,曾在南岳作《憩岳吟》,已经去世很久了。虚谷大师收藏着他亲手书写的一卷诗,拿出来给我看,仍然是抒发性灵的作品;东南一带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诗音了。我抄录他的《自西山路归文殊庵纪异》一首:“太乙掌管元精,天地承受着▯▯。人有一双眼,正好能在▯▯之中。观看天地,数(一作‘敬’)察自身的道理;无为而在一山数里的地方放纵神思,怎能不凛然肃穆,以体察造物者安排的险夷。西山下了两天雪,正逢客人约定的日期。睡眠和饮食并非小事,全靠主人扶持。主人忽然要出行,客人也匆匆上路离去。御寒虽然有僧衣,但力气衰弱,仍然要依靠拐杖。把拐杖投入水中也不能止步,僧衣也随身跌落到树下。四周森然高耸、荒寒冷冽,险峻幽深而荒凉。用拐杖扶身,拐杖却立不起来;环顾四周只能看见泉水堵塞,不能听见声音。正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乌鸦没有巢,也看见老虎的踪迹,深涧里冰封的泉水像长出了牙齿。只怕因此生出勇猛愤怒之气,还要在寒威中自我调理。即使一步一步都将倾倒,我的拐杖和双脚也不肯受辱。穿过树林得到稀疏的竹林,树间还有残存的红果子,□心也觉得舒适而欣喜。” “刚走过溪头渡口,远处的水面忽然烟雾弥漫,四处升起。轻轻咳嗽一声,震动山谷,山岳却没有因此变大;哪里知道天地茫茫的边界呢?浩大而肃穆,神情顽朴;幽暗而昏昧,任凭所接触的事物引导。眼光只能看到咫尺,落在树根上;将凭借什么东西来尊重自身呢?凝神倾听,山犬吠叫却听不见声音;徘徊不前,不知山中人住在何处。原来这座山怀抱着清醒的灵性,把怨尤全都收摄,保存了灵明。忽然在西边树林看见一棵树,石头从溪流中露出,却不知道烟雾去了哪里。抖起僧衣,拂着拐杖走到谷口,看见篱笆、遇到桥,就像遇见老人一样。拐杖也松快了,僧衣知道寒冷;我又坐在石头上看山林。那家的童子从远道回来,遇见我,问我从哪里来。我正要把经过告诉他,他却对我说,昨天还没有到野鸡潭。前山后山都晴朗得颗粒分明,我在其间行走,曾经倮倮。说晴的话还没有说完,山便真的放晴了,五座山峰拥出太阳的精华。雾气沾湿衣襟,霭气停留不散;我吟诗,童子欢笑,一同越过高高的石磴。精神愉快,气息清爽,浏览了一番;先前经过的地方,已经听不到鸡鸣。南天门上微有风雨,穿过衣袖,收拢汗水,湿意浸浸。拐杖指向东方,走到了城边,恍惚间仿佛有家可归,成了归人。十步百步之间,玄妙便容易变化,▯▯又仿佛是西山的道路。西山道路幽暗深远(一本作‘冥茫’),从这里开始变得深峭。鹳雀从衣带边飞起,奔腾的泉水怒吼,使它的鸣叫也无法完整传出。” “苍色一重又一重,黑色一重又一重,胡须鬓发仍然白得高悬。我听说那是元气变化所居之处,是混沌所游之地;又听说须弥山顶,日月从山的一半升起。麒麟凤凰也不敢遭遇它,赤帝驾车奔驰而过(一本作‘驱’)。我是尘俗之中的顽钝鲁莽之人,独自走到桥上观看水波激荡。从前经过这座桥时还能盘腿坐下,今天却要同拐杖商量。寒冷使拐杖无法站立,催促我赶紧走下一层又一层的石阶。将要抵达文殊庵时,又见灿灿白雪。苔藓映着水晶般的玉色道路,引着我登堂,坐到厅堂深处。”这首诗用笔、造语无不奇特纵肆,足以看出他的为人。诗集中还有几十首,都瑰丽奇伟、值得观赏,只是来不及抄录了。逸子有一句诗说:“把心同岳山安置在一起。”意味悠长,值得思索。虚谷大师又述说另一个人的诗句:“一家寒露叶,万事暮秋蝉。” 甲夫说:吴氏军中有一种乐器叫作知角(一本作“花角”),用竹子制成,形制像铜制的招军器。上面装着箬片制的哨子,通过吞吐气息来高低发音,声音悠扬而悲壮,用宫、商调来调节;在此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乐器。衡岳岣嵝峰上有古代禹碑,正是昌黎、朱、张诸位君子多次想亲眼一见却始终不能见到的东西。它神奇恍惚,虽然不能用常理论说清楚,但并不是晚近才出现的事物。小嵩山有一间静室,衡阳前辈陈正典在那里收藏了万卷书。此前方逊一曾经告诉我此事,并答应替我寻来书目,不知什么原因,后来杳无音信;或许是他家人不肯把书目给外人看。
双石峰有双石寺,神禹迹在焉。予主康甲夫时,往游之。三五里外望见双石峰,有瀑流如匹练垂天半,石桥当其前,横跨空际,奇秀如唐人画。土人云:“此名禹王桥,过此即双峰寺迳矣。”余谓二子曰:“此何异海上三山也?昔人有‘若作一日神仙,即死亦甘心’之语。少时从此桥经过,讵非一日神仙耶?”山下有石,在田中,长丈余,其形如鱼,头尾鳞鳍毕肖,曰鲤鱼石。又一石,形状大小如前石,而半身埋土中,前半出土外,想见通州漫叟石鱼湖上之乐。取路登山,更半里至禹王桥,即山下之所望见者。桥在半水岭之前,石壁陡立,瀑流挂壁上,横飞斜挂,万态千状。俗传此水为罗汉运粮处,鄙俚可笑。圣元曰:“时有鱼自下逆水而上,乘水势沿石壁而登其巅,不知其为水往也,此为雨兆。若自上顺流而下,虽久雨必晴矣。”余曰:“必鲇鱼也。”曰:“然,非鲇鱼即墨鱼耳。”过禹王桥折而下,有方巨石二,相距一二尺,曰仙人对弈石。更半里至双峰寺,寺在两山相夹处,扁曰“禹阁流声”。坐处黑暗,热郁不可耐,南岳名山而无精舍,缺陷世界也。
聚元言:衡山草市人单循良,少习举子业,长弃去。无赖,以事到官。知县孙维震见其儒雅,询知其为读书,命题为文,称赏之,赏以银,令其归读书,后为弟子员。其人知音律,自以其意谱汉魏乐府入调,皆合律吕。尝乘舟夜泊湘潭,月明如昼,叩舷歌《离骚》,声裂金石,邻舟数百多寝者,皆起听,无不泣下沾襟。歌竟,东方已白矣。自此疾作,竟不起,今其墓已有宿草矣。循良奇士,惜其生于衡,无所闻见而早死。使其今日尚在,相见时必有一番绝世讲究,而今已矣。衡山人或有知其学,他日入县,当悉访之。
仲翔言:福建□氏之事,坏于易明。明,旧包衣人也,仲翔知之甚详。
娄胜功构竹屋于筏上,随水上下。门有联云:“接天烟水横三楚,映水楼台别一家。”座中联云:“水底有天行日月,座中无地著尘埃。”问之,其令侄笔也,今寓中湘云。
听唐子腾与唐子霖谈宁羌州王辅臣之变。助之乱者,虽有董九畴、李国梁、李国栋等,而先杀宁羌知州者,蔡元也。子霖甚悉蔡元前后事,叙其取秦州,守关山,及关山失而复取,困清兵于内。后由阶州入川,求救于王屏藩,取汉中以通归路,王平凉与官兵对垒。尝独骑追贝勒王入连营十三座,无有撄其锋者,闻之令人勃勃有生气。今此公总兵于古北口矣,不胜浩叹。
听子腾谈赵勇略、王奋威不合始末。盖自勇略镇宁夏时也,入川相遇于宁州,几成吞并,奋威亦危矣。余谓子腾曰:“古云:”山东宰相关西将。‘今之将帅,半皆闽人。然靖逆、勇略、奋威功业,尤为俊伟,三人皆秦产也。极西北与极东南,豪杰皆为时出,吾徒亦何为哉?“
衡州苦瓜,即北方之癞葡萄,江南之锦荔枝也,闽、广、滇、黔人皆喜食。味甚苦,非虚寒所宜也。
亦舟以优觞款予,剧演《玉连环》。楚人强作吴▯,丑拙至不可忍,如唱红为横,公为庚,东为登,通为疼之类;又皆作北音,收□开口鼻音中,使非余久滞衡阳,几乎不辨一字。余向极苦观剧,今值此酷暑如炎,村优如鬼,兼之恶酿如药,而主人之意则极诚且敬,必不能不终席,此生平之一劫也。
译双石峰有双石寺,大禹的遗迹就在这里。我主持康甲夫事务时,曾前往游览。离此三五里外就能望见双石峰,有瀑布像一匹白练从半空垂下,石桥横在瀑布前,跨越空中,奇特秀美如同唐人的画。当地人说:“这叫禹王桥,过了这里就是通往双峰寺的小路了。”我对二位说:“这和海上的三座仙山有什么不同?古人有‘若能做一天神仙,即使死了也甘心’的话。年轻时从这座桥上经过,难道不就是做了一天神仙吗?”山下田中有一块石头,长一丈多,形状像鱼,鱼头、鱼尾、鳞片、鱼鳍都很像,叫作鲤鱼石。又有一块石头,形状、大小和前一块相同,但半身埋在土中,前半露在土外,令人想见通州漫叟在石鱼湖上的乐趣。沿路登山,再走半里到禹王桥,就是山下远望所见的那座桥。桥在半水岭前,石壁陡立,瀑布挂在石壁上,横飞斜挂,千姿万态。民间传说这里是罗汉运粮的地方,粗俗可笑。圣元说:“有时鱼从下面逆水而上,借着水势沿石壁向上登到山顶,人们不知道它是水势向上造成的,这就是下雨的征兆。如果鱼从上面顺流而下,即使下了很久的雨,也一定会放晴。” 我说:“一定是鲇鱼。”他回答说:“是的;如果不是鲇鱼,就是墨鱼。”过了禹王桥,转弯向下走,有两块方形巨石,相距一二尺,叫作仙人对弈石。再走半里到双峰寺。寺院坐落在两山夹峙之处,匾额题为“禹阁流声”。坐的地方昏暗,闷热难耐;南岳这样的名山却没有清幽的精舍,真是天地间的缺憾。聚元说:衡山草市人单循良,年轻时学习举子业,长大后却放弃了。他行为放纵,因事被送到官府。知县孙维震见他文雅,询问得知他读过书,便命他作文章,对他称赞赏识,赏给银子,让他回去读书,后来成为弟子员。此人懂得音律,按照自己的意思把汉魏乐府谱成合乎音调的曲子,全都符合律吕。他曾乘船夜泊湘潭,月光明亮如白昼,敲着船舷歌唱《离骚》,声音高亢得仿佛能震裂金石;邻近数百艘船上许多已经睡下的人,都起身来听,无不流泪沾湿衣襟。歌唱完时,东方已经发白了。从此他得病,终于不起,现今他的墓上已经长满隔年的荒草了。循良是奇异的人才,可惜生在衡山,没有得到闻达和施展的机会便早早死去。假如他今天还在,和他相见时一定会有一番绝世的高论,可如今已经不可能了。衡山人中或许有人知道他的学问,将来到了县里,我一定要全部寻访他们。仲翔说:福建□氏的事情,是被易明败坏的。易明原来是包衣人,仲翔对他的情况知道得非常详细。娄胜功在木筏上搭了一间竹屋,随着水流上下漂荡。门上有一副对联:“接天烟水横三楚,映水楼台别一家。”座中又有一副对联:“水底有天行日月,座中无地著尘埃。”我问他这些是谁写的,他说是他的侄子所写;如今他的侄子寓居湘江一带。我听唐子腾和唐子霖谈宁羌州王辅臣的变乱。帮助王辅臣作乱的,虽然有董九畴、李国梁、李国栋等人,但最先杀死宁羌知州的是蔡元。子霖非常熟悉蔡元前后的事情,叙述了他攻取秦州、守卫关山,以及关山失守后又夺回,并把清兵困在其中的经过。后来他从阶州进入四川,向王屏藩求救,夺取汉中以打通归路,王平凉与官兵对阵。他曾单骑追赶贝勒王进入清军十三座连营,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听来令人精神振奋,顿生豪气。如今这位公正在古北口担任总兵,我不胜感慨叹息。我听子腾谈赵勇略和王奋威不和的始末。事情大概始于勇略镇守宁夏时;后来两人在宁州进入四川相遇,几乎发展到吞并对方的地步,奋威也陷入危险。我对子腾说:“古人说:‘山东宰相,关西将军。’如今的将帅,一半都是闽人。不过靖逆、勇略、奋威三人的功业尤其卓异伟大,而且三人都是秦地人。最西北和最东南的地方,豪杰都应时而出,我们这些人又能做什么呢?” 衡州的苦瓜,就是北方所说的癞葡萄、江南所说的锦荔枝,福建、广东、云南、贵州人都喜欢吃。它的味道很苦,不适合虚寒体质的人食用。亦舟用酒席款待我,戏班演出《玉连环》。楚地人勉强模仿吴□的唱法,丑陋拙劣得令人无法忍受,例如把“唱”唱成“横”、把“公”唱成“庚”、把“东”唱成“登”、把“通”唱成“疼”之类;而且全都用北方音,把收音□作开口鼻音,使得如果不是我长期滞留衡阳,几乎一个字也听不懂。我过去极其厌恶看戏,如今又遇上这酷热如炎的天气、像鬼一样的乡村戏子,再加上像药一样难喝的劣酒,而主人的心意却极其诚恳恭敬,因此实在不能不坐到席终;这真是我一生中的一场劫难。
康继武,吉安安福人。予因问以安福风物,继武言侄孙康放仁,奇士也。放仁字{▯易}孙,天资过人,性颖悟。家贫无书,曾经其目者,无不通晓。通音律等韵、天文历法,不经师授,自能解了。占验未来事,多奇中。平西昭武中,知后必复康熙年号,终身绝意仕进。尝自言腹有藁二十二卷,囊括万象,未经笔之于书。继武兄弟虽其叔也,而以师事之,尝欲授之以学,曰:“汝等稍有出头日,当为我觅写书人数十辈,舂半年粮,以成此书。书成走下江,请政于诸大人先生,然后藏之名山,以待其人。”继武曰:“余兄弟以奔走衣食,沈酣举业,□八比之外,他无所言。岁月悠悠,以为有待,不意其遽尔长逝也。”逝之时,年五十二,今年亦不过五十三耳。死于去年辛未之季春,无诸疾苦。时寓一僧庵,先一日呼其子至,子年尚幼,无所知。属曰:“吾即死,汝敛我以白布二匹,以还我洁白之体。买棺只须银一两余,不得至二两也。”无他属。次日死,其子于研池下得一纸,乃细书其死之时日并诸未完事,云其妻不得于舅姑,自父母死后,终身不见其妻。少时留心禅学,晚年乃言禅学无用。余意其或得闻佛典也。继武曰:“曾来南岳访破门笔墨,几欲狂死。使今日尚在,得先生来,把臂入林,不知作何许盘桓也。”异哉!余之此行也。如此人物,正予日夜之所祷祝而求之者,纵千里万里,犹将买草鞋得得而往,乃在安福取道江西陆路之所必由者耶!余意其人远胜王而农,其学不由闻见而入,得之于天者为多,且名心净尽,不假外饰,真吾友也。先余来而殁,不及一载,而更无一人传持其学者;生既同时,且来其地,而竟不得一见,令人气尽。因思天下之大,亿兆之众,安能必其无绝伦超群之人,好学深思心知其事者,然真实学问之人,必不奔走风尘以求名誉。我既不知如此人物乃在何许,而彼亦不知天下有余,相须甚殷而会合无由。彼苍苍者性与人殊,不惟不足以恃,且似有意播弄颠倒者然,不知余生尚能得一二人以摅怀抱否?写至此不知涕泗之何从矣。安福更有吴蓊水者,名云,年八十矣,以文名,深于理学,《大全》《纲目》,皆有纂述。久客都下,今归老山中矣,明末明经也。又有管珏者,字石楠,善画竹,亦先朝明经。此二人者,为世所知,今皆在安福,然此等人又非余所敢亟见者。
继武言:“安福之西六十余里,袁州之界,有武功山,高与南岳齐,而险峻过之。中多古道观,朝山者四时不绝也。又有蛤山,山有洞曰石城,深远莫知所止,潜通闽广诸省云。中有大川三,有舟可济,游者秉烛入,数十里至风花雪月四洞,炬恐不继,多届此而返者;更前则阻水,跋涉维难矣。风洞中四时昼夜常有风;花洞中石五色陆离,嵌空如雕镂,至此俨入万花谷;雪洞中石白如霜雪,琐细如堆盐坠絮;月洞上有一窍透空,天光所▯,俨如半月,亦天下之至奇也。先朝郡人刘孔当字喜闻者,未第时读书于此,尝见二老者相对坐石上,踪迹之忽不见、如是者数四矣。后觅隐处以待之,见其来也,迫而就之;二老者走入洞,追而求之,洞由此开,前此未闻也。此洞中宽衍宏敞,远胜包山之林屋,而世人尚多未知。孔当后为名进士,著有《五经难字》、《五经叶韵》,共若干卷,上附琉球红夷字,甲夫家有其书,曾见之。”余闻此不胜惊叹。前在甲夫家一住数日,乃不知有此异书。《难字》《叶韵》,不关有无,若红夷琉球,则正余所悬金而求、募贼以窃者,乃面失之于康甲夫也。红夷文字,必用蜡底诺语以合其土音,必稍有异同;琉球字又不知宗何国矣,归途当更过清溪以访之。(瑚案,开石城洞者,乃刘泸潇非刘喜闻也。泸潇讳元当,见先师日记。)
继武又曰:放仁昔同继武在书舍,其邻即继武之叔日修之所居也。时当八月,晚露坐纳凉,日修年方壮健,醉后呵骂奴婢。放仁闻其音,谓继武曰:“日修叔祖不久矣。音与神离,当不出两月也。”后一月余,果暴疾而卒。
安福西门外,明三百年科甲,不可以更仆数,至烂木桥而止,烂木桥无有登甲榜者矣。桥东地名鱼鳞,刘氏聚族居焉,乌兜陈氏则在桥西。陈二止先生晚年静极而慧生,有来访者,必先知之;或不当晤,身先避去。
译康继武是吉安府安福县人。我于是问他安福的风土人情,继武说他的侄孙康放仁是个奇异的人才。放仁字[缺字]孙,天资超过常人,性情聪颖明悟。家里贫穷没有书,凡是曾经看过一遍的书,没有不通晓的。他通晓音律、等韵、天文、历法,不曾受过老师传授,自己就能理解。占卜预测未来的事情,大多奇异地应验。在平西昭武年间,他知道以后一定会恢复康熙年号,终身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他曾自己说,腹中有稿本二十二卷,包罗万象,只是还没有动笔写成书。继武兄弟虽然是他的叔父,却把他当老师来侍奉;他曾想把学问传授给他们,说:“你们稍微有了出头的日子,应当替我找几十个抄书的人,准备半年的粮食,来完成这部书。” 书写成后,带到下江去,向各位大人先生请教政事,然后把它藏在名山中,等待有缘之人。” 继武说:“我们兄弟为了奔波谋生,沉溺于举业,除了□八股文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谈论。岁月悠悠,总以为将来还有机会,没想到他竟这样突然地长逝了。”他去世时五十二岁,今年也不过五十三岁。他死于去年辛未年暮春,没有遭受什么疾病痛苦。当时住在一座僧庵里,前一天把儿子叫来;儿子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他嘱咐说:“我如果死了,你用两匹白布给我收殓,以还我洁白的身体。买棺材只须一两多银子,不得超过二两。”此外没有别的嘱咐。第二天他死了,他的儿子在砚池下面发现一张纸,原来是细字写着他死亡的时日以及各件未完成的事情;纸上还说,他的妻子不能侍奉舅姑,自从父母去世后,终身没有再见他的妻子。他年轻时留心禅学,晚年却说禅学没有用。我猜想他或许曾经听闻过佛典。继武说:“他曾到南岳来访求破门的笔墨,几乎要因不能相见而发狂死去。假如他今天还活着,能够遇到先生您,挽着手臂一同进入山林,不知会怎样相互盘桓呢。”奇怪啊!我这次出行,正是日夜祈祷求访这样的人物;即使相隔千里万里,我也将买草鞋不停赶去,哪里想到他竟在安福,而安福又是取道江西陆路必经之处呢!我认为他的才学远远胜过王而农。他的学问不是从见闻中获得的,而是更多得自天赋;而且他已经完全摒弃了求名之心,不借助外在装饰,是真正与我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在我之前来到这里,却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而且再没有一个人传承和坚持他的学问;我们既然生在同一时代,又都来到这个地方,却最终不能见上一面,令人心灰意冷。于是想到天下如此广大,亿兆之多的人口,怎么能肯定其中没有绝世超群、好学深思而心知其事的人呢?然而真正有学问的人,一定不会奔波于风尘之中去求取名誉。我既不知道这样的人究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天下还有我,彼此相互等待得十分殷切,却没有机会会合。那苍苍上天的性情与人不同,不但不值得依靠,而且似乎有意把事情播弄得颠倒错乱;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得到一两个可以倾诉胸怀的人?写到这里,不知眼泪是怎样流下来的。安福还有吴蓊水,名云,已经八十岁了,以文章著名,精通理学,《大全》《纲目》都有编纂著述。他长期客居京城,如今回到山中养老,是明末的明经。又有管珏,字石楠,擅长画竹,也是前朝的明经。这两个人为世人所知,现在都在安福;不过这样的人,又不是我敢于轻易求见的。继武说:“安福以西六十多里,在袁州的边界上,有武功山,高度和南岳相齐,但险峻超过南岳。山中有许多古老道观,四时前来朝山的人不断。又有蛤山,山中有一个洞叫石城洞,深远得不知尽头,据说暗中通往福建、广东等省。洞中有三条大河,都有船可以渡过;游览的人拿着蜡烛进去,走几十里到达风、花、雪、月四洞。火炬恐怕接续不上,许多人走到这里就返回了;再往前便被水阻隔,跋涉十分困难。风洞中四时昼夜常有风;花洞中的石头五彩斑斓,嵌在洞壁上如同雕刻,到这里俨然进入万花谷;雪洞中的石头白如霜雪,细碎得像堆积的盐和飘落的棉絮;月洞上方有一个孔窍通向天空,天光从那里照入,仿佛半轮月亮,也是天下极其奇异的地方。前朝本郡人刘孔当,字喜闻,在未中科举时曾在这里读书,曾看见两个老人相对坐在石头上;他们的踪迹忽然消失,像这样有过好几次。后来他寻找隐蔽处等待他们,见他们到来,便逼近去追;两个老人跑进洞中,他追进去寻找,洞穴由此才被发现,在此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洞中宽阔宏大,远胜过包山的林屋洞,而世人至今还有许多不知道的。孔当后来成为著名进士,著有《五经难字》《五经叶韵》,共若干卷,书上附有琉球和红夷文字;甲夫家中有这部书,我曾见过。” 我听到这些,十分惊叹。先前在甲夫家住了几天,竟不知道有这样奇异的书。《难字》《叶韵》倒还不论有没有,至于红夷、琉球文字,正是我悬重金求取、甚至招募盗贼去偷的东西,却当面从康甲夫那里错过了。红夷文字一定要用蜡底诺语来配合他们本地的语音,其中必定略有不同;琉球文字又不知道是以哪一国的文字为宗本。回去的路上应当再经过清溪,去访求这部书。(瑚案:发现石城洞的人,是刘泸潇,不是刘喜闻。泸潇的讳是元当,见于先师日记。) 继武又说:放仁过去和继武同在书舍读书,他的邻居就是继武的叔父日修居住的地方。当时是八月,晚上露天坐着乘凉。日修年纪正壮健,醉后呵斥辱骂奴婢。放仁听到他的声音,对继武说:“日修叔祖活不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和精神已经分离,恐怕活不过两个月。”过了一个多月,日修果然突然得病去世。安福西门外,明朝三百年来中科举做官的人,多得不可胜数,到了烂木桥才停止;烂木桥一带已经没有登上甲榜的人了。桥东的地名叫鱼鳞,刘氏聚族居住在那里;乌兜的陈氏则住在桥西。陈二止先生晚年极其清静,因而生出智慧;有人来访,他一定预先知道;有时不应当会面,便提前躲开。
于途中思得谱土音之法,宇宙音韵之变迁,无不可纪。其法即用余《新韵谱》,以诸方土音填之,各郡自为一本,逢人即可印证。以此法授诸门人子弟,随地可谱,不三四年,九州之音毕矣,思得之不觉狂喜。由此而思,方舆之书所纪者,惟疆域建置沿革、山川古迹、城池形势、风俗职官、名宦人物诸条耳,此皆人事,于天地之故,概乎未之有闻也。余意于疆域之前,别添数条。先以诸方之北极出地为主,定简平仪之度,制为正切线表,而节气之后先、日食之分秒、五星之凌犯占验,皆可推求。以简平仪《正切线表》为一则。诸方之七十二候各各不同,如岭南之梅,十月已开;湖南桃李,十二月已烂漫。无论梅矣,若吴下梅则开于惊蛰,桃李放于清明,相去若此之殊也。今历本亦载七十二候,本之《月令》,乃七国时中原之气候也;今之中原,已与《月令》不合,则古今历差为之。今于南北诸方,细考其气候,取其确者一候中,不妨多存几句,传之后世,则天地相应之变迁,可以求其微矣。余在衡久,见北风起,地即潮湿,变而为雨,百不失一。询之土人,云自来如此,始悟风水相逆而成雨。燕京吴下,水皆东南流,故必东南风而后雨;衡湘水北流,故须北风也。然则诸方山之背向、水之分合,支流何向、川流何向,皆当案志而求,汇为一则,则风土之背正刚柔,暨阴晴燥湿之征,又可次第而求之矣。诸土产此方所有他方所无者,别为一则,而土音谱合俚音谱共为一则,而其人性情风俗之微,皆可案律而求之矣。然此非余一人所能成,余发其凡,观厥成者,望之后起之英耳。
乌兜二陈,高风被于乡里,至今乌兜二十余里,人皆化之。耕读不应科举,深衣幅巾,见官长亦不变,此风海内无有也。
陈狂奴,旧字元闻。刘渤,宇巨溟。前刘益其言之,然遗其名,并讹其字,今正之。
安福城东门有复真书院,邹东郭先生祠也,祠中藏书甚富。东郭为姚江门下第一人,在龙溪之上。
安福武功山,高大与南岳等。千峰万壑,皆用南岳之名,如祝融、天柱、石廪,亦有马祖磨镜台焉,古迹之可笑类如此。石城洞,鸽湖之水出焉,故曰鸽山,非蛤山也。武功皆道院,有僧舍曰白发庵,皆耆德之所驻锡。四方耆宿至,以银数十两贮常住,衣食不外求矣。蕲济言。
衡山之西南,地名白杲,在中山之后,行盐之市井也。今有北来僧寓其地,书大字,以笔缚于肘,濡墨而运之,不以手,极奇。
《昭代典则》,晋江黄克叔所编辑,共二十八卷,自太祖高皇帝至穆宗庄皇帝。仿朱子《纲目》例,然详于制度,略于事迹;虽闻见疏陋,而体例尚有可观。
秦优新声,有名乱弹者,其声甚散而哀。
子腾言:流客木雅零者,本姓朱,河南天潢也。能制奇器,多异技。有铁标十二枚,藏两袖中,举手即发;又有屏风置座后,中藏万弩,机在座下,军中下营,施之坐后,猝有奸宄,举足万弩齐发;又有折叠船,可藏巾笥,有急欲渡,即凑合而成篷桅云。今其人尚在。尝为木牛流马,人以为怪而毁之,即其子亦不传也。人有求其法者,曰:“以宝剑赠佳人,乌乎用之。”
壬申之夏,于衡州署中,初定韵谱。先立鼻音二。鼻音声韵之元,有开有合,各转阴阳上去入之五音,共十声,而不历喉腭舌唇齿之七位,故有横转而无直送。横转为平上去入,而平声则有阴阳,故五等韵惟不达此,故多重叠。次定喉音四为诸韵之宗。太西蜡等话以□阿咿呜午之五音为韵父,然午即呜之横转上声;女直国书则有六音,而第六字实即第五字也,盖外国皆不知有横转之五音,故有此惑。惟梵音十二字,恰合此式,然喉鼻不分,则父子无别矣。今定□为喉之喉开之开;阿为喉之腭开之合;咿为喉之齿合之开;呜为喉之唇合之合,四音定而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之声,举不出其范围矣,是之谓正喉音。又从□字追出□字,为□之半音;从阿字转出而字,为阿之转音;从咿字想出□音,而见之于齿之□思兹雌,故□之伏音;从乌字究至于字,于为乌之送音;□而□于田字为变喉音。又以开口鼻音为韵,分配□阿咿乌,则为鸯▯▯英翁,此四音为东北韵宗。又以开口鼻音为韵,配以□阿咿乌,则为西南韵宗。此八韵立,而四海之音可齐矣。次以喉自互交合,凡得音一十有七;喉鼻相互交合,得音一十。又哀▯キ二音,有余不尽,三合而成五音,共三十二音,为韵父;韵历二十二位,则韵母也。横转各有五子,子凡若干,万有不齐之声,无不可资母以及父。随父而归宗,因宗以归祖,由祖而归元,天地之秘藏,一朝启之。归山后次第成书也。
紫廷与余露坐蕉阴下,论《周易》乾坤二卦,深有理会。其论四德,实见传义之谬。
紫廷论内政军令,有心得焉。
译我在途中想到了一种记录各地土音的方法:天下音韵的变化,没有什么不能记录。方法就是使用我的《新韵谱》,把各地的土音填进去;每个郡各编成一本,遇到人就可以相互印证。把这种方法传授给门人子弟,到哪里都可以编谱,不到三四年,九州的语音就全记录下来了。我想到这里,不觉狂喜。由此又想到,方舆类书所记载的,只有疆域、建置沿革、山川古迹、城池形势、风俗、职官、名宦人物等条目;这些都是人事,对于天地运行的道理,却大体没有听闻。我打算在疆域之前另列几条。首先以各地北极出地的高度为依据,确定简平仪的度数,制成正切线表;这样节气的早晚、日食发生的分秒、五星凌犯的占验,都可以推求。把简平仪《正切线表》列为一条。各地七十二候各不相同,例如岭南的梅花十月已经开放,湖南的桃李十二月已经盛开。不要说梅花了,即使吴地的梅花也是在惊蛰时开放,桃李在清明时开放,相差竟有这样的悬殊。现在的历书也记载七十二候,本自《月令》,那是七国时期中原的气候;如今的中原已经与《月令》不相合,所以古今历法的差异就是由此造成的。现在对南北各地的气候详细考察,每一候取其中确实可靠的情况,不妨多保存几句话,传给后世;这样天地相应的变化,就可以探求其中细微的规律。我在衡山住久了,见到北风一起,地面就潮湿,继而变成下雨,百次中没有一次不应验。询问当地人,他们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才明白风向和水流相逆就会形成降雨。燕京、吴地的水都向东南流,所以一定要刮东南风后才下雨;衡湘的水向北流,所以必须刮北风。然而这样看来,各地山脉的朝向和背向,水流的分合,支流向哪里、河流向哪里,都应当考察记录,汇总为一条规律;那么风土的背正、刚柔,以及阴晴、干湿的征兆,也就可以依次求得了。各地特有而其他地方没有的土产,另列为一条;土音谱和俚音谱合为一条;至于当地人的性情风俗等细微之处,也都可以按照音律来探求。然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完成的,我只提出大纲,等待后来杰出的人来观察并完成它。乌兜的陈氏二人,高尚的风操影响了乡里;直到今天,乌兜方圆二十多里的人都受到他们的教化。人们耕田读书,却不参加科举;穿深衣,戴幅巾,即使见到官长也不改变服饰。这种风气在天下没有第二处。陈狂奴,原来的字是元闻。刘渤,字巨溟。先前刘益谈到他们时,遗漏了刘渤的名字,又把他的字写错了,现在予以订正。安福城东门有复真书院,是邹东郭先生的祠堂,祠中藏书非常丰富。东郭是姚江学派门下第一人,地位在龙溪之上。安福的武功山,高大与南岳相等。山中千峰万壑,都借用南岳的名称,如祝融、天柱、石廪,也有马祖磨镜台;古迹中可笑的情形大多如此。石城洞的水从鸽湖流出,所以应当叫鸽山,不是蛤山。武功山全是道院,只有一处僧舍叫白发庵,都是有德高僧驻锡的地方。四方的耆宿来到这里,拿出几十两银子存入常住,衣食就不必向外求取了。蕲济说。衡山西南有个地方叫白杲,在中山后面,是贩运食盐的市镇。如今有一位从北方来的僧人住在那里,他把大笔绑在肘部,蘸墨运笔,不用手书写,十分奇异。《昭代典则》由晋江黄克叔编纂,共二十八卷,记载自太祖高皇帝至穆宗庄皇帝。它仿照朱子《纲目》的体例,但详于制度,略于事迹;虽然见闻疏浅简陋,体例却还有可取之处。秦地戏班的新声中,有一种叫作乱弹,声音非常散漫而悲哀。子腾说:流寓在木雅零的人,本来姓朱,是河南天潢宗室。他能制造奇异器械,掌握许多奇特技艺。他有十二枚铁标,藏在两只袖子里,举手就能发射;又有一种屏风放在座位后面,里面藏着万弩,机关设在座位下面;军队扎营时,把它安置在座位后方,突然有奸人入侵,抬脚一踩,万弩就会同时发射;又有一种折叠船,可以藏在箱笥中,遇到紧急情况想渡水时,拼合起来就能成为带篷带桅的船。他如今还活着。他曾经制造木牛流马,人们认为奇怪便把它毁掉,连他的儿子也没有把这项技艺传下来。有人向他求取制造方法,他说:“把宝剑送给佳人,又有什么用呢?” 壬申年夏天,我在衡州官署中,开始确定韵谱。先确立两个鼻音。鼻音是声韵的根本,有开口、合口之分,各自转为阴、阳、上、去、入五声,共十种声音;而且不经过喉、腭、舌、唇、齿七个部位,所以有横转而没有直送。横转就是平、上、去、入,而平声又有阴阳之分;因此五等韵不能到达这一层,便多有重叠。其次确定四个喉音,作为各种韵的宗本。太西蜡等语言以[缺字]、阿、咿、呜、午五音为韵母之父,但“午”其实就是“呜”的横转上声;女直国书有六个音,但第六字实际上就是第五字。大概外国都不知道横转的五音,所以才产生这种疑惑。只有梵音十二字恰好符合这种格式,但喉音和鼻音不分,父子便没有区别。现在确定[缺字]为喉部的喉音、开口的开音;“阿”为喉部的腭音、合口的合音;“咿”为喉部的齿音、合口的开音;“呜”为喉部的唇音、合口的合音。四种音确定后,一千五百二十种声音全都不能超出它的范围,这叫作正喉音。又从“□”字推导出“□”字,作为“□”的半音;从“阿”字转出“而”字,作为“阿”的转音;从“咿”字推想出□音,在齿音的“□、思、兹、雌”中可以见到,因此是“□”的伏音。从“乌”字推究到“于”字,“于”是“乌”的送气音;□而□在“田”字中则是变喉音。又把开口鼻音作为韵,分别配以□阿、咿、乌,便成为鸯、▯▯、英、翁,这四个音是东北韵的宗。又把开口鼻音作为韵,配以□阿、咿、乌,便成为西南韵的宗。这八个韵一旦确立,天下四方的语音就可以统一了。其次让喉音彼此交合,共得到十七个音;喉音与鼻音相互交合,得到十个音。又有“哀”“▯キ”两个音,尚有余音未尽,三合而成五音,共三十二音,作为韵父;韵历有二十二个位置,就是韵母。横向转换,各有五个子音,每个子音又有若干变化,万千不齐的声音,没有不能借助韵母和韵父来归类的。随着韵父归于韵宗,依韵宗归于韵祖,再由韵祖归于本元,天地间的奥秘就会在一朝之间被揭开。回山以后,我将依次把它写成书。紫廷和我在芭蕉树荫下露天而坐,谈论《周易》的乾、坤二卦,对其中的道理有很深的领会。他谈到“四德”时,确实看出了《传》和《义》中存在的谬误。紫廷谈论内政和军令,有不少自己的心得。
壬申五月二十八日奉旨点心,每佐领下挑摆牙喇八名,枪手二名,噶把什一名,共十一名,候旨备边。
李默斋,讳而炽,与之谈医,似有所见。盛称休宁人汪昂所著《医方集要》之妙。又言隆、万间,黄州人万全字密庵者,名医也,所著有《万氏家传》,又名《医心法》,医家秘要也。
临川为抚州附郭,在江西之东南,与福建交界,阳明当日驻于此。
李默老言:宁都有卞醇醇者,黄冠有道士也,今化去矣。
默斋又言:兴化莆田县,万历时有林龙光者,以三教名,有三教堂,今其法派犹有存者。默斋有其书,多至数百卷云。《方钥纪要》,默斋所著注古方也,以方为钥,而溯通乎立方之意,以尽其变。为类一十,曰表,曰里,曰寒,曰热,曰虚,曰实,曰气,曰血,曰痰,曰火,曰郁,曰广嗣。类各若干方,方有若干变,共为《目录》一卷。
《伤寒纂旧》,胞与堂祖陶节庵六书集之为歌,凡四十五则。蒋仲芳从而和之,加入十则,共五十五则。默斋为之更订者二十一则,又增补四十五则,共为百则,分为九门。《伤寒六经本证》八则,《伤寒正病》二十三则,《类伤寒症》六则,《伤寒瘥症》三则,《妇女胎前伤寒》四则,《产后伤寒》四则。则分几条,条下补注,注内录法,法辨同异;注后纪方,通为《凡例》一卷。《明医规则》,亦默斋所著,曰《规则自序》;曰《慎药择药法》;曰《求病之原》;曰《上清下补说》;曰《南北异宜》;曰《处方调剂十八法》,即古之十剂,而增入温清、慎和、推断、安养以佐之者也;曰《阴火弃位》;曰《垣听》;曰《追非集自序》;曰《问心录自序》,共为一卷,而《垣听》为妙绝。《问心录》、《追非集》二书,惜不见全本,然如此立题,必有可观。
西安将军马喇特差笔帖式阿兰图,于壬申五月二十日申时至畅春苑奏云:憨顿私自逃走,将军马喇并提督孙令肃、州总兵官潘育(案育原作有)龙遣发官兵追杀,并祝囊来京等语。上闻大喜,云:“朕当日说憨顿要逃走,今果然逃走去了。他跟的人少,官兵追赶,必定杀得他。”又云:“将军马喇将祝囊亲身从内地带来甚好。”余曰:“祝囊为西域中雄杰,无素奈尔定合骨气,则夷狄中之圣贤也,二人竭力以奉其主。憨顿为边患者十余年,乃一旦为人所擒,如缚鸡然,则又何耶?憨顿虽逃去,得脱与否,尚未可知,然吾闻祝囊信儒生言,劝其主以读儒书,亲近儒者,则其为人所擒宜矣。”子腾尚不解余言,紫廷则不以为河汉也。
偶阅《戎政便览》,见四川巫山营游击有名于成龙者,因思今天下有四于成龙,皆循良吏,此于成龙未知其人何如也。
子腾言:“陕西诸帅,如陈福,西宁人,即为西宁总兵,后加提督。赵勇略,亦西宁人也,为西宁总兵,亦加搪督。王奋威,固原人,为固原提督,乃千古之最少者。”予问张靖逆何处人,乃临潼人也。
夜梦同一人携儒儿在一处看云,有赤色如丹砂,成龙形,如雕镂刻划,头角爪牙鳞鳍,纤细毕具,正南向下,自南而东北,久之而殁。其一人者不见,惟予与儒儿见之。少顷,又有赤云自南来,亟呼其人同看,而云形如马,纤细生动,如前龙也,则三人同见也。境界灵异瑰玮,此何祥耶?(瑚按,龙,乾象也;马,坤象也,或者以此欤?)
问涵斋以蔡长仁之为人。长仁,蔡元字也。元自海上投诚,投而复反,反而又投,后授陕西、平凉守备,黄九畴标下。饮酒不事事,王辅臣怒,欲以军政填黜之,元曰:“当太平时,无用元为;若一旦边廷有警,恐无觅元处也。”辅臣奇其言而止。
紫廷诵关中刘石声诗曰:“华岳三峰如虎踞,黄河一线下龙门。”关中形势,被此二句写尽,而雄浑高亮,名句也。又唐昭陵联云:“健儿莫纵秋山火,褒鄂英灵不可当。”盖褒鄂二公皆从葬昭陵云。又李子德《爱妾换马》句云:“十斛五花如反掌,惊鸿飞兔不同行。”可谓妙绝千古矣。
与紫廷偶谈及经略图海至平凉,初与王辅臣合围,平凉兵势不可当。海放孱马三五百匹冲之,平凉兵乱,奇兵乘之,败乎凉兵。城北虎山原平瞰城中,且为饷道,海疾趋,取而据之。城中乏食,遂克平凉。
子腾言:四川多狨,食猴者也。鼻孔反上向天,见云起,闻雷声,即趋避隐处,取树叶以覆其鼻;少雨滴入,辄死矣。
译壬申五月二十八日,奉旨点选心腹兵员:每个佐领部下挑选摆牙喇八名、枪手二名、噶把什一名,共十一名,等候圣旨,准备守边。李默斋,名而炽,我同他谈论医学,他似乎颇有见解。他极力称赞休宁人汪昂所著《医方集要》的精妙。又说隆、万年间,黄州人万全,字密庵,是一位名医;他所著的《万氏家传》,又名《医心法》,是医家秘要。临川是抚州的附郭县,在江西东南部,与福建交界,王阳明当年曾驻扎在这里。李默老说:宁都有个卞醇醇,是戴黄冠的有道之士,如今已经去世了。默斋又说:兴化府莆田县,万历年间有个林龙光,以三教著名,建有三教堂,如今他的法派仍有流传。默斋有他的著作,据说多达数百卷。《方钥纪要》是默斋所著、为古方作注的书:把药方比作钥匙,追溯并贯通创制药方的本意,以穷尽其中的变化。全书分为十类,名为表、里、寒、热、虚、实、气、血、痰、火、郁、广嗣。每类有若干方,每方又有若干变化,共编成《目录》一卷。《伤寒纂旧》是胞与堂祖陶节庵把六部书汇集起来编成歌诀的著作,共四十五则。蒋仲芳又为它唱和,增加十则,共五十五则。默斋重新订正其中二十一则,又增补四十五则,共一百则,分为九门:《伤寒六经本证》八则,《伤寒正病》二十三则,《类伤寒症》六则,《伤寒瘥症》三则,《妇女胎前伤寒》四则,《产后伤寒》四则。每则分为若干条,条下补充注释,注释中记载治法,并辨析异同;注释之后列出药方,合编为《凡例》一卷。《明医规则》也是默斋所著,内容有《规则自序》《慎药择药法》《求病之原》《上清下补说》《南北异宜》《处方调剂十八法》——就是古代的“十剂”,又增加温、清、慎、和、推断、安养来辅助它——以及《阴火弃位》《垣听》《追非集自序》《问心录自序》,共成一卷,其中《垣听》尤其精妙绝伦。《问心录》《追非集》这两部书,可惜没有见到全本;不过,仅看这样的立题,必定很有可观之处。西安将军马喇特派笔帖式阿兰图,于壬申五月二十日申时到畅春苑奏报说:憨顿擅自逃走了,将军马喇以及提督孙令肃、州总兵官潘育龙派遣官兵追赶并截杀;祝囊等人已经来到京城。皇上听后非常高兴,说:“朕当日就说憨顿要逃走,如今果然逃走了。他带的人少,官兵追赶上去,一定能把他杀掉。”又说:“将军马喇亲自把祝囊从内地带来,实在很好。”我说:“祝囊是西域中的杰出人物,[原文‘无素奈尔定合骨气’语义不明],是夷狄中的圣贤;他们二人都竭力侍奉自己的君主。憨顿成为边境祸患已经十多年,却在一天之内被人擒住,简直像捆鸡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憨顿虽然逃走了,但能否脱身还不能确定。不过我听说祝囊相信儒生的话,劝他的君主读儒书、亲近儒者,那么他被人擒获也就不奇怪了。”子腾还不能理解我的话,紫廷却不认为这是荒诞之谈。偶然翻阅《戎政便览》,看到四川巫山营游击中有一个名叫于成龙的人,于是想到今天天下有四个于成龙,都是清廉贤能的官吏;至于这个于成龙,不知道他为人究竟怎样。子腾说:“陕西各位将帅中,陈福是西宁人,曾任西宁总兵,后来加授提督。赵勇略也是西宁人,任西宁总兵,也加授提督。王奋威是固原人,任固原提督,是千古以来最少有的人物。”我问张靖逆是哪里人,原来是临潼人。夜里梦见和一个人带着儒儿在一处观看云彩,有一片红色如丹砂的云,形成龙的形状,头角、爪牙、鳞片、鳍等都像雕刻镂画一样,纤细而完备,正朝南方俯下身来,从南面向东北方移动,过了很久才消失。那个人没有看见,只有我和儒儿看见了。不一会儿,又有红云从南方飘来,我急忙叫那个人一同观看;云彩的形状像马,纤细而生动,如同先前的龙,这一次三个人都看见了。这样的境界灵异瑰奇,究竟是什么祥瑞呢?(瑚按:龙是乾的象征,马是坤的象征,或许是因为这个吗?) 我问涵斋蔡长仁是怎样的人。长仁是蔡元的字。蔡元从海上投诚,投诚后又反叛,反叛后又再次投诚,后来被授为陕西平凉守备,隶属于黄九畴部下。他只顾饮酒,不办理事务,王辅臣很生气,想以军政罪名将他黜退。蔡元说:“太平无事时,用不着我蔡元;如果有一天边疆发生警报,恐怕就找不到我蔡元了。”王辅臣认为这话奇特,便作罢。紫廷吟诵关中刘石声的诗句:“华岳三峰如虎踞,黄河一线下龙门。”关中的形势,被这两句写尽了,而且气势雄浑、声调高亮,真是名句。又有唐昭陵的楹联说:“健儿莫纵秋山火,褒鄂英灵不可当。”大概褒公、鄂公二人都陪葬在昭陵。又有李子德《爱妾换马》中的诗句:“十斛五花如反掌,惊鸿飞兔不同行。”可以说是千古绝妙之句了。我和紫廷偶然谈到经略图海到达平凉时,起初与王辅臣合兵围城,平凉的兵势锐不可当。图海放出三五百匹羸弱的马冲击平凉军,平凉军因此大乱,奇兵乘势进攻,打败了平凉军。城北的虎山原地势平坦,可以俯瞰城中,而且是粮饷运输的道路,图海迅速赶到,夺取并占据了那里。城中粮食缺乏,于是攻克了平凉。子腾说:四川有很多狨,是吃猴子的动物。它们的鼻孔向上朝着天空,看到云彩升起、听到雷声,就赶快躲避到隐蔽处,并取树叶遮住鼻子;只要有少量雨滴落进去,就会立即死亡。
子腾又言:平凉静宁之间,有物如猫,而首大色黄,人呼曰黄妖。家猫见之即随之去,饮于河以涤其肠胃,至妖前听其食。妖以舌舔之,毛随舔落,磔猫而食之,此不知何物。后偶(案原作偶后)检字书,[A173]字,呼木切,烘入声,犬属,似豹而小。郭璞曰:“似鼬而大,腰以后黄,一名黄腰。”《汉书音义》曰:“[A173],白狐子也。”案此即子腾所言之黄妖,妖乃腰之误。久不读《尔雅》,不意于此遇之,当更检《尔雅注疏》及《汉书音义》耳。
紫廷言:“人君之治天下,惟是非赏罚、喜怒好恶为之枢机。是非赏罚随喜怒好恶则乱,喜怒好恶随是非赏罚则治。”紫老好读《管子》,以为与圣经相表里,此等语皆深有得于管氏者也。
壬申五月二十一日,甘州提督孙密题夷情,奉旨:“憨顿等屡谕勿令其逸去,前旨甚明。官兵既尾袭憨顿,何故复令遁去?该总督严察具奏,余著兵部理藩院会同议奏。”
紫廷言:太平府当涂县有曹先生者,而遗其字,理学家兼精医药,有神奇之目,与王山史相与甚深。紫廷尝请其诊脉,曰脾胃疾也,待其发痔,则自愈矣。后果然。
紫庭吟其旧句云:“燕妥阶泥湿,花迟槛露温。”余谓此“迟”字当作去声读,音稚,若平声即迟速之迟,不如此解。
陆龙患眼痛,药不愈。有眼科黄冠师,前治蓝桥甚效,其方亦了不异人,惟用皂角子数枚,必有传也。
紫廷偶述《奥府》之言曰:“精神生于喜悦,智慧生于精神。”名言也。《奥府》乃彭树庐先生所著,余未之见,当觅观之,必能益人神智也。
子腾向有嗽疾,端午后吐血一二日,服山羊血及山漆而血止,然病日深,胸肋痛不可转侧,嗽益甚,夜卧精神恍惚,此非参芪不能回阳。余先用八味地黄汤二三剂,已有起色,又感冒风寒,用发散药一二剂,汗出甚多,虚弱已极。亟用六君子汤加附子一剂,已愈其半矣,然每为寒邪所伤辄病。余问之,曰背寒,少冷即从背寒至四肢矣。余悟曰:此督脉为病也,须用鹿角胶或鹿茸即愈。从紫廷处觅得两许,始服一剂,而精神迥异平日。此事难知,余滋惧焉。
子腾言:平凉一带,夏五六月间常有暴风起,黄云自山来,风亦黄色,必有冰雹,大者如拳,小者如栗,坏人田苗,此妖也。土人见黄云起,则鸣金鼓,以枪炮向之施放,即散去。或有中者,必洒血雨,云则渐低而去,入山穴中。人逐其迹,围其穴,以火药薰之,久之其物死。掘而出之,非大蛇则大蟆也,口中腹中皆冰块石。
赐姓公未得台湾也,积蓄皆贮海澄。铁甲十万副;谷可支三十年;藤牌滚被铳炮火药,皆以数万计。公时在厦门,黄梧降本朝,海澄失,公闻之神色不变。本朝封梧为海澄公,世袭四十余代。施▯良起身行伍,随郑飞虹字(案此‘字’字疑衍)于隆武时为将,后随赐姓在厦门取台湾,将不利于赐姓。赐姓觉,▯良降本朝,后卒灭台湾云。
紫廷欲作四渎入海图,取中原之地,暨诸水道,北起登莱,南至苏松,西极潼关为一图,苦无从著手。余为之用朱墨本界画法,以笔从横为方格,每方百里,以府州县按里至填之,府州定而水道出矣。
梦中忽悟归乘算术之理。归之而尽者从乘来,归之不尽者不可乘也。有实于此,不知其从横之数,以开方法求之可得也。
紫廷家藏《楚地全图》,从横皆丈余,张挂甚难,流览亦苦。紫庭欲改为书册,可置案头,以便披阅,而请其法于予。予为之先造经纬表一通,从横相遇,可合可离,亦图中之变调也。
紫庭言:襄阳总兵王化行,昔于陇州上山攻贼,不得上。将退矣,虑敌之尾其后也,先令一半以铳仰攻,一半先退数十步,立定仰攻,先攻者退数步仰攻,先退者复退,更番而下,退毕不失一人。满洲(案,洲原作州)见之,以为诸葛复生云。
鲁监国世子,今开垦于许州五女坟。
涵斋言:黄庭,漳州人,善战持重,百战不败。赐姓之攻金陵,庭留守厦门,于康熙二年以五千铁甲投诚,封慕义伯,后令其开垦于邓州。
译子腾又说:平凉、静宁之间有一种动物,形状像猫,头很大,颜色发黄,人们叫它“黄妖”。家猫见到它就跟着离开,到了河里喝水以清洗肠胃,然后到黄妖面前听任它吃。黄妖用舌头舔家猫,猫毛随着舔舐脱落,随后把猫撕裂吃掉。这究竟是什么动物,没人知道。后来我偶然查字书,看到[A173]字,读作“呼木切”,是烘的入声,属于犬类,像豹而小。郭璞说:“像鼬而大,腰部以后是黄色的,另一个名称叫黄腰。”《汉书音义》说:“[A173],是白狐的幼崽。”按:这就是子腾所说的黄妖,“妖”是“腰”的讹误。我很久没有读《尔雅》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个字,今后还应当再查考《尔雅注疏》和《汉书音义》。紫廷说:“君主治理天下,只以是非、赏罚、喜怒、好恶作为枢纽和关键。是非赏罚随着喜怒好恶而改变,天下就会混乱;喜怒好恶服从是非赏罚,天下就会得到治理。”紫老喜欢读《管子》,认为它与圣人经典相互表里;这类话都是从管子那里得到的深刻见解。壬申五月二十一日,甘州提督孙密上奏夷情,奉旨说:“先前已经多次下令,不许憨顿等人逃脱,前旨说得非常明白。官兵既然已经尾随袭击憨顿,为什么又让他逃走?着该总督严加查察,具奏回报;其余事情,着兵部、理藩院会同议奏。” 紫廷说:太平府当涂县有一位曹先生,名字已经遗失。他是理学家,同时精通医药,目光具有神异的洞察力,与王山史交情很深。紫廷曾请他诊脉,他说是脾胃方面的疾病,等到痔疮发作,病自然就会痊愈。后来果然如此。紫庭吟诵他从前的诗句:“燕妥阶泥湿,花迟槛露温。”我说,这个“迟”字应当读去声,音“稚”;如果读平声,就是迟速的“迟”,不能作这样的解释。陆龙患眼痛,服药不能痊愈。有一位眼科黄冠师,从前医治蓝桥时效果很好;他的药方也完全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只是使用了几枚皂角子,其中一定另有传授。紫廷偶然转述《奥府》中的话说:“精神产生于喜悦,智慧产生于精神。”这是名言。《奥府》是彭树庐先生所著,我还没有见过,应当设法找到来读,必定能够增益人的精神和智慧。子腾一向有咳嗽的毛病,端午以后吐血一两天,服用山羊血和山漆后血止住了,但病情日益加重,胸肋疼痛得不能翻身,咳嗽更加厉害,夜间躺下时精神恍惚。这种病若不是用人参、黄芪,就不能挽回阳气。我先给他服了二三剂八味地黄汤,已经有了好转;后来又感受风寒,服发散药一两剂,出汗很多,虚弱到了极点。赶紧用一剂六君子汤加附子,病已经好了一半,但每次受寒邪侵袭就会发病。我问他有什么感觉,他说背部发冷,稍微受冷,寒意就会从背部传到四肢。我领悟到:这是督脉发生了病变,必须使用鹿角胶或鹿茸才能痊愈。我从紫廷那里找到二两鹿角胶,刚服一剂,精神就和往日大不相同。这种病理实在难以知晓,我因此更加害怕。子腾说:平凉一带,夏季五六月间常有暴风骤起,黄云从山中飘来,风也是黄色的,必定会有冰雹。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栗子,会毁坏人的田禾;这是一种妖物。当地人看到黄云升起,就敲锣打鼓,用枪炮向它射击,它便散去。有时若击中妖物,必定会下血雨,云层便渐渐降低而离去,进入山洞。人们循着它的踪迹,包围洞穴,用火药熏它,过了很久那东西就死了。挖出来看,不是大蛇就是大蛤蟆,口中和腹中全都是冰块、石头。赐姓公还没有取得台湾时,所有积蓄都储藏在海澄:铁甲十万副,粮食可以支用三十年,藤牌、滚被、铳炮、火药也都以数万计。赐姓公当时在厦门,黄梧投降本朝,海澄失守;赐姓公听到消息后神色不变。本朝封黄梧为海澄公,世袭四十余代。施▯良出身行伍,隆武年间跟随郑飞虹(字[原文此“字”疑为衍文])任将领,后来又跟随赐姓公在厦门夺取台湾,开始对赐姓公不利。赐姓公察觉后,施▯良投降本朝,后来终于消灭了台湾,据说如此。紫廷想绘制四渎入海图,取中原土地以及各条水道,北起登莱,南到苏松,西至潼关,合绘成一幅图,只是苦于无从下手。我替他采用朱墨本的界画方法,用笔横竖画成方格,每格一百里,再按照府、州、县逐里填入;府州的位置确定后,水道就显现出来了。我在梦中忽然领悟了归乘算术的道理。归除后能够除尽的数,是由乘法得来的;归除后不能除尽的数,就不能用乘法求出。现在有一个实数,不知道它横向和纵向的数目,可以用开方法求得。紫廷家中收藏着《楚地全图》,横纵都在一丈多,张挂起来很困难,浏览起来也很不方便。紫廷想把它改成书册,可以放在案头,以便翻阅,于是向我请教制作方法。我先替他制作了一套经纬表,使横向和纵向相交的位置既可以合并,也可以分开,这也是图中变化调度的方法。紫庭说:襄阳总兵王化行从前在陇州登山攻打贼军,无法登上去。将要撤退时,他担心敌人从后面追击,便先命一半人用铳仰射,另一半先退后数十步,站定后仰射;先前进攻的人退后数步仰射,先退的人再退,交替着向下撤退,直到全部退完,也没有损失一人。满洲人看见后,认为这是诸葛亮复生了。鲁监国的世子,如今正在许州五女坟开垦土地。涵斋说:黄庭是漳州人,善于作战而持重,经历百战而不败。赐姓公攻打金陵时,黄庭留守厦门,于康熙二年率五千铁甲投诚,被封为慕义伯,后来命令他到邓州开垦。
涵斋又言:海澄公黄梧,既据海澄以降,即条陈《平海五策》:一迁徙沿海居民于内地,距海三十里,不令人居住;一言郑氏祖坟,风水甚美,当令人发掘;一郑氏有五大商,在京师苏杭山东等处,经营财货以济其用,当察出收拿;一郑氏虽居海中,而其田产财贿皆在漳泉等处,当察出收官;一造八桨小船数十只,无风时出海以取厦门,四面环攻,令彼疲于奔命。上然其策,惟迁海一条未行。郑氏始祖之茔,在泉州之石井,发掘时不得尸,在漳州者无遗骸矣。梧,漳州平和县皂隶也,与门役赖玉谋,潜通赐姓,杀知县以降。赐姓用二人以为将,使守海澄,而梧之报赐姓也,不遗余力矣。三藩变后,郑氏攻破海澄,梧已死久矣,发棺而﹃其尸,尸用汞殓,肢体犹未僵也。其子投井中,出而剐之,人见其眼胞睫睫不已云。赖玉为泉州提督标人所﹃。迁海之策,施▯良复言之,始行。
向闻陈亮工有《天下驿路图》,而未之见也,更须留心购求。向欲取天下水道,依《水经注》体例为一书,以川水为经,支水为注,分合起止,悉以见在者为据,久之未得下笔。今因料理《楚地全图》,三楚江山,灿如列眉指掌。副本虽已写就,究不如原本之善,乃就原本造《楚水图记》,以江、汉、湘、沅为经,而贯串百川。
琴之十三徽,犹十二经络之穴也,以泛音观之,乃天地自然之妙,非人力所能为也。张一弦于弓,鼓之作泛音,与琴之十三徽无异。琴之定徽,中疏而两端密,乃变员为方之法,以七徽居中,左右各六分之,故有十三也。法以规作半员,平分十三格,变为直线,则成疏密之度矣。声音之体本员,见之于器,则不能不方也,此前所未言者。
紫廷言:朝廷设驻防兵一千于汉中,而西安、荆州、江宁各添驻防兵一千。昔将军图海议于汉中、荆州各设驻防,诚为局外要著,后撤去汉中兵。今因饥荒流离,复添设焉,绸缪牖户之计,盖本之图公云。
吉坦然为子腾定一方,以敛肺止嗽为主。用知母(蜜蒸)、贝母(人乳浸)、桑皮(人乳浸)、沙参、苡仁(饭上蒸)、诃子、薄荷、肉桂、沈香,曰润白散。后复来诊,言前润白散用白丑一两,煎汤浸之,晒干而服,以引肺气下行。余曰:“此即张子和于壮阳药中加牵牛之意。”坦然以余为知言。
紫廷发兴,作《衡山五言古诗》一首。共读之而乐也。衡岳自杜、韩而后,鲜见作者。余尝言诸大题目如岳渎等,决不可率意落笔题诗一首。世人只为不知利害,随意涂抹,以贻笑于大方。浣花先生于此事中,绝类离群之圣,而于岱宗、西华、南岳,皆题“望岳”,不敢正作。我辈何人,顾敢为浣花老人所不敢为耶?紫老亦颇见及于此,故于泰华诸题,皆无题咏;今忽技痒,不禁邀余同赋,余不能辞也。
道林吉刹,员悟勤、洪觉范皆尝主斯席。有明中叶有杨指挥者,阴图风水,毁其寺。今之道林,兴复未几也。
长沙北门外有关帝庙,神座下有石,上有自然之文,俨如梅树根也。
紫廷破《二十子全书》,以《管子》四册贻余。《管子》虽不全出敬仲之手,而其经世,允为一家之言,自是宇宙间不可少之大章句,三代而后经纶天下者,俱不能出其范围。儒者过信孟轲氏之言,束之高阁,不思仲尼以仁许管仲是何意旨,可叹也。
文墨师出诗集一编,标题云《钱荆山先生集》。予不识荆山为何如人,乃一会稽陶姓自浙东携来者,大约亦浙人也。诗虽不入彀,而笔力甚雅,每出人意表,近人中不数见者。中有朱竹坨、范季友诗,则斯人年亦不高,而复有《送雪峤大师诗》,似亦非后辈也夫。
长沙西临湘水,浩浩北(一本作如)注,无泊舟地,故四方船筏,辐辏中湘。昔兴中丞抚军时,曾于开福寺前开一河套,为泊舟所,工未就而罢。王抚军因之大兴版筑,开渠绕开福,引湘水东北流,复注于湘,可半里许,则四方舟楫,无风涛之虞。做工者人给钱六十文,米一升,又柴菜钱三十文,故人乐于趋是。有讼于官者,先令原告出赀督工;待审判而负罪者,量其轻重,罚之出赀做工。今北门沿湘一带,新造草屋,俨然如市矣,先筑堤塘数十丈以遏水。余此来见星沙气象甚旺,迥异春初。此渠开,则中湘之胜,将移于此,然亦不过一时计耳,日久坍颓,渐就堙塞,可计日而待。若能大兴工作,更引浏渭之水西来,冲刷▯塞,方为永久之计。然去浏渭稍远,且多冈阜隔阂,工费浩烦,非此公所能办也(瑚忆先业师有云,长沙西临湘江,苦无泊舟之处,故四方商贾皆聚中湘,而省会之地,舟车不便。抚军于北门开新河一道,亦星沙之急务,与此河互相发明)。
译涵斋又说:海澄公黄梧占据海澄投降后,立即分条陈述《平海五策》:第一,把沿海居民迁到内地,距离海边三十里以内不许住人;第二,说郑氏祖坟风水非常好,应当派人挖掘;第三,郑氏有五个大商人,分别在京师、苏州、杭州、山东等地经营财货以资助郑氏,应当查出并逮捕;第四,郑氏虽然住在海上,但田产财货都在漳州、泉州等地,应当查出并没收入官;第五,制造几十只八桨小船,在无风时出海夺取厦门,从四面包围进攻,使对方疲于奔命。皇上认为这些策略正确,只有迁海这一条没有实行。郑氏始祖的坟墓在泉州石井,挖掘时没有得到尸体;在漳州的坟墓中也已经没有遗骸。黄梧是漳州平和县的皂隶,曾与门役赖玉谋划,暗中联络赐姓公,杀死知县后投降。赐姓公任用这两人为将领,让他们守卫海澄;而黄梧报答赐姓公时,也确实不遗余力。三藩之乱后,郑氏攻破海澄,此时黄梧已经死了很久,郑氏掘开他的棺材,将其尸体[原文“﹃”字不明];尸体用水银殓葬,肢体仍然没有僵硬。他的儿子投井自杀,被捞出后处以剐刑,人们看见他的眼皮睫毛还在不停地动,据说如此。赖玉被泉州提督标下的人[原文“﹃”字不明]。迁海的策略,施▯良又重新提出,才开始实行。以前听说陈亮工有《天下驿路图》,却没有见过,还须留心购买。我从前想把天下水道取来,依照《水经注》的体例写成一部书,以各条江河为经,支流为注,水道的分合、起止,全都以现存的情况为依据,但很久没有下笔。现在因为整理《楚地全图》,三楚山河灿然在目,像伸手指点掌中一样。副本虽然已经写成,终究不如原本精善,于是就按照原本编成《楚水图记》,以江、汉、湘、沅为经,贯串各条河流。琴上的十三徽,就像十二经络上的穴位。从泛音来看,这是天地自然的妙处,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把一根弦张在弓上,弹奏使它发出泛音,与琴的十三徽没有差别。琴的徽位安排,中间稀疏而两端密集,这是把圆形变化为方形的方法:以七徽居中,左右各分六徽,所以共有十三徽。具体方法是用圆规画出半圆,平均分成十三格,再把它变成直线,就形成了疏密的尺度。声音的形态本来是圆的,表现在器物上,就不能不呈现为方形;这是以前没有说过的道理。紫廷说:朝廷在汉中设置驻防兵一千人,又在西安、荆州、江宁各增加驻防兵一千人。从前将军图海曾建议在汉中、荆州各设置驻防,这确实是从全局之外提出的关键措施,后来撤去了汉中的驻防兵。如今因为饥荒和流离,又重新增设驻防,这种防患于未然、加固门户的谋划,大概是继承图公的主张。吉坦然为子腾确定了一剂药方,以收敛肺气、止咳为主。药用知母(蜜蒸)、贝母(人乳浸泡)、桑白皮(人乳浸泡)、沙参、薏苡仁(在饭上蒸)、诃子、薄荷、肉桂、沉香,名叫润白散。后来子腾又来诊治,说之前的润白散中加入白丑一两,煎汤浸泡后晒干服用,用来引导肺气向下运行。我说:“这就是张子和在壮阳药中加入牵牛子的意思。”坦然认为我的话说得很中肯。紫廷兴致大发,写成《衡山五言古诗》一首。我们一同读了,感到很高兴。衡山自杜甫、韩愈以后,很少见到有人作诗歌咏。我曾说过,像岳、渎这类重大题材,绝不能随意下笔题诗一首。世人只是因为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任意涂写,来给通达博雅的人留下笑柄。浣花先生在这件事上,完全像超群绝伦的圣人;对于岱宗、西华、南岳,都只题作“望岳”,不敢正面作诗。我们是什么人,难道竟敢做浣花老人所不敢做的事吗?紫老也很懂得这一点,所以对于泰山、华山等题目,都没有作诗歌咏;如今忽然诗兴发作,忍不住邀请我一同赋诗,我也不能推辞。道林寺是吉祥的佛寺,员悟勤、洪觉范都曾主持过这里。有明朝中叶,杨姓指挥使暗中图谋风水,毁掉了这座寺。现在的道林寺,重新兴建还没有多久。长沙北门外有一座关帝庙,神座下面有块石头,上面有天然形成的纹理,俨然像梅树的根。紫廷拆散了《二十子全书》,把其中《管子》的四册送给我。《管子》虽然不全是敬仲亲自写的,但其中治理世事的学说,确实自成一家之言;它本来就是天地间不可缺少的重要典籍,夏、商、周三代以后,凡是筹划治理天下的人,都不能超出它所涉及的范围。儒者过分相信孟轲的话,把它束之高阁,却不想孔子以仁来称许管仲,究竟是什么意思,真令人叹息。文墨师拿出一部诗集,题名为《钱荆山先生集》。我不知道荆山是怎样的人,原来这是一个姓陶的会稽人从浙东带来的,大概也是浙江人。诗虽然不合格调,但笔力非常雅致,常常出人意料,是近人中不多见的。书中有朱竹坨、范季友的诗,那么此人的年纪也不会太大;但又有《送雪峤大师诗》,似乎也不像后辈吧。长沙西面临着湘水,水势浩大,向北奔流(一本作“如注”),没有停泊船只的地方,所以四方来的船筏都集中到中湘。从前兴中丞任抚军时,曾在开福寺前开挖一条河套,作为停船之处,但工程没有完成便停下了。王抚军因此大兴土木,开渠环绕开福寺,引湘水向东北流,再注入湘水,约有半里路;这样一来,四方船只就不必担心风浪了。做工的人每人给钱六十文、米一升,另给柴菜钱三十文,所以人们乐于前来做这件事。有到官府打官司的人,先让原告出钱督促工程;等审判后,认定有罪的,再根据罪行轻重,罚他出钱做工。如今北门沿湘水一带,新建了许多草屋,俨然已经像一个市场了,先筑了几十丈长的堤塘来挡水。我这次来,看到星沙的气象非常兴盛,和早春时大不相同。这条渠一旦开通,中湘的胜景就会转移到这里;但这也不过是一时的办法而已,日子久了必然坍塌破败,逐渐淤塞,这种结果是指日可待的。如果能大规模兴修工程,再把浏渭的水引到西面来,冲刷这些▯塞之处,才是永久的办法。不过那里离浏渭稍远,而且有许多山冈阻隔,工程费用浩大繁重,不是这位大人所能办成的。(瑚回忆说,先业师曾说:“长沙西面临着湘江,苦于没有停泊船只的地方,所以四方商贾都聚集在中湘,而省会之地,船车交通不便。” 抚军在北门开挖了一条新河,也是星沙的当务之急,和这条河可以相互说明)。
《管子》虽不纯乎一家言,自是经世奇书。自刘向校雠,订为八十六篇。后有唐房玄龄注,而语颇浅缪,恐不出玄龄手,或曰出唐博士尹知章也。芦泉刘氏绩间为补订,简明贯穿,多所发明;又有赵用贤标本亦可观。明天启间,宣城文学梅士亨(一本作亭)有《诠次管子成书》十五卷,以其言之纯者高一字,其解说暨驳杂者低一字为传,篇皆附以论说,虽未必一一皆当,然用心亦云勤矣。紫老深好此书,前与余谈上下千古,至《管子》,语多与余合,紫老惊曰:“先生亦好读此书耶?”予曰:“三代而后,欲经纶天下者,非颍上遗言,何从著手?诸葛孔明为千古一人,其学术全从此书出。”紫老洒然异之,出其所删定之者以示余,更惠白文一书,乃照其删定者涂乙之。
吴锦霞言:崇明开基者,为王、顾、董、施、宋、陆六家,而王施二家皆巨族矣。崇邑从二百里,横五十里,周五百里,数年前兵万人,台湾平后,裁汰至四千矣。
长沙药王宫后,有竹圃小亭,幽寂可爱。亭联集杜句云:“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甚佳。
岳涛持小叶鹿含草一握来。此草性同肉桂,有引血归经之功,佳品也,星沙在处有之。
楚中佛事,钹鼓之外,加以铜锣,哀雅梵音之中,忽闻此声,令人惊悸。问其所诵经卷,则《普门品》暨《三官经》也。呜呼!彼三官者,乃五斗米贼所设之教,顾有经焉?此地且与《普门》并驾而驰矣。
庐州人陈继绪言,硝出开封、归德二府所属八县内,不在亳州也。
烟壳纸出铅山县。
贵竹黎平有赖峒、高峒,皆生苗。有汉人往贾,为所杀。官差旗牌吏目往问之,不服,亦皆为其所杀。贵西道副使张奇抱往抚,而巡抚卫既齐已具题矣。今朝中差大人往审,闻将调兵往剿,此抚军之失算也。
庐州人呼牛作阿有(一本作孟)二音,亦奇。
倪用照,嘉兴人,尝为广西柳州前营守备。乱后罢官,伪周时改授融县尉,又调怀远尉,未几辞官,遁入曹头土司。乱定后,载其母柩,将归嘉禾,至中湘,阻夏逢龙之乱,暂寓湘潭,今已六七年矣。予问以粤西诸事,用照多身历之,其言多可听。用记一二事,以备参考。
译《管子》虽然并不纯粹是一家之言,却确实是一部治理世事的奇书。自刘向校订整理以来,编定为八十六篇。后来有唐代房玄龄作注,但注语颇为浅陋错谬,恐怕不是房玄龄亲自写的,有人说是唐代博士尹知章所作。芦泉刘氏偶尔加以补订,简明贯通,多有发明;又有赵用贤的标本,也值得一看。明朝天启年间,宣城文学梅士亨(一本作“亭”)作《诠次管子成书》十五卷,把其中言语纯正的字排高一格,把解说以及驳杂的文字排低一格作为传文,每篇都附有论说。虽然未必篇篇都恰当,但用心也算勤勉了。紫老非常喜爱这部书,先前曾和我谈论上下千年的学问,谈到《管子》时,很多话都与我的看法相合。紫老惊讶地说:“先生也喜欢读这部书吗?”我说:“夏、商、周三代以后,想要筹划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从颍上遗留下来的学说入手,又从哪里开始呢?诸葛孔明是千古以来的一个人物,他的学术全都出自这部书。”紫老欣然称异,拿出他删定的文字给我看,又把一本白文本送给我,原来是按照他删定的版本涂改标记的。吴锦霞说:崇明最初开垦建立基业的人,是王、顾、董、施、宋、陆六家,其中王、施两家都是大族。崇明县东西二百里,南北五十里,周长五百里;几年前有兵一万人,台湾平定后,裁减到四千人。长沙药王宫后面有一座竹林中的小亭,幽静寂寥,很是可爱。亭子的对联集取杜甫诗句,说:“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非常好。岳涛拿来一把小叶鹿含草。这种草的药性和肉桂相同,有引血归经的功效,是上好的药材,星沙各处都有。楚地举行佛事时,除了钹和鼓,还加上铜锣;在哀婉典雅的梵音中,忽然听到这种声音,令人惊恐心悸。问他们诵的是什么经卷,原来是《普门品》和《三官经》。唉!那三官本来是五斗米贼所创立的教派,难道还会有经书吗?如今这里竟把它和《普门品》并列看待了。庐州人陈继绪说,硝产在开封、归德二府所属的八县之内,不产在亳州。烟壳纸产于铅山县。贵竹黎平有赖峒、高峒,那里都是生苗。有汉人前去经商,被他们杀死。官府派旗牌、吏目前去询问,他们不服,也都把来人杀死了。贵西道副使张奇抱前往安抚,而巡抚卫既齐已经上疏报告了此事。现在朝廷派大人前去审理,听说还将调兵前去剿灭他们,这是巡抚处置失当。庐州人称牛为“阿有”二音(一本作“孟”),也很奇怪。倪用照,嘉兴人,曾任广西柳州前营守备。叛乱以后被罢官,伪周时期改授融县尉,又调任怀远尉,不久辞官,逃入曹头土司之中。叛乱平定后,他带着母亲的灵柩,准备回嘉禾,到了中湘,因夏逢龙之乱受阻,暂时住在湘潭,如今已经六七年了。我向他询问粤西的各种事情,用照大多亲身经历过,他说的许多话都值得听取。我记下一两件事,以备参考。
孙延龄,孙大堂之子也。大堂为定南中军,定南既死国事,孔四贞尚幼,已曾许字延龄矣。被虏,后乱定,流入满洲家,询知为皇姑也,遂送之入京,盖四贞曾为太皇太后义女云。上问定南旧人,四贞曾许聘人否,众皆言延龄,遂嫁之,以延龄为将军。平西之叛也,四贞、延龄俱少不更事,诸都统皆定南故部曲,多战功,延龄其后进也。四贞待诸人礼仪如定南时,诸将皆以跪拜四贞为耻,尤不能为延龄下,积怒非一日矣。延龄有婢,其父千夫长也,婢还其父家,父嫁其女于汉人而不告延龄。延龄知之,怒执其人,杖之三十。王都统以延龄之责其官也,亦怒,唆其人告之巡抚;更怀利刃,欲刺延龄,延龄遂以其事上奏,四贞亦具疏请于上。上命大人来粤西审其事,罪坐王都统,余皆免究。大人入都覆命,收王都统于狱。未几,滇南告变,上命宥都统,仍管滇南主藩事,征▯南。延龄内不自安,而四贞又平西义女,反谋遂决。一日,请诸都统入府议事,议毕而出,伏兵于门,尽歼焉,投桂林城反。时提督马雄驻柳州,延龄使人持高脚牌往招之。雄故不为延龄下,见牌益怒曰:“竖子无礼!”碎其牌,纵其使。延龄提兵往攻,为雄所败,然平西势日甚,雄亦不能守,曰:“吾降平西,不降延龄也。”乃使使自间道往松滋,请降于平西。平西大喜,以雄为怀宁公,然雄与延龄怨如故,屡相攻。平西左右多不喜延龄,延龄又不能调和议用事者,平西心亦疑之,命吴大将军往为二家讲和,密授之意,使杀延龄。吴大将军至桂林,驻城外,使人请延龄议事,议毕出营,将上马,使人自后斩之,孔四贞遂以册籍出降。后送四贞于▯南,而吴大将军守桂林。未几,长沙势败,桂林亦震,遂弃桂林,退守南宁,而傅弘烈之兵乘隙遂入桂林。弘烈向为司马时,曾疏言平西必反,以毁谤亲王,流之岭南。当延龄之叛,弘烈自土司出见之,延龄授以守备,札使守梧州。江西人刘晓,向弘烈在土司中相与结为昆季。弘烈谓晓:“吾有取粤西策,然必须面皇上言之。然吾不能离此土,须一人为我行。”即请往,从间道走京师,见上密陈其策。上大喜,以弘烈曾言平西,深信其忠,遂以七千人饷给晓,使于广东收兵,以应弘烈。曰:“捷,以汝为平乐知府,行监军道事。”久之,值吴大将军退南宁,而简亲王之兵犹未至,桂林城空。弘烈以七千人先据桂林,平粤西功第一,上授以抚蛮灭寇大将军印,巡抚广西。后平西死,伪周军退入滇南,马宝守风木岭,清兵攻之不下,相持甚久。粤东人王圣,昔为黎平参将,平西之变,使守岳州。林兴珠投诚后,以书招之,误投他人,平西削其职。后逃入粤西,与傅弘烈为友。及弘烈入桂林,圣闻之,由土司中来说弘烈曰:“今马宝守风木不下,天下豪杰皆思下滇南。将军幸辞巡抚印,说马承印,令提兵入▯南。将军将兵由古泥出通道,至靖州,则出风木岭后,大兵攻其前,将军断其后,马宝兵必溃而走。将军追之,直至滇南,取滇南如拾芥耳。此不世之奇功,千古一时也。”弘烈为然。时马雄已死,其子承印袭父职守柳,已降于清矣。弘烈发兵出古泥,率二百余人往说承印,恐多人起马氏之疑也。马氏诸将有王明、刘烂然、范大头等,皆枭杰,不肯为清。弘烈说承印,已有成说,泊舟江口,以待会兵。弘烈之意,必待马氏之兵出境而后走古泥。时王明等必欲反清,而承印年少,不能正主,遂劫执弘烈以归伪周,周授以司农,不受而死。方巡抚之辞巡抚提兵入滇也,惟刘晓谏不宜往,而弘烈不听。时晓已为平乐府矣。后晓升浙江粮储道,罢官流寓江南池州府。清兵复攻柳州,承印之叔若弟,皆先▯发,促承印降,而王明等军皆在外,清兵既入柳州,明等皆隔江遥拜。马氏率众走庆元;刘烂然以不给军饷,为其下所杀;范大头亦走死;惟王明Т入八万,屡攻之不能得。后报明已死,得其首,然非真也,明亦不知所往矣。
岳涛云:张又瞻之仆陆其标者,能服信石。余问之,云“果然,自祖父以来,皆能服。以砒为末,可尽二钱,能却寒暨诸虚寒疮疥之疾,但夏日不可服。若人食之发热,以豆腐一块拌皮硝食之即愈。若未经久服之人,误食而中其毒者,但采乌桕叶四五斤,咀食之,吐清水一二碗即解云。桕树叶又能治蛇咬,取叶捣汁,烧酒冲服,以渣贴伤处,无不愈也。若无病饮此汁,则能害人。”余向亦闻乌桕叶能解砒毒,但未得试,今知其果然矣。昔读《神农本草》,见诸金石毒药条下,多云可以服食,延年益寿,颇疑之,而历代名医,亦皆以为不可信。客岁舟中,杨符五言有人服巴豆者,今又见服信石者,不益奇乎?益知天下事经纬错综,决非印板所能印定,而出格之语,不可与拘墟者道也。
译孙延龄,是孙大堂的儿子。孙大堂任定南中军,定南王因国事而死时,孔四贞还年幼,但已经许配给延龄了。孔四贞被俘后,叛乱平定,流落到满洲人家中;对方得知她是皇姑,于是把她送到京城。大概四贞曾是太皇太后的义女。皇上询问定南旧部,四贞是否曾经许配过人,众人都说是延龄,于是就把她嫁给延龄,并任命延龄为将军。平西王叛乱时,四贞、延龄都年轻而没有经历世事,诸位都统都是定南王过去的部属,多有战功,延龄是后来才升上来的。四贞对待众人的礼仪和定南王在世时一样,诸将都以向四贞跪拜为耻,尤其不肯向延龄屈服,这些积怨并非一日形成。延龄有一个婢女,她的父亲是千夫长。婢女回到父亲家中,父亲把女儿嫁给一个汉人,却没有告诉延龄。延龄知道后大怒,抓住那个人,打了三十杖。王都统认为延龄是在责罚自己的部属,也很恼怒,唆使那人向巡抚告状;又暗藏利刃,想刺杀延龄。延龄于是把这件事上奏,四贞也写奏疏向皇上请求处理。皇上命大人到粤西审理此事,罪责归于王都统,其余人都免予追究。大人进京复命,把王都统收进了监狱。不久,滇南报告发生变故,皇上命令赦免王都统,仍让他掌管滇南主藩之事,并征讨▯南。延龄内心很不安,而四贞又是平西王的义女,于是反叛的谋划便决定了。一天,他请诸位都统进入府中议事,议事完毕出门时,伏兵埋伏在门口,把他们全部歼灭;他又攻占桂林城,起兵反叛。当时提督马雄驻守柳州,延龄派人拿着高脚牌前去招抚他。马雄一向不肯向延龄低头,看见牌子更加愤怒,说:“小子无礼!”把牌子砸碎,放走了来使。延龄带兵进攻,被马雄打败;但平西王的势力一天天强盛,马雄也不能守住柳州,便说:“我投降平西王,不投降延龄。”于是派使者从隐秘道路前往松滋,请求向平西王投降。平西王非常高兴,任命马雄为怀宁公;但马雄和延龄的仇怨依旧,多次互相攻打。平西王身边的人多不喜欢延龄,延龄又不能调和那些参与决策的人,平西王心里也怀疑他,于是命吴大将军去为两家讲和,暗中把杀死延龄的意思交代给他。吴大将军到达桂林,驻扎在城外,派人请延龄议事。议事完毕走出营帐、将要上马时,吴大将军派人从后面把他斩杀,孔四贞于是带着册籍出城投降。后来把四贞送往▯南,而吴大将军守卫桂林。不久,长沙方面的势力失败,桂林也受到震动,于是放弃桂林,退守南宁;傅弘烈的军队乘机进入桂林。傅弘烈从前任司马时,曾上疏说平西王一定会反叛,因此诋毁亲王,被流放到岭南。延龄叛乱时,弘烈从土司之中出来会见他,延龄授予他守备之职,发文命令他守梧州。江西人刘晓,从前与在土司中的弘烈结为兄弟。弘烈对刘晓说:“我有攻取粤西的策略,但必须亲自向皇上说明。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必须有一个人替我去。”刘晓立即请求前往,从隐秘道路赶赴京师,见到皇上后秘密陈述了他的策略。皇上非常高兴,因为弘烈曾经预言平西王会反叛,更加相信他的忠心,于是拨给刘晓七千人的粮饷,让他到广东招募军队,以响应弘烈。皇上说:“如果取胜,就任命你为平乐知府,代理监军道的事务。”过了很久,正值吴大将军退守南宁,而简亲王的军队还没有到,桂林城中空虚。弘烈率七千人先占据桂林,平定粤西的功劳居首,皇上授给他“抚蛮灭寇大将军”印,并任命他巡抚广西。后来平西王死了,伪周军退入滇南,马宝守卫风木岭,清兵进攻而不能攻下,双方相持很久。粤东人王圣,从前任黎平参将,平西王发生变乱时,派他守岳州。林兴珠投诚以后,弘烈写信招降王圣,却误投给了别人,平西王削去了他的官职。后来王圣逃入粤西,和傅弘烈成为朋友。等到弘烈进入桂林,王圣听说后,从土司中出来劝弘烈说:“如今马宝守卫风木岭,难以攻下,天下豪杰都想攻取滇南。将军如果能辞去巡抚的官印,劝说马承印,让他率兵进入▯南;将军率兵从古泥出发,经过通道到达靖州,再从风木岭后面出兵;大军从正面进攻,将军截断他的后路,马宝的军队必然溃败逃走。将军追赶他们,一直追到滇南,取得滇南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这是不世出的奇功,也是千古难逢的时机。”弘烈认为他说得对。当时马雄已经死了,他的儿子马承印承袭父职,守柳州,也已经向清朝投降。弘烈发兵从古泥出发,带二百多人去劝说马承印,担心人多会引起马氏的疑心。马氏部将有王明、刘烂然、范大头等人,都是勇悍杰出之士,不肯投降清朝。弘烈劝说马承印,双方已经谈妥,于是停船在江口,等待会合军队。弘烈的意思,是一定要等马氏的军队出境后,自己再走古泥。当时王明等人一定要反清,而马承印年纪小,不能作主,于是劫持弘烈,把他带回伪周;伪周授予他司农之职,他不接受而死。巡抚辞去巡抚之职、率兵进入滇南时,只有刘晓劝他不应前往,但弘烈没有听从。当时刘晓已经任平乐府职官。后来刘晓升任浙江粮储道,罢官后寄居江南池州府。清兵再次进攻柳州,马承印的叔父和弟弟都先后投降发誓,催促承印投降;而王明等人的军队都在城外,清兵进入柳州后,王明等人只能隔江遥拜。马氏率众逃往庆元;刘烂然因为部下没有得到军饷,被部下杀死;范大头也逃走后死亡;只有王明Т入八万,屡次进攻也不能攻下。后来报告说王明已经死了,并取得了他的首级,但并不是真的;王明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岳涛说:张又瞻的仆人陆其标,能够服用信石。我问他,他说:“确实如此,从祖父以来,家里人都能服用。把砒霜研成粉末,一次可以服到二钱,能够驱除寒气以及各种虚寒性的疮疥疾病,但夏天不能服。如果有人吃了以后发热,把一块豆腐拌上皮硝吃下去,马上就能痊愈。如果不是长期服用的人,误食而中了它的毒,只要采乌桕叶四五斤,嚼食下去,吐出一两碗清水,毒就能解除。据说桕树叶又能治疗蛇咬,取叶捣汁,用烧酒冲服,把药渣敷在伤处,没有不痊愈的。如果没有病却饮用这种汁液,就会伤害人。”我以前也听说乌桕叶能够解除砒毒,但没有亲自试过,现在知道果然如此了。从前读《神农本草》时,看到各种金石类毒药的条目下,大多说可以服食,能够延年益寿,我很怀疑;历代名医也都认为这不可信。去年在船上,杨符五说有人服巴豆,如今又见有人服信石,不是更加奇怪吗?由此更加知道,天下的事情纵横交错,绝不是刻板印象所能限定的;那些不合常格的话,不能对拘泥成见的人说。
涵斋言:见邸钞有理藩院郎中马迪奉旨差往噶尔旦处,提督孙思克差守备一员,肃州总兵潘育龙差千总一员,共三十余名,往送之哈密。遇噶尔旦夷目领兵杀马迪,拘守备千总于哈密城,惟剩通事人逃回。提督奏闻其事,上云:“前理藩院二郎保已奏闻矣。前有噶尔旦使者来,今已差人随之而往,拘其通事人于肃州,待使回发落也。”此事甚奇,难以拟议,须觅全钞一看。
张振先自街坊叫一卖药犭▯人至。有浙人吴姓者,与振先同寓,欲售犭▯药以治之也。犭▯人姓戴,地近冈州,其人能汉语。值余犭▯头,未及看其所用何药。岳涛云:“犭▯人背负药笼,出锉刀药一把,口作咒,观药片下,即知病愈之迟速。配成二剂,加灯心、桃仁、火酒为引。”
余问涵斋云:“吾闻台湾向为红夷地,郑芝龙得而复失,赐姓公复取之,有诸乎?”涵斋曰:“非也,台湾向为番地。嘉靖中,红毛国人取其一角,为诸国贸易之所。盖红毛国人领其主之船只,于各国占地为市,而岁输租赋,地多而大者加官焉。台湾口岸故巨,其西则淡水,山石林立,不可泊舟,惟东南有水潆折而下,可通舟楫。红毛人筑城于内,曰赤瞰城;有山对峙如鹿耳,曰鹿耳门,舟必从此入。红毛人于弯环处皆有炮台,设巨炮以守,不可攻也,台湾之名,盖取之此。赐姓公江南之败,复回厦门,念厦门金门不可守。海澄公黄梧又议无风时出小舟环攻,疲于奔命,遂思东取台湾。本意原欲由彭湖入,而一夜风起涛涨,诸石皆没,前此所未有也。由淡水径至赤瞰境下,鹿耳之险,无所用之,使求救于本国,而往返须三年。围城两月,食尽而降,赐姓纵其舟归本国,台湾遂为郑氏有。后红毛国合清兵以巨舟来攻,郑氏以小舟往,而钉小舟于巨舰之旁,人没于水而火其舟,此后不敢复至云。自厦门出洋,七更至彭湖,入师屿泊舟,必待顺风,一日而至台湾,凡八更。而更约六十里,否则为海沟急流所漂而东矣,此台湾之大略也。”
涵斋又云,向在辰州遇一僧,曰天放,▯南人,膂力绝伦,饮啖甚健。人问曰:“和尚何不持斋?”曰:“假和尚方持斋,余真和尚也,持斋何为?假和尚人前持斋,私下食肉;余则人前食肉,独居持斋,何为不可耶?”为▯南卫指挥之后,曾杀人,亡命出家。左手出镯一,盖其母命之以戒其性云。亦异人也。
●卷四舟过中湘石头,洪涵斋立▯首呼余出,言此地伪周时,本朝披甲五百人驻此,以绝其粮饷,有舟过,以巨炮打之。后以去长沙远,孤军不能久驻,即撤回,今其上犹有寨基存焉。有石滩横截江中,曰过江龙,其上为柞树市。
德山在常德,龙潭在澧州,沩山在宁乡。德山沩山,今日规模尚在。
何楷,字玄子。思文时,曾弹郑飞虹并及赐姓。玄子归,为盗所伤,截其耳,人云:“郑氏使人为之。”何、郑自此为世仇矣。后赐姓据厦门,有人来闽,玄子必捕之。其第三子常涕泣而谏其父,人皆知之。玄子死,三公子为赐姓所禽,置之狱中,因曾劝其父也,得以不死,勒令造铁甲千二百副而后释之,比校时曾受刑杖。玄子著有《周易订诂》,奇书也。
郑飞虹,幼姣好。其父为府吏时,知府蔡善继园有荔支树,飞虹同其弟自墙外以石打荔支,误中善继之头,善继怒,呼其父子至,一见飞虹而怒解。后飞虹燕其后母某氏,其父欲杀之,逃往海盗李旦舟中,有宠于旦。旦死,欲置主,卜之于神,飞虹十卜皆吉,遂立以为主。其弟莽二,名之豹,枭勇绝人,遂雄踞海上。弟之彪,后改名鸿逵。
杨晋叔夫人,郭氏也。父名郭羲,与陈秀皆飞虹同时人,鼎足而立者也,后不相能,归诚后皆世袭精奇尼哈哈番。夫人因长沙之乱,合家避居于官山,四王兵至搜山,家人皆走,夫人独不去,自缢死。后晋于星沙大作佛事,以资冥福。僧以幡往官山招魂,有鸟如燕而长尾,随幡飞至星沙,栖庭树上,每幡绕坛,鸟辄随幡飞转,毕,复栖树上,凡三日夜。佛事既毕,化纸送佛讫,即飞向官山而去。夫人平日事姑事夫,孝谊备至,宜乎有此灵异也。涵斋尝为之立传。
王明,亦闽人,在广西提督马雄标下为参将。孙延龄之攻柳州,雄数败。雄素轻明,兹忽自荐,请以三百骑往冲其营。雄初不许,后听其以百五十骑往踏延龄营四层而返,不失一骑,延龄自此不支,而明声震粤西矣。
李卓吾,晋江人,为府前李氏,与林氏同宗,盖其祖本姓林也,故泉人有“林李同宗”之语。今李厚▯乃其族人也。
译涵斋说:我看到邸报上有这样的记载:理藩院郎中马迪奉旨前往噶尔旦那里,提督孙思克派一名守备,肃州总兵潘育龙派一名千总,共三十多人,前往哈密送行。途中遇到噶尔旦的夷目带兵杀死马迪,把守备、千总拘禁在哈密城中,只有通事一人逃了回来。提督把这件事上报,皇上说:“先前理藩院二郎保已经上报过了。此前有噶尔旦的使者前来,如今已经派人跟随他前往,并把他的通事拘禁在肃州,等使者回来后再处置。”这件事非常奇怪,难以推测,必须找一份完整的邸报来看看。张振先从街坊叫来一个卖药的犭▯人。有个姓吴的浙江人和振先住在一起,想买犭▯药来给他治病。这个犭▯人姓戴,住处靠近冈州,能够说汉语。正好我患犭▯头病,还没来得及看他用的是什么药。岳涛说:“犭▯人背着药笼,拿出一把锉刀药,口中念着咒语,观察药片落下的情形,就能知道病愈的快慢。配成两剂,加入灯心、桃仁,用火酒作药引。” 我问涵斋说:“我听说台湾从前是红夷的地方,郑芝龙取得后又失去,赐姓公重新夺回,有这回事吗?”涵斋说:“不是这样,台湾从来是番人的地方。嘉靖年间,红毛国人夺取了其中一角,作为各国贸易的场所。大概红毛国人奉本国君主之命驾驶船只,在各国占地设市,并每年缴纳租税;土地多而大的地方,还加授官职。台湾港口原本很大,西面是淡水,山石林立,不能停船;只有东南面水道曲折向下,可以通行船只。红毛人在里面筑城,叫赤瞰城;有座山与它相对,形状像鹿耳,叫鹿耳门,船只必须从这里进入。红毛人在各处弯曲环绕的地方都设有炮台,架设巨炮防守,难以攻取;台湾这个名称,大概就是由此而来。赐姓公在江南战败后,又回到厦门,想到厦门、金门都不能守住。海澄公黄梧又提议,趁无风时派小船环绕进攻,使敌人疲于奔命,于是便考虑向东夺取台湾。原本打算从彭湖进入,但一夜之间刮起大风,海涛上涨,所有礁石都被淹没,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情况。于是从淡水直达赤瞰城下,鹿耳门的险要也就派不上用场了;红毛人只好向本国求救,而来回需要三年。” 围城两个月后,粮食吃尽,红毛人投降;赐姓公放他们乘船回本国,台湾于是归郑氏所有。后来红毛国联合清兵,乘坐巨船前来进攻,郑氏派小船迎战,把小船钉在巨舰旁边,船上的人沉入水中,再放火烧掉小船;从此红毛人不敢再来了。据说从厦门出海,经过七更到达彭湖,进入师屿停船,必须等待顺风;一天可以到达台湾,共需八更。每更大约六十里,否则就会被海沟中的急流冲向东方。这就是台湾的大致情况。” 涵斋又说,他从前在辰州遇到一个僧人,法名天放,是▯南人,体力极其强健,饮食也非常多。有人问他:“和尚为什么不持斋?”他说:“假和尚才持斋,我是真和尚,为什么要持斋?假和尚在人前持斋,私下里吃肉;我则在人前吃肉,独自居住时持斋,有什么不可以呢?”他曾任▯南卫指挥的属官,因为杀人而逃亡出家。他左手拿出一只手镯,说是他的母亲命人给他戴上的,用来约束他的性情。也真是个奇异的人。●卷四 船经过中湘的石头时,洪涵斋站在船头呼唤我出去,说这里在伪周时期,本朝曾派披甲五百人驻守此处,以断绝伪周的粮饷;有船经过,就用巨炮轰击它。后来因为这里离长沙太远,孤军不能久驻,便撤回了。如今山上还留有营寨的遗址。江中有一片石滩横亘阻断水流,叫作过江龙,石滩上有柞树市。德山在常德,龙潭在澧州,沩山在宁乡。德山、沩山如今的规模还保存着。何楷,字玄子。思文在位时,他曾弹劾郑飞虹,并牵连到赐姓。玄子回去后,被盗贼砍伤,耳朵也被割掉了,人们说:“这是郑氏派人干的。”何、郑两家从此成为世仇。后来赐姓占据厦门,有人来到闽地,玄子一定把他抓起来。玄子的第三个儿子常常哭泣着劝谏父亲,人人都知道这件事。玄子死后,三公子被赐姓擒获,关进狱中,因为他曾劝阻父亲,得以不死;赐姓命令他制造铁甲一千二百副,完成后才释放他,验收校阅时他还曾受过杖刑。玄子著有《周易订诂》,是一部奇书。郑飞虹小时候容貌俊美。他的父亲做府吏时,知道知府蔡善继的园中有荔枝树,飞虹和弟弟从墙外用石头打荔枝,却误中善继的头。善继大怒,叫来父子二人;一见到飞虹,怒气就消解了。后来飞虹和他的后母某氏私通,父亲想杀他,他便逃到海盗李旦的船上,受到李旦宠爱。李旦死后,众人想拥立首领,便向神灵占卜,飞虹连续十次占卜都得吉兆,于是立他为首领。他的弟弟莽二,名叫郑芝豹,勇猛超过常人,于是称雄海上。他的弟弟郑芝彪,后来改名为郑鸿逵。杨晋叔的夫人是郭氏。她的父亲名叫郭羲,和陈秀都是与飞虹同时的人,三方鼎足而立;后来彼此不能相容。归诚以后,他们都世袭精奇尼哈哈番。夫人因长沙发生战乱,全家躲避到官山。四王的军队来到搜山,家人都逃走了,夫人独自不肯离开,上吊而死。后来杨晋叔在星沙大规模举行佛事,为她超荐冥福。僧人拿着幡到官山招魂,有一只像燕子而尾巴很长的鸟,跟着幡飞到星沙,栖息在庭院的树上。每当幡绕坛时,鸟就跟着幡飞旋,佛事结束后又栖在树上,这样持续了三天三夜。佛事完成,化纸送佛之后,鸟便飞向官山而去。夫人平日侍奉婆母和丈夫,孝顺义行都极为周全,难怪会有这样的灵异之事。涵斋曾经为她写过传记。王明也是闽人,在广西提督马雄标部下任参将。孙延龄进攻柳州时,马雄屡次失败。马雄一向轻视王明,这次王明忽然主动请求,愿率三百骑兵冲击敌营。马雄起初不答应,后来只允许他率一百五十骑兵前去,踏破延龄军营四层后返回,而且没有损失一名骑兵。孙延龄从此支撑不住,而王明的声名也震动了粤西。李卓吾是晋江人,属于府前李氏,与林氏同宗,大概是因为他的祖先本来姓林,所以泉州人有“林李同宗”的说法。如今李厚▯也是他的族人。
赐姓攻金陵之前,经营海上,舟泊羊山。山在普陀之东,有鸡山、羊山,鸡山一山皆鸡,羊山皆羊也。其地有龙,不可泊。赐姓曰:“吾有命在天,龙何能为?事苟有成,自有百灵拥护,不成死此耳。”舟泊,金鼓作,龙起震荡,见纱帽红袍人揖赐姓上小舟,风吹小舟上岸,得不死。舟覆甚众,精锐十丧五六矣。
世庙时有吕四官,以力闻,为暴于乡,不容于闾▯,走海上,引倭时入寇四十余年。后年八十矣,更来闽,省其父母坟墓,人皆不识,曰:“吾吕四官也,流寓他乡久,今暂一归省耳。”即去,人亦不敢踪迹之。
衡山之大堡,烟火一百八处,行盐之市井也。
柚出闽广,盖橙类,大如巨升,色黄如梨。案,柚一名柚,亦曰条,《唐本草》曰壶柑,《食性》曰臭橙,亦曰生栾。李时珍曰:“柚色油然,其状如卣,故名壶,亦象形。”今人呼其黄而小者,正此意也。柚树叶皆似橙,其实有大小二种,小者如柑橙,大者如瓜如升,有围及尺余者,亦橙之类也,今人呼为朱栾。形色圆正,都类柑橙,但皮厚而粗,其味甘,其气臭,其瓣坚而酸,其花甚香。南人种其核,长成以接柑橘,云甚良也。《尔雅》有▯废,音废。郭璞云:“▯废,大柚也。”范成大云:“广南臭柚大如瓜,可食。其皮甚厚,染墨打碑,可代毡刷,且不损纸也。”《尔雅》亦曰:“▯贾,音贾。”《列子》云:“吴越之间有木焉,其名为▯繇。碧树而冬青,实丹而味酸,渡淮而北,化而为枳。”《广雅》谓之檑柚,檑亦柚也,皆此物耳。予在衡州时买而食之,亦可口也。
予在衡署中度岁,日闻堂中竞掷《升官图》喧笑,不知此中有何意味。而诸公耽之至此,予欲取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选举职官,各为《升官图》一纸,《升官图说》一册,置学舍中,节日暇时,病余课毕,以此消遣,久之而历朝选举、职官、考课、铨选之法,皆了了矣,亦读史之一助也,贤于博弈远矣。
癸卯年工部题:清河县仲家庄闸迤下陶家庄地方建一石闸,估计银三万四千九百二两零。此闸与仲家庄相去不远,令该闸官就近兼管。新建闸拟名康济,仲家庄石闸改名广济,奉旨依议。
旧春上元在衡山县曾卧听《采茶歌》,赏其音调,而于辞句懵如也。今又□衡山,于其土音虽不尽解,然十可三四领其意义,因之而叹古今相去不甚远,村妇稚子口中之歌,而有十五国之章法。顾左右无与言者,浩叹而止。
川陕总督佛抡《筹秦第四疏》,谨陈潼关收粜米粮,请敕邻省督抚动帑,招商贩抵关,亟济被灾兵民事。户部议于潼关地方,选委贤能道厅等官,酌动捐纳银两,随米价消长收买。再令直隶、山东、河南、山西、湖广五省督抚,各动库银十万两,招殷实商人给发,令于粮贱处,无论米谷麦豆,收买抵潼关粜卖,其多出利息不计,止将原给本银收取可也。旨依议。
紫廷家废书套甚多,委积壁角以饱蛇鼠耳。虞臣取而裁之,制成研匣一,傅会之以胶漆,锦不可得;即以油纸饰其外,下藏小匣,可以贮墨。函盖相称,廉隅端直,俨然成器矣。自此与吾周旋,晨光夜火,形影相接,又不知其历几年月也。夫天下之良材佳质,委之无用之地者,不知何限,念之惘然。
川陕总督拂抡奏:“钦奉上谕,将西安纳米事例移在商州捐纳,而西安在于司库,止令捐银。但捐纳米石数目,如仍照三十一年八月以后十分之数,每石折银六两捐纳,恐数多而捐纳者少。将请西安捐纳,仍照三十一年八月以前,以十分减四,每石折银六两,准于西安司库捐纳。至于商州既通水路,其捐纳米数,应照三十一年八月以后之例,在西安则纳银者众,而商州得以积贮米粮矣。”
工部题请:昭陵寝殿倾,请重建造,旨依议。
山西巡抚叶题:“钦奉上谕,截留漕粮二十万石,分贮秦、晋、蒲州等处。布政司舒书称两省之员,在孟津等处公同斛米,运至观音堂,交晋接运。两省官员于潼关、蒲州等处公同斛米,先将秦省应贮之米十万石,于十二月初三日运至蒲州等处,同豫员交兑。取获秦省贮米之韩城、朝邑、华阴、潼关卫,并晋省贮米之蒲州、荥河、临晋各收米实收详报。”
东坝有上下二坝,上坝地名广通镇,有小石碑。言地古名艮林镇,初筑堤以障水,易今名。其地四通八达,东至邓埠、无锡,西至高淳、芜湖,南至广德、泗安,北至溧水、江宁,东南至溧阳、宜兴,东北至金坛、丹阳,西南至宁国,西北至太平府。向无此坝,宣、歙、广、德、建平诸水,一由苏州出刘家河,一由吴江出松江入海。洪武初,没吴中田禾,户部题请筑坝,引水由太平、芜湖入于江,遂将高淳、黄池一带田没成湖,其地粮税,加派于苏、松二郡办纳。案此坝颠末尚未究悉,当于《地志》暨《实录》中考之。
译赐姓进攻金陵以前,先经营海上,船停泊在羊山。羊山在普陀山以东,那里有鸡山、羊山;鸡山一山都是鸡,羊山一山都是羊。那一带有龙,不能停船。赐姓说:“我的性命掌握在天,我有天命,龙又能把我怎样?事情如果成功,自然有百灵神相助;如果不成功,死在这里罢了。”船停下后,金鼓声响起,龙腾起使海水震荡;只见一个戴纱帽、穿红袍的人向赐姓作揖,请他上小船。风把小船吹到岸上,因此得以不死。船覆没了很多,精锐部队十成中损失了五六成。世庙时有个吕四官,以力气闻名,在乡里横行霸道,乡邻不能容他,于是逃到海上,带领倭寇不时入侵,持续了四十多年。后来他已经八十岁,又来到闽地,想看看父母的坟墓。人人都不认识他,他说:“我是吕四官,长期流寓他乡,今天只是暂且回来祭扫罢了。”说完就离开了,人们也不敢追查他的踪迹。衡山的大堡有烟火一百零八处,是贩运食盐的市镇。柚子产于闽地和广东,大概属于橙类,大小像大升,颜色像梨一样黄。按《唐本草》的说法,柚又叫柚,也叫条;《唐本草》称它为壶柑,《食性》称它为臭橙,也叫生栾。李时珍说:“柚子颜色油润,形状像卣,所以叫壶,也是取其形状命名。”如今人们所说的黄色而较小的柚子,正是这个意思。柚树的叶子都像橙叶,果实有大小两种:小的像柑橙,大的像瓜、像升,有的周长达到一尺多,也是橙类。如今人们称它为朱栾。它的形状和颜色圆正,都像柑橙,只是果皮厚而粗糙;味道甘甜,气味难闻,果瓣坚实而酸,花却非常香。南方人把它的种子种下,长成后用来嫁接柑橘,说这样非常好。《尔雅》中有“▯废”,音读“废”。郭璞说:“▯废,就是大柚。”范成大说:“广南的臭柚像瓜那么大,可以食用。它的皮很厚,染上墨汁后用来捶打碑文,可以代替毡刷,而且不损伤纸张。”《尔雅》又说有“▯贾”,音读“贾”。《列子》说:“吴越之间有一种树,名字叫▯繇。树色青翠,冬天也常青,果实红而味酸;渡过淮河到了北方,就变成枳。”《广雅》称它为檑柚,“檑”也是柚,都是这种东西。我在衡州时买来吃过,味道也很可口。我在衡署中度过一年,每天听见堂屋里人们争相掷《升官图》,喧闹说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趣味。而那些人竟沉迷到这种程度。我想把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各朝的选举和职官制度分别制成一张《升官图》,再编成一册《升官图说》,放在学舍里,节日空闲时或病后功课完成时,用它来消遣。时间久了,各朝选举、职官、考课、铨选的制度就都能明白了,这也是读史的一种帮助,远比赌博下棋有益。癸卯年,工部上奏:在清河县仲家庄闸下游的陶家庄地方修建一座石闸,估计银三万四千九百二两有零。这座闸与仲家庄相距不远,命该闸官就近兼管。新建的闸拟命名为康济,仲家庄石闸改名为广济,奉旨依议。上一年上元节,我在衡山县曾躺着听《采茶歌》,欣赏它的音调,却完全不懂歌词。如今又□衡山,虽然对当地的方言不能全部听懂,但十成中也能领会三四成意思。因此感叹古今相隔并不太远:村妇和小孩子口中唱的歌,竟然有《诗经》十五国风那样的章法。只是身边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便长叹一声作罢。川陕总督佛抡在《筹秦第四疏》中谨慎陈奏:请在潼关收购、贩卖米粮,请敕令邻省督抚拨动库银,招募商人贩运粮食到潼关,赶快救济受灾的军民。户部议定:在潼关地方,选派贤能的道、厅等官员,酌情动用捐纳银两,随着米价涨落收购粮食。再命直隶、山东、河南、山西、湖广五省督抚各自拨出库银十万两,招募富裕可靠的商人发给银两,令他们在粮价低廉的地方,不论米、谷、麦、豆,均收购后运到潼关出售;多出的利息不必计算,只收回原先发给的本银即可。奉旨依议。紫廷家废弃的书套很多,堆积在墙角,只能让蛇鼠吃饱。虞臣拿来裁剪,制成一个砚匣,又用胶漆把它粘合起来;没有锦缎可用,就用油纸装饰外面,底部藏着一个小匣,可以用来贮藏墨。匣身和匣盖相称,棱角端正笔直,俨然成了一件器物。从此它陪伴我,早晨的光线和夜里的灯火之下,始终与我形影相接,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少年月。天下的良材美质,被弃置在无用之地的,不知有多少;想到这些,令人惆怅。川陕总督拂抡上奏:“钦奉上谕,将西安纳米事例移到商州捐纳,而西安方面归于司库,只令捐银。但是,捐纳米石的数目如果仍按照三十一年八月以后十分之数,每石折银六两捐纳,恐怕数额太多而捐纳的人少。请将西安捐纳仍按三十一年八月以前的办法,以十分减四,每石折银六两,准许在西安司库捐纳。至于商州既然水路已经通行,其捐纳米数应按照三十一年八月以后的办法办理;这样,在西安捐银的人会多,而商州也可以积存米粮了。” 工部上奏请求:昭陵寝殿倾圮,请求重建。奉旨依议。山西巡抚叶上奏:“钦奉上谕,截留漕粮二十万石,分别储存在秦、晋、蒲州等处。布政司舒书说,两省官员在孟津等处共同量取粮米,运到观音堂,交给晋省接运。两省官员在潼关、蒲州等处共同量取粮米,先将秦省应储的米十万石,于十二月初三日运到蒲州等处,与河南官员交接兑付。请取得秦省储米地点韩城、朝邑、华阴、潼关卫,以及晋省储米地点蒲州、荥河、临晋各处的收米实收详报。” 东坝有上、下两座坝。上坝的地名叫广通镇,有一块小石碑。碑上说,这个地方古名艮林镇,最初修筑堤坝来阻挡水患,后来改为现在的名称。这里四通八达:向东到邓埠、无锡,向西到高淳、芜湖,向南到广德、泗安,向北到溧水、江宁,向东南到溧阳、宜兴,向东北到金坛、丹阳,向西南到宁国,向西北到太平府。过去没有这座坝时,宣、歙、广、德、建平各地的水,一路由苏州经刘家河流出,另一路由吴江经松江入海。洪武初年,吴中田地的禾稼被水淹没,户部上奏请求修坝,把水引经太平、芜湖流入长江,于是高淳、黄池一带的田地被淹成湖泊;那里的粮税,改由苏、松二郡加派办理缴纳。按此坝修建的始末,我还没有考察清楚,应当在《地志》和《实录》中查考。
梁山,即所谓天门山也。二山横截江中,东西对峙,正当采石西南。天设此山为金陵门户,蹲踞江边,如二饿虎,隔江眈眈相向。山上长松古柏,郁然参天;山后人家,参差隐见于松柏中。风帆盘于两山之间,予以玻璃镜照,毫发皆见。采石镇闾阎相接,不下万家。临河人家,隙地皆接以白石栏椐,壮丽如画,此天下所无也。
立人言:“江行顺风至六百里,则钉板俱热,不可复行,行则虞其败矣。”虞臣未信其理,予为之往复推论,始得豁然。
采石矶有然犀亭,晋温峤然犀照水处。此事史载甚详,予尝思之不得其解。古今相传,如此类者多,皆别有其故,非好学深思者,未可与共商此事也。
采石矶临江有三元洞,在山半石壁中,下瞰大江。土人施木架阁于洞穴中,供大慈尊像,颜曰“妙远”。有巨鼠数千,穴石壁中,游人来,僧击壁呼“鼠道人”,鼠应声出,不畏客,以饭饲之而去,盖人无害鼠之心,故鼠亦不惧也。唐人诗曰:“童子亦知善,众生无惧心。”悠悠可思。昔钱龙友尝为予言之,而昊游亦曾阻风过其地。予入楚时,尝至其洞,见窗几萧然,万里江流,横过窗下;佛前灯火荧荧,老僧正在定中,令人肃然畏仰。其地虽幽邃,而往来过客,以阻风故,多来访之,非真阿练若也。予问鼠道人安否,僧曰:“前年有客放爆竹惊之,今不至久矣。”可叹也。
高孔霖有《颍上风物记》一书,约五六十叶,记颍上风土人物甚详。其舆地考之二十一史及《方舆纪要》,皆有原委。
孔霖所作五言古诗,逼真唐人,叹此调今人不弹久矣。李于鳞曰:“唐无五言古而有其五言古。”斯言一出,而世皆趋汉、魏,遂不复见唐五言古矣,哀哉。
王望文扇头有崔兔床诗,先生的笔也:“学道人同霹雳居,电光转处一身余。战争文字秋坟骨,见为神仙拓素书。”(一)“{鹿吝}阁糟丘样子殊,罡风正厉片时无。因缘随受罡风转,大笑携镫照暗衢。”(二)“严冷人难浪得名,浮云久谢大虚争。但寻寂寞山川里,定有渔樵掉臂行。”(三)“大事难明心正哀,能明此事慎旃哉。人生共许生悲仰,何用阎罗对面来。”(四)“莲花火里斗新妆,白日看天不用忙。自有阿师家具在,碎捶磁枕饱黄粱。”(五)“云内雄鸡叫五更,孤怀如月向谁明。秦家鸾▯无年月,箫歇而今子晋笙。”(六)
望文又诵兔床《题燕子矶》一绝云:“大江蜃浪鼓渔罾,石上苔花绣几层。燕子不来今又去,那堪西望是金陵。”久不见先生诗,举目所见皆青鳞,倾耳而听皆鬼啸也,见此如睹青天而闻霹雳。
星维言:有妇人患小腹中痛,气冲上不得卧,百药不效,已骨立矣。有吴人诊之曰:“此乃经时不谨所致。”用白芍二两,香菌一两,猪外肾一对,煎汤;滑石、白矾各五分,共为末,以豆腐衣包之,煎汤送下。下黑血甚多,一剂而愈,亦异方也。龚首骧夫人病头风,已数年矣,每发时痛欲死,骨节间格格有声,已坏一目而痛不止。今发愈甚,延予入内诊之,予曰:“是不难,一剂可愈也。”出定一方,用酥炙龟板二钱,麻黄一钱,槁本一钱,甘草五分。后更为定一方,用何首乌、苡仁、牛膝,令服二剂而愈。
望文诵阎古古《赠陈伯史诗》:“海上生还九死余,老亲未葬故踟蹰。绝无世上弹冠想,徒有年来却聘书。伏腊不关新晦朔,湖山犹伴旧樵渔。侍郎若问田园事,先帝丘陵亦已墟。”
子儒言:明末高邮有袁体▯者,神医也。有举子举于乡,喜极发狂,笑不止,求体▯诊之,惊曰:“疾不可为矣,不以旬数矣,子宜急归,迟恐不及也。若道过镇江,必更求何氏诊之。”遂以一书寄何。其人至镇江,而疾已愈,以书致何。何以书示其人,曰:“某公喜极而狂,喜则心窍开张而不可复合,非药石之所能治也。故动以危苦之心,惧之以死,令其忧愁抑郁,则心窍闭,至镇江当已愈矣。”其人见之,北面再拜而去。吁!亦神矣。
译梁山,就是所谓的天门山。两座山横截在江中,东西相对耸立,正处在采石的西南面。天设下这两座山作为金陵的门户,蹲踞在江边,像两只饥饿的老虎,隔江虎视眈眈地相对。山上长着高大的松树和古老的柏树,浓密得直入云天;山后的人家错落分布,隐约出现在松柏之间。风帆在两山之间盘旋,我用玻璃镜照看,连头发丝都看得清。采石镇居民房屋相连,不下万家。临河人家空隙处都用白石栏杆连接起来,壮丽如画,这是天下其他地方没有的景象。立人说:“顺风航行到六百里时,船上的钉板都会发热,不能再继续航行;如果还行驶,就担心船会毁坏。”虞臣不相信其中的道理,我替他反复推究说明,他才豁然明白。采石矶有然犀亭,就是晋代温峤燃烧犀角照水的地方。这件事史书上记载得很详细,我曾经思考,却始终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古今相传的这类事情很多,都另有其原因;不是好学而且深思的人,不能和他共同探讨这件事。采石矶临江处有三元洞,位于半山的石壁中,向下俯瞰长江。当地人用木架在洞中搭建阁楼,供奉大慈尊像,题名为“妙远”。洞中有几千只大老鼠,住在石壁洞穴里。游人来到时,僧人敲击石壁呼唤“鼠道人”,老鼠便应声出来,不怕客人;人们拿饭喂它们,然后离去。大概因为人没有伤害老鼠的心思,所以老鼠也不害怕人。唐人诗说:“童子也知道行善,众生没有恐惧之心。”这话值得长久思考。从前钱龙友曾经告诉我这件事,昊游也曾因风阻经过那里。我入楚时,曾到过这个洞,看见窗几寂静空疏,万里江流横过窗下;佛像前灯火微明,老僧正在入定,使人肃然起敬。这个地方虽然幽深,但来往过客因为遇到风阻,大多来这里访问,所以并不是真正的阿练若。 我问“鼠道人”是否安好,僧人说:“前年有客人放爆竹把它们惊吓了,从此已经很久没有来了。”真令人叹息。高孔霖有一部《颍上风物记》,大约五六十叶,把颍上的风土和人物记载得非常详细。其中考证地理,参考了二十一史和《方舆纪要》,各种沿革都有来历。孔霖所作的五言古诗,逼真地像唐人作品。我感叹这种诗调如今已经很久没有人吟咏了。李于鳞说:“唐代并不是没有五言古诗,而是有唐代自己的五言古诗。”这句话一说出来,世人都转而追求汉、魏诗歌,于是再也看不到唐代五言古诗了,真令人悲哀。王望文的扇面上有崔兔床的诗,真是先生得意的笔墨:“求道之人与霹雳相处,电光转动之处只剩自身。战争般的文字化作秋坟中的白骨,所见仿佛是神仙拓写的白书。”(一)“〔▯阁〕像酒糟堆积的土丘,形状非常奇异;罡风正猛烈,片刻也无处安身。因缘随风受转,大笑着提灯照向昏暗的街道。”(二)“严峻冷峻的人很难轻易获得名声,浮云早已不再与太虚争竞。只要寻找寂寞的山川之间,一定有渔夫樵夫甩着手臂走过。”(三)“大事难以明白,内心正为此悲哀;能够明白这件事,就应当谨慎啊。人生共同承受生死悲哀和仰望,又何必等阎罗来到面前。”(四)“在莲花般的火焰中争着换上新妆,白天抬头看天,不必急忙。自有阿师的家具在那里,敲碎磁枕,饱睡一场黄粱梦。”(五)“云中的雄鸡在五更时啼叫,孤独的心怀如月亮,向谁照明?秦家的鸾▯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箫声停歇,如今只剩子晋的笙。”(六) 望文又诵读了兔床题写《燕子矶》的一首绝句:“大江上蜃气形成的浪涛敲打着渔网,石头上的苔花像绣品一样叠了几层。燕子今年没有飞来,如今又要离去,哪里受得了向西眺望便是金陵。”我很久没有见到先生的诗了,抬眼所见尽是青色的鳞片,侧耳所听尽是鬼哭;看到这首诗,就像看见青天、听到霹雳一样。星维说:有个妇人患小腹疼痛,气向上冲,不能躺卧,各种药都无效,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有个吴地人给她诊治,说:“这是经期不谨慎所导致的。”用白芍二两、香菌一两、猪外肾一对煎汤;再把滑石、白矾各五分,共同研成末,用豆腐皮包起来,煎汤送服。排出大量黑血,一剂药就痊愈了,也是一张奇方。龚首骧的夫人患头风,已经好几年了,每次发作都疼得像要死去,骨节之间格格作响,已经坏了一只眼,疼痛仍不停止。这次发作得更加厉害,请我入内诊治。我说:“这病不难,一剂药就能治好。”出来后拟定一方,用酥油炙过的龟板二钱、麻黄一钱、槁本一钱、甘草五分。后来又确定一方,用何首乌、苡仁、牛膝,叫她服两剂就痊愈了。望文诵读阎古古《赠陈伯史诗》:“从海上死里逃生,九死之后才回来,年老的双亲还没有安葬,所以一直犹豫不前。完全没有在世上求取仕进的念头,只有这些年来拒绝征聘的书信。伏腊等祭祀不受新的月日影响,湖山仍然陪伴着旧日的樵夫和渔夫。侍郎如果问起田园之事,先帝的陵丘也已经成为废墟。” 子儒说:明末高邮有个袁体▯,是神医。有个举子在乡试中考中,喜悦过度而发狂,不停地笑,请袁体▯诊治。袁体▯惊说:“这病已经无法医治了,活不过十天。你应当赶快回去,迟了恐怕来不及。如果路过镇江,一定要再请何氏诊治。”于是写了一封信寄给何氏。那个人到了镇江,病已经痊愈,便把信交给何氏。何氏把信给他看,说:“某公因为过度欢喜而发狂,欢喜会使心窍张开,不能再合拢,不是药物和针石能够治好的。所以我故意用危险痛苦的话来动摇他的心,以死亡吓唬他,使他忧愁抑郁;这样心窍闭合,到了镇江时应当已经痊愈了。”那个人看完后,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才离去。唉,真是神妙啊。
予寓维扬时,听望文谈崔默庵医学。默庵,太平县人。余寓白云观时,闻镏一庵数道其人,述其医多神验,而望文尝从之学医。有《时疫流行与伤寒不同方论》一书,实前人所未发。有一少年新娶,未几发疹,遍身皆肿,头面如斗,诸医拱手,延默庵诊之。默庵凡诊一症,苟不得其情,必相对数日,沈思数问,反覆诊视,必得其因而后已。诊此少年时,六脉平和,惟少虚耳,骤不得其故,沈思久之。肩舆远道,时已饥饿,即在病者榻前,设馔对食,见病者以手擘目,看其饮啖,盖目眶尽肿,不可开合也。问曰:“女思食否?”曰:“甚思,奈医者皆戒予勿食何也。”崔曰:“此症何碍于食?”遂命之食,而饮啖甚健,愈不解。久之,视其室中床厨桌椅,举室皆新,漆气薰人,忽大悟曰:“予得之矣。”亟命别迁一室,以螃蟹数斤,生扌寿遍敷体上,不一二日,肿消疹见,则极顺之症也。盖其人为漆所咬,他医皆不识云。
崔默庵论疹症曰:“今人治疹,率用升麻葛根汤,使其毒气尽升头面,后多难治。戒升麻勿用,多用葛根及横解之剂,少加桂枝,令其毒气散于四肢,即险逆之症亦可为矣。”其治血热之症,用苏木三四两,浓煎一碗顿服,用之无不应手愈。一妇人患眼症,用大黄四两,煎少许,服之立愈。此等方法,皆能益人神智,故备记之。
张枚臣,武陵人,讳锡信。其尊人弘载先生,讳嗣陇。初任无为州同知,甲寅随征,授福清县丞。与戴文开为中表兄弟,文开火攻之学,半得之弘载。枚臣令祖少室先生,与孙大东同事。少室先生字惟照,少室,其别号也,仁和县籍,由材望天启六年四月授守备,升广东游击。奉命取西洋大炮,制造施放。崇祯辛未,计功升参将,又升江东副总兵,又升大凌河挂印总兵,左府都督同知,赐蟒玉,又调山东。壬申七月二十三日登州失陷,殉难。
子庞扇头有黄自先诗五首,甚佳,录之于此:“蓟北重阳雪已飞,何人萧飒不思归。风号万里寒吹角,月霁千门乱捣衣。秫酒枣糕香野店,蟹螯▯▯菜荐鱼矶。送君引我家园梦,惆怅西山黯淡晕。”(一)“怜君廿载历风尘,落落何求独此身。元亮归来宁傲世,梁鸿热处不因人。豹斑自信应能变,龙性难云尚未驯。别去试观东海上,狂波不动日华新。”(二)“日暮鸦群集禁园,天南孤雁独高骞。归从熟路经淮海,游待来春过太原。韩信祠荒秋短草,武侯庙拱塞长垣。临歧驻马登台望,动地西风别绪繁。”(三)“手揲神蓍自转环,目县冰镜照人颜。频闻鼓角心犹壮,每卜勋名鬓欲斑。定远玉关飞食肉,伏波铜柱老征蛮。古人器业抛章句,别后雕虫取次删。”(四)“与君对月两回圆,此别重逢未定年。江左名家寻顾陆(谓幼铁、西明二子),天涯老将滞幽燕。千杯绿酒醺僧舍,一路黄花送客船。途遇洪遵如许我,依然长剑倚青天。”(五)后书“秋九月望,客燕门永宁僧舍,送子庞先生还南,兼怀洪去芜。”
夷陵颇苦土司之横,而朝廷则最左袒土官。盖由吴三桂在滇时,以土司为鱼肉,上主先入之言故也。有永美宣慰司田顺年者,骄悍异常,朝廷尝诏入陛见,加以宫保,今亦少戢矣。
符五舟中携寒沱石砚三方,石出夷陵,中有花纹如笋。石淡黄色,而笋洁白如玉,若横截之,纹极圆,无少偏欹,俨如世之图太极者。但石质坚硬,不受墨,非砚材也。
符五言:“荆西有虾蟆洞水坑石,黑色;贵州饭甑山有金星石,皆砚材之良者。”金星石予家有之,未知出饭甑山否,若虾蟆洞则从未之闻也。
符五云:有查如龙者,下江人。弘光朝曾为部郎,后流落江湖,未尝一日忘天下也。康熙初年,伪造天下督抚提镇书札、官封、印信、花押、图章,一一逼真。书中之意,皆联络声气,共图举事,恢复中原。皆有报书草稿,汇为一册,辞皆俊伟。携之走滇南,寓山中僧舍,去省不远,为血书一通上平西,言天下督抚提镇及朝中大臣,皆有同心,待王为盟津之会。王,华人也,当年之事,出于不得已。今天下之机杼在王,王若出兵以临中原,天下响应,此千古一时也。令一童子于王府上之,其意欲露布此书于人,胁王以不得不从之势。童子至王府,不得其门而入,逡巡归。后以假银事败露于曲靖府。曲靖知府李率祖,号素园,向与平西有隙,得此甚喜;然见其书稿牵连天下,无一遗者,遂取而焚之,唯以上平西血书申督抚,闻之于朝,命千总董三纲解之入京。如龙临发时呼三桂曰:“我死,尔九族之灭亦不远矣。”至京,凌迟处死。朝廷之疑滇,自此愈深矣。
译我住在维扬时,听望文谈论崔默庵的医术。默庵是太平县人。我住在白云观时,听镏一庵多次称道这个人,说他的医术多有神奇的疗效;望文也曾跟随他学习医术。他有一部《时疫流行与伤寒不同方论》,确实阐发了前人没有阐发的内容。有个少年刚娶妻不久,便突然出疹,全身都肿了,头和脸肿得像斗一样,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于是请默庵诊治。默庵每诊治一种病,如果不能了解病情,必定与病人相对数日,沉思并多次询问,反复诊察,一定要找到病因才停止。诊治这个少年时,他的六部脉象平和,只有稍微虚弱;默庵一下子找不到原因,便长久沉思。他乘轿从远道赶来,当时已经饥饿,便在病人的床前摆设饭菜,与病人一同进食,并看着病人用手扒开眼睛观察他吃饭,因为病人的眼眶全都肿了,已经无法睁闭。默庵问:“你想吃东西吗?”病人说:“非常想吃,只是为什么所有医生都告诫我不要吃东西?”崔默庵说:“这种病吃东西有什么妨碍?”于是命他进食。病人吃得很有力气,默庵反而更加不明白。过了很久,他察看病室中的床、柜、桌、椅,发现全屋都是新的,油漆气味熏人,忽然大悟,说:“我知道病因了。”立即命令病人搬到另一间屋里,又取螃蟹几斤,生捣后遍敷在病人身上。不到一两天,肿就消退,疹子显现出来,原来是很顺利、容易治疗的病症。原来这个人是被油漆刺激伤害了,其他医生都没有识别出来。崔默庵论述麻疹说:“如今人们治疗麻疹,大多使用升麻葛根汤,使毒气全都升到头面,后来往往难以医治。应当戒用升麻,多用葛根以及使毒气横向疏解的药剂,少量加入桂枝,使毒气散到四肢;即使是险恶、逆证的病症,也可以治好。”他治疗血热证,使用苏木三四两,浓煎成一碗,一次服下,用此法没有不立即见效痊愈的。有一名妇女患眼病,使用大黄四两,煎取少量服下,立即痊愈。这些方法都能使人的见识和智慧得到助益,所以详细记录在这里。张枚臣是武陵人,名锡信。他的父亲弘载先生,名嗣陇。弘载起初任无为州同知,甲寅年随军出征,授任福清县丞。他与戴文开是中表兄弟,戴文开关于火攻的学问,有一半是从弘载那里学来的。枚臣的祖父少室先生,曾与孙大东共事。少室先生字惟照,“少室”是他的别号,籍贯为仁和县。天启六年四月,因材能和声望授任守备,升任广东游击。奉命取得西洋大炮,并负责制造和发射。崇祯辛未年,因计功升任参将,又升任江东副总兵,再升任大凌河挂印总兵、左府都督同知,获赐蟒玉,后来又调任山东。壬申年七月二十三日,登州失陷,他殉难。子庞的扇头上有黄自先的五首诗,写得很好,现抄录如下:“蓟北已经飞起重阳时节的雪,什么人面对萧瑟景象而不想归去?长风在万里之外呼啸,寒气吹响号角;雨后月明,千家万户纷纷捣衣。野店里飘着秫酒和枣糕的香气,蟹螯和▯▯菜摆在渔矶上佐餐。送你离去,也引起我对家园的梦;面对西山昏暗的暮色,心中惆怅。”(一)“可怜你二十年来历尽风尘,孤高自守,此身还能求取什么?像陶渊明那样归来,难道是傲视世俗吗?像梁鸿那样处在困顿之中,也不必依靠别人。豹纹斑驳,自信终究可以改变;龙的性情难说已经驯服。你离去以后,试着看看东海之上,狂暴的波涛平静不动,日光清新。”(二)“日暮时群鸦聚集在禁苑,天南只有一只孤雁独自高飞。归来时沿着熟路经过淮海,等到明年春天再游历太原。韩信祠堂荒凉,秋草短浅;武侯庙高拱在边塞长城旁。临到岔路,我停马登台远望,震动大地的西风带来纷繁的离愁。”(三)“我用手反复揲蓍草,自行转动玉环;眼前悬着冰镜,照见人的容颜。频频听到鼓角声,心中仍然豪壮;每次占卜功名,鬓发却将渐渐斑白。定远侯在玉门关外飞驰,伏波将军在铜柱旁老于征伐蛮夷。古人把器业功名置于章句之外,分别以后,雕虫小技也将随意删削。”(四)“我和你相对望月,已经有两次月圆;这次分别后,何年才能再次相逢,还无法确定。我要到江左寻访顾、陆这样的名家(指幼铁、西明二人),而你这位天涯老将却滞留在幽燕。” “我们饮下千杯绿酒,在僧舍中陶然微醉;一路上黄花为客船送行。途中遇到洪遵,他像这样对我表示许诺;我仍旧让长剑倚着青天。”(五)诗后题记说:“秋九月望日,客居燕门永宁僧舍,送子庞先生回南方,并怀念洪去芜。” 夷陵人颇受土司蛮横行为之苦,而朝廷却最偏袒土官。这大概是因为吴三桂在云南时,把土司当作鱼肉,皇上又以先入为主的话作为依据。有一名永美宣慰司的田顺年,骄横强悍异常,朝廷曾下诏让他入朝觐见,并加授宫保一职,如今也稍微收敛了。符五的船中带有三方寒沱石砚,石头产自夷陵,里面有像竹笋一样的花纹。石头呈淡黄色,而笋形纹理洁白如玉;如果横向剖开,纹理极其圆整,没有一点偏斜,俨然像世上所画的太极图。但这种石质坚硬,不吸墨,并不是制砚的材料。符五说:“荆西有虾蟆洞水坑石,呈黑色;贵州饭甑山有金星石,这些都是上好的砚材。”我家有金星石,但不知道是不是出自饭甑山;至于虾蟆洞水坑石,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符五说:有个叫查如龙的人,是下江人。弘光朝时曾任部郎,后来流落江湖,却没有一天忘记天下大事。康熙初年,他伪造天下督抚、提镇的书札、官封、印信、花押和图章,全都一一逼真。书信中的意思,都是联络各方声气,共同谋划起事,恢复中原。每封信都有回信草稿,汇编成一册,文辞都很俊伟。他带着这些东西逃到滇南,寄居在离省城不远的山中僧舍,写了一封血书给平西王,说天下督抚、提镇以及朝中大臣都有共同的心愿,等待王爷作为盟津之会的盟主。王爷是华人,当年的事情是出于不得已。如今天下的机杼掌握在王爷手中,王爷如果出兵逼近中原,天下一定响应,这是千古难逢的时机。他让一个童子把血书送到王府,意图把这封信公开给人看,以不得不从的形势逼迫平西王。童子到了王府,却无法进门,徘徊一阵便回去了。后来事情因假银一案在曲靖府败露。曲靖知府李率祖,号素园,过去与平西王有嫌隙,得到这件事后十分高兴;但他看到这些书稿牵连天下各地,没有遗漏任何人,便取来烧掉,只把给平西王的血书上报督抚,并将此事报告朝廷,朝廷命千总董三纲将查如龙押解进京。查如龙临出发时呼喊吴三桂说:“我死以后,你九族被灭也不会远了。”到了京城后,他被凌迟处死。朝廷因此更加怀疑云南了。
刘玄初,蜀人,为蜀王刘文秀幕客。蜀平,平西王复罗置幕中。癸丑,闽粤二王皆上书,请解职东归,吴世子应熊使人启平西曰:“朝廷久疑王,今二王皆有辞职疏,而王独无,朝廷之疑愈深。速拜疏发使来,犹可及也。”平西命玄初具稿,玄初曰:“上久思调王,特难启口,王疏朝上而夕调矣。彼二王辞者自辞,王永镇▯南,胡为效之耶?不可。”平西怒曰:“予疏即上,上必不敢调予;具疏,所以释其疑也。”怒刘,出为盐井提举。未几,有贵州之变,三桂思玄初言,以之留守学士。至夷陵,驻兵松滋,三月不进。玄初上启曰:“愚计此时当直捣黄龙而痛饮矣,乃阻兵不进,河上消摇,坐失机宜,以待四方之兵集,愚不知其为何说也。意者王特送诸大臣入朝为王请乎?诸大臣辱国之臣,救死不暇,乌能为王请也!若曰待世子归乎?愚以为朝廷宁失四海,决不令世子返国也。夫弱者与强者斗,弱者利乘捷,而强者利于角力;富者与贫者讼,贫者乐于速结,而富者乐于持久。今▯南一隅之地,不足当东南一郡;而吴越之财货,山陕之武勇,皆云翔猬集于荆、襄、江、汉之间,乃案兵不举,思与久持,是何异弱者与强者角力,而贫者与富者竞财也?噫!惟望天早生圣人以靖中华耳。”平西不报。未几,玄初亦死。
符五曰:“予少年曾梦一比丘尼携之礼忏,起,见一菩萨如观音大士,而缁其衣。符五问其名,尼曰默慧菩萨也。菩萨厉声曰:”默慧,汝身是也。‘遂恍然而觉。未几有愚山知止和上建大悲忏,为符五取法名明心,号默慧,适符梦境,亦大异矣。又五六年前,梦中甚觉心痒,取刀剖之,中有六鼠,坠地散走,遂缝合如故,此即彼法中所谓六识六贼也。余平生不信释氏之学,而梦中所见如此,殆不可解。解梦虽如是,而予之不信如故也。“予意符五聪明绝世,而梦境又神异如此,必再来人无疑。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必有其时矣。符五有友刘子裔,少年有才气,英颖过人。曾梦至一处,见禅床几杖萧然,而阒无一人。床前书一联云:”弥桃余味今安在,董袖遗香孰可留。“凄然而觉。刘最癖美男子,自疑前生必是破戒沙门,然而不能改也。
螃蟹矶在江中,不见形,而水石相激之声,轰轰如雷,去里许声犹在耳。名曰螃蟹,必一小石,而犹若是,瞿塘三峡,如象如马,又不知当何如也。
荻港居人不下数千家,百物皆具。市井▯接,屋宇宏丽,有石桥精致如大内之制;游击开府于港内,门境萧然。太平景象,可乐也。
符五云:▯南有土司三家最强,一曰龙鹏,一曰黎世屏,一曰黎思进,皆有众数万,火器兵仗坚利绝伦,而黎世屏尤为强悍。此南土之隐忧也。
武昌贺逢圣门前,有石坊曰“天恩重问”。后石折中断,宗人有戏为联者云:“承不起天恩,当不起重问,断断乎有理;上不能致君,下不能泽民,默默乎无言。”
▯南永历朝丁酉科举人江▯才,望士也。洪经略入滇,或将随公车北上会试,谒见经略,经略不许,云崇祯朝举人许会试,永历朝举人不许会试。▯曰:“若以大清龙飞之日计之,则自天命元年始,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举人皆将不许。若曰崇祯固中国之主也,永历先帝,圣子神孙,西南半壁,固大明之江山也,奈何所取之士,有异于崇祯之朝乎?吾知之矣。崇祯先帝曾为公设御祭九坛,固公之恩人,其所取士得为举人,许其会试,所以报也。永历先帝,公之仇也,所取之士亦仇也,其不许会试,宜也。”公怒,命扶出。
辛未八月朔日,舟泊大通,大风雨不能开船,听符五谈沙定洲妻万彩云事。万,江西人,初生时有彩云覆其屋上,其父见之,曰:“若男子必非常人,惜其女也。”长随父入滇南,家于临安。美而艳,土官普明声见而悦之,娶以为小妻,与其室异地而处,生子曰小普。彩云有机智,未几,普氏之权,尽归掌握。明声死,小普嗣,刚很淫乱,而彩云亦多淫行,常蓄美男子数十人,以次入侍,小不当意辄杀之。有沙氏子,土司之后也,彩云悦其魁吾,宠之专房。一日,彩云早起他出,沙子尚卧帐中,小普潜入室内,刺杀之。彩云哭之,如丧伉俪。后又得定洲,宠过前沙。定洲生于贫贱,然有权略,知书。时小普已死,普氏之业遂归定洲。后乘乱,逐沐天波而踞滇省,彩云助之也。彩云亦人妖矣。
译刘玄初是蜀人,曾任蜀王刘文秀的幕客。蜀地平定后,平西王又把他招入幕府。癸丑年,闽王、粤王二人都上书请求解除职务,回到东方。吴世子应熊派人向平西王说:“朝廷长久以来怀疑王爷,如今两位王爷都有辞职的奏疏,唯独王爷没有,朝廷的怀疑会更加深。赶快上疏并派使者送来,还来得及。”平西王命刘玄初起草奏疏,刘玄初说:“皇上早就想调动王爷,只是特别难以开口;王爷的奏疏早晨上去,晚上就会被调动。那两位王爷是他们自己辞职,王爷永远镇守云南,为什么要仿效他们呢?不可以。”平西王怒道:“我的奏疏一上去,皇上一定不敢调动我;起草奏疏,正是为了消除他的疑虑。”他恼怒刘玄初,把他调出任盐井提举。不久发生贵州之变,吴三桂想起刘玄初的话,任命他为留守学士。刘玄初到了夷陵,驻兵松滋,三个月不前进。刘玄初上启说:“按愚见,此时本应直捣黄龙,痛饮庆功;如今却按兵不动,在河边逍遥,白白错失时机,等着四方军队集结,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是王爷特意送诸位大臣入朝,请他们替王爷求情吗?那些大臣都是辱国之臣,连保全性命都来不及,哪里能替王爷求情呢!” “如果说是在等待世子回来呢?我认为朝廷宁可失去天下,也决不会让世子返回云南。弱者同强者争斗,弱者有利于乘胜进击,强者则有利于相持角力;贫者同富者打官司,贫者希望迅速了结,富者则乐于长期拖延。如今云南这一隅之地,不足以抵挡东南一郡;而吴越的财货、山陕的勇士,都像云飞猬集一样聚集在荆、襄、江、汉之间,却按兵不动,不举兵进攻,想同对方长期相持,这同弱者同强者角力、贫者同富者争夺财力有什么不同?唉!只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来安定中华。”平西王没有答复。不久,刘玄初也死了。符五说:“我年轻时曾梦见一个比丘尼带着我礼忏。醒来后看见一位菩萨,像观音大士,却穿着黑色僧衣。符五问她的名字,比丘尼说是默慧菩萨。菩萨厉声说:‘默慧,你的身体就是我。’于是我恍然醒来。不久,愚山知止和尚建立大悲忏法会,给符五取法名为明心,号为默慧,恰好与梦境相合,也十分奇异。五六年前,我又梦见心中非常发痒,便拿刀剖开胸腹,里面有六只老鼠,落地后四散逃走;随后我把伤口缝合如初。这正是佛法中所说的六识、六贼。我一生不信佛教的学说,可梦中所见竟然如此,实在难以解释。虽然梦境可以这样解释,但我仍旧不信佛教。”我认为符五聪明绝世,而梦境又如此神异,一定是再来之人无疑。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必定自有其时。符五有个朋友叫刘子裔,年轻时很有才气,聪明颖悟超过常人。他曾梦见到一个地方,看见禅床、几案和锡杖等寂然冷落,却没有一个人。床前写着一副对联:‘弥桃余味今安在,董袖遗香孰可留。’他凄然醒来。刘子裔最爱美男子,自己怀疑前世一定是破戒的僧人,但始终无法改变这一点。螃蟹矶在江中,看不见它的形状,但水与石头相互冲击的声音轰轰如雷,距离一里左右仍然听得见。既然名叫螃蟹矶,必定只是一块小石头,却尚且如此;那么瞿塘三峡,形状像大象、像骏马,又不知声音将会怎样了。荻港的居民不下数千家,各种物品都齐备。街市相连,房屋宏伟华丽,有一座石桥,精致得像大内的式样;游击在港内开设府署,门庭和境内却很冷落。这是一派太平景象,令人喜爱。符五说:云南有三家土司最强,一家叫龙鹏,一家叫黎世屏,一家叫黎思进,都拥有数万部众,火器和兵器坚固锋利,世所罕有,其中黎世屏尤其强悍。这是南方土司地区潜在的忧患。武昌贺逢圣门前有一座石牌坊,上面写着“天恩重问”。后来石牌坊从中间折断,有宗族中人戏作一副对联说:“承受不起天恩,担当不起重问,实在是有道理;上不能使君主成为贤君,下不能施恩于百姓,默默无言。” 云南永历朝丁酉科举人江▯才,是一位有声望的士人。洪经略进入云南后,江▯才可能要随公车北上参加会试,便拜见洪经略;洪经略不允许,说崇祯朝的举人可以参加会试,永历朝的举人不许参加会试。江▯才说:“如果按照大清龙飞之日来计算,那么从天命元年开始,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的举人都将不许参加会试。如果说崇祯皇帝本来就是中国的君主,永历先帝是圣人的后代,西南半壁本来就是大明的江山,那么为什么所取用的士人,会同崇祯朝有所不同呢?我明白了。崇祯先帝曾为您举行九坛御祭,确实是您的恩人;他所取用的士人能够成为举人,并允许参加会试,是为了报答他的恩德。永历先帝是您的仇人,他所取用的士人也是您的仇人;不许他们参加会试,当然是应该的。”洪经略大怒,命人把他扶出去。辛未年八月初一,船停泊在大通,因为大风雨不能开船,我听符五谈论沙定洲的妻子万彩云。万彩云是江西人,刚出生时有彩云覆盖在她家屋顶上,她的父亲看见后说:“如果是男孩,一定不是普通人,可惜是个女孩。”她长大后随父亲到了滇南,在临安安家。她长得美丽艳丽,土官普明声见到她后很喜欢,娶她为妾,却与正妻分居两处,生了一个儿子,叫小普。彩云很有机智,不久,普氏的权力全都落入她手中。明声死后,小普继承家业;他刚愎凶狠、荒淫混乱,而彩云也有许多淫乱行为,常常蓄养几十名美男子,按次序入内侍奉自己,稍不合意就杀掉。沙氏有一个儿子,是土司的后代,彩云喜欢他的魁梧,把他宠爱到专房独占。一天,彩云早起外出,沙氏之子还躺在帐中,小普偷偷进入室内,将他刺杀。彩云为他痛哭,像丧失了丈夫一样。后来她又得到沙定洲,宠爱超过先前的沙氏之子。沙定洲出身贫贱,但有权谋,通晓书籍。当时小普已经死去,普氏的产业于是归于沙定洲。后来他乘乱驱逐沐天波,占据云南省城,彩云也帮助了他。彩云也真是个祸乱人世的妖孽。
王辅臣,本姓李氏,河南人。少为宦官家奴,后闻其姊夫在流贼中,往依之。骁勇善战,而ヅ蒲一掷,饶有刘毅之风,尝一夜输银六百两。其姊夫知而谋杀之,弯弓于门内以待辅臣归,一发不中,反杀其姊夫而逃。后流入姜▯襄营,为料某帐下健儿。有王进朝者无子,与料善,问料曰:“汝帐下人有可为我义儿者否?”料曰:“此有二人,其一知书,一不知书,惟公择。”不知书者,则辅臣也。王择不知书者,自此为王氏子矣。辅臣长七尺余,面白皙,无多须,髯眉如卧蚕,如世所图吕温侯像。勇冠三军,所向不可当,号曰马鹞子。清兵之围大同也,辅臣乘黄骠马,时出剽掠,来则禽人以去,莫有撄其锋者。清兵远望黄骠马骋而来,辄惊曰“马鹞子至”,即披靡走。辅臣与白成功、葛秉贞三人更迭乘黄骠马出,清兵亦不辨乘马者之为谁也,见即走耳。城克,姜▯襄降,八王子以辅臣为虾,随入都,都中满汉,无不以一识马鹞子为荣矣。八王得罪死,辅臣没入身者库。久之,章皇帝亲政,尝拊髀谓敖拜曰:“闻有马鹞子者,勇士,今不知何在,安得其人而用之。”拜亦不知也。一日,拜之仆骑而过市,遇一少年,下马而避道左,仆怪而问之,曰:“我马鹞子也,向者于某所识公,公忘之邪?”仆喜曰:“我主甚念尔,尔来朝不可不早来谒。”归以启敖,敖亦喜,俟其来即率之以见上,上大喜,立授御前侍卫一等虾。未几,洪承畴经略河南,上命侍卫二人随侍,一为张大元,一则王辅臣也。大元敖慢无礼,经略待之少不如意,辄悻悻见于词色,尝曰:“我奉朝廷命来随女,岂女家奴?劳苦如是,不当题我为一镇总兵耶?”经略亦微闻之。辅臣事经略惟谨,经略未食不敢食,未衣不敢衣。视经略所向,经略行辄左右之,遇险阻必下骑自执其辔,有冈峦泥滑不可行者,必背负经略而过,虽家人不是过也。勤敏谦恭,未尝以御前人自居,经略绝怜爱之,曰:“儿▯有好缺,我题女官。”辅臣辄泣曰:“臣奉命随相公,死随相公耳。相公勤劳王事,臣安忍离相公左右而安居好爵耶?”经略对之亦泣下。经略以夷陵为川湖要地,土司杂处,题请设镇,而大元为请,虽酬其愿,亦即为辅臣地矣。大元之镇,经略携辅臣上▯南。▯南平,设援剿五营,而题辅臣为右营总兵,辖▯南迤东地方,驻曲靖府。后经略归朝,遂隶平西王藩下。辅臣之事平西,无异经略,而平西之待辅臣,有加于子侄,念王辅臣不去口,有美食美衣器用之绝佳者,他人不得,必赐辅臣。辅臣为人,恭以事上,信以处友,宽以待人,而严以御下,然有功必赏,虽严,士亦乐为之用。尝奉平西命征乌撒,与诸将会食于马一棍营中,吴应期亦在坐。应期者,平西之侄也,为固山额真。饮酒薄醉,将饭矣,辅臣饭盂有死蝇焉。王总兵者见之,呼曰:“饭有蝇,饭有蝇。”时马一棍为主人,御下酷厉,每以微过责人,一棍立毙,故有斯号。辅臣恐其以死蝇故而杀庖人,曰:“我等身亲矢石人也,得食足矣,安暇择哉!倥匆之际,死蝇我亦尝食之矣。”王总兵性愚蠢,不解辅臣意,乃曰:“公能食此蝇,吾与公赌,输吾坐下马。”辅臣念言既出诸口,遂勉强吞之。吴应期在旁曰:“奈何王兄马直如是好骑耶!人与兄赌食死蝇,兄便食之;若与兄赌食粪,兄亦将食粪耶?”辅臣怒骂曰:“吴应期,女恃王之犹子,当众辱我。人惧女王子王孙,吾不惧也。吾将食王子王孙之脑髓,而嚼其心肝挖其眼睛矣。”遂挥拳击食案,案之四足皆折,案上十二磁簋暨菜碟饭盂酒杯等一一应手碎。左右侍从以百数,皆辟易,应期乘间逸去,诸人亦劝辅臣归。来朝酒醒气平,亦自悔之。左右劝辅臣往谢应期,曰:“固山之言,本出无心,公怒骂过甚,往谢而解可耳。”王甫出门,而吴已飞骑来矣。执手入,拜伏不起,曰:“昨以酒故无状,出语伤兄,兄罪吾诚是。愿兄恕之,无藏怒。”王亦拜,掖之起,曰:“我醉,出语伤兄,兄不罪我,何反自责为!”遂招诸镇来,开筵痛饮,极欢而别,从此相好如初,无间言矣。或有以此言闻之平西者,词多溢恶,平西不善也。适曲靖差将官入省领饷银,事毕辞平西归,平西劳之曰:“女归言,吾问尔帅众各营将士无恙。更语而主,前征乌撒时与吴应期酒后争嚷,少年兄弟,使酒骂座,此其常事,乃至老拳相向,亦复何妨。谁是妇人,腹有私孕,惧其打落耶!打即打耳,何必牵引老夫,乃云‘女是王子,吾将食王之脑髓心肝’,此诚何语,令他人闻之,扌▯口笑我曰:”吴三桂老子平日爱惜王辅臣如珍宝,今一旦思食其脑髓,岂不令人寒心。
译王辅臣本来姓李,是河南人。年轻时曾做宦官家的奴仆,后来听说他的姐夫在流贼队伍中,便前去投奔。王辅臣骁勇善战,而且赌博一掷千金,很有刘毅的风度,曾经一夜输掉白银六百两。他的姐夫知道后想杀掉他,便在门内弯弓等待辅臣回来;一箭没有射中,反而被辅臣杀死,辅臣于是逃走。后来他流落到姜▯襄营中,成为料某部下的勇士。有个王进朝没有儿子,和料某交好,便问料某:“你帐下的人中,有没有可以做我义子的人?”料某说:“这里有两个人,一个读过书,一个没有读过书,任凭您选择。”那个不识字的,就是辅臣。王进朝选择了不识字的辅臣,从此辅臣便成为王氏的儿子。辅臣身高七尺多,面色白净,没有多少胡须,胡须和眉毛像伏卧的蚕,和世人所画的吕温侯像相似。他勇冠三军,所向无敌,号称“马鹞子”。清兵围攻大同时,辅臣骑着黄骠马,不时出来劫掠;他一来就俘获人带走,没有人敢迎击他的锋芒。清兵远远望见黄骠马奔驰而来,便惊叫:“马鹞子来了!”随即披靡逃走。辅臣和白成功、葛秉贞三人轮流骑黄骠马出战,清兵也分辨不出骑马的究竟是谁,只要看见黄骠马就逃走。城池被攻克后,姜▯襄投降,八王子让辅臣担任虾,随军进入京城。京城中无论满人还是汉人,没有不以能结识一次马鹞子为荣的。八王获罪而死,辅臣被没入身者库。过了很久,章皇帝亲自处理政务,曾拍着大腿对鳌拜说:“听说有个叫马鹞子的,是勇士,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这个人来任用他呢?”鳌拜也不知道。有一天,鳌拜的仆人骑马经过集市,遇到一个少年,少年下马避到道路左边。仆人觉得奇怪,便问他;少年说:“我就是马鹞子,以前在某处见过您,您忘了吗?”仆人很高兴,说:“我家主人很想念你,你来朝廷后不可不早点来拜见他。”仆人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鳌拜,鳌拜也很高兴,等辅臣来后便带他去见皇上。皇上大喜,立即授予他御前侍卫一等虾。没过多久,洪承畴经略河南,皇上命两名侍卫随从侍奉,一名是张大元,另一名就是王辅臣。张大元傲慢无礼,经略稍有令他不满意的地方,他便在言语和脸色上表现出愤懑,曾说:“我奉朝廷命令来随从你,难道是你家的奴仆吗?这样辛劳,不应当上奏任命我为一镇总兵吗?”经略也略有所闻。辅臣侍奉经略非常谨慎,经略没有吃饭,他不敢吃;经略没有穿衣,他不敢先穿。他观察经略要去哪里,经略出行时总是在左右护卫;遇到险阻,必定下马亲自牵着经略的马缰;遇到山冈泥泞湿滑、无法骑马通过的地方,必定背着经略走过去,即使经略的家人也没有这样做得更好。他勤勉敏捷、谦逊恭敬,从不把自己当作御前之人自居。经略非常怜爱他,说:“儿啊,若有好的职位,我一定上奏任命你为官。”辅臣总是哭着说:“臣奉命跟随相公,死也要跟随相公。相公辛劳于王事,臣怎么忍心离开相公左右,去安享优厚的爵位呢?”经略面对他也流下眼泪。经略认为夷陵是川湖之间的要地,土司杂居,便上奏请求在那里设置镇,而张大元替自己请求;经略虽然满足了他的愿望,却也正好为辅臣安排了职位。张大元任镇将后,经略带着辅臣上云南。云南平定后,设置援剿五营,便上奏任命辅臣为右营总兵,管辖云南迤东地区,驻扎曲靖府。后来经略回朝,辅臣便隶属于平西王藩下。辅臣侍奉平西王,不同于侍奉经略;而平西王对待辅臣,超过对待子侄,口中常常念叨王辅臣。凡有美食、美衣和极好的器物用具,别人得不到的,一定赏给辅臣。辅臣为人,恭敬地侍奉上级,以诚信对待朋友,以宽厚对待别人,却严格管理下属;然而有功必赏,虽然严厉,士卒也乐意为他效力。他曾奉平西王之命征讨乌撒,和诸将一起在马一棍营中吃饭,吴应期也在座。吴应期是平西王的侄子,任固山额真。酒喝得微醉,正要吃饭时,辅臣的饭碗里有一只死苍蝇。王总兵看见后,喊道:“饭里有苍蝇,饭里有苍蝇。”当时马一棍是主人,管教部下十分严酷,常因小过错责罚人;被他打的人往往立即毙命,所以有这个称号。辅臣怕他因为死苍蝇而杀掉厨子,便说:“我们这些人亲自经历箭矢和石块攻击,能有饭吃就足够了,哪里有空挑剔呢!在仓促匆忙的时候,死苍蝇我也曾吃过。”王总兵性情愚蠢,不明白辅臣的意思,便说:“您如果能吃下这只苍蝇,我就和您打赌,把我坐下的马输给您。”辅臣想到话已经说出口,只好勉强把苍蝇吞下。吴应期在旁边说:“王兄的马怎么值得这样骑!别人和您赌吃死苍蝇,您就吃了;如果和您赌吃粪,您也会吃粪吗?”辅臣愤怒地骂道:“吴应期,你仗着自己是王爷的侄孙,当众侮辱我。别人怕你是王子王孙,我却不怕。我将要吃掉王子王孙的脑髓,咀嚼他们的心肝,挖出他们的眼睛!”于是他挥拳击打饭桌,饭桌的四条腿全都折断,桌上的十二只磁簋以及菜碟、饭碗、酒杯等器物,也都随着他的拳头一件件碎裂。身边的侍从有一百多人,全都退避开来,应期乘机逃走,众人也劝辅臣回去。第二天早晨酒醒气平后,他自己也后悔了。身边的人劝辅臣去向应期道歉,说:“固山的话原本是无心之言,您却骂得太过分了,去道歉把事情解开就好了。”王辅臣刚出门,吴应期已经骑快马来了。他握着王辅臣的手进去,拜伏在地不起,说:“昨天因为醉酒失态,说话伤害了兄长,兄长责怪我实在是应该的。希望兄长原谅我,不要把怒气藏在心里。”王辅臣也拜倒,把他扶起来,说:“我醉酒后说话伤害了兄长,兄长没有怪我,为什么反而要责备自己呢!”于是召来各镇将领,摆宴痛饮,尽情欢乐后分别,从此和好如初,再没有隔阂的话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平西王,言辞大多过分诋毁,平西王并不以为然。正好曲靖派将官入省领取饷银,事情办完后向平西王辞行,平西王慰劳他说:“你回去告诉你的统帅,我问候他所统领各营的将士都平安无恙。再告诉他,前次征讨乌撒时,他和吴应期酒后争吵,不过是年轻兄弟酒后失态、当众骂人,这种事很平常,甚至动拳头,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谁是怀孕的妇人,怕挨打把私孕打掉吗!要打就打罢,何必牵扯到老夫,还说什么‘你是王子,我要吃王的脑髓心肝’?这究竟是什么话,若让别人听见,掩口笑我说:‘吴三桂老子平时把王辅臣爱惜得像珍宝,如今一旦想吃他的脑髓,岂不是让人寒心。’
‘归语尔帅,今后更无作此等语。“王辅臣闻之,亦怏怏曰:”我与女皆朝廷臣,岂女家人,而受制于女。女自向女之侄,视我为外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安能郁郁久居此耶。“乃密遣人持金钱入都,遍赂朝廷左右暨用事者,人人交口王辅臣,上闻之亦耳热矣。适平凉提督缺出,上以边镇须材,特点王辅臣。报至滇南,平西闻之,如失左右手,叹曰:”小子费亦不赀矣。家私几何,乃如此胡为耶!“及至省辞王,王待之愈厚,执手涕泣曰:”尔至平凉,无忘老夫。女家贫,人口众,万里迢迢,何以当此。“遂出帑二万两以为路费。辅臣至都,久不得陛见,盖其平日专力于近侍之人,阁部九卿,全不留意,故满汉大臣多少之,无人引见。兵部曰:”事关仪制,在礼部。“礼部复曰:”提镇引见,兵部事也。“两相推委,而王辅臣又不肯更以金璧贿赂部臣,惟随众常朝而已。一日朝,上赐群臣茶,有近侍曾识王者,行茶至前,私问无恙,曰:”来几时矣?“曰”久“,匆匆不得款语。后上燕居,偶念平凉提督何久不至,近侍奏曰:”至矣。前常朝赐茶时,奴亲见其坐班。“上曰:”何不引见?“亟令人出外访问,立诏之人。上坐内廷以待,望见喜曰:”有武臣如此,朕复何忧!“此自恩泽频加,赏赍屡及,无日不诏入,语必移时,廷臣骇然,不知其何自也。都下哄传,以为平西有密语令王入奏;又讹马鹞子为马儿头,种种不经之语,令人发笑。上问辅臣出身,曰”身者库“。上惊曰:”如此人物,乃隶身者库耶!“立命出之,改隶旗下,因谓之曰:”朕欲留女于朝,朝夕接见,但平凉边庭重地,非女不可。“其命钦天监择好日以行。时值岁暮,而定期岁内。上又谓之曰:”行期近矣,朕不能舍。上元在迩,其陪朕看灯过而后行。“更命钦天监再择吉日于上元之后。届期入辞,温语良久,授以方略,重加赏赐。御座前有蟠龙豹尾枪一对,上指谓辅臣曰:”此枪先帝所遗以付朕者,朕每出必列此枪于马前,以无忘先帝。汝,先帝之臣;朕,先帝之子。它物不足珍,其分此一枪以赐女,女持此往镇平凉,见此一枪如见朕,朕见此枪如见女矣。“辅臣拜伏于地,泣不能起,曰:”圣恩深重,臣即肝脑涂地,不能稍报万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效涓埃!“涕泣而出。癸丑,平西王反,念陕西为天下之脊,而王辅臣、张勇实握兵权,又皆旧部曲,辅臣尤为亲密。▯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向为辅臣之所亲信,三桂访得之,以书二通札二道付士荣,令其从间道走平凉,以致辅臣;而令辅臣以书一札一转致张勇,不别遣使。辅臣得书,立使人拘执士荣,令其义子王吉贞赍逆书二通伪札二道,解逆使汪士荣星夜入朝。上见之喜,置士荣于极刑,留吉贞于朝,晋职为卿,而嘉辅臣之忠贞也。张勇闻之怒曰:”吾二人事同一体,女即欲作忠臣,亦宜先使知,会同遣使入。背我独献忠于朝廷,令朝廷疑我,是卖我也。我看女作忠臣者作至几时。“自此张、王遂成参商矣。秦州之变,世多知之,兹不具记,然初非辅臣本意。方其下之谋为变也,辅臣以死自誓曰:”宁杀我,无负朝廷。“言之至再。迨变局已成,而辅臣亦无如之何矣。平凉之兵既杀经略,陕西督抚以反状上闻,上亟召王吉贞入内,曰:”女父反矣。“吉贞曰:”不知也。“上即以陕抚之状示之,吉贞战栗,噤不能言。上曰:”无恐。朕知女父忠贞,决不及此。由经略不善调御,平凉兵变,胁女父不得不从耳。女宜亟往,宣朕命,女父无罪,杀经略罪在众人,女父宜竭力约众破贼立功,朕赦众罪,不食言也。“吉贞星夜归平凉,时辅臣尚在秦州,平凉居守诸将技痒正不可奈,忽见吉贞归,欢呼曰:”大总爷至矣。“拥之入城,奉为总兵,设官分守焉,吉贞亦将上命置脑后。自吉贞归平凉,而王氏之反势成。辅臣既杀经略,讵不思疾取西安,而张氏雄踞西陲,眈眈虎视,一举足而东,则张氏卷甲尾其后。踌蹰首鼠,退保平凉,而大兵已四集矣。辅臣初在大同,城破之日,有结发妻自缢而死;后贵,复置妻妾七人。平凉被围时,辅臣顾七人叹曰:”死大同者,今无其人矣。“七人闻之,同时皆自缢而死。辅臣出战虽屡胜,而孤城坐困不支,经略图海招之降,与之钻刀设誓,保其无它,辅臣出降,随经略转战有功,事多不具录。
译‘回去告诉你的统帅,以后再不要说这种话。’王辅臣听说后,也闷闷不乐地说:‘我和你都是朝廷的臣子,难道我是你家的下人,要受制于你吗?你只管对你的侄子说,把我当作外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怎么能长期郁郁不得志地住在这里呢?’于是秘密派人带着金钱进京,把朝廷内外的近侍和掌权者全都贿赂了一遍。人人异口同声地称赞王辅臣,皇上听说后也感到脸上发热。正好平凉提督出缺,皇上认为边镇需要人才,特意点名任用王辅臣。任命传到滇南,平西王听说后,就像失去了左右手,叹息说:‘这个小子花费的钱财可不少啊!家产有多少,竟这样胡来!’王辅臣到省城向他辞行时,平西王对他更加优厚,握着他的手哭泣说:‘你到了平凉,不要忘了老夫。你家贫穷,人口又多,跋涉万里,怎么承担得起这些费用?’于是拿出库银二万两作为路费。王辅臣到了京城,过了很久仍不能得到皇帝召见,大概是因为他平日只致力于经营近侍之人,对阁部九卿全不留意,所以满汉大臣大多轻视他,没有人引他入见。兵部说:‘这件事关系到仪制,是礼部的事。’礼部又说:‘提督、镇臣引见,是兵部的事。’两边互相推诿,而王辅臣又不肯再用金玉贿赂部臣,只是随着众臣按常例上朝罢了。一天上朝时,皇上赐群臣茶。有个近侍曾经认识王辅臣,送茶到他面前,私下问候他,说:‘来了多久了?’王辅臣回答:‘很久了。’两人匆匆之间没能细谈。后来皇上闲居时,偶然想起平凉提督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来,近侍奏报说:‘已经来了。上次按常例上朝赐茶时,奴才亲眼看见他列在朝班中。’皇上说:‘为什么不引见?’立即派人出去查访,当场召他进来。皇上坐在内廷等待,望见他后高兴地说:‘有这样的武臣,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从此恩宠接连降临,赏赐一再送到,几乎没有一天不召他入宫,每次交谈必定超过一段时间,朝廷大臣都惊骇不已,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京城中哄传,说平西王有密语让王辅臣入朝奏报;又把‘马鹞子’讹传成‘马儿头’,各种荒诞不经的话,令人发笑。皇上问辅臣的出身,辅臣回答:‘身者库。’皇上惊讶说:‘这样的人物,竟然隶属于身者库吗!’立即下令把他调出,改隶旗下,并对他说:‘朕想把你留在朝廷,早晚与你相见;但平凉是边疆重地,不能没有你。’于是命钦天监选择吉日出发。当时正值年末,定下的日期却在年内。皇上又对他说:‘出发的日期临近了,朕实在舍不得你。上元节就在眼前,你陪朕看过灯以后再走。’又命钦天监重新选择上元节之后的吉日。到了日期,王辅臣入朝辞行,皇上温和地与他谈了很久,授予他方略,又重重加以赏赐。御座前有一对蟠龙豹尾枪,皇上指着它们对辅臣说:‘这枪是先帝遗留下来交给朕的,朕每次出行,必定把它列在马前,用来不忘先帝。你是先帝的臣子,朕是先帝的儿子。其他东西都不值得珍惜,朕把其中一支枪赐给你。你带着它前往平凉镇守,见到这支枪就如同见到朕,朕见到这支枪也如同见到你。’辅臣拜伏在地,哭泣得不能起身,说:‘圣上的恩德深重,臣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万分之一,岂敢不竭尽臣下的力量,以微薄之力效命!’哭泣着退出。癸丑年,平西王反叛,想到陕西是天下的脊梁,而王辅臣、张勇确实掌握兵权,又都是旧日部属,辅臣尤其与他亲密。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过去是辅臣亲信,吴三桂访得此人后,写了两封信、交给汪士荣两道札子,命他从小路赶往平凉,把信交给辅臣;又命辅臣写一封信、一道札子转交张勇,不另派使者。辅臣得到信后,立即派人拘捕汪士荣,命他的义子王吉贞带着叛逆书信两封、伪札两道,押送叛军使者汪士荣连夜入朝。皇上见到这些后很高兴,把汪士荣处以极刑,留下王吉贞在朝中,晋升他的官职为卿,并称赞辅臣忠贞。张勇听说后愤怒地说:‘我们两人的事情本来是一体的,你即使想做忠臣,也应该先让我知道,和我一同派使者入朝。你背着我独自向朝廷献忠,使朝廷怀疑我,这就是出卖我。我看你这个忠臣能做到什么时候。’从此张勇和王辅臣便彼此成为仇敌。秦州发生的变故,世人多数知道,这里不详细记载;但起初并不是辅臣的本意。当初有人策划发动变乱时,辅臣指着死亡发誓说:‘宁可杀了我,也不能辜负朝廷。’这话说了两遍。等到变局已经形成,辅臣也无可奈何了。平凉的士兵杀死经略后,陕西督抚把反叛的情状上报皇上,皇上立即召王吉贞入内,说:‘你的父亲反叛了。’王吉贞说:‘我不知道。’皇上就把陕西巡抚的奏状给他看,王吉贞战栗不已,闭口不能说话。皇上说:‘不要害怕。朕知道你的父亲忠贞,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只是经略不善于调度驾驭,平凉士兵发生变乱,胁迫你的父亲不得不跟从罢了。你应该立即前往,宣布朕的命令,告诉你的父亲他没有罪;杀经略的罪责在众人,你的父亲应当竭力约束众人,击破叛贼立功,朕赦免众人的罪过,绝不食言。’王吉贞连夜赶回平凉。当时辅臣还在秦州,留守平凉的各将领正跃跃欲试、无计可施,忽然见王吉贞回来,欢呼说:‘大总爷到了!’簇拥着他入城,奉他为总兵,设置官员分守各处,王吉贞也把皇上的命令抛在脑后。从王吉贞回到平凉开始,王氏反叛的形势便形成了。辅臣既然杀了经略,难道不想迅速夺取西安吗?但张氏雄踞西部,虎视眈眈;只要向东迈出一步,张氏就会带兵从后面追来。他犹豫不决,退守平凉,而大军已经从四面会集。辅臣起初在大同,城破那天,他的结发妻子上吊而死;后来显贵后,又置办了七名妻妾。平凉被围时,辅臣看着这七人叹息说:‘当年死在大同的那个人,如今已经没有了。’七人听到后,同时都上吊自杀。辅臣出战虽然屡次获胜,但孤城被困,终究难以支撑。经略图海招他投降,同他钻刀设誓,保证不会有其他祸患,辅臣于是出城投降,随后跟随经略转战并立有战功,许多事情不一一记载。
事平,上撤经略还朝,即召辅臣入京。鞍马已具,行有日矣,乃出其后妻。自七人缢后,辅臣复娶一女,至此忽与之反目,怒不可解,登时欲出之。召其父来,与之决绝,而密语之曰:”领汝女亟离此,他方远嫁。我出汝女,所以保全之也。“有工匠随征久,具呈于辅臣,求批归省,辅臣取其呈手裂之,曰:”汝归即归耳,尚须此物耶!汝归不宜复来,逢人不可道一王字。“命取银赏之,工匠涕泣辞去。随命司计者取库中银,多少分之,各为一封,多以百计,少或数两,一一标识。余一二万金,置之库中,以印条封之。更录簿一册,记银数并诸杂物,曰:”吾为提督久,岂无余赀,令人动疑,累女后人也。“取旧帐目悉火之。召诸将卒亲随人等至前曰:”女等随我久,东西南北奔走,犯霜露,冒矢石,亦良苦。今我与女等辞,女等宜远去。“随其人之功绩,各以银一封与之,曰:”女持此,愿归田者亟归,愿入行伍者速投他镇去,无言向在我处。“众皆哭,挥之行曰:”速去,我事自当,无累女等,从此决矣。“既发遣众,乃命酒独酌高歌,饮讫,见盛鱼银碗在案,重二十余两,沈吟曰:”此物当与谁?“适有童子捧茶至,顾曰:”女在此几年,曾娶妻否?“童子曰:”未娶也。“遽命取石,槌碗令扁,以授童子曰:”与女归娶一妻,勿更来矣。“复酣饮高歌二三日,问门下尚有几人,则惟数十人在矣。召之来共坐,呼酒欢饮,至夜半,泣谓众曰:”我起身行伍,受朝廷大恩,富贵已极。前迫于众人,为不义事,又不成,今虽反正,然朝廷蓄怒已深,岂肯饶我。大丈夫与其骈首﹃于市曹,何如自死。然刀死、绳死、药死,皆有痕迹,则将遗累经略,遗累督抚,遗累女等。我筹之熟矣,待极醉,絷我手足,以纸蒙我面,冷水噗之立死,与病死无异,女等以痰厥暴死为词。“众哭谏之,怒欲自刎。众从其言,天明以厥死闻。后经略入朝,上问王辅臣,经略言反非其本意,上怒曰:”女与王辅臣一路人也。“图海惧,吞金而死。惟张勇坐镇河西,始终不变,三秦赖其保障。上嘉其忠,封靖逆侯,世袭。人谓靖逆之功,实王辅臣激成之云。
江西风土,与江南迥异。江南山水树木,虽美丽而有富贵闺阁气,与吾辈性情不相浃洽;江西则皆森秀竦插,有超然远举之致,吾谓目中所见山水,当以此为第一。它日纵不能卜居,亦当流寓一二载,以洗涤尘秽,开拓其心胸,死无恨矣。
岷江万里奔流,至江南已就坦途,逶迤东去。若安庆以上,其浩荡之气犹未尽<杀闪>,又受彭蠡之流,阻以小姑之险,Е洞震动,不可方物。江南两岸,固不乏山,亦皆宽衍平舒,此则层峦叠嶂,与江势争雄峭,森秀如荆关之画,而情为之移。
湖口县下石钟山,石无巨细,皆插空壁立,如吴郡范坟万笏朝天之状。石壁数百仞,下临无地,秀极,绝胜震泽之石公。有渔人为栈道于壁间者,望之如飞仙,予与虞臣叫绝。符五云:“先生若入蜀,寸寸皆是物也,久之亦厌极矣,何奇之有。予思自幼熟读少陵诗,若不入蜀,便成唐丧。倘遂兹愿,则一草一石,皆别有妙悟,斩新更读一部活杜诗,其境当何如也?唱经堂于病中无端忽思成都,有诗云:”卜肆垂帘新雨霁,酒炉眠客乱花飞。余生得到成都去,肯为妻儿一洒衣。‘想先生亦是杜诗在八识田中作怪,故现此境,不然,先生从未到成都,何以无端忽有此想耶?“
郦道元所谓石钟山,东坡泊舟于此作记者,乃上石钟山也。
下石钟山有阁曰“江声”,在山半,踞石壁上,南望彭蠡,西对大江,游览之地,于斯为最。乃其地为公所,荒芜不治,北牖下有槽枥,马矢堆积,令人叹绝,此与才士流落不偶者何异!若此阁在吴下,所遇不知当何如也。
同舟有刘公者,庚午曾随征阿鲁得,辛未随驾□□,其言与予向之所闻无异。朝廷以觚戏愚北卤,信有之矣。
湖口县南望彭蠡,不见涯际;鞋山峙湖中,浮图如笔插天;大孤山尚缥缈云外也。
译事情平定后,皇上撤回经略,召辅臣入京。鞍马已经备好,出发日期也已确定,他却把后娶的妻子叫来。自从七人上吊后,辅臣又娶了一个女子,到这时忽然同她反目,怒气无法平息,立即想把她休弃。于是叫她的父亲来,与之决绝,却秘密对他说:‘带着你的女儿赶快离开这里,把她远嫁到别处。我把你的女儿赶走,是为了保全她。’有个工匠随军很久,向辅臣递呈文,请求批示回乡探亲。辅臣拿过呈文,亲手撕碎,说:‘你要回去就回去罢,还需要这个东西吗!你回去后不应再回来,遇到别人也不能说一个“王”字。’命人取银子赏给他,工匠哭泣着辞别离去。辅臣又命掌管财计的人取出库银,按多寡分别装封,多的以百两计,少的有时只有几两,每一封都逐一标明。剩下一二万金,放入库中,用盖有印章的封条封好。又另写一本账册,记下银两数目和各种杂物,说:‘我做提督这么久,难道会没有剩余财物吗?这会让人产生怀疑,连累我的后人。’把旧账目全部取出烧掉。又召各位将领、士卒和亲随来到面前,说:‘你们跟随我很久,东西南北奔走,冒着霜露,顶着箭石,也实在辛苦。如今我和你们辞别,你们应当远远离开。’按照各人的功绩,分别给他们一封银子,说:‘你们拿着这些,愿意回乡务农的赶快回去,愿意加入军队的赶快投奔其他镇,不要向别人说你们从前在我这里。从此我们就分别了。’众人都哭了,他挥手让他们离开,说:‘快走吧,我自己的事情自会承担,不要连累你们,从此彻底断绝。’把众人遣散后,他便命人置酒,独自饮酒高歌。喝完后,看见案上有一只盛鱼的银碗,重二十多两,沉吟说:‘这东西该给谁呢?’正好有个童子捧茶来到,他看着童子说:‘你在这里几年了,曾经娶妻吗?’童子说:‘还没有。’他立即命人拿来石头,把银碗砸扁,交给童子说:‘拿它回去娶一房妻子,不要再来了。’又纵情饮酒高歌了两三天,问门下还剩多少人,回答说只有几十人了。便把他们召来一起坐下,叫酒欢饮,直到半夜,哭着对众人说:‘我出身行伍,承受朝廷深厚的恩典,富贵已经达到极点。先前迫于众人,做了不义之事,而且事情也没有成功;如今虽然恢复正道,但朝廷积蓄的怒气已经很深,哪里肯饶我。大丈夫与其并头被杀于市曹,不如自行了断。然而用刀、用绳、用药自杀,都会留下痕迹,就会连累经略,连累督抚,也连累你们。我的谋划已经十分周密,等我醉得极厉害时,把我的手脚捆住,用纸蒙住我的脸,再向我脸上猛泼冷水,我立即就会死,和病死没有区别。你们就以痰厥暴死作为说法。’众人哭着劝阻他,他发怒,想要自刎。众人依从了他的意思,天亮后以痰厥暴死上报。后来经略入朝,皇上问起王辅臣,经略说王辅臣反叛并非他的本意,皇上发怒说:‘你和王辅臣是同一路的人。’图海害怕,吞金自杀。只有张勇镇守河西,始终没有改变,三秦地区依靠他的保障。皇上嘉奖他的忠诚,封他为靖逆侯,世袭。人们说,靖逆侯的功劳,实际上是王辅臣激成的。江西的风土,与江南大不相同。江南的山水树木虽然美丽,却带有富贵闺阁的气息,与我们这些人的性情不相投合;江西则都森然秀拔、耸立挺峭,有超然远举的意味。我认为眼中所见的山水,应当以这里为第一。将来即使不能在此置业居住,也应当来这里寄居一两年,以洗涤尘俗污秽,开拓自己的心胸,这样死也没有遗憾了。岷江奔流万里,到了江南已经进入平坦的水道,曲折地向东流去。安庆以上一带,江水浩荡的气势还没有完全减弱,又汇入彭蠡的水流,被小姑山的险势所阻,〔原文“<杀闪>”字样有误〕,〔原文“Е洞”字样有误〕震动,无法用寻常事物相比。江南两岸固然不缺少山,但也都宽阔平缓;这里却层峦叠嶂,与江势争雄,险峭森秀,如同荆关的画作,使人的情感也随之改变。湖口县下面的石钟山,无论石头大小,全都插入空中、像墙壁一样耸立,形状如同吴郡范坟前万笏朝天。石壁高达数百仞,下面临空无地,秀丽到了极点,远远胜过震泽的石公山。有渔人在石壁间搭了栈道,远望就像飞仙,我和虞臣都惊叹不已。符五说:“先生如果进入蜀地,处处都会见到这样的景物,时间久了也会厌烦到极点,还有什么稀奇的呢?”我想自己从小熟读少陵的诗,如果不进入蜀地,就等于辜负了唐代诗人。假如这个愿望实现,那么一草一石都会有另外的妙悟,就像重新读到一部全新的、活生生的杜甫诗集,那种境界该是怎样呢?唱经堂在病中无缘无故忽然想起成都,有诗说:‘卜肆垂帘新雨霁,酒炉眠客乱花飞。余生得到成都去,肯为妻儿一洒衣。’想来先生也是因为杜诗藏在八识田中作怪,所以才显现出这种境界;不然先生从未到过成都,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有这样的想法呢?” 郦道元所说的石钟山,以及苏东坡停船于此写文章记述的,都是上石钟山。下石钟山有一座阁,名叫“江声”,在半山腰,坐落在石壁之上。向南可以眺望彭蠡湖,向西正对大江,是游览观赏的地方,这里最为优胜。但这块地方属于公家,荒芜而无人管理,北窗下面还有马槽,马粪堆积,让人叹息不已。这和才士流落、怀才不遇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这座阁在吴地,不知道它会遇到怎样的境况。同船有一位刘公,庚午年曾经随军征讨阿鲁得,辛未年又随驾〔原文缺字〕,他说的情况和我先前听到的没有不同。朝廷用觚戏弄、欺骗北卤,确实有这样的事。从湖口县向南望彭蠡湖,看不见边际;鞋山耸立在湖中,浮图像一支笔插入天空;大孤山还隐约在云外。
上下二石钟山,为湖口名胜。万历时,宦官李道奉设关榷税于此,于上钟山大治台榭,颜曰“学圃”。后李去关撤,其地亦废,今无片瓦存矣,山坞中草深数尺。尧峰僧坦然自京师归,访友于此,不值,有穷途之哭,囊中惟钱十八文耳,日坐江边卖药以度朝夕。环视石钟,恻焉心动,髯苏旧迹,渺无存者;不有梵刹,为山灵羞,即毅然以募建为己任。乃坐于关使者之门,昼夜不卧,凡二十五日。使者心动,施银十两,公即募人▯草除砾,筑地为基,而架木于其上,覆之以席,禅诵于内。值使者解任归,泊舟山下,见而异之,曰:“吾以女得银他往矣,乃果为此难成之事耶?”复施银二十两,书吏人役等各以其力,众擎而举,此庚午夏秋间事也。为庵一,颜曰“潮音”,中奉大悲尊像,西向,像前灯火荧荧。庵之后半厦为公禅栖处,面绝壁而开东牖,旁一小厦为香积,屋止此耳。庵前尚无墙垣,旁有隙地而无邻屋,恐其易倾,以木支之。山风时来,吹落{▯詹}瓦,公之愿盖未竟也。
符五云:“打仗之际,刀惟一掠耳,不可直斫,斫必伤刀,为他人制矣。马上枪法,决无向前直刺之理,惟有回身一枪耳。打仗不可不多备鹞子鞋,鞋须穿过二三日者方妙,新恐与足不相得也。必备干饭一包与肉脯置腰间,饥时食之,精神十倍。更带米一二升,若饭尽,可于地掘一小坑,筑土令紧,水湿之,铺树叶一层,置米上,米淘过,更以水湿之,米上覆之以树叶,叶上铺土,以火煨之,即成饭矣。此法大妙,非独行伍人当知也。带白蜡米一包,朱砂少许,遇暑热暨急难扑跌损伤时食之,可以护心不死。若兵散,不可晚入人家。”语皆从经历中得来,故亲切而有味也。
蕲州道士γ在江之西南,山极奇峭,有兰若临江,树木丛茂,大石数十丈,踞江边。舟过其下,仰望之,复自看身在舟中,舟在江中,恍如画里,佳绝。
武昌县在江之西南岸,即古武昌镇也。陶侃、庾亮所镇皆此地,东坡游赤壁时所望亦此。今之武昌则江夏也。
辛未秋,予寓汉上时,卧处共有四官象,乃天地水火也。三官始于黄巾,而道士家因之,不知何时益之以火,汉口皆是也。天地水火为四正,益以风雷山泽,为八卦之神,亦是一说。
冰鉴和上,为费隐和上之孙,而独冠敬和上之法嗣也。冰鉴尝参天童密老人,天童曰:“荆州有天王道场,女能重兴之,不胜如亲近老僧耶。”天王即道悟之道场,废久矣,惟存一铁块耳,基皆为人所侵占。和上遂于此发愿,寻访久之,而后得其道基,竭力恢复,今已轮焉奂焉,俨然一祖庭矣。愚按,天王天皇,音既相同,其人又皆名道悟,皆在荆州,亦一奇也。由此济洞二宗,各以其所见,互相是非,浴血而战,兵连祸结,至今犹未已也,夫岂所谓斗诤坚固者非耶?洞庭橘香同岑和上,洞下尊宿也,尝谓予言天皇实非其人,自古未有以天皇名寺者。济宗所据之铁案,以《五灯会元。邱玄素之碑》为证。夫邱为荆州节镇,考之《唐书》,实无其人,夫节度岂无关者而史遗之耶?济洞二宗之子孙,各祖其祖,门户既立,则两造之言,俱不可信。▯予少暇,为彼考之,自有定案矣。
汉阳渡船最小,俗名双飞燕。一人而荡两桨,左右相交,力均势等,最捷而稳,且其值甚寡。一人不过小钱二文,值银不及一厘;即独买一舟,亦不过数文。故谚云:“行遍天下路,惟有武昌好过渡。”信哉!
龟山原禹贡之大别,形肖龟,故俗名之。
黄鹤楼,建汉阳门城楼上,巍巍百尺,西向大江。楼前有白石浮图,工丽无比,如西番阿育王塔式,四周皆镌大梵书,恨不能译其语。南向建石坊,题曰“胜像宝塔,大元至正中威胜王太子建”。楼南之台曰涌月,有粗黄石,大书“涌月台”三字,高古遒媚,俗以为曹孟德所书。夫曹公未尝至此,其说附会可笑。
黄鹤楼中,层层皆奉纯阳像。黄鹤仙踪,乃费文讳事,与吕洞宾全无干涉。吕,咸通中人,而崔考功之诗作于天宝,有何难考,而昧昧至此哉。盖文讳无人知之,洞宾则名喧天壤故也。人不可无名,神仙犹尚如此,又何怪今之人趋走如骛邪!予尝谓佛菩萨中之观音,神仙中之纯阳,鬼神中之关壮缪,皆神圣中之最有时运者,莫知其所以然而然矣。举天下之人,下逮妇人孺子,莫不归心向往,而香火为之占尽。其故甚隐而难见,未可与不解者道也。
译上、下两座石钟山,是湖口的名胜。万历年间,宦官李道奉在这里设置关卡征收榷税,并在上石钟山大规模修建台榭,题名为“学圃”。后来李道奉离开,关卡撤除,这个地方也荒废了,如今连一片瓦都没有留下,山坞中的草长到几尺深。尧峰寺僧人坦然从京师归来,在这里访友却没有遇到,发出穷途之哭,袋中只有十八文钱,每天坐在江边卖药来维持早晚生活。他环视石钟山,悲伤地触动了内心,苏轼的旧迹已经渺然无存;如果没有佛寺,简直要让山灵感到羞耻,于是毅然把募建寺院作为自己的责任。他便坐在关使者的门前,昼夜不睡,共二十五天。使者内心受到触动,施舍白银十两,坦然立即募人除去杂草、清理碎石,筑地为基,在上面架木,再盖上席子,在里面坐禅诵经。恰逢使者任期届满回去,船停在山下,看见这些后很惊异,说:‘我以为你拿了我的银子会到别处去,原来果真做成了这种难以完成的事吗?’又施舍白银二十两,书吏和差役等人也各自出力,众人共同抬举建成。这是庚午年夏秋间的事。建成一座庵,题名为“潮音”,里面供奉大悲尊像,面向西方,像前灯火闪烁。庵后面有一半房屋作为坦然禅修栖居之处,面对绝壁开一扇东窗;旁边有一小间房作为香积厨,房屋就只有这些。庵前还没有墙垣,旁边有空地而没有邻屋,担心它容易倾倒,便用木头支撑。山风不时吹来,吹落〔原文“{▯詹}”字样有误〕瓦片,坦然的愿望大概还没有完成。符五说:“打仗时,刀只能横掠,不能直劈;直劈一定会损伤刀,反而被别人制服。骑马作战的枪法,绝没有向前直刺的道理,只有回身反刺一枪。打仗时不能不多准备鹞子鞋,鞋要穿过两三天才好,新的恐怕和脚不合。一定要准备一包干饭和肉脯放在腰间,饿时吃下,精神会增强十倍。还要带一二升米;如果饭吃完了,可以在地上挖一个小坑,把土筑紧,用水浇湿,铺一层树叶,把米放在上面。米淘洗过后,再用水浇湿,在米上盖树叶,树叶上铺土,用火煨烤,就成饭了。这个方法非常好,不只是行伍之人应当知道。带一包白蜡米和少许朱砂,遇到暑热以及急难、跌扑损伤时服食,可以保护心脏,使人不死。如果军队溃散,不可在天晚时进入别人家中。”这些话都是从亲身经历中得来的,所以亲切而有意味。蕲州道士γ在江的西南面,山势极其奇险陡峭,有座兰若临江而建,树木茂密,几十丈高的大石头盘踞在江边。船从它下面经过,抬头仰望,再回头看自己身在船中、船在江中,恍惚如同在画里,美妙极了。武昌县在江的西南岸,就是古代的武昌镇。陶侃、庾亮镇守的都是这个地方,苏东坡游览赤壁时所望见的也是这里。如今的武昌则是江夏。辛未年秋天,我住在汉水之滨时,卧室里共有四个神像,就是天地水火。三官的信仰始于黄巾,道士家因此沿袭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增加了火神,汉口到处都是这种四神像。天地水火是四正,再加上风雷山泽,作为八卦之神,也是一种说法。冰鉴和尚是费隐和尚的孙辈弟子,也是敬和尚唯一的法嗣。他曾参谒天童密老人,天童说:“荆州有一座天王道场,你若能重新兴建它,岂不是胜过亲近我这老和尚吗?”天王道场就是道悟的道场,已经荒废很久了,只剩下一块铁碑,地基也全被人侵占。冰鉴和尚于是就在这里发愿,寻访了很久,后来找到了原来的地基,竭尽全力加以恢复。如今已经焕然一新,俨然成为一座祖庭。我认为,“天王”和“天皇”读音相同;两处的主持又都名叫道悟,也都在荆州,这也是一件奇事。由此,济宗和洞宗两派各自依据自己的见解,互相争论是非,浴血奋战,战乱连绵,到今天还没有停止,难道这不就是所谓“斗诤坚固”吗?洞庭橘香同岑和尚,是洞宗的尊宿,曾对我说,天皇实在不是那个人,自古以来也没有以“天皇”为名的寺院。济宗所依据的铁证,是《五灯会元》中邱玄素的碑文。邱玄素是荆州节镇,考察《唐书》,实际上并没有这个人;难道节度使会没有关系而史书遗漏不载吗?济宗、洞宗两派的后人各自尊奉自己的祖师,既然门户已经成立,那么双方的说法都不可信。我稍有空闲,替他们考证此事,自然会有定论。汉阳的渡船最小,俗称“双飞燕”。一个人划动两支桨,左右交替,力量均匀、船势平稳,速度最快而且稳当,船费又很少。一个人乘船不过两文小钱,折合银子还不到一厘;即使独自包下一条船,也不过几文钱。所以俗话说:“走遍天下的道路,只有武昌的渡口最好过。”确实如此!龟山原本就是《禹贡》所说的大别山,因为形状像乌龟,所以俗称龟山。黄鹤楼建在汉阳门的城楼上,高耸百尺,面向西方的大江。楼前有一座白石浮图,工艺精美无比,形制像西番的阿育王塔,四周都刻着大梵文,只可惜不能翻译它的文字。楼的南面建有石牌坊,题名为“胜像宝塔,大元至正中威胜王太子建”。楼南面的台子叫涌月台,有一块粗大的黄石,上面大字题刻“涌月台”三字,字体高古劲健而秀美,俗传是曹孟德所书。曹公从未到过这里,这种说法实在是牵强附会,令人可笑。黄鹤楼中,层层楼阁都供奉着纯阳像。黄鹤仙人的踪迹,原本是费文祎的事情,与吕洞宾完全没有关系。吕洞宾是咸通年间的人,而崔考功的诗写于天宝年间,这有什么难以考证的,为什么竟昏昧到这种地步呢?大概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费文祎,而吕洞宾的名声却轰动天下。人不能没有名声,神仙尚且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今天的人奔走追逐得像野鸭一样呢?我曾说,佛菩萨中的观音、神仙中的纯阳、鬼神中的关壮缪,都是神圣人物中最有时运的,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却偏偏如此。天下所有人,下至妇女儿童,没有不归心向往他们的,香火也因此被他们占尽。其中的原因非常隐秘而难以看出,不可以向不明白的人说。
潘太邱弟燕邱,绍兴上虞县人,流寓都门三世矣。尊公明季乙卯北闱举人,任太原府同知,国初补江西崇义县。太邱昆季来武昌,入籍府学,顺治初拔贡,出为▯南黑盐井提举,升▯南鹤庆府剑川县知县。县在西南极边,与丽江府界邻。丽江府乃土官,有澜沧江,渡江而西,则西番乌斯藏大宝法王地界矣。先生在滇久,见吴三桂所为多不法,知必为乱,遂归武昌,未三年而变作。夏逢龙之变,人争出城,入山逃避,先生独闭门,饮酒高歌,曰:“无能为也,即平矣。”先生之识加人一等矣。
汉口不特为楚省咽喉,而云、贵、四川、湖南、广西、陕西、河南、江西之货,皆于此焉转输,虽欲不雄天下,不可得也。天下有四聚,北则京师,南则佛山,东则苏州,西则汉口。然东海之滨,苏州而外,更有芜湖、扬州、江宁、杭州以分其势;西则惟汉口耳。
汉口三元庵后有亭,曰快轩,轩后高柳数百株,平野空阔,渺然无际,西望汉阳诸山,苍翠欲滴。江南风景秀丽,然输此平远矣。
汉水之西南,距大别之麓,皆湖渚,茭芦菱芡,弥漫苍莽。江口筑堤,走龟山之首约里许,自西达东,石▯平整;循堤而东,南望湖渚,有江南风景。
大江自南迤北,武昌城在北,即古江夏地。城南为鹦鹉洲,汉江夏太守黄祖杀祢衡处。洲近南岸,而江流绕出其东;洲北武昌,南流而之大江者曰鲇鱼套。使无此洲,则江势之浩淼为何如耶?
龟山有钟子期听琴台,不知在何许。古迹谬妄,概不足访。昔神禹道汉水至于大别,会于江,俗呼大别为龟山,以形似也。隔江有山蜿蜒东出,俗曰蛇(案蛇原作它)山,遥遥相望,半生以来,登览之胜,无有逾于此者。盖山虽不高,而当江汉之汇,四顾空阔,潜沱数重,环拱于此,支交脉会,左右盘据,目穷于应接矣。案《尚书。禹贡》:“汉水南至大别入江。”《左传。定公四年》:“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京相▯《春秋土地名》曰:“大别,汉东山名也,在安丰县南。”杜预《释地》曰:“二别,江汉之名,无缘乃在安丰也。”桑钦《水经》:“沔水自沌阳县北,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郦道元曰:“沌阳处沌水之阳,沔水又东经林障故城北。晋建兴二年,太尉陶侃为荆州都督镇此。”庾仲雍曰:“汉口一名沔口矣。案《地记》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陂,南与江合,则与《尚书》相符,但今不知所自矣。”予尝谓郦善长天人,其注《水经》,妙绝古今,北方诸水,毛发不失;而江、淮、汉、沔之间,便多纰缪。郦,北人,南方之水,非其目及也。小别不知在何许,▯更考之。
自铁门关西上,为龟山首,有楼巍然,曰晴川,与黄鹤对峙,盖取崔灏诗以名楼也。旁有禹稷庙,昆陵人毛会建,刻南岳岣嵝碑于庙前,而纪其事。楼临江东向,轩豁开爽,远胜黄鹤。盖龟山之首,走江中数百步,而大江横过其下,左右无遮蔽,与市廛稍远,纵目所之,山水之情,与精神融洽,不如黄鹤之散漫无章,可谓后来者居上矣。
予意黄鹤楼即黄鹄矶,后人讹鹄为鹤,而附会以费文伟事,一经崔考功题,而青莲阁笔,已成千秋铁案,乃今又转而为吕纯阳。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天下事已往者皆成冷风荡烟,又何是非可论。只要事理灿然,悦人耳目,吾亦任之矣,又安从起古人于九京,而问其果然果不然耶。无奈展转荒谬,词不雅驯,令人难为听耳。
郦道元曰:“黄鹄山林涧甚美,谯郡戴仲若野服居之。山下谓之黄鹄岸,岸下有湾,目之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对夏口城,魏黄初二年孙权所筑也,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藉阻,高观枕流,上则游目流川,下则激浪崎岖,实舟人之所艰也。对岸则入沔津,故城以夏口为名,亦沙羡县治也。”予意桑钦之所谓叹父山、鲁山,与郦善长所谓翼际山者,皆今之所谓蛇山一带耳,有鹦鹉洲口为据矣。黄鹤楼旁涌月台有小石碑,云此山即元之高冠山也,“高冠”二字,未之前闻。意者因郦注有“高观枕流”四字,元人于此置观,后遂因之名山,复讹观为冠邪?不然,山自太古,何独隶之元邪?当更考之。
黄鹤楼后有道院,甚精丽,其额颜曰“觉岸”,内塑纯阳睡像,亭曰仙枣。邯郸道上,卢生与纯阳各分半席而酣寝,大觉而后知大梦,祖生之鞭,必有先之者矣。亭南有小门,下距地数百尺,施磴道,曲折而下。盖汉阳门建于蛇山之首,而黄鹤楼复建于城上,据地最高;蛇山逶迤东去,兹则南出,故陡绝耳。门上有官告谕:“禁人往来”。盖兹地为汉阳捷径,若不禁止,热中者群趋于此,商山佳处,即成通衢矣。
译潘太邱的弟弟燕邱,是绍兴上虞县人,寄居京城已经三代了。他的父亲是明朝末年乙卯科北闱举人,曾任太原府同知,国初补任江西崇义县。太邱兄弟来到武昌,加入府学籍,顺治初年成为拔贡,出任云南黑盐井提举,升任云南鹤庆府剑川县知县。剑川县在西南极边,与丽江府相邻。丽江府是土官管辖之地,有澜沧江;渡过澜沧江向西,就是西番乌斯藏大宝法王的地界了。先生在云南很久,看到吴三桂所作所为多有违法,知道他一定会作乱,于是回到武昌;不到三年,变乱果然发生。夏逢龙叛乱时,人们争相出城,进山躲避,唯独先生闭门不出,饮酒高歌,说:“没有办法了,事情马上就会平定。”先生的见识确实高人一等。汉口不仅是楚省的咽喉,而且云、贵、四川、湖南、广西、陕西、河南、江西的货物,都在这里转运;即使想不成为天下雄镇,也不可能。天下有四大聚集地:北方是京师,南方是佛山,东方是苏州,西方是汉口。不过东海之滨,除了苏州以外,还有芜湖、扬州、江宁、杭州分担它的势力;西部则只有汉口。汉口三元庵后面有一座亭子,名叫快轩。轩后有数百株高大的柳树,平野空旷辽阔,远远望去没有边际;向西眺望汉阳诸山,苍翠得仿佛要滴下来。江南的风景秀丽,但在开阔平远这一点上,都比不上这里。汉水的西南面,直到大别山脚下,全是湖泊洲渚,茭白、芦苇、菱角、芡实铺展在一片苍茫之中。江口筑有堤坝,通到龟山山头,大约一里多长,自西向东,石砌平整;沿堤向东走,向南望见湖泊洲渚,颇有江南风景。大江从南面曲折地流向北面,武昌城在北面,就是古代的江夏地区。城南是鹦鹉洲,是汉代江夏太守黄祖杀死祢衡的地方。鹦鹉洲靠近南岸,而江流绕到它的东面;鹦鹉洲北面的武昌,有一条向南流入大江的水道,叫鲇鱼套。假如没有这座洲,大江的水势将会多么浩瀚无边啊?龟山有钟子期听琴台,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古代遗迹的记载多有荒谬虚妄,大体都不值得寻访。从前大禹疏导汉水,到了大别山,汉水与大江汇合;民间因大别山形状相似乌龟,称它为龟山。隔江有一座山蜿蜒向东伸展,俗称蛇山(按:原文“蛇”字作“它”),与龟山遥遥相对。我半生以来所见登临游览的胜景,没有超过这里的。大概是因为山虽然不高,却正处在江水、汉水汇合之处,四面看去空旷辽阔;几重深水曲流环绕拱卫,支流交错、山脉汇聚,左右盘踞,眼睛都来不及看尽这些景色。按《尚书·禹贡》说:“汉水向南流到大别山,进入大江。”《左传·定公四年》说:“吴国军队攻打郢都,楚国的子常渡过汉水列阵,从小别山到大别山。”京相璠《春秋土地名》说:“大别山,是汉水东面的一座山,位于安丰县南面。”杜预《释地》说:“二别山是江水、汉水的名称,没有理由竟在安丰县。”桑钦《水经》说:“沔水从沌阳县北面流出,又向南流到江夏郡沙羡县北面,向南注入大江。”郦道元说:“沌阳处在沌水的北面,沔水又向东流经林障故城北面。晋建兴二年,太尉陶侃任荆州都督,镇守于此。” 庾仲雍说:“汉口又名沔口。按《地记》说,汉水向东流,冲到大别山的水塘,向南与大江汇合,这就与《尚书》的记载相符合;但如今已经不知道它的源流所在了。”我曾认为,郦道元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他注释《水经》,精妙绝伦,古今无比。北方各条河流的情况,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漏;可是到了江、淮、汉、沔之间,便有很多错误。郦道元是北方人,南方的水道不是他亲眼见到的。小别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还要进一步考察。从铁门关向西上行,就是龟山山头,有一座高耸的楼阁,名叫晴川,与黄鹤楼相对而立,大概是取崔颢诗句来命名的。旁边有禹稷庙,昆陵人毛会所建,并在庙前刻立南岳岣嵝碑,记载这件事。楼临大江,面向东方,轩敞开阔、明朗爽利,远胜黄鹤楼。龟山山头伸入江中数百步,大江从它下面横流而过,左右没有遮蔽,又稍稍远离市井店铺;放眼所及,山水的情趣与人的精神融洽无间,不像黄鹤楼那样散漫而没有章法,可以说是后来者居上了。我认为黄鹤楼就是黄鹄矶,后人把“鹄”讹成“鹤”,又附会到费文祎的故事上;经过崔考功题诗,再加上青莲阁下笔,已经成为千秋不移的铁案,如今又转而附会为吕纯阳的事。文字经过三次传写,乌字就会变成马字;天下已经过去的事情,都像冷风吹散烟雾一样消失了,又有什么是非可以争论呢?只要事情和道理明白鲜明,能使人听来悦耳、看去赏心,我也就随它去了,又怎么能起古人于九京,追问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呢?无奈传来传去越来越荒谬,文辞也不雅正通顺,令人难以听闻。郦道元说:“黄鹄山的山林和涧水十分优美,谯郡人戴仲若穿着野服居住在那里。山下称为黄鹄岸,岸下有水湾,称为黄鹄湾。黄鹄山的东北面正对夏口城,是魏黄初二年孙权所筑的。城依山傍江,地势开阔,视野明远;凭借城墙和险阻,高台临近流水。登高可以纵目远望奔流的江水,下面则是激浪和崎岖险滩,实在是船夫艰难通行的地方。对岸就是进入沔水渡口的地方,所以这座故城以夏口命名,也是沙羡县的县治。”我认为桑钦所说的叹父山、鲁山,与郦道元所说的翼际山,都是今天所称的蛇山一带,因为有鹦鹉洲口可以作为依据。黄鹤楼旁边的涌月台有一块小石碑,说这座山就是元代的高冠山;“高冠”二字,我以前从未听说过。我猜想,也许是因为郦道元的注文中有“高观枕流”四字,元人在这里设置道观,后来便根据道观给山命名,又把“观”讹成了“冠”吗?否则,山自上古便存在,为什么偏偏归属于元代呢?还应当进一步考察。黄鹤楼后面有一座道院,十分精致华丽,匾额题作“觉岸”,里面塑有纯阳睡像,亭子名叫仙枣亭。邯郸道上,卢生和纯阳各自分得半席,酣然入睡;大梦醒来以后,才知道人生是一场大梦。祖生的马鞭,必定还有比他更早使用的人。亭子南面有一扇小门,门下距离地面数百尺,设置了石磴道路,曲折向下。大概汉阳门建在蛇山的山头,而黄鹤楼又建在城上,占据地势最高处;蛇山曲折向东延伸,到这里却向南突出,所以地势特别陡峭。门上有官府告示:“禁止人员往来。”大概这里是汉阳的捷径,如果不加禁止,热衷于走捷径的人就会成群赶到这里,商山的佳处就会变成四通八达的大路了。
蛇山界武昌城为南北二区,巡抚布政皆开府于山北,而总督公署则在山南藩司之前,凿山脉而断之,建鼓楼于其上,为南北通衢。用形家言也,汉阳大别之铁门关亦如是矣。妖言邪说,殃及山川,此天地之蠹;乃世之号为儒者,以穷理格物为宗,亦乐其说而娓娓言之,何也?
洪山寺建于武昌东门外蛇山之麓,为明楚王所建,道场宏丽,为天下第一。照墙有碧琉璃交龙,壮丽晃耀,墙宇高峻,如都门西山诸梵刹制。南向为山门,为执金刚殿,为四天王殿,为弥勒殿。有丰碑一座在钟楼前,纪年景泰,开山为碧空鉴禅师,余文不暇详也。至大雄宝殿,已山半矣,南望数十里,湖光潆洄,与冈阜互出没。殿宏丽如大内乾清官,三世天人师三十二相,圆满具足,胜妙殊特,▯如宝山。阿难迦叶侍立左右,诸大菩萨退坐天人师后,诸声闻众列坐两庑。二秽迹金刚神,捧宝杵东西向,各长二十尺,金甲胄,威猛如生。殿柱皆合抱蟠龙,梁栋榱题,悉施金碧,耀人心目,平生所见庄严佛土,未有若斯之至者。吾恐天台智者大师,于大苏山入法华三昧前,方便亲见灵山一会,俨然未散,亦不过尔矣。大雄殿后为弥陀殿,中供无量光世尊,而观音势至左右之,旁列二十四诸天像,安养净土,逊于鹫岭。殿之东上,别为一区,有亭二进,为上官往来游观饮讠燕地。其后浮屠七级,则登临之最胜处也。
予在武昌,见盐店招牌,书曰“重殂白盐”。余不知▯且为何物,思之久而不得也,问之宗夏,宗夏曰:“▯且,秤锤也,音租。盐每包重八斤四两,制权两之而衡其轻重曰▯且,如其数者为重▯且也。”
郦道元博极群书,识周天壤。其注《水经》也,于四渎百川之原委支派,出入分合,莫不定其方向,纪其道里,数千年之往迹故渎,如观掌纹而数家宝。更有余力铺写景物,片语只字,妙绝古今,诚宇宙未有之奇书也。时经千载,读之者少,错简脱字,往往有之,然古玉血斑,愈增声价。但其书详于北而略于南,世人以此少之,不知水道之宜详,正在北而不在南也。余在都门,为昆山定河南《一统志》稿,遇古今之沿革迁徙盘错处,每得善长一语,涣然冰释,非此无从问津矣。北方为二帝三王之旧都,二千余年,未闻仰给于东南,何则?沟洫通而水利修也。自五胡云扰以迄金元,沦于夷狄者千有余年,人皆草草偷生,不暇远虑,相习成风,不知水利为何事。故西北非无水也,有水而不能用也。不为民利,乃为民害,旱则赤地千里,潦则漂没民居,无地可潴而无道可行。人固无如水何,水亦无如人何矣。元虞奎章奋然言之,郭大史毅然修之,未几亦废。有明三百年,更无过而问之者矣。予谓有圣人出,经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水利兴而后天下可平,外患可息,而教化可兴矣。西北水道,莫详备于此书;水利之兴,此其粉本也。虽时移世易,迁徙无常,而十犹得其六七。不熟此书,则胸无成竹,虽有其志,何从措手?有斯民之志者,不可不熟读而急讲也。《水经注》千年以来,无人能读,纵有读之而叹其佳者,亦只赏其词句,为游记诗赋中用耳,然亦千万中之一二也。吾友虞山黄子鸿,独能沈酣此书,参伍错综,各得其理;好学深思,心知其事,吾于子鸿见之矣。千世之后,复有子云、善长,抑何幸与!更得宋人善本,正其错简脱讹,支分缕析,各作一图,其用心亦云勤矣。惜其专于考订,而不切实用,尺有所短,无可如何。予东归后,思以此本照宋板割裂改正,装裱成书,命门人钞录其图,并《二十一史舆地志考》。而顾景范有《读史方舆纪要》,传是楼有《一统志》稿,皆辑录之以为疏《水经注》之资云。
古书有注复有疏,疏以补注之不逮,而通其壅滞也。郦道元《水经注》,无有疏之者,盖亦难言之矣。予不自揣,蚊思负山,欲取郦注从而疏之,魏以后之沿革世迹,一一补之。有关于水利农田攻守者,必考订其所以而论之,以二十一史为主,而附以诸家之说,以至于今日,后有人兴西北水利者,使有所考正焉。予既得景范、子鸿以为友,而天下之山经地志,又皆聚于东海,此书不成,是予之罪也,当与宗夏勉之。
译蛇山把武昌城分成南北两个区域,巡抚、布政使都在山北开设衙署,而总督公署则在山南的藩司衙署前面。他们凿断山脉,在上面修建鼓楼,作为南北往来的通道。这是采用风水术士的说法,汉阳大别山的铁门关也是这样。妖言邪说祸及山川,这是天地间的蛀虫;可是世上那些号称儒者的人,以穷究事理、考察事物为宗旨,也乐于谈论这种说法,而且娓娓不绝,这是为什么呢?洪山寺建在武昌东门外蛇山的山麓,是明代楚王所建,道场宏伟华丽,天下第一。照墙上有碧绿色琉璃交龙,壮丽耀眼;墙垣屋宇高大峻峭,形制如同都城西山各座佛寺。南面是山门,里面依次是执金刚殿、四天王殿、弥勒殿。钟楼前有一座丰碑,纪年为景泰,开山祖师是碧空鉴禅师,其余碑文来不及详述。到了大雄宝殿,已经在半山腰了;向南眺望数十里,湖光曲折回旋,与冈丘山阜交相隐现。大殿宏伟华丽,如同大内的乾清宫;三世天人师具备三十二种相好,圆满齐全,殊胜奇妙,仿佛一座宝山。阿难、迦叶侍立左右,诸位大菩萨退居天人师身后,众多声闻弟子排列坐在两侧廊庑。两尊秽迹金刚神,手捧宝杵,面向东西而立,各有二十尺高,身穿金色铠甲,威猛得如同活着一样。殿柱全都盘绕着合抱粗的蟠龙,梁、栋、椽、额全都施以金碧色彩,光耀夺目。我平生所见庄严的佛国净土,从来没有达到如此程度的。恐怕天台智者大师在大苏山进入《法华经》三昧以前,方便亲自见到灵山法会仍然庄严如初,也不过如此。大雄殿后面是弥陀殿,中间供奉无量光世尊,观音、势至分列左右,旁边排列二十四诸天像;这里的安养净土,比不上鹫岭。大殿东面向上走,另成一个区域,有两进亭子,是上官来往游览、观赏和饮宴的地方。亭子后面有一座七级浮屠,那里是登临观赏最好的地方。我在武昌时,看见盐店的招牌上写着“重殂白盐”。我不知道“殂”究竟是什么东西,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便问宗夏。宗夏说:“‘殂’是秤锤,读音为‘租’。每包盐重八斤四两,制作一个秤锤来称量它的轻重,叫作‘殂’;重量符合这个数目的,就叫‘重殂’。” 郦道元博览群书,见识遍及天地。他注释《水经》时,对于四渎百川的源流、支派、出入、分合,没有不确定其方向、记载其里程的;几千年来河流的旧迹、故道,就像看着手掌纹路、数着家中珍宝一样清楚。他还有余力铺陈描写景物,片言只字都精妙绝伦,实在是宇宙间前所未有的奇书。时隔千年,读它的人很少,篇章错乱、文字脱漏的情况往往存在;然而这就像古玉上的血色斑痕,反而更加增添它的声价。只是这部书对北方水道记载详细,对南方水道记载简略,世人因此轻视它,却不知道水道本来就应该北方详、南方略。过去我在京城,替昆山顾氏厘定河南《一统志》的稿本,遇到古今沿革迁徙、错综复杂的地方,每每得到郦道元一句解释,便豁然开朗;若没有这部书,就无从探究了。北方是二帝三王旧日的都城所在,两千多年间,从未听说它需要仰赖东南供给,为什么呢?因为沟渠水道畅通,水利得到了治理。自从五胡纷乱直到金、元,北方沦于夷狄一千多年,人们都草率地苟且求生,没有闲暇作长远考虑,彼此沿袭成风,竟不知道水利是怎么回事。所以西北并不是没有水,而是有水却不能利用。水利不为百姓造福,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干旱时赤地千里,水涝时冲毁淹没民居,既没有地方可以蓄水,也没有水道可以疏行。人固然对水毫无办法,水也同样对人毫无办法了。元代虞奎章曾奋然提出治理水利的主张,郭大史又坚决加以修治,但不久也废弃了。明朝三百年间,更没有人经过那里并过问此事。我认为,如果有圣人出世,治理天下,一定要从西北水利开始。水利兴盛以后,天下才能安定,外患才能平息,教化才能兴起。西北水道的情况,没有比这部书记载得更详细完备的;水利的兴修,这部书就是蓝本。虽然时代变迁、世道更替,河流迁徙没有常态,但其中十成仍能保留六七成。不了解这部书,就会胸中没有成竹;即使有志向,又从哪里下手呢?有志于百姓的人,不可不熟读此书,并且赶紧研究讲求。《水经注》一千多年来没有人能够真正读懂,即使有人读过并赞叹它的精美,也只是欣赏它的词句,把它用于游记、诗赋罢了,这样的人在千万读者中也只有一两个。我的朋友虞山黄子鸿,独能沉浸研读此书,参验错综,条理分明地掌握其中的道理;他好学深思,心里真正明白其中的事情,我在子鸿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千百年以后,又有子云、善长这样的学者出现,岂不是十分幸运吗?又得到宋人的善本,订正其中错简、脱文和讹误,分条析理,各自绘制一幅图,他用心也可谓勤勉了。可惜他专注于考订,而不切合实际使用;尺有所短,也没有办法。我东归以后,打算按照这部书的宋刻本,把其中的割裂之处校正过来,装裱成书;又命门人抄录其中的图,并抄录《二十一史舆地志考》。顾景范有《读史方舆纪要》,传是楼有《一统志》稿本,也都把它们辑录起来,作为疏解《水经注》的参考资料。古书有注,也有疏;疏是为了补充注释的不足,并疏通其中阻滞难解之处。郦道元的《水经注》从来没有人作疏,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难以措辞说明。我不自量力,想像蚊子背负大山一样,取郦道元的注文为之作疏,把魏以后河流沿革和地理变迁的旧迹一一补充进去。凡是涉及水利、农田、攻守的地方,一定考订其原因并加以论述,以二十一史为主,同时附录诸家的说法,一直写到今天;将来如果有人兴修西北水利,也使他有所考证订正。我既然已经得到景范、子鸿这样的朋友,而天下的山经地志又都汇聚在东海一带,这部书如果不能完成,就是我的罪过,应当和宗夏一起努力。
历代史册,浩繁极矣,苟不提挈其纲领,便如一屋散钱,无从着手,如《春秋》《通鉴》《目录》《大事纪》,皆苦其太略;而朱子之《纲目》,又多书迂阔不切之事,关系重大者反多遗漏。前人之书纵极尽善,不经我手,如观它家宝,与予无益也。予最爱《竹书纪年》,有绝人之识,《春秋》而外别为一家。久思取《竹书》以后迄于有明,照例勒成一书,以备遗忘,年来奔走四方,无一日之宁,更有十倍于此者,亦皆置之高阁,况此考订编辑之末乎!两日兀坐僧房,看倪、黄二于阅《通鉴大全》,此等书不知出于何伧之手,乃托文章巨公之名,以诳世之聋瞽。人家子弟辄奉以为圣经贤传,不敢别置一喙,闻人出一议,辄摇手闭目,以为侮圣人之言。嗟乎!学者识古今之成败是非,以开拓其心胸,为他日经济天下之具也,乃以此等粪秽瓦砾填塞心胸,牢不可破,求其磊落轩天地者,又胡可得邪?哀哉,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然取之以考年月,纪姓名,亦胡不可,乃其中谬讹亦复不少。予令宗夏置简二册,上横书甲子,每简二十二行,后一册每简十行,自尧甲辰始,每年纪其年号并大事。上一册纪唐虞三代,其事简;后一册则入《通鉴》,事烦矣,故止十行。寓中无他书,惟据此耳,聊以此为《续竹书纪年》之草稿,经营一过,诸事皆有头绪,他日可以读史矣。倪、黄二子学史,实自此日始。
《通鉴》托始于周威烈王戊辰初命三晋为诸侯,其距《春秋》“获麟”尚七十年,所以避续《春秋》之嫌也。《通鉴》以前事,则宋京兆刘恕有《通鉴外纪》,起《三皇本纪》,至周共和。又一,兰溪金仁山履祥有《通鉴前编》,起陶唐至威烈,所以补《通鉴》之未载,令学者知古今之全也。乃《外纪》则取诸子书,暨谶纬之说,以图画虚空于洪荒之世。今之小阅,率取此二书合为一册,牛鬼蛇神,纷然满纸,不复可以寓目矣。言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
自尧甲辰至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共一百二十六年,是为乙酉,而夏禹即位,则在丁巳,中间相去七年。此七年者,当何所属?抑果如孟子之言,辟之于阳城耶?抑别有故邪?今亦不记《皇极经世书》以此七年归之于谁,而《竹书纪年》有异同否邪。
《外纪》记商王纣三十二年,以长历通之,是为戊子,而武王即位,则书乙卯,若是则纣之二十三纪也。夫武王即位于己卯,而谓纣亡于戊子邪?无书可检,故提纲仍以己卯推之。
予寓汉上时,汉阳令张寿民招饮,竹箸瓦杯,寥寥五簋;庭中黄菊粲然,二白鹤饮啄于其侧,叔度清风,萧然可乐。世风一变至此,天意诚不可测也。归与宗夏言而叹之。
林障山有故城。晋建兴二年,太尉陶侃镇荆州治此,后移沙羡,此处遂废。今土人呼曰“城头山”,在汉口之西三十里鄂家口,人烟辐辏,百物皆具。宗夏言此地近日气象日隆,人物趋此,汉口衰象已现,汉衰此其昌乎?盖上游繁盛,古说荆襄,后则团风镇,明季移于武昌,汉口之兴利在清初,今鄂家口又将继汉口而起矣。
长湖口渔罾,数百里星罗棋布,更是一重境界。予尝言渡江令人雄毅,入湖令人深静,验之于此,益信然矣。
荆州护国寺,庄严华整。殿后有大鼎一座,以石台承之,古色斑斓可爱,俗云“大禹九鼎之一”,不觉失笑。
报国寺乃关壮缪祠,极其壮丽。江陵旧城,乃羽所筑,祠之宜也,而遂以江陵为古荆州,相去远矣。
谓宗夏曰:“余平生以来,未曾见花,惟见竹耳。六七岁时,曾见山水,少长不更见矣。前在石钟大别,依稀如隔罗▯,不谓之见。”此语索解人不得。
焕章云:“荆州沙市,明末极盛。列巷九十九条,每行占一巷,舟车幅凑,烦盛甲宇内,即今之京师、姑苏皆不及也,今则寥寥一带尔。盛衰变迁,令人感慨系之。”
荆城最{穴洼}下,江水经其东南,以长堤障之,故沟洫皆坝断,不能相通,决江水则荆州之人可使为鱼鳖,不可守也。
昙瑞师言:襄阳▯城县牧竖穴地得古延庆寺道场,有殿三层,皆在地中。前殿亮▯,皆凿石为之,后有延庆祖师塔。昙公不记其何代人,又不知何故陷于地中。沧海桑田,高岸深谷,信然矣。
译历代史书,浩繁到了极点。如果不提纲挈领,就像满屋散落的钱,根本无从下手。像《春秋》《通鉴》《目录》《大事纪》这些书,都苦于过于简略;朱子的《纲目》又记了许多迂腐空泛、不切实际的事情,反而遗漏了许多关系重大的内容。前人的书即使写得极其完善,不经过我亲手整理,也如同看别人家的宝物,对我没有益处。我最喜爱《竹书纪年》,其中有超出常人的见识,在《春秋》之外另成一家。我很久以来就想把《竹书》以后直到有明一代的史事,依照它的体例编成一书,以备遗忘。可是近年来奔走四方,没有一天安宁,即使有比这些重要十倍的事情,也都只能搁置在高阁上,何况这种考订编纂的末事呢!这两天我独自坐在僧房里,看倪、黄二人翻阅《通鉴大全》。这类书不知道出自什么人的手笔,竟借文章巨公的名声来欺骗世间那些耳聋眼瞎的人。人家的子弟动不动就把它奉为圣经贤传,不敢另发表一句意见;听见有人提出一种看法,便摇手闭眼,认为那是在侮辱圣人的话。唉!学者认识古今成败是非,是为了开拓自己的胸襟,作为将来治理天下的才能;如今却把这类粪土瓦砾填塞在心胸之中,牢固得无法破除,要想求得那种光明磊落、气势凌驾天地的人,又怎么可能呢?可悲啊,真是值得痛哭流涕、长声叹息的事。然而,拿它来考订年月、记载姓名,也未尝不可,只是其中的错误讹误也相当不少。我让宗夏放置了两册简册:上册横着书写甲子,每简二十二行;下册每简十行,从尧甲辰年开始,每年记载年号和大事。上册记唐、虞、三代,事情简略;下册便进入《通鉴》的范围,事情繁多,所以只写十行。我住处没有别的书,只能根据这些资料,姑且把它作为《续竹书纪年》的草稿。这样经营整理一遍,各项事情都有了头绪,将来就可以读史了。倪、黄二人学习历史,实际上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通鉴》把周威烈王戊辰年初次命三晋为诸侯作为开端,距离《春秋》记载“获麟”还有七十年,这是为了避开续写《春秋》的嫌疑。《通鉴》以前的史事,宋代京兆人刘恕有《通鉴外纪》,从《三皇本纪》开始,记到周共和。还有一部,是兰溪人金仁山履祥的《通鉴前编》,从陶唐记到周威烈王,用来补充《通鉴》没有记载的内容,使学者知道古今历史的全貌。可是《外纪》却取材于诸子书以及谶纬之说,用来在洪荒时代凭空描绘虚妄之事。如今这部小册子,大体上就是把这两部书合成一册,牛鬼蛇神纷纷塞满纸面,已经不值得再看了。说起来不文雅,荐绅先生们难以启齿。从尧甲辰年到舜南巡狩、在苍梧郊野去世,共有一百二十六年,这一年是乙酉;而夏禹即位是在丁巳年,中间相隔七年。这七年究竟应当归属于谁?还是果真如孟子所说,舜把帝位让给禹,自己避居阳城?或者另有原因呢?如今我也不记得《皇极经世书》把这七年归于谁,《竹书纪年》对此是否有异同也不知道。《外纪》记载商王纣三十二年,按长历推算是戊子年;而武王即位,书中却记作乙卯年。如果这样,那么纣王就有二十三个纪年了。武王明明是在己卯年即位,难道要说纣王在戊子年灭亡吗?因为没有书可以查考,所以提纲仍按己卯年推算。我住在汉水上游时,汉阳县令张寿民招待我饮酒,竹筷瓦杯,只有寥寥五簋菜肴。庭院中的黄菊灿然盛开,两只白鹤在旁边饮水啄食,像叔度那样清雅的风度,萧然自得而令人快乐。世风竟然一变到了这种地步,天意实在难以测度。我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宗夏,两人感叹不已。林障山有一座旧城。晋建兴二年,太尉陶侃镇守荆州时在这里治理政事,后来迁到沙羡,此处便废弃了。如今当地人称它为“城头山”,在汉口以西三十里的鄂家口,人口和商货聚集,各种物品都齐全。宗夏说,这个地方近来气象日益兴盛,人物都向这里聚集,汉口衰落的迹象已经出现了;汉口衰落之后,这里难道就要兴盛了吗?大概上游繁盛的地方,古代说的是荆襄,后来是团风镇,明朝末年迁到武昌;汉口的兴盛在清初,如今鄂家口又将接替汉口兴起了。长湖口的渔网,方圆数百里星罗棋布,又是另一重境界。我曾说,渡过长江会使人变得雄健刚毅,进入湖区会使人变得深沉宁静;在这里得到验证,更加相信确实如此。荆州护国寺庄严整齐,华美完备。大殿后面有一座大鼎,用石台承托着,古色斑斓可爱。俗传它是“大禹九鼎之一”,我不禁失笑。报国寺其实是关壮缪侯的祠庙,极其壮丽。江陵旧城是关羽所筑,在这里建祠是合宜的;可是后来竟因此把江陵当作古代荆州所在地,二者相距已经很远了。我对宗夏说:“我这一生以来,从未见过花,只见过竹子。六七岁时曾见过山水,稍稍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以前在石钟山、大别山,只是依稀像隔着罗▯,不能算是看见。”这句话没有人能够索解。焕章说:“荆州沙市在明朝末年极其繁盛。街巷有九十九条,每一行商铺占据一条巷子,舟车辐辏,繁华盛大冠绝天下,即使今天的京师、姑苏也比不上;如今却只剩下寥寥一带。盛衰变迁,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荆城的地势最低洼,江水从它的东南方经过,用长堤把江水挡住,所以沟渠都被堤坝截断,不能互相连通;如果江堤决口,荆州人就会变成鱼鳖,城池也无法防守。昙瑞法师说:襄阳府谷城县有个牧童挖地,挖出了古代延庆寺的道场,里面有三层殿宇,全都在地下。前殿的梁柱等物全是凿石做成的,后面还有延庆祖师塔。昙公不知道那是什么朝代的人,也不知道寺院因为什么陷入地下。沧海变桑田,高岸成深谷,确实是这样啊。
岩头道场在武昌西南门外过渡处,德山、鳌山皆在常德,荆州南门外五里许即大江,名曰御路口。江正东西流,江之北限以长堤,障江水也。江不甚阔而流颇急,已有川江之势。案江陵即古之南郡治,其地东南倾,故缘以金堤。自灵溪始,桓温令陈遵造堤。遵善于防攻,使人打鼓,远听之,知地势高下,依傍创筑,略无差失。夫陈遵之测量,以耳不以目。予尝见瞽者张浩庵以舌饣舌银,而知银色之高低,则五官未始不可以互用;不获圆通,只是心粗耳。俗传明初马后至江陵,于此登岸,故名其地为御路口。江洲载芦荻,率于此泊捆入江陵焉。
泽口,别汉入潜之地也,属安陆府,与潜江县治相距不过十余里。宗夏云:“若向西北氵斥汉而上,则向郧阳、襄阳、汉中矣。由泽口向西南顺流而下,三十里至梅家嘴,若再顺流而南下,则出大江达新堤、汉口等处。欲至荆州,则自梅家嘴复逆流西上也。”
四绝名蓝者,天台、玉泉、栖贤、灵岩也。栖贤在润州,今隶江南境;灵岩在兖州,今山东;玉泉在当阳县,今湖广;天台在台州,今浙江境,皆智大师道场。栖贤、灵岩,尚俟考订。
金粟寺乃吴大帝赤乌年康居僧会所建。僧会于江南建三刹:一金陵之保宁,一太平之万寿,一海盐之金粟也。
荆州大晖观两庑画壁,图写静乐国太子降神、出家、修道、上升诸圣迹,大约依仿悉达雪山事而为之,不知创自何人,胆大乃尔,然亦天地自然之致也。呜呼!今诸山知识,往往互诋为魔,释迦之预记,胡不爽乃尔耶。然诸公自不识魔字,魔宇之义,坏于梁萧衍之不知妄作。译场微意,失已久矣。
黄二玉言:人中药箭者,细嚼黄豆涂之,可不死,立愈。奇方。
沙翁偶述雪峤老人《语风居》句云:“粮空夜雨滋黄独,屋漏春风补翠藤。”近代尊宿之能诗者,无逾老人,恐无可、齐已。不是过也。
章华台在荆州沙市古城隍庙东约二里许,路北有闾,曰古章台,未知何故,去一“华”字。自此而北,长堤里许,堤旁有废刹曰章华寺,南望苍然。寺之东北,有眢井一口,瓦砌周致,曰沈香井,土人言此为楚宫故迹,数丈之下始有水,倒影杳然,人影在下,俯而上窥。自井畔□上而东折,路尽有地隆起,上建八角石亭,屹然孤立,相去不过一箭道,而逶迤曲折,有路转峰回之致。亭之东北,湖水断续,水落之后,犹有数亩澄波,萦带其侧;残荷败芰,飘零水际,予与宗夏颇赏其位置。土人以此为古章华台基,又云此亭为前藩司李公所重建,栏▯皆精丽古雅,夹堤梅桃弥郊野。由此而东北,二百里中,皆莳夫渠,春夏间乾坤绣错。后吴三桂兵驻松滋时,大军适屯此地,蹂躏蹴踏,梅柳桃杏,无一株存者;台基瓦石,崩圮堕落,此与武林之西湖同一伤感。今西湖稍复旧观,此地废兴,当亦有时矣。《郡志》言章华有二,一在沙市,一在监利县离湖之侧。予考之旧册,在监利者乃章华台,此则所谓楚王钓台也。郦道元曰:“江陵城西南有赤坂冈,冈下有渎,水东北流入城,名子胥渎,盖吴师入郢所开也,谓之西京湖。又东北出城西南,注于龙陂,古天井水也。陂北有楚庄王钓台,高三丈四尺,南北六丈,东西九丈,今核之正在沙市,又曰扬水。又东入华容县,有灵港水,西通赤湖,水口地多下,湖周五十里,城下陂池,皆来会同。水东入离湖,湖在县东七十五里,《国语》所谓楚灵王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者也。湖侧有章华台,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左邱明曰:“楚筑台于章华之上,韦昭以为章华亦地名也。王与伍举登之,举曰:”台高不过望国之▯样,大不过容宴之俎豆。‘讥其奢而谏其失也。“言此渎灵王立台之日漕运所由也,此则监利之章华台矣。监利古华容地,今离湖之迹犹在也。
因读吏谓宗夏曰:“古之诸侯,即今之土司也。后之儒者,以汉、唐、宋之眼目,看夏、商、周之人情,宜其言之愈多而愈不合也。”
破封建而为郡县,固时势之不得不然,孟子已先言之矣:“天下乌乎定?曰定于一。”李斯之说,必受之于荀卿者也。
沙市之西有观音寺,中有浮屠五级。甲寅之变,大军与平西之兵,隔江而陈,浮屠遂为▯▯望之所。浮屠之东,少北,有石尊胜幢,浙江僧卓然言此地旧有龙潭,毒龙居之,大为民害,自无方禅师建幢于此,其患永息,今成平陆矣。予意此潭即天井水也。天井水亦曰龙陂,郦道元曰:“广圆二百余步,在灵溪东江堤内,水至渊深,有龙见于其中,故曰龙陂。以方隅求之,毫厘不失,亦可乐也。”
译岩头道场在武昌西南门外的渡口处;德山、鳌山都在常德。荆州南门外约五里就是长江,地名叫御路口。江水正好由东向西流,江北用长堤作为界限,以挡住江水。江面不太宽,水流却很急,已经有川江的气势了。考察起来,江陵就是古代南郡的治所,地势向东南倾斜,所以沿地势修筑金堤。从灵溪开始,桓温命陈遵修造堤坝。陈遵善于防御和攻守,让人击鼓,从远处听鼓声,就能知道地势的高低,依势创筑堤坝,几乎没有差错。陈遵测量地势,是靠耳朵而不是眼睛。我曾见盲人张浩庵用舌头舔银子,便能知道银色的高低,可见五官未尝不能互相替用;不能达到圆通,只是心思粗疏罢了。民间传说明初马皇后到江陵时,在此登岸,所以把这个地方叫作御路口。江洲上装载的芦荻,大多在这里停泊,捆好后运入江陵。泽口,是汉水分流进入潜江的地方,隶属安陆府,距离潜江县城不过十多里。宗夏说:“如果向西北沿汉水逆流而上,就可以到郧阳、襄阳、汉中。由泽口向西南顺流而下,三十里到梅家嘴;如果再顺流向南,就会流出长江,到达新堤、汉口等地。要到荆州,则要从梅家嘴重新逆流向西而上。” 四座最负盛名的寺院,是天台、玉泉、栖贤、灵岩。栖贤寺在润州,如今隶属江南一带;灵岩寺在兖州,如今属山东;玉泉寺在当阳县,如今属湖广;天台寺在台州,如今属浙江境内,都是智者大师的道场。栖贤、灵岩两处,还等待考订。金粟寺是吴大帝赤乌年间由康居僧人僧会所建。僧会在江南建了三座寺刹:一座是金陵的保宁寺,一座是太平的万寿寺,一座是海盐的金粟寺。荆州大晖观两侧廊庑的壁画,描绘静乐国太子降神、出家、修道、升天等各种圣迹,大概是仿照悉达太子在雪山修行的故事画成的。不知道是谁创作的,胆子竟这样大;但这也可以说是天地自然的神奇安排。唉!如今各山中的知识僧,往往互相指斥为魔,释迦牟尼预先的记载为什么竟然如此不爽呢?然而各位其实并不认识“魔”字,“魔”字的含义,是被梁武帝萧衍不懂而妄自改作破坏的。译经场中原本细微的意思,已经失传很久了。黄二玉说:人如果中了药箭,只要把黄豆细细嚼碎敷上,就可以不死,而且立刻痊愈。真是奇方。沙翁偶然述说雪峤老人《语风居》中的诗句:“粮食空了,夜雨滋养黄独;屋子漏了,春风替它修补翠藤。”近代高僧中能写诗的,没有超过这位老人,恐怕无可、齐己也比不上他。这话并不过分。章华台在荆州沙市古城隍庙以东约二里,路北有一座闾门,叫作古章台,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少了一个“华”字。从这里向北走,长堤有一里左右,堤旁有一座废弃的寺院,叫章华寺,向南望去一片苍茫。寺院东北有一口枯井,四周用瓦砌得很周整,叫作沉香井。当地人说这是楚宫的遗迹,往下数丈才有水,倒影幽深,人影映在水下,俯身向上看去便能看见。自井旁□向上再向东转弯,路的尽头有一块隆起的地面,上面建着八角石亭,孤零零地高耸着。两地相距不过一箭之远,却道路曲折蜿蜒,很有转弯见峰、曲折回环的情趣。亭子东北方,湖水断断续续;水位下降以后,仍有几亩清澈的水面环绕在旁。残荷败菱飘零在水边,我和宗夏很欣赏这里的布局。当地人把这里当作古代章华台的台基,又说这座亭子是前任藩司李公重建的,栏杆等物都精致华美而古雅,堤旁的梅树、桃树遍布郊野。从这里向东北走,二百里之内全都种着芙渠,春夏之间天地如锦绣交错。后来吴三桂的军队驻扎松滋时,大军正好屯驻在这里,践踏蹂躏,梅、柳、桃、杏一株也没有留下;台基上的瓦石也崩塌坠落。这和武林西湖的遭遇同样令人伤感。如今西湖已经稍稍恢复了旧日景观,这个地方的兴废大概也总会有时候。《郡志》说章华台有两处:一处在沙市,一处在监利县离湖旁边。我考察旧册,监利的那一处才是章华台;这里所说的,则是楚王钓台。郦道元说:“江陵城西南有赤坂冈,冈下有水道,水向东北流入城中,叫作子胥渎,大概是吴军攻入郢都时开凿的,称为西京湖。水道又向东北流出城西南,注入龙陂,这就是古代的天井水。龙陂北面有楚庄王钓台,高三丈四尺,南北长六丈,东西宽九丈,如今考察就在沙市,又叫扬水。水向东流入华容县,又有灵港水,向西通到赤湖,水口一带地势低洼,湖周长五十里;城下的陂池之水,都汇聚到这里。水向东流入离湖,离湖在县城以东七十五里,就是《国语》所说楚灵王筑阙、修石郭、修筑陂堤以仿效虞舜的地方。湖边有章华台,台高十丈,台基宽十五丈。”左丘明说:“楚国在章华之上筑台,韦昭认为章华也是地名。楚王和伍举登上高台,伍举说:‘台高不过是为了望见国中的……,台大不过是为了容纳宴饮的俎豆。’” 这是在讥讽楚王奢侈,并劝谏他的过失。所说的这条水道,是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时漕运经过的地方;这才是监利的章华台。监利古代属于华容之地,如今离湖的遗迹仍然存在。我因读史官的记载,对宗夏说:“古代的诸侯,就是今天的土司。后世儒者用汉、唐、宋人的眼光,去看夏、商、周人的人情世态,他们的说法当然越多,便越不相合。” 废除封建而改设郡县,本来就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孟子早已说过:‘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回答说:安定于统一。’李斯的说法,一定是从荀卿那里接受来的。沙市以西有观音寺,寺中有一座五级浮屠。甲寅之变时,大军与平西王的军队隔江列阵,浮屠于是成为▯▯望的地方。浮屠以东稍偏北处,有一座石制尊胜幢。浙江僧人卓然说,这里过去有龙潭,毒龙居住其中,给百姓造成很大祸害;自从无方禅师在这里建立石幢以后,祸患便永远平息了,如今已经成为平地。我认为这个龙潭就是天井水。天井水也叫龙陂,郦道元说:‘方圆二百多步,在灵溪东面的江堤之内,水深不可测,有龙出现在其中,所以叫龙陂。’按照方位来寻找,竟丝毫不差,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焕章言:“蜀中黄连蛇,乃近时新出之异药,流行尚未遍中土,医家犹不能尽知。此蛇产黄连地中,形甚小,惟食黄连花,土人取而阴干,性与连同而功什百。用时以水蒸之,水气成露者黄色作连气,一匙之水,胜黄连数钱。”予习闻之,而未经目见。昨在都门,吴侍御翼生自蜀中携来者,予亦未及索看。焕章处亦有一条,袭而藏之,苦不甚佳,以其形稍大耳。兹一寓目,他日举以示人,不为涂说矣。
焕章谈江陵形胜往迹,亦略知其概。云荆江西上有万人堤,最为险要,若掘此堤,则荆人皆鱼鳖矣。昔曾有人以此说进三桂,三桂惜此百万生灵而不用也,予为沈吟感叹者久之。
予以小时多事,手未肯认笔,故艰于拈弄。学者若欲笔墨成章,须一二年苦功,眠食于此,他日自能操纵如意,横视一世矣。若其中之提挈纲领,批隙道▯,予虽不能,而知之无有复过于予者矣。
近人文字,目中所见者,惟燕峰暨易堂耳。燕峰孤立,未见有与唱酬者;易堂文雅,邱邦士集,予未见。然当推躬▯为第一,莽苍浩瀚,有大气以举之,南宋以来,未之多见也。
涵斋言:大人托赖等奉旨至贵州审黎平府高冈土司金倒一案,即将黎平府知府张潋、城守副将侯奇立刻处斩,更有武弁三四员问绞,监候处决,盖大人已奉严旨而出也。总督范承勋降四级调用,巡抚卫既齐革职。覆旨后更命部议,卫既齐拟斩,奉旨著解来京更议。盖自三藩平后,今上于诸土司加意抚恤,以反平西之所为也。
汪杲叔,徽人,名关,字尹子,一字东阳。以篆刻游于娄东,得钱随手散尽,不事家人生产,终于玉峰。其学原本秦、汉,杂以宋、元章法,何雪渔而后,亦近代之杰出者。
张未园,名▯呈,嘉定人,黄陶▯先生之门人。未园稍丰于财,尝赍三百金,衣锦绣,泛舟金陵,收古书籍,满载而返。中流舟漏,以襟袖拭之,通身淋漓,漏犹不止,遂仰卧于漏所,以背抵之,舟得近岸,▯之而行。前辈风流,今犹溢人齿颊也。
再生和上,初名澄如,嘉定人。精修苦行,常食淡,刺血写经,因出血过多昏去,百日后复活,故易今号。昆邑之新漾江东,有长者王国良,丰于财,其子病瘵垂毙。长者入城完官税,日暮出城,以子故必欲抵舍,至江干为渡船所苦,遂露宿江浒,平明始得渡归,而子死久矣。长者恨子死不得一见也,遂发愿于新漾江造桥,以便往来之利涉。先出三百金,造木桥一座,又念不能经久,若石桥则非巨万不可。长者即披▯为僧,法号万圆,以募桥工自任。往见石奇和上,和上以其老而易之,曰:“若要石桥成,须是再生来。”长者归,鸠工经始,未办而卒。时再生在瑞光为化头,偶至昆山,有杜居士知其事,谓再生曰:“石桥之谶,是‘再生来’。今师法号适符此记,讵非桥工待师而成乎?”师遂发愿,以桥工为己任,初然一指,继然一指,桥工已就半矣。值康熙十四年吴中大水,时既诎于财,而谤言复沸,桥工几于中辍,盖渡船之人,恨桥成而废其业,故散布流言以阻之。再生遂抽刀于县前,断左臂,血流如注,起走数武,复回故处,血晕而仆。众善信延名医,以万金良药敷之,血止得不死。徐果亭知之,为募之于慕抚军暨县令,皆出赀倡首,而桥工次第告成,今惟石阑碑亭未完耳。呜呼!观和上之所为,知有众生耳,视丧其臂犹折槁枝也。今世之高谈性命、传佛心宗者,固不乏人,而争名竟利,有甚于贩夫屠沽,乃自以为真善知识矣,悲夫!
辛未春,予寓荐严寺中,狂风怒号,雨如覆盆。静坐无聊,无端忽念诸故人死已过半,今日之存者,如深秋败叶,零落萧条,天各一方,不能聚首。余已置身妻子兄弟之外,所恃以为性命者,惟朋友耳,乃所遇又复如此,斯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矣。中年以来,苦多忘失,庚午孟夏,始有日记。又录《友谱》一帙,记丁卯入都以来之新相知,大都有三百余人。而丙寅以前、丙午以后所交四方之士,其间事关性情学问,振古今而轩天地,虽海枯石烂,精神不可磨灭。若夫杯酒言欢,意气推许,虽实繁有徒,亦记一不识十矣。每思追录存没诸友姓氏,录成一卷,置之座右,暇时偶一披阅,其性情意思之所在,历历见之目前,以代把晤。年来奔走风尘,略无宁晷,今雨窗独坐,无客无书,遂取笔研,游神往昔,见二十年来衮衮诸公,去来我前,如野马尘埃之奔驰于窗隙也。人人有此一种境界,但未一静观耳。尽一日心力,忆得三百余人,草录一纸,他日有触绪而来者,可以续入,亦非何、刘、沈、谢矣。
译焕章说:“蜀中的黄连蛇,是近来新出现的一种奇异药物,在中原流传还不广,医家也还不能完全知道。此蛇产在黄连地里,形体很小,只吃黄连花。当地人捕来阴干,它的药性与黄连相同,但功效强百倍。使用时用水蒸它,水气凝成露水后呈黄色,并带有黄连的气味;一匙这样的水,胜过数钱黄连。”我早就听说过,却没有亲眼见过。昨天在都城门内,吴侍御翼生从蜀中带来一条,我也没来得及索取观看。焕章那里也有一条,包裹收藏着,只是品质不太好,因为它的形体稍大。如今总算亲眼看了一次,将来拿它给别人看,就不算只是空谈了。焕章谈到江陵的地势和往事,也大略知道其中的情况。他说,荆江向西上游有一条万人堤,最为险要;如果挖开这条堤,荆州人就都会变成鱼鳖。过去曾有人把这个办法进言给吴三桂,吴三桂怜惜这百万生灵而没有采用。我因此沉吟感叹了很久。我因为小时候经历的事情太多,手不肯服从笔,所以很难运笔。学者如果想让笔墨写成文章,必须用一两年的苦功,把睡眠饮食都放在这件事上;将来自然能够运笔自如,傲视一世。如果说到其中提纲挈领、批开缝隙、疏通关键之处,我虽然做不到,但知道这方面的事,没有谁能超过我。近人的文章,我亲眼见到的,只有燕峰和易堂。燕峰孤立独行,没有见到有人与他唱和;易堂的文章文雅,邱邦士的文集我没有见到。不过应当推尊躬▯为第一。他的文章苍莽浩瀚,有一股大气支撑着;南宋以来,这样的文章并不多见。涵斋说:大人托赖等奉旨到贵州审理黎平府高冈土司金倒一案,已经把黎平府知府张潋、城守副将侯奇立即处斩,另有三四名武官判处绞刑,暂行监候,等候处决;这是因为大人已经奉了严厉的诏旨出发。总督范承勋降四级调用,巡抚卫既齐革职。复核诏旨下达后,又命有关部门议处,卫既齐拟判斩刑,奉旨解送京城另行议处。大概自三藩平定以后,当今皇上对各地土司特别注意安抚和抚恤,是为了反过来纠正平西王过去的做法。汪杲叔是徽州人,名关,字尹子,另有一字东阳。他凭篆刻游历娄东,得到钱便随手花尽,不从事家庭生产,最后死在玉峰。他的学问以秦、汉为根本,杂以宋、元的章法;自何雪渔以后,也算是近代杰出的人物。张未园,名▯呈,是嘉定人,黄陶▯先生的门人。未园家产稍微丰厚,曾经带着三百金,穿着锦绣衣服,乘船游金陵,收购古书,装满船后返回。行到江中船漏了,他用衣襟袖子去擦,浑身都被淋湿,漏洞仍然不止,于是仰面躺在漏水处,用背堵住漏洞,船才得以靠岸;他便弃船上岸而行。前辈名士的风流气度,直到今天仍然让人津津乐道。再生和尚,起初名叫澄如,是嘉定人。他精心修行苦行,常年吃清淡食物,还刺血写经;后来因失血过多昏厥,百日后又复活,所以改用现在这个法号。昆山县新漾江东边有位长者王国良,家产丰厚,他的儿子患痨病将要死去。长者进城缴纳官税,傍晚出城,因为儿子的缘故一定要赶回家;到了江边却被渡船耽误,只好露宿江岸,天亮才渡江回去,而儿子已经死了很久。长者怨恨儿子死时自己没能见上一面,于是发愿在新漾江上造桥,以便利行人往来。先拿出三百金,造了一座木桥;又想到木桥不能长久,如果造石桥,没有几万金办不到。长者于是披发出家为僧,法号万圆,把募捐修桥的工程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去拜见石奇和尚,石奇和尚认为他年老,便用这件事试探他说:‘如果想让石桥建成,必须等再生来。’长者回去后召集工匠开工,还没有办成便去世了。当时再生在瑞光寺任化头,偶然到了昆山,有位杜居士知道这件事,对再生说:‘石桥谶语所说的“再生来”,如今法师的法号正好符合这个记载,难道不是桥的工程要等法师来完成吗?’法师于是发愿把修桥作为自己的责任,先烧掉一根手指,接着又烧掉一根手指,桥的工程已经完成一半了。适逢康熙十四年吴中发生大水灾,当时财力已经困乏,诽谤之言又纷纷传开,修桥的工程几乎中途停顿。原来那些摆渡的人,恨桥修成后会使他们失去生计,所以散布流言加以阻挠。再生于是就在县衙前拔刀砍断自己的左臂,鲜血直流;他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到原处,因失血过多昏倒了。众位善信请来名医,用价值万金的良药给他敷治,血才止住,他也因此没有死。徐果亭知道此事后,替他向慕抚军和县令募捐,两人都出资带头捐助,于是桥工陆续完工,如今只剩石栏和碑亭还没有完成罢了。唉!看和上所做的事,就知道他心中只有众生,把失去手臂看得就像折断一根枯枝一样。如今世上高谈性命之学、传授佛心宗旨的人本来不少,可是他们争名逐利,比贩夫屠户还厉害,却自以为是真正的善知识,真可悲啊!辛未年春天,我寄居在荐严寺中,狂风怒吼,大雨像从盆中倾倒下来。我静坐着无聊,忽然没来由地想到,旧日朋友已经有一半以上去世了;如今还活着的人,也像深秋的败叶一样,零落凋残,各在天涯,不能聚首。我已经置身于妻子兄弟之外,所能依靠来寄托性命的,只有朋友罢了;可是所遇到的情况又是这样,于是眼泪也不能为此落下,心里也不能为此悲哀了。四十岁以后,我苦于记忆力衰退,庚午年孟夏才开始写日记。后来又记录了一部《友谱》,记载自丁卯年进京以来新结识的朋友,大约有三百多人。至于丙寅年以前、丙午年以后交往的各地人士,其中有些人的性情和学问,足以振动古今、凌驾天地;即使海枯石烂,他们的精神也不可磨灭。至于那些只是在酒席间欢谈、彼此以意气推许的人,虽然确实很多,也已经记得一人漏掉十人了。每当想要追记在世和已故朋友的姓名,写成一卷,放在座位旁边,闲暇时偶尔翻阅,朋友们的性情和心意所在,便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眼前,用来代替彼此会面。近年来我奔走于风尘之中,几乎没有片刻安闲;今天在雨窗下独自坐着,没有客人,也没有书,于是拿起笔墨,神游往昔,只见二十年来那些纷纷来往的诸位先生,在我面前来来去去,就像野马和尘埃在窗缝间奔驰一样。人人都有这样一种境界,只是从来没有静下心来观察罢了。我用尽一天的心力,回忆起三百多人,草草写在一张纸上;以后若有所触动而想起谁,还可以继续补进去,这也不是何、刘、沈、谢那样的名家著述。
偶念《小雅。绵蛮》章,因念▯▯▯巢于深树,不过一枝,知止乎其所不知,至矣。吾将止于斯乎?进而观之,天人上下之间,未尝有一息之或止也。草木不止于地也,鸟兽不止于草木也,人不止于禽兽也,何也?草木若止于地,胡为乎脱(案脱原作说)甲而蒙芽也;鸟兽若止于草木,胡不树根于土,而走陆飞空也;人若止于禽兽,胡为乎不披毛而戴角也。由此观之,则天固不止于人矣。天之不止于人,犹气之不居于水下,而火之不伏于地中也。气居水下,必泡而起;火伏地中,必奋而出。天不止于地,故必学以求通也。圣人因是,故天池为鹏之所止,而王畿为民之所止也,至矣哉!《大学》之言曰:“止于至善。”噫!微至善,吾将谁止焉?
追忆往昔,念四十以来,惟学问一事,冷▯爰自知,余皆蜣螬耳。《语》云:“鉴于水,不若鉴于人。”予曰:“鉴于人,不若鉴于己也。”又曰:“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予曰:“前步之踬,即后步之戒也。”取譬莫近于此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未知今之所是者,非四十九年之非乎?虽然,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夫惟此一为无过之地,故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渊乎微乎,吾将语谁?
赵邻初言:无锡秦留仙之弟,号赤仙,有奴子七人。于甲子年,五人同谋,手刃其主,肢体零落,五人皆逃,一颠死于水中,一死于厕,余三人者,次第擒获。时值捕获法宝,闭城门者四日,而翠华北来。锡人凶惧,奉旨三人凌迟处死,刑毕,刑人之桩已拔置室中矣。其夜忽自起立,如人相杵而行舂者然,下筑于地,周行室中,五日夜而后仆。室中之砖,皆糜碎如粉,亦千古未有之大异也。抑五人之死皆冤乎?而实非冤。邻初言:“予闻之其甥,当必不缪也。”他日至梁溪,当询之秦雒生也。
邻初又言:秦赤仙有异相,性奇淫,弃其内而狎比顽童,故及于难,七人皆其所宠也。以千金买宝刀二,一挂床头,一置枕畔,时执以自舞,后奴即取此以弑其主焉。有女一人,聪慧绝伦,适陆氏,陆氏丰于财。其夫之文章书法、威仪言辞,皆妇自教之,才能为梁溪之冠云。
辛未之春,予至玉峰,诊立斋先生之脉,颇异于常时。盖立斋本六阳脉,加平人一倍有余,始得其平,少弱即病矣,今脉如常人而少弱,其病可知。惟左关一部独旺,其病在肝。余为之书一方,用乳金丹以调胸膈之血,二陈汤以豁其痰,钩藤以平其肝,黄连以清其热,朱砂、黑铅以队其逆,淡秋石以开其关,疾其有瘳乎?
立斋先生始患隔食,继复呕血,红黑相间,举家遑如也。余曰:“公肝脉独旺,食隔不下,皆此物为之祟。黑者瘀血,红者新血也,瘀者不可留,新者不可吐。”一日诸医の集,共议一方,平妥耳,用石斛、阿胶、丹参等。余窃意立斋久郁,肝脉不平,且见膈症,适又吐血,则其胸中必多瘀积,法当用升麻、红花,尽吐其胸中之瘀血,瘀尽自愈。否则用九蒸大黄为丸,徐徐服之,而愈少迟也。富贵人惟喜温补,闻用此等法必大惊异,虽卢扁当前,亦不听信,予亦无如之何也。
与吴修龄论业字之义,业乃钟磬箴上横木如锯齿者是也。
译偶然想到《小雅·绵蛮》这一章,于是想到,鸟在深树中筑巢,不过占据一根树枝,知道止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这已经达到极致了。我将止息在这里吗?进一步观察,天地与人之间,从来没有哪一刻是真正停止的。草木不止于大地,鸟兽不止于草木,人也不止于禽兽。为什么呢?草木如果止息于大地,为什么还要脱去甲壳而萌发新芽呢?鸟兽如果止息于草木,为什么不把根扎在土中,反而要在陆地上奔跑、在空中飞翔呢?人如果止息于禽兽,为什么不披毛戴角呢?由此看来,天当然也不会止息于人。天不止于人,就像气不会停留在水下,火也不会伏藏在地下。气停留在水下,必定会化成气泡浮起;火伏藏在地下,必定会奋发而出。天不止于大地,所以人必定要通过学习来求得通达。圣人根据这个道理,所以说天池是大鹏止息的地方,王畿是百姓止息的地方,这真是达到极致了!《大学》说:“止于至善。”唉!如果没有至善,我将止息在哪里呢?追忆往昔,想到四十岁以来,只有学问这一件事还算没有完全荒废,其他一切都像蜣螂一样无用。《论语》说:“以水为镜,不如以人为镜。”我说:“以人为镜,不如以自己为镜。”又说:“前车翻倒,后车应当引以为戒。”我说:“前一步跌倒,就是后一步的警戒。”用来作比,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蘧伯玉活到五十岁,才知道前四十九年都是错误;但他哪里知道今天认为正确的,难道不是四十九年中的错误吗?即使如此,《大衍》之数为五十,实际使用的是四十九;正因为只有这一数代表没有过错的境地,所以说:“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其中的道理深远而微妙,我将向谁谈说呢?赵邻初说:无锡秦留仙的弟弟,号赤仙,有七个奴仆。甲子年,五人共同谋划,亲手杀死主人,使他的肢体支离破碎;五人都逃走了,其中一人落水淹死,一人死在厕所里,其余三人随后被捕获。当时正值捕获法宝、封闭城门四天的时候,而翠华又向北而来。锡地人心凶惧,奉旨将三人凌迟处死。刑罚执行完毕,行刑人的木桩已经拔出放在屋内。当天夜里,木桩忽然自行站立起来,像人相互抵着行走、舂米一样,不断捶击地面,在屋中四处走动,五天五夜后才倒下。屋里的砖全都碎成了粉末,也是千古未有的大异事。难道五个人的死都是冤枉的吗?其实并不是冤枉。邻初说:“我从他的外甥那里听到这件事,肯定不会错。以后到了梁溪,应当向秦雒生询问。” 邻初又说:秦赤仙有奇异的相貌,生性特别淫乱,抛弃妻子而亲近顽童,所以遭逢了这场灾难。那七个人都是他宠爱的人。他用千金买了两把宝刀,一把挂在床头,一把放在枕边,时常拿起来自己舞弄;后来奴仆就拿这两把刀杀死了主人。他有一个女儿,聪慧绝伦,嫁给了陆氏;陆氏家产丰厚。她丈夫的文章、书法、威仪和言辞,都是妻子亲自教导的,因此他的才华在梁溪首屈一指。辛未年春天,我到玉峰,诊察立斋先生的脉象,觉得很不同于平常。立斋本来是六阳脉,必须比常人强一倍多才算平和,稍微虚弱就会生病;如今他的脉象像常人,却稍显虚弱,他的病情便可以知道了。只有左关这一部独自旺盛,病在肝脏。我替他写了一个方子,用乳金丹调理胸膈之血,用二陈汤疏豁痰液,用钩藤平抑肝气,用黄连清除热邪,用朱砂、黑铅镇压上逆之气,用淡秋石疏通关窍;他的病大概就会痊愈吧?立斋先生先患有膈食,后来又吐血,血色红黑相间,全家都惊慌不安。我说:“先生的肝脉独自旺盛,食物堵在膈间不能下行,都是这个病邪作怪。黑色的是瘀血,红色的是新血;瘀血不能留在体内,新血却不能吐出。”一天,许多医生聚集在一起,共同商议一个方子,药性平和稳妥,使用石斛、阿胶、丹参等药。我私下认为,立斋长期郁结,肝脉不平,又出现膈症,恰好还吐血,那么他的胸中必定有很多瘀积,按医理应当使用升麻、红花,让他把胸中的瘀血全部吐出,瘀血排尽自然会痊愈。否则就用九蒸大黄制成丸药,慢慢服用,只是痊愈得会稍晚一些。富贵人家只喜欢温补之药,听说要用这类方法必定大为惊异;即使卢医、扁鹊就在眼前,他们也不会听信,我也没有办法。” 我和吴修龄谈论“业”字的含义;所谓“业”,就是钟磬架上像锯齿一样的横木。
吴修龄先生论声音之道,颇为有见,深以守温字母、刘鉴门法为非。以二合翻切收尽诸法,立二十四条,以尽谐声之变,亦可谓振古人豪矣;然以二合为局狭门,乃实不知二合之奥理。以谐声通翻切,而立法太多,实无异于刘鉴。若取其书删之,附予音韵书后,亦可备中华翻切之一法。其言曰:“圣人言治平之道,必本之身;审声之士,顾可外其身以求用乎?作声有鼻、腭、喉、舌、齿、唇之六体,竭耳目以自审六体所作之声,可以纤微不混,其法有二,曰二合,曰翻切。二合乃佛法礻必密中事,字声之晦昧者,合两字之声为一声以显之,最为亲切,如多翁合成东字也。翻切大同而小异,翻之多者有二十余声,切声有二百之外。以摩荡之法行之,可得翻切千数,如多翻宗切登,翻翁切都,翻风切东字。二合如以父母求其人,必无第二;翻切如以兄弟求其人,或妻妾求其人,不能不多也。与二合同条而稍异者,又有切身之法,乃译场中所立。有东字乃可合多翁二字以显之;并无东字,将何以显?于是切身之法生焉。合二字之声以为声,即合二字之形以为字也,如丁也为<丁也>,丁可为<丁可>是也。翻切为震旦之法,颜之推以为三国时孙炎所作(见《王肃传》中);近日顾炎武以为《左传》之鞠穷为弓,句渎为▯,已是翻切,皆未穷源。《说文》万言,谐声者八千,其中自成声者十之一,余九皆以翻切得声者也。苟无翻切,字内但有二千字,何以周用?八干字中,谐本声、谐四声、谐翻声、谐切声辈,凡有二十四条,朗然可据,此岂先有字后立声乎?翻切必出于始制文字者形声一时所就耳。东汉为殇帝讳,改隆虑为林虑,隆林一翻故也。《周易兼义》及《洛诰释文》,皆言马、郑已有翻切,而未盛行;其曰孙炎,就所见者言之耳。炎书不传,而所立翻切之名,最为精当。昔人之丁颠寅言,虽未成书,翻法甚密。六朝人能通翻语,史册载之。唐高宗有通乾天穷之避。李阳冰云:”臬不从自得声,从劓,省也。‘德宗时有任饶调甜珍张药鉴之翻,皆灼然不谬,守温作字母三十有六,翻法遂坏。后人著述如林,皆醉以狂泉者也。又有言翻即切,切即翻者,夫既即一,多翁翁多皆可得东邪。天地即一,阴阳即一,人物皆废失矣。梓人作博子,先作长条,乃为方块。长条,翻也,切则截之为方块也,此岂有难解者,而愦愦至此乎?二合立体为本,翻切旁通为用,无二合则无以质翻切之错误。然二合本能生一切诸声,而不能自生其声,藉翻切以拶出之。又二合虽得一字之真声,而不旁通诸字,得翻切乃可旁通也。二合、翻切二法,犹有不能显之声,不得已而用四声、四呼、阴阳、切声四法以助之,十得八九,不知昔之居然自任者何故。二合、切身,佛家纲要,绝非僻书也,儒生不知;神珙、守温、清泉,佛弟子而茫然,诚不可解。平论昔人著述,孙忄面翻切虽不缜密,犹能传近似之声,有功斯道;四呼束于字母,破碎汨乱,而能显撮口字声;门法为字母四呼所夹束,进而愈穷,然其局狭音和,ウ合于二合、翻切;惟守温蠢尔一物,所立字母,一母兼三四翻之声,误杀后人,直当投溷者也。夫声发于形,不关心事;心有智愚,形无凡圣。《列子》云:“圣人废心而用形。’知此则牧竖之审声与孔孟等矣。又曰:”孙叔然翻切之书失传。“唐有孙忄面之《唐韵》,守温之三十六字母,何人之四呼,刘鉴之门法,余如司马君实、清泉、韩孝彦,著述纷然,要不出于四家。孙忄面不知翻经切纬之意,广收杂物,金矢一囊;四呼如盲人摸象,仅得一肢,以为全体,而所得者是真非赝;门法如唐肃、代之朝,行间非无李、郭,不能专任,使与七节度为等夷,令出多门,终至相州之败;至于守温,直是无知妄作,贻毒后人而已。”予谓先生之论局狭音和二门、二合、翻切之说,暨评论昔人,皆精微确当,有功声韵。先生亦尝自负夸予曰:“谐声之道,苍帝而后,直至小生,独是于二合之说,犹未能心知其事也。”先生虽发悟于华严字母,而《金刚顶大海陀罗尼》暨《涅▯十四首》,未尝寓目,于五天梵音、半满字学茫如也,二合之中,已不辨其多含,况三合以上乎?盖先生于天竺《陀罗尼》、太西蜡话、小西天梵书,暨天方、蒙古、女直诸书,皆未究心,其所为声韵者,特震旦一隅之学耳。若其合翻切于谐声,实发前人所未发,而列门过多,失同刘鉴,使苍帝本意如此,亦可云漫无纪纲者矣。
修龄有自著书三十余卷,纪流寇事甚详。半藏家塾,半在潘次耕处。
译吴修龄先生论述声音之道,很有见地,深深认为守温的字母和刘鉴的门法都是错误的。他用二合和翻切来收尽各种方法,制定二十四条,以穷尽谐声的变化,也可以说是振兴古代音韵学的豪杰了;然而他把二合看成局限狭窄的门类,实际上是不懂二合的深奥道理。他用谐声贯通翻切,所立的方法却太多,实际上与刘鉴没有区别。如果把他的书删削之后,附在我的音韵书后面,也可以作为中华翻切的一种方法。他说:“圣人谈论治理太平的道理,必定以自身为根本;考察声音的人,难道可以置身自身之外来求得实际运用吗?发声有鼻、腭、喉、舌、齿、唇六种部位,竭尽耳目来亲自审察六个部位所发的声音,就能够做到细微之处也不混淆。方法有两种,叫作二合和翻切。二合是佛法秘密中的事情,对于字音晦暗难明的,把两个字的声音合成一个声音来显示它,最为亲切,例如把‘多’和‘翁’合成‘东’字。翻切大体相同而细节有别,翻声多的有二十多种,切声有二百多种。用摩荡的方法来实行,可以得到数千种翻切,如‘多’翻、‘宗’切成‘登’字,‘翻’‘翁’切成‘都’字,‘翻’‘风’切成‘东’字。二合就像根据父母寻找那个人,必定没有第二个;” “翻切就像根据兄弟寻找那个人,或者根据妻妾寻找那个人,不能不多。与二合属于同一条理而又略有不同的,还有切身法,这是译场中制定的方法。有了‘东’字,才可以把‘多’‘翁’两个字合起来显示它;如果根本没有‘东’字,又将用什么来显示呢?于是切身法便产生了。把两个字的声音合成一个声音,也就是把两个字的字形合成一个字,如‘丁也’合成一个字、‘丁可’合成一个字,就是这种情况。翻切是震旦的方法,颜之推认为是三国时孙炎创制的(见《王肃传》中);近来顾炎武认为《左传》中的‘鞠穷’为‘弓’、‘句渎’为‘谷’,已经是翻切了,但这些说法都没有追溯到源头。《说文》所收万字中,谐声字有八千,其中本身独立成声的只占十分之一,其余九成都是靠翻切取得读音的。如果没有翻切,字中只有两千字,怎么能够普遍使用呢?八千字中,谐本声、谐四声、谐翻声、谐切声等,共有二十四条,清楚明白,可以作为依据;这难道是先有字、后来才制定声音吗?翻切一定是最初创造文字的人在同时安排形声时形成的。东汉时因避殇帝的讳,把隆虑改为林虑,就是因为‘隆’与‘林’可以翻切的缘故。《周易兼义》和《洛诰释文》都说马融、郑玄已经有翻切,只是还没有盛行;” “说是孙炎,只是根据现今所见的材料而言。孙炎的书没有流传下来,但他所创立的‘翻切’这个名称最为准确。过去丁颠、寅言等人,虽然没有写成书,翻切的方法却很严密。六朝人能够通晓翻语,史册中有记载。唐高宗时有‘乾’‘天’‘穷’等字的避讳。李阳冰说:‘臬字不从自得声,而是从“劓”省略而来。’德宗时有任饶、调甜、珍张、药鉴等翻切,都是明白无误的。守温创制三十六字母后,翻切的方法就败坏了。后人著述如树林一般,都像喝了狂泉之水一样昏乱。又有人说翻就是切,切就是翻;既然二者完全相同,那么‘多’‘翁’和‘翁’‘多’都可以得到‘东’字吗?天地既然相同,阴阳既然相同,人物也就全都失去区别了。木匠制作博戏棋子,先做成长条,再做成方块;长条就是翻,切则是把它截成方块。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却昏乱到这种地步吗?二合以建立字音的本体为根本,翻切以旁通为作用;没有二合,就无法验证翻切的错误。然而二合本来能够产生一切声音,却不能自行产生自己的声音,必须借助翻切来逼出它。二合虽然得到一个字的真正读音,却不能旁通到其他字;得到翻切后,才可以旁通。二合、翻切两种方法,仍有不能显示的声音,不得已再用四声、四呼、阴阳、切声四种方法加以辅助,十成中可以得到八九成;不知道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究竟是什么缘故。” “二合、切身,是佛家音韵学的纲要,绝不是偏僻的书学;儒生却不知道。神珙、守温、清泉都是佛弟子,却茫然不明白,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平心评论前人的著述,孙忄面所作翻切虽然不够缜密,却还能传出相近的声音,对这门学问有功;四呼受字母束缚,割裂混乱,却能够显示撮口字的声音;门法又受字母和四呼夹制束缚,越往后越困窘,不过它局限狭窄而音调协调,与二合、翻切相合;只有守温愚蠢无知,他所创立的字母,一个字母兼含三四种翻切之声,严重误导后人,简直应当扔进厕所。声音发自字形,与心智无关;人的心智有聪明和愚笨,字形却没有凡庸和圣贤之分。《列子》说:‘圣人舍弃心智而使用形体。’明白这一点,那么牧童审察声音,也和孔子、孟子一样了。又说:‘孙叔然翻切的书已经失传。’唐代有孙忄面的《唐韵》、守温的三十六字母、某人的四呼、刘鉴的门法;此外如司马君实、清泉、韩孝彦等,著述纷纷,总的说来都没有超出这四家。孙忄面不懂得翻经、切纬的道理,广泛收集各种杂物,就像把金属和箭装在一袋中;四呼就像盲人摸象,只摸到一条腿,便把它当成整体,但他所得的确实是真的,并非赝品;” “门法就像唐肃宗、代宗的朝廷,朝中并非没有李、郭这样的贤臣,却不能专任,使他们与七位节度使相提并论,政令出自多个方面,最终导致相州之败。至于守温,简直是无知妄作,只不过给后人留下祸害罢了。”我认为,先生所论局狭音和二门、二合、翻切的学说,以及评论前人,都是精微而确切的,对声韵学很有贡献。先生也曾自负地夸耀对我说:“谐声之道,自苍帝以后,直到我这个后生,只有我;只是对于二合的学说,我还不能从心里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先生虽然从《华严字母》中有所领悟,但《金刚顶大海陀罗尼》和《涅槃十四首》却从未看过,对于五天的梵音、半字满字之学茫然无知;二合之中已经不能辨别其多重含义,更何况三合以上呢?大概先生对于天竺的《陀罗尼》、太西的蜡话、小西天的梵书,以及天方、蒙古、女直诸种文字,都没有用心研究;他所做的声韵学,不过是震旦一隅的学问罢了。如果把翻切与谐声结合起来,确实揭示了前人没有揭示的道理;但所列门类过多,失于和刘鉴相同。假如苍帝本来的意思就是这样,也只能说是漫无纲纪了。” 修龄自己著有三十多卷书,记载流寇之事非常详细。其中一半藏在家塾,另一半在潘次耕那里。
陈青来执贽于予,问为学之方,予言为学先须开拓其心胸,务令识见广阔,为第一义;次则于古今兴废、沿革、礼乐、兵农之故,一一淹贯,心知其事,庶不愧于读书;若夫寻章摘句,一技一能,所谓雕虫之技,壮夫耻为者也。
与青来言赵寒山草篆。予之恶草篆者,非恶寒山之草篆,恶今人之学寒山者耳。若寒山者,所谓从容于法度之中,故能变化于规矩之外。今人未尝一日从事于玉筋,执笔辄拟寒山,所谓学邯郸之步,未有不失其故者也。
人有不由楷法竟学章草者乎?无有也。篆籀何反不然邪?
辛未夏,诸商人闻江北旱蝗相继,争籴米而东,舳舻首尾相衔,蔽江而下,汉江之间,米价日增,而江南依然如故。利之所在,人争趋之,反贵为贱,翻贱成贵,甚矣。白圭、计然之术,不可不讲也。
姜西溟有端砚一方,长五寸,阔四寸,式制古朴,绝爱之,予昔亦甚赏鉴。近为顾华峰醉后使酒所碎,虽以胶漆附会之,非完璧也,西溟言及,气犹填塞胸臆也。西溟又言,旧有一砚,乃天然石子,十倍于此,乃为某人窃去。贫士一佳砚亦不易蓄,可怜哉。
余前阅《客座赘语》,标云“Т园居士撰”,皆记金陵事。余意Т园必金陵前辈也,问之黄予邰,果出顾陵初手。陵初本姓张,尊公讳国辅,嘉靖中甲科,官太守。陵初名起元,戊戌会元,鼎甲,有文名,故其书多可观。
南浔朱相公有《大事记》、《大政记》二书,旧已有版,庄氏因此以成《明史》,贾祸者也。更有《续大事记》三卷,皆逆案以来事。南浔与蒲州交好,蒲州当国时,一一录记,以成此书。更有《列传》数千纸,皆未流布。南浔之孙,与陶子师交好,已许借钞矣。《明史》又获此秘本,不啻贫儿忽发覆藏也。
顾景范家有书曰《三朝纪略》,纪泰昌、天启、崇祯也,未知出何人手,言记载甚详。
子师言诸省志书,多有纪其地之时事者,皆当采出以备参考。今《广东通志》后一卷,已经割出,余取而观之,果皆诸书之所未载者。年来郡县诸志,汗牛充栋,聚于东海,乃无一人能发此窍,遍为搜出。今已不及,可惜也。
西溟言家藏《宝晋斋帖》二十卷,甚佳。余向所见,只十卷耳,他日过甬东,当索观之。
黄子鸿有《元丰九域志》一部,乃毛斧季所藏善本,远胜传是楼者。
辛缵修《陕西统志》,余问以连昌宫故迹,亦不辨也。查之《通志》、《西安府志》,皆不见。余意其或在东京,更检《河南统志》,亦不见。问之景范,云在陕州,而《方舆纪要》不载,当必不谬耳。元朗言其尊人欲著“春秋八考”,一天文,二舆地,三职官,四世族,五礼,六乐,七兵,八刑,惟《舆地》、《世族》已经成书,后世之沿革皆备载。春秋八考,主意绝佳;若分类而求,尚不止此也。
向予见《楚辞听直》一书,能使灵均别开生面。每出一语,石破天惊,虽穿凿附会不少,然皆能发人神智,闽人黄文焕所著也。予意必予邰族人,询之果然,即赞玉之父,予邰之族兄也,前在淮阳,乃当面错过。予邰言:文焕字惟章,号坤五,名进士,明季流寓南都,鼎革后卒于浙中。所著之书,《听直》而外,有《陶诗析义》、《杜诗掣碧》、《批老庄史记》等书。
黄漳浦之囚于南都也,洪经略门人山东傅觐光为江宁同知,字对扬;与坤五友,奉命监视。漳浦问闽人之在江南者,觐光以坤五对。漳浦索宣纸百幅,草出闽入浙以来之诗文,以半寄坤五,半赠对扬;又画巨松一幅。后人刻其原书于池州,复有汇刻之于浙江者,名《大涤函书》,又合倪鸿宝、刘念台、陈卧子集为一部。
东山翁式金同一少年来会子师,曰路同文,名炜。询之,则路文贞之曾孙也。文贞名振飞,字见白,广平曲周人。明季,总督漕运于淮安。弘光朝,公奉太夫人避居吴,而南都已不守矣,遂卜居洞庭之东山。有家丁三百人,一方赖以保障,乡人至今德之。乙酉,思文即位于福州,召公为左都御史。丙戌三月,驾幸延平,公居守建宁,进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八月,仙霞关陷,上苍皇西幸,命公以文渊阁印视师安关,公趋赴延平,遂与乘舆相失,航海走广州。广州复陷,依国姓于厦门,造隆武四年历,用文渊印颁行。戊子六月,永历御极于端州,手诏召公,公力疾赴命。三年己丑四月,道卒于顺德,享年六十,赠太傅,谥文贞,荫一子中书舍人。夫人王氏,守太夫人丧于吴,公之丧至自粤,一恸呕血,逾月遂不起,己亥十一月也,合葬于东山法海坞中。男三人,长中书舍人泽溥,字苏生;次中舍书人泽。淳,戊戌省墓卒;次泽浓,奉思文诏改名太平。孙五人,长玄龄,后改玄鼎,泽溥子也。同文乃玄鼎之孙云。
译陈青来带着礼物来拜我为师,问求学的方法。我说,求学首先必须开拓自己的心胸,务必使见识广博,这是第一要义;其次,对于古今兴亡、制度沿革、礼乐以及兵农等方面的缘故,都要一一融会贯通,心里明白其中的事情,这样才不愧于读书。至于寻章摘句、只掌握一技一能,那是所谓雕虫小技,是壮士所不屑做的。我和青来谈到赵寒山的草篆。我厌恶草篆,并不是厌恶寒山的草篆,而是厌恶当今学习寒山的人。像寒山这样的人,正是因为能够从容地遵循法度,所以才能在规矩之外变化。如今的人从来没有一天认真学习玉筋体,拿起笔就模仿寒山,这就像学习邯郸人的步法,没有不丧失自己原来步态的。有人不经过楷书法度就直接学习章草吗?没有。篆书、籀书为什么反而不是这样呢?辛未年夏天,各地商人听说江北旱灾、蝗灾接连发生,争相买米运往东边,船只首尾相连,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汉江之间米价日益上涨,而江南仍然和平常一样。利益所在之处,人们争相奔赴;结果反而把贵的变成了贱的,把贱的翻成了贵的,实在厉害。白圭、计然的经商理财之术,不可不研究。姜西溟有一方端砚,长五寸、宽四寸,形制古朴,他极其喜爱,我过去也很欣赏鉴玩。近来被顾华峰酒醉后任性使气打碎了,虽然用胶和漆勉强粘合起来,却已经不是完整的玉璧了。西溟谈到这件事,怒气仍然充塞胸中。西溟又说,过去还有一方砚台,是天然形成的石子,大小是这方砚的十倍,却被某人偷走了。贫穷的读书人要收藏一方好砚也不容易,真可怜啊。我以前读《客座赘语》,书名下署着“Т园居士撰”,内容都是记载金陵的事情。我猜想,Т园一定是金陵的前辈,便向黄予邰询问,果然是顾陵初所作。陵初本来姓张,父亲名国辅,嘉靖年间中甲科,官至太守。陵初名起元,戊戌年会试第一名,位列鼎甲,很有文名,所以他的书多有可观之处。南浔朱相公有《大事记》《大政记》两部书,过去已经刻印出版,庄氏因此据以编成《明史》,也因此招来祸患。另有《续大事记》三卷,记载自逆案以来的事情。南浔与蒲州交情深厚,蒲州掌国政时,便把事情一一记录下来,编成了这部书。另有《列传》数千纸,都还没有流传。南浔的孙子与陶子师交好,已经答应借给他抄录。《明史》又得到这部秘本,简直就像穷孩子忽然打开了隐藏的宝藏。顾景范家中有一部书,名叫《三朝纪略》,记载泰昌、天启、崇祯三朝的事情,不知道出自谁人之手,但说到记载非常详细。子师说,各省的志书中,有许多记载当地时事的内容,都应当采录出来以备参考。如今《广东通志》的后一卷,已经从原书中割取出来,我拿来一看,果然都是各书没有记载的内容。这些年来,郡县志书多得装满车辆、堆满栋宇,聚集在东海一带,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这个窍门,把它们全部搜罗出来。如今已经来不及了,真可惜。西溟说,家中收藏有《宝晋斋帖》二十卷,质量很好。我过去所见的只有十卷,改日经过甬东,一定要索取来看看。黄子鸿有一部《元丰九域志》,是毛斧季收藏的善本,远远胜过传是楼所藏的版本。辛缵正在编修《陕西统志》,我问他连昌宫的遗迹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查考《通志》《西安府志》,都没有记载。我猜想它或许在东京,又查《河南统志》,仍然没有。问景范,他说在陕州;但《方舆纪要》没有记载,想来一定不会错。元朗说,他的父亲想撰写《春秋八考》:一是天文,二是舆地,三是职官,四是世族,五是礼,六是乐,七是兵,八是刑。只是《舆地》《世族》已经成书,后世的沿革都完备地记载了。所谓《春秋八考》,主意极好;如果分门别类地搜求,内容还不止这些。从前我见过《楚辞听直》一书,能够使灵均的作品焕然一新。每提出一句话,都有石破天惊的效果;虽然其中穿凿附会之处不少,但都能启发人的心智。这是福建人黄文焕所著。我猜他一定是予邰一族的人,询问后果然如此;他就是赞玉的父亲,也是予邰的族兄,先前在淮阳时竟当面错过了。予邰说:文焕字惟章,号坤五,是名进士。明朝末年流寓南都,明清易代后死于浙江一带。他所著的书,除《听直》外,还有《陶诗析义》《杜诗掣碧》《批老庄史记》等书。黄漳浦被囚禁在南都时,洪经略的门人、山东人傅觐光任江宁同知,字对扬;他与坤五是朋友,奉命监视黄漳浦。漳浦问在江南的福建人,觐光便以坤五相告。漳浦索要宣纸一百幅,起草写下自入闽到入浙以来的诗文,一半寄给坤五,一半赠给对扬;又画了一幅巨松图。后来有人在池州刊刻他的原书,又有人在浙江汇刻,名为《大涤函书》,并把倪鸿宝、刘念台、陈卧子的文集合刻为一部。东山翁式金和一个少年来拜会我的老师,少年说自己叫路同文,名炜。我询问后,才知道他是路文贞的曾孙。文贞名振飞,字见白,是广平曲周人。明朝末年,他在淮安总督漕运。弘光朝时,先生奉太夫人避居吴地,而南都已经失守,于是选择在洞庭湖东面的东山居住。他有家丁三百人,一方百姓依靠他们得到保障,乡人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乙酉年,思文帝在福州即位,召先生任左都御史。丙戌年三月,皇帝驾临延平,先生留守建宁,晋升为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八月,仙霞关失守,皇帝仓皇向西巡幸,命先生持文渊阁印督师守安关。先生赶赴延平,于是与皇帝的车驾失散,只得渡海逃往广州。广州又失守后,他在厦门依附国姓,编制《隆武四年历》,用文渊阁印颁行。戊子年六月,永历帝在端州即位,亲自下诏召先生,先生强忍疾病奉命赴任。三年己丑年四月,途中在顺德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太傅,谥号文贞,荫一子为中书舍人。夫人王氏在吴地守太夫人的丧。先生的灵柩从粤地运来后,她悲痛得吐血,过了一个月便不起床去世了,那是己亥年十一月。夫妇合葬在东山法海坞中。有三个儿子:长子是中书舍人泽溥,字苏生;次子是中舍书人泽淳,戊戌年祭扫祖墓时去世;三子泽浓,奉思文帝诏令改名太平。有五个孙子,长孙玄龄,后来改名玄鼎,是泽溥的儿子。同文就是玄鼎的孙子。
次宣言其昔年阻风江上,邂逅土人赵茂先者,因主其家。其所居地属镇江府,与焦山相值,名大港镇,有山曰瞿,半出江岸。其始乃宋艺祖之后,南渡后一人居此,后成巨族,今已二万余丁矣。有总祠一人,族长八人职之,举族人之聪明正直者四人为评事,复有职勾摄行杖之役者亦八人。祠有祠长,房有房长。族人有讼,不鸣之官而鸣之祠,评事议之,族长判之,行杖者决之,有干名教、犯伦理者缚而沈之江中以呈官,无不厌众心者。后有族人与他姓讦讼,族长请之于官,判决明允,官民皆服,后遂以为常。余尝谓圣人之治天下,自宗法始;宗法不立,民事日烦,天下不可得而治也。余别有专书论其事,今闻赵氏之风,益自信其不谬矣。茂先之父,魁梧奇伟,长七尺余,日饮酒四五十斤以为常,家赀八千金,以饮尽。自言终身曾有二更不饮酒,以病故耳。鼎革之后,常泛巨舟往来海上,曾遭风飘至一岛,阒无居人。见有石桥,壮丽瑰玮,桥上置一铜盘,径可二三丈,复有一亭,范铜为之。有人云名乘仙岛,桥乃秦始皇所筑以望安期生者,不知何据,当更考之。后又遇风,飘泊既久,时值昏黑,吹入一港中,而帆樯数丈,戛戛有声,若与物相触者,舟亦止而不行矣。迨明视之,舟在山岸石洞中,樯之有声者,石碍之也。其洞石下垂者,五色陆离,玲珑万状,水皆绀碧色,奇花异卉,遍满山谷,不可名目。后复往求之,不复见矣。
金陵人林六,牛仲云侄婿,玉工也。其人多巧思,工琢玉,言制珠之法甚精。碾车渠为珠形,置大蚌中,养之池内,久则成珠,但开蚌口法未得其要耳。旧法用碎珠为末,以乌菱角壳煎膏为丸,纳蚌腹中,久自成珠。此用车渠,较为胜之。
张东▯言:有盐城人韩震,字雷门,自言昌黎之后,能作一丈二尺大字。
邻初言:“余淡心所著有《汗青余语》,部帙甚广,皆记明末党局事。”此书当极力求之。
邻初诵修龄自序文一联云:“▯俞麋易尽,终磨海岛之头;侧理若穷,愿写彭城之背。”上联不审所出,晤修龄时问之。
武曾述闽抚张仪山义仆事。武曾向馆于仪山,故知之甚详。仪山有世仆李国华,待之厚,而朴素无异寒士家人。仪山有别业在绍兴,使往守之,与乡绅沈姓者同居。沈宦得罪于乡人,乡人毁其居,并及李氏,遂复归于闽。仪山罢官后,怜其忠,除其籍使为民,国华服役如故。乃将入都,使先于浦城具舟楫,州县官以其罢任,甚怠其事,国华忿曰:“主人数万之赀,皆为它人赔累,待人如此而获此报,天道焉在?且未出境,人已蔑之,余不忍见也。”遂四日不食,人劝之不应也,一夜,于▯首旌竿自缢而死。仪山至浦城,抚其尸,恸哭而殓之。予谓仪山之仆,贤于翟公之客矣。既脱籍为良民,方有飞鸟出笼、困鳞纵壑之乐,乃能舍其生以报主,以愧天下之负恩者,尤人情之所难也。相与感叹久之。
伊在言:“童西爽尝为予作画册二十八副,藏之久矣,昨闻其凶问,遽命装裱之。《广陵散》于今绝矣。”遂出二册以视予,幅幅精妙绝伦,惜尚无人题跋耳。犹忆丁卯春,予将北上,西爽为予作画屏一曲。予向苦图《本草》者不得其真,学者案图而索,茫如也,因谓先生曰:“予南归,取《本草》所载草木鱼虫,请先生图之,汇为一册,天下之伟观止此矣。”西爽亦慨然许之。予南归而西爽死矣,天也。
犹忆亡友王寅旭尝为予言《天元历理》一书,嗤其妄诞,且曰:“曾见有开方者自中心开至四面者乎?此千古未有之奇也。”后于朱▯▯座上见之,其纰缪实甚,真无知妄作也。
大东先生,松坪之祖,深有得于西学,曾译《几何体论》、《几何用法》、《小测全义》三书,皆世所未有者。《几何原本》有十二卷,徐玄扈所译者只前六卷耳,线则备矣,体未之及也。《原本》推论其理,作用全未之及。即《几何要法》四卷,刻之于崇祯历书者,只取有关于历者《大测》二卷,割圆八线之本也,若三角形、锐角、钝角诸测法,未之有也。余闻松坪有此三书,如获异宝。松坪许予已三年矣,当力索之。
与熊占论三礼,颇有入微语。其言曰:“出继之子,惟降弟兄姊妹之服,以《仪礼》为证,不当并降伯叔诸姑之服。知家礼之非,皆确当不易。”以所著译书及诸经论出以示予,予读其论《孟子》“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叹其能发古之所未发也。
熊占又论今人称庶祖母之非:经有明文曰“祖庶母”,置庶字于母上,以别于祖母也;若置庶字于祖上,是别庶祖于祖矣,天下安有所谓庶祖者哉?予闻而甚乐之,为之解颐。
西溟出《晋唐小楷》一册视予,则宋拓《乐毅论》、《破邪论》也。余见宋拓多矣,《破邪》推此本为第一,乃嘉定程孟阳所收藏者,孟阳、西溟皆有题跋。
译次子宣言说,他多年前在江上遇风受阻,偶然遇到当地人赵茂先,便寄居在他家。他居住的地方属于镇江府,正对着焦山,名为大港镇;那里有座山叫瞿山,半截伸出江岸。赵氏最初是宋太祖的后裔,南渡以后有一人居住在这里,后来发展成大族,如今已有二万多丁口。族中设有总祠,由八名族长负责;从全族中选出聪明正直的四人担任评事,另有八人负责拘捕、传讯和执行杖刑。祠中有祠长,各房有房长。族人发生诉讼,不到官府去告,而到祠中申诉;评事评议,族长判决,执行杖刑的人施刑。有人败坏名教、违犯伦理,就把他捆起来沉入江中,以此向官府报明;这种做法没有不符合众人心意的。后来有族人与异姓争讼,族长把事情请官府裁决,判决明白公允,官民都信服,此后便把这种做法固定下来。我曾说,圣人治理天下,从宗法开始;宗法不能确立,民间事务就会一天比一天烦杂,天下也就无法治理。我另有专书论述此事,如今听到赵氏的风俗,更加相信自己的说法没有错。茂先的父亲身材魁梧奇伟,身高七尺多,每天喝酒四五十斤,视为常事;家产有八千金,最终都因饮酒耗尽。他自己说,一生中只有两次曾经两更时分不喝酒,都是因为生病。明清易代以后,他常常驾着大船往来海上;有一次遇到大风,被吹到一座岛上,岛上寂静无人居住。只见有一座石桥,壮丽奇伟,桥上放着一个铜盘,直径约二三丈;又有一座亭子,是用铜铸成的。有人说那叫乘仙岛,石桥是秦始皇修筑来远望安期生的,但不知道根据是什么,还应当进一步考察。后来又遇到风,漂泊了很久,正值天黑,被吹进一个港口;帆樯数丈高,发出嘎嘎声,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船也停住不能前进。等到天亮看清,船原来在山岸的石洞里;帆樯发声,是被岩石挡住了。洞中向下垂挂的石头五彩斑斓、玲珑万状,水全是深青碧色;奇花异草遍布山谷,无法一一叫出名称。后来再去寻找,却再也没有见到。金陵人林六,是牛仲云的侄女婿,做玉工。他很有巧思,精于雕琢玉器,说起制作珠子的办法非常精通。他把砗磲碾成珠子的形状,放进大蚌中,在池里养着,时间久了就会形成珍珠,只是还没有掌握打开蚌口的关键方法。旧法是把碎珍珠研成粉末,用乌菱角壳煎成的膏药制成丸,放进蚌腹中,久而久之自然会形成珍珠。用砗磲来做,比旧法更好。张东▯说:盐城人韩震,字雷门,自称是韩昌黎的后代,能够写一丈二尺大的字。邻初说:“我淡心所著的《汗青余语》,篇帙非常广博,全都记载明朝末年的党争。”这部书应当竭力寻求。邻初诵读修龄自序中的一联,说:“[OCR疑字:▯俞]麋容易耗尽,终究要磨秃海岛的山头;侧理纸如果用尽,愿意写满彭城的背面。”上联不知道出自哪里,等见到修龄时要问问他。武曾讲述福建巡抚张仪山的义仆故事。武曾过去曾在仪山门下授馆,所以知道得非常详细。仪山有个世代服役的仆人叫李国华,仪山待他优厚,但他朴素得和寒士家的仆人没有不同。仪山在绍兴有别业,派国华去看守,和乡绅沈姓人家住在一起。沈氏因做官得罪乡人,乡人毁坏了他的住宅,也牵连到李氏,于是李国华又回到福建。仪山罢官后,怜悯他的忠诚,便除去他的奴籍,使他成为平民,但国华仍像从前一样服役。仪山将要进京,让他先到浦城准备船只,州县官员因为仪山已经罢任,对这件事非常怠慢。国华愤怒地说:“主人数万金的财产,全都替别人赔偿受累;这样待人却得到这种报应,天理在哪里?况且还没有出境,别人就已经轻视他,我不忍心看下去了。”于是四天不吃饭,别人劝他也不答应。一天夜里,他在[OCR疑字:▯]首旌竿上吊死。仪山到了浦城,抚摸他的尸体,痛哭着为他收殓。我认为仪山的仆人,比翟公的门客还贤德。他已经脱离奴籍成为良民,正有享受飞鸟出笼、困鱼入深水的快乐,却仍能舍弃生命来报答主人,以此使天下忘恩负义的人感到惭愧,这尤其是人情中难以做到的事。我们为此感叹了很久。伊在说:“童西爽曾经替我画过二十八幅画册,我收藏了很久。昨天听到他去世的凶讯,立即命人把它们装裱起来。《广陵散》如今已经绝传了。”于是他拿出两册给我看,每一幅都精妙绝伦,只可惜还没有人题跋。我还记得丁卯年春天,我将要北上,西爽替我画过一扇屏风。我一向苦于无法得到真实的《本草》图,学者按照图来查找,茫然无从下手,于是对先生说:“我南归后,取《本草》所记载的草木鱼虫,请先生替我画出来,汇编成一册,这将是天下的奇观,仅此而已。”西爽也慨然答应了我。我南归后西爽却去世了,这是天意啊。我还记得亡友王寅旭曾对我说起《天元历理》一书,笑它荒诞,并且说:“曾经见过有人从中心向四面开方的吗?这是千古未有的奇事。”后来我在朱▯▯的座上见到这本书,其中错误实在太多,真是无知妄作。大东先生是松坪的祖父,对西学很有心得,曾翻译《几何体论》《几何用法》《小测全义》三书,都是世上从未有过的著作。《几何原本》有十二卷,徐玄扈翻译的只有前六卷;线的部分已经完备,但立体的部分还没有涉及。《原本》推演其中的道理,实际应用则完全没有涉及。即使是《几何要法》四卷,刻入《崇祯历书》时,也只选取与历法有关的《大测》二卷,即割圆八线的根本;至于三角形、锐角、钝角等测法,都还没有。听说松坪有这三部书,我就像得到珍宝一样。松坪答应给我已经三年了,我应当竭力索取。我和熊占讨论三礼,他说了不少深入精微的话。他说:“出继的儿子,只应降低对兄弟姐妹所穿丧服的等级,以《仪礼》为证,不应同时降低对伯父、叔父和姑母所穿丧服的等级。由此可知《家礼》的错误,这个判断完全正确,不可改变。”他拿自己所著、所译的书以及各经书的论著出来给我看。我读到他论述《孟子》中‘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的话时,感叹他能够阐发古人从未阐发的意义。熊占又论述今人称‘庶祖母’的不当:经书有明文说‘祖庶母’,把‘庶’字放在‘母’字上,是为了同祖母区别;如果把‘庶’字放在‘祖’字上,就是要把庶祖同祖区别开来。天下哪里有所谓‘庶祖’呢?我听了非常高兴,不禁笑了起来。西溟拿出一册《晋唐小楷》给我看,原来是宋拓本《乐毅论》《破邪论》。宋拓本我见过很多,《破邪论》以这个本子为第一,是嘉定年间程孟阳收藏的;孟阳和西溟都有题跋。
孟阳题《乐毅论》云:“平生见《乐毅论》二善本,一为昆山张氏物,其一汪象武所藏,今在方季康家,后十三行《洛神赋》及《东方像赞》皆精妙。偶从都下购得此本,又兼《黄庭》、《曹娥》,可以乐之忘老矣。壬戌正月,偈▯老人书。”
孟阳题《破邪论》云:“小楷帖,世所传模而已,其筋骨神彩,非真旧本,遂无由见,以故识真者愈少。若唐书中《破邪论》,似此拓平生未一二见也。偈▯老人书。”
西溟跋云:“《乐毅论》是右军书付官奴者,正是王氏家法,故旧推楷书第一。予家藏宋拓宝晋斋所刻最善,此本差可伯仲。永兴《破邪论》亦旧本。此二帖皆程孟阳所收,程不以书名,其风流故足重也。”
又云:“右军之书《乐毅》,劲笔偏多,而婉丽不乏;永兴《破邪》,变为险峭,筋多肉少,此晋唐之分界也,若不善学之,便堕近来王雅宜一种恶道矣。此临池家所以贵于运腕,运腕得法,下笔自无枯蘖之病。隐人甲子清明第二日又识。”
西溟出手卷二,一明祝枝山《离骚经》墨迹,一宋拓定武本《兰亭》。枝山《离骚经》纯本章草,其结构转换多得之孙过庭《书谱》,西溟以为似《藏真》,闻余言深以为然。自始至终二千余言,无一笔溢出规矩之外,绝无平日狂怪怒张之态,非此卷几不识枝山本领矣。
允明自跋小楷佳绝。跋云:“东国纸,此佳品,其笔亦甚好,予有而失之,使用此写,不啻尚可观也。两美难合,《骚》中语亦世事人情。丙戌佚老堂记,六十七岁祝允明。”
王雅宜跋云:“山居雨雪,长林风吼,塞▯堇拥炉,纸窗明映,但闻竹树淅沥,寒鸟悲哀,茗┺时荐。展枝山翁《离骚经》,快读数次,真觉太古以前人也。壬辰仲冬廿又三日,雅宜道人王宠识。”
又一跋云:“予向藏祝京兆书法二卷,一用金粟笺书《古诗十九首》,用笔模大令;一为此卷,其运用处少有不同,要之皆本章草,诚临池之神品。伯兄{艹麋}令称赏之极,谨各藏其一,以志同好。乙未孟冬前二日,弟彦晖敬志。”
西溟跋云:“此书虽本章草,其结构之法,多得之《藏真》,余所见枝山《十九首》真迹,远不如此脱尽蹊径,独造天然。明一代书法,推枝山第一,此帖又枝山第一。乙丑六月,因暑展玩终卷,遂记之。”
其宋拓定武本《兰亭》卷,有高丽国库收藏印,前有唐萧翼僧辨才象。书非子昂,而印皆松雪,结构虽佳,其衣褶皆用细笔勾画,绝非文敏笔意。此卷本秦辛缵先世家藏,后有人以重价购求,献之成容若,而此本石刻则藏西溟家。西溟于成容若斋中见此卷言及,容若遂举以相赠。辛缵云:“松雪图后,尚有董宗伯跋一纸,不知何故割去。”予曰:“此不难解。割此真迹,装入他赝卷矣。”辛缵亦跋一纸,文甚长,后跋亦多,俱不及录矣。
王子秀言:“昔闻薄子珏曾制一镜,能返照桅竿斗中鸟雀,历历可数,凡物之在高在深,非有盖覆者,皆可照见。”余思之不能骤通其故。必于一处摄光返映,如蜃楼之现于海气中然,但其制器之方,尚大费思索耳。
许激云,枫江人,豪杰士。能诗,向与崔兔床辈往还,其人可知。在金陵与诸游侠同寓,有相士密语激云曰:“我观诸少年皆当过铁者也,公胡久与处耶?”激云不解所谓,曰:“头临白刃,非过铁而何?”激云惧而辞归。诸少年果皆朱光灿党,以此得免。过铁二字甚新奇。其《金陵诗》数联云:“端门有店堪沽酒,内殿无墙好种田。”又云:“耆老尽参新幕府,野人还避旧宫门。”又云:“若向西山问遗老,依稀只说旧吴宫。”又云:“南去妇轻鸾凤佩,北来人重虎狼皮。”又云:“自束弓刀看虎去,却惊车马载鼷来。”似此数联,中原老成尚不易得也,当觅其全帙读之。
顾▯匀滋,梁溪人,与其弟恒修、萧嘉猷、谭洪舟、黄斐然,武进章我仁、吴斗文,宜兴谢弼臣、蒋景文,靖江朱式屏辈,同究性命之学。▯匀滋、弼臣曾受学于宜兴汤世调先生。先生讳之珂,读高忠宪遗书,悟其微旨,潜修三十余年,人无知者,常州金廓明先生师事之。廓明别号▯匀斋,住靖江县。世调先生去世,▯匀滋辈遂以▯匀斋为师,讲东林之学,以默认天理为宗旨,主静存养为工夫,常结社静坐。宗夏于庚午中秋尝就之问学,稼躬亦与偕焉。▯匀滋为之结七日之期,教其默坐体认,宗夏恍惚有得,稼躬坐久成劳,因之致疾。自予南归,宗夏随予南北奔驰,曾无晷刻暇,前之所得,已成唐丧。▯匀滋迩日复于锡山建学舍一区,约诸同志共修静功。余谓▯匀滋正人杰也。当此时,士之为学者名闻耳,词章而外,不复有学,乃▯匀滋独能以身心性命之故,▯匀然自修,且能捐重赀筑学舍以待同人,诚斯世之祥麟威凤也。
译孟阳题写《乐毅论》说:“我一生见过《乐毅论》的两个善本:一个是昆山张氏的藏品,另一个是汪象武收藏的,如今在方季康家中。后面的十三行、《洛神赋》和《东方像赞》也都精妙。我偶然从京城买到这个本子,又兼有《黄庭》《曹娥》,可以因此快乐得忘记衰老了。壬戌年正月,[OCR疑字:偈▯]老人书。” 孟阳题写《破邪论》说:“小楷法帖,世上流传的不过是摹写本罢了;它的筋骨和神采,如果不是真正的旧本,便无从见到,因此能够辨识真迹的人越来越少。像唐人书法中的《破邪论》,这样好的拓本,我一生似乎也只见过一两次。[OCR疑字:偈▯]老人书。” 西溟题跋说:“《乐毅论》是右军写给官奴的作品,正是王氏的家法,所以过去推为楷书第一。我家收藏的宋拓本,是宝晋斋所刻的最佳本子;这个本子也大致可以与它相提并论。永兴所写的《破邪论》也是旧本。这两帖都是程孟阳收藏的,程氏不以书法闻名,但他的风流雅致实在足以受到重视。” 他又说:“右军的《乐毅论》多用刚劲的笔锋,但不缺少婉转秀丽;永兴的《破邪论》则变得险峭,筋力多而丰润少,这是晋书与唐书的分界。如果不能正确学习它,便会堕入近来王雅宜那一类的邪路。书法家之所以重视运腕,就是这个缘故;运腕得法,下笔自然不会有枯枝败桩般的弊病。隐人甲子年清明第二日又题。” 西溟拿出两件手卷:一件是明代祝枝山的《离骚经》墨迹,一件是宋拓定武本《兰亭》。枝山的《离骚经》纯粹采用章草,字的结构变化多得自孙过庭《书谱》;西溟认为它像怀素的书法,我说后,他深表赞同。从头到尾二千多字,没有一笔超出规矩之外,完全没有他平日狂放怪诞、怒张外露的姿态;若不是这卷作品,几乎无法认识枝山的真正本领。允明亲自写的小楷题跋极为精美。题跋说:“东国纸,是上好的纸;这种笔也非常好。我曾经拥有过后来失去了,如果用它来写字,实在很值得观赏。两种美好的东西难以同时得到,《离骚》中的话也正合乎世事人情。丙戌年佚老堂记,六十七岁的祝允明。” 王雅宜题跋说:“山居中雨雪纷纷,长林间风声怒吼,寒冷中围炉而坐,纸窗被灯火映得明亮;只听见竹树沙沙作响,寒鸟悲鸣,茶水时时奉上。展开阅读枝山翁的《离骚经》,畅快地读了几遍,真觉得他是太古以前的人。壬辰年仲冬二十三日,雅宜道人王宠题。” 又有一段题跋说:“我过去收藏过两卷祝京兆的书法:一卷用金粟笺书写《古诗十九首》,用笔仿效大令;一卷就是这卷,运笔方法略有不同,但总的说来都以章草为根本,确实是书法中的神品。长兄[OCR疑字:{艹麋}]令极力称赏,于是恭敬地各自收藏一卷,以记同好。乙未年孟冬前两日,弟彦晖恭敬题记。” 西溟题跋说:“这件书法虽然以章草为根本,但结体方法多取自《藏真》,我所见枝山书写的《古诗十九首》真迹,远远不如这卷脱尽旧有路径、自出天然。明代一朝的书法,推枝山为第一;这件法帖又是枝山书法中的第一。乙丑年六月,因暑热展开把玩全卷,于是记下这些话。” 那卷宋拓定武本《兰亭》,有高丽国库的收藏印,卷首有唐代萧翼和僧人辨才的画像。书法不是赵子昂所写,但印章全是松雪的;结体虽然好,衣褶却都用细笔勾画,绝不是文敏的笔意。这卷原本是秦辛缵祖先家中收藏的,后来有人以高价求购,献给成容若;而这件石刻本则收藏在西溟家中。西溟在成容若的书斋中见到这卷,并谈起此事,成容若于是拿出来赠给他。辛缵说:“松雪画像后面还有董宗伯的一纸题跋,不知为什么被割去了。”我说:“这不难解释。有人把这张真迹割下来,装进另一卷赝品里了。”辛缵也题了一纸,文字很长,后面的题跋也很多,都没有抄录。王子秀说:“从前听说薄子珏曾制作一面镜子,能够反照桅杆斗中的鸟雀,清清楚楚可以数出;凡是处在高处或深处、没有被遮盖的东西,都可以照见。”我思考这件事,一时不能通晓其中的原理。一定是在某处聚集光线,再反射回来,就像海面水气中出现海市蜃楼一样;但这种器物的制造方法,还很值得费心思索。许激云是枫江人,是一位豪杰之士。他能写诗,从前和崔兔床等人交往,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他在金陵和一些游侠同住,有个相面的人悄悄对激云说:“我看这些少年都应当会遭遇‘过铁’,您为什么长久和他们相处呢?”激云不明白‘过铁’是什么意思。相面人说:“头颅面对锋利的刀刃,不就是过铁吗?”激云害怕了,告辞回去。那些少年果然都是朱光灿的党羽,激云因此得以免祸。‘过铁’二字十分新奇。他的《金陵诗》中有几联说:“端门有店可以买酒,内殿没有墙正好种田。”又说:“老人们全都参见新幕府,乡野之人仍然躲避旧宫门。”又说:“如果向西山询问遗老,大概只会说起旧吴宫。”又说:“向南去的妇人轻佩鸾凤,北来的行人重视虎狼之皮。”又说:“刚束好弓刀就看见老虎离去,却惊见车马载着鼷鼠而来。”像这样的几联,即使中原老成之士也不容易写出,应当寻找他的全部诗集来读。” 顾匀滋是梁溪人,和他的弟弟恒修、萧嘉猷、谭洪舟、黄斐然,武进的章我仁、吴斗文,宜兴的谢弼臣、蒋景文,靖江的朱式屏等人,一同研究性命之学。匀滋、弼臣曾向宜兴汤世调先生求学。先生名之珂,读了高忠宪的遗书,领悟其中的精微旨意,暗自修习三十多年,没有人知道,常州金廓明先生以弟子礼事奉他。廓明别号匀斋,住在靖江县。世调先生去世后,匀滋等人便以匀斋为老师,讲习东林之学,以默默体认天理为宗旨,以主静存养为功夫,常常结社静坐。庚午年中秋,宗夏曾到他那里求学,稼躬也一同前往。匀滋为他们安排了七日期限,教他们默坐体认,宗夏恍惚间有所领悟,稼躬久坐劳累,因此得病。自从我南归以后,宗夏跟随我南北奔走,从来没有片刻空闲,先前的所得已经完全丧失。近来匀滋又在锡山建了一所学舍,约集各位志同道合者共同修习静功。我认为匀滋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中的杰出人物。在这个时候,士人做学问的只是求取声名,除了词章之外,已经不再有真正的学问,唯独匀滋能够为了身心性命之学,安然自我修养,而且还能够捐出重金建造学舍来接待同道,实在是这个时代的祥麟威凤。
娄胜功有侄,清初在李定国营中,曾至缅国哇哇城。余问以往事,及城中风土,恨其人愚懵,言之不甚了了。地多番僧精舍,满贮梵书贝叶;永明入缅,晋藩兵驻孟坑;其地人居,以板为之,上大下小,如桅竿之斗然。
康甲夫有恙,诸公子皆病<疒林>症,从者亦莫能兴,湖南人多此症。病<疒林>忌食鱼,并家人皆不得食鱼。病者不得见鱼,若犯忌则他日必复病;更忌韭,误食韭,他日必发九次,此理之不可解者。
揭昭仪曾客交趾,余问以其地之风土,云安南与交趾今分二国,安南王,今交趾之婿也。地产象,以象为陈;善火攻,交枪为天下最;然其人柔弱,不堪用也。又曰:“台湾地向有大肚、礼嘉二种番人,郑芝龙始开其地。后红毛国假于郑氏以开市,国姓以金门、厦门逼近内地,恐不能守,遂复取台湾以建国。”余今日始知台湾为芝龙所开,当更政之于杨涵斋也。
壬申夏,紫庭失马,适某处捕盗同知被盗,予笑曰:“司马失马,捕盗被盗。”
偶同紫庭考青绿出处。案《本草》有空青、曾青、绿青、扁青、石胆五条,予以法制炼之,皆可成精铜,几能乱金也。
空青,杨梅青也。《别录》云:“生益州山谷及越▯山有铜处。铜精薰则生空青,其腹中空,能化铜铁铅锡作金。”弘景曰:“越▯属益州,益州诸郡无复有,恐久不采之故也。今出铜官者色最鲜深,出始兴者勿如。凉州西平郡有空青山,亦甚多。”恭曰:“出铜处兼有诸青,但空青为难得,今出蔚州、兰州、宣州、梓州。宣州者最好,块段细,时有腹中空者;蔚州、兰州者片块大,色极深,无空腹者。”藏器曰:“铜之精华,大者即空绿,小者即空青也。”宗▯曰:“真宗尝诏取空青中有水者,久而方得。其杨梅青,信州穴山而取,极难得。”《庚辛玉册》云:“产上饶,似钟乳者佳,大片含紫色,有光彩;次出蜀严道及代北山,生金坎中,生生不已,为青为□丹。有如拳大及卵形者,中空有水如油,治盲立效。出铜坑者亦佳。又有杨梅青、石青,皆是一体,而气有精粗。”《造化指南》曰:“曾空二青,乃石绿之得道者,均谓之钅广。”李时珍曰:“方家以药涂铜物,生青,刮下,伪作空青者,终是铜青,非石绿之得道者也。”刘继庄曰:“予昔在杭,遇一满洲老人,双目皆▯蒙,药不能立时奏效。有货空青者,索价颇高,甚言其效,满洲人信之,酬以重价。将用之矣,始问之予,予曰:”此物生铜坑中,必铜精也。铜性能伐肝,有余之症,自无不愈。今公年老,而症俱虚,法当用温补之品,若用此,恐无益有损。‘闻予言,且信且疑,乃破青取水,先点右目,效则遂用之。一夜大痛无□,目睛爆碎,始悔不用予言,而犹赖予获全其左目也。后用养肝滋阴之剂,将及一载,左目复明,学者不可不知也。予有一法曰:假空青,用古镜一圆,以硇沙砒石等分为末,水调涂镜背上如钱,上以瓷碗覆之,埋入土中尺许,必在人走路之下。月余取起,则镜蚀成一窝,中包青绿水少许,用之与空青无异也,何必重价购求石中之水哉?余意此石以法制炼,得铜必多,然未之试也。“
曾青,《别录》曰:“生蜀中山谷及越▯。”普曰:“生蜀郡石山。其山有铜处,曾青出其阳,青者铜之精。”弘景曰:“今铜官无曾青,惟出始兴。”恭曰:“出蔚州者好,鄂州者次之。”时珍曰:“但出铜处,年古即生。形如黄连相缀,又如蚯蚓屎方楞,色深如波斯青黛,层层而生,打之如金声者为真。”《造化指南》云:“曾青生铜矿中,乃石绿之得道者。”刘继庄曰:“此物予未之见,盖亦石青类也。《造化指南》以此等为石绿之得道者,其言怪诞殊可笑,见之令人喷饭,而时珍亦为此言,何邪?”
绿青即石绿,亦曰大绿。《别录》曰:“生山之阴穴中。”颂曰:“《本》经次空青条上云:”生益州山谷及越▯山有铜处。‘此物当是生箕山之阴尔。今出韶州、信州。“时珍曰:”石绿生铜坑中,乃铜之祖气也,今人呼为大绿。“范成大《桂海志》云:”石绿,铜之苗也,出广西古江有铜处。生石中,质如石者名石绿。一种脆烂如碎土,名泥绿,品最下。“刘继庄曰:”石绿以法制炼,每两得铜五钱,如金。今丹家每以此诳人,不知此即取钅广法也。“
译娄胜功有个侄子,清初时在李定国的营中,曾经到过缅国的哇哇城。我向他询问往事以及城中的风土情况,只恨这个人愚昧糊涂,说得不太明白。当地有很多番僧的精舍,里面满满储藏着梵文贝叶书;永明王进入缅甸时,晋藩的军队驻扎在孟坑。当地人的房屋用木板建成,上大下小,像桅杆顶端的斗一样。康甲夫患了病,几位公子都得了痢症,随从也没有人能够起身,湖南人多患这种病。患痢症忌食鱼,连家人也都不得吃鱼。病人不能看见鱼,如果触犯禁忌,日后一定会再次发病;更加忌讳韭菜,误食韭菜,日后一定会发作九次,这是无法解释的道理。揭昭仪曾经客居交趾,我向他询问当地的风土,他说:“安南和交趾如今分为两个国家,安南王是现在交趾王的女婿。当地出产大象,用大象列阵;擅长火攻,交枪是天下最好的;但那里的人柔弱,不能任用。”他又说:“台湾原来有大肚、礼嘉两种番人,郑芝龙首先开发了那里。后来红毛国借助郑氏来开市,国姓因为金门、厦门靠近内地,担心守不住,于是又夺取台湾来建立国家。”我今天才知道台湾是郑芝龙开发的,应当再把这件事告诉杨涵斋。壬申年夏天,紫庭丢了马,恰好某处负责捕盗的同知也遭了盗贼。我笑着说:“司马丢了马,捕盗的反被盗。” 偶然和紫庭一起考察青绿的出处。查阅《本草》,其中有空青、曾青、绿青、扁青、石胆五条,我按照方法炮制炼取它们,都可以炼成精铜,几乎能够以假乱真冒充黄金。空青就是杨梅青。《别录》说:“生长在益州的山谷以及越巂山中有铜的地方。铜的精气熏蒸,就会生成空青;它内部是空的,能把铜、铁、铅、锡变化成金。”陶弘景说:“越巂隶属益州,益州各郡已经没有了,恐怕是因为很久没有采掘的缘故。如今铜官出产的颜色最鲜明浓深,始兴出产的比不上。凉州西平郡有空青山,也很多。”苏恭说:“有铜的地方兼有各种青,但空青最难得到,如今出产于蔚州、兰州、宣州、梓州。宣州出产的最好,块段细小,有时内部是空的;蔚州、兰州出产的片块较大,颜色极深,但没有内部空腔的。’陈藏器说:‘铜的精华,大的就是空绿,小的就是空青。’寇宗奭说:‘真宗曾下诏求取内部有水的空青,过了很久才得到。那种杨梅青,要在信州凿山采取,极难得到。’《庚辛玉册》说:‘产于上饶的,像钟乳石一样的最好;大片中含有紫色,有光彩。次等的出产于蜀地严道以及代北山中,生在金矿坑里,能够不断生长,成为青色的或□丹。有拳头那么大或呈卵形的,内部空虚,其中有像油一样的水,用来治疗失明立即见效。铜矿坑中出产的也很好。’ 又有杨梅青、石青,都是同一类东西,只是气的精粗不同。”《造化指南》说:“曾青、空青这两种青,是石绿修炼得道后的产物,都称为钅广。”李时珍说:“方士把药物涂在铜器上,使其生出青色物,再刮下来,伪装成空青;终究只是铜青,不是石绿修炼得道后的产物。”刘继庄说:“我过去在杭州,遇到一位满洲老人,双目都蒙昧不清,药物不能立即见效。有个出售空青的人索价很高,大肆夸说它的功效,满洲人相信了他,付给他重价。正要使用时,才来问我。我说:‘这种东西生在铜矿坑中,一定是铜的精华。铜的性质能够克制肝病,对于有余之症,自然没有不治愈的。如今您年老,而病症都是虚症,按医理应当使用温补的药物;如果使用这种东西,恐怕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害。’听了我的话,他又相信又怀疑,于是剖开青块取水,先滴在右眼上,见有效便使用。当天夜里剧痛不止,眼珠爆裂粉碎,这才后悔没有听我的话,但仍依靠我的劝告保全了左眼。后来使用养肝滋阴的药物,将近一年,左眼又复明了。学医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我有一种方法,叫作假空青:取一面古镜,在镜背上用硇砂、砒石等分研成粉末,用水调和,涂成铜钱大小,上面用瓷碗覆盖,埋入地下约一尺,必须埋在行人经过的路下面。” 过一个多月取出来,镜子已经被蚀成一个窝,里面包着少许青绿色的水,使用它与空青没有区别,何必花高价去购买石头里面的水呢?我的意思是,这种石头经过方法炮制炼取,得到的铜一定很多,但我还没有试验过。” 曾青,《别录》说:“生长在蜀中的山谷以及越巂。”普说:“生长在蜀郡的石山上。山中有铜的地方,曾青出现在山的南面;青色的是铜的精华。”陶弘景说:“如今铜官没有曾青,只有始兴出产。”苏恭说:“蔚州出产的好,鄂州出产的次之。”李时珍说:“只要是有铜的地方,年代久了就会生成。形状像相连的黄连,又像有方棱的蚯蚓粪,颜色深得像波斯青黛,层层生长;敲击时发出像金属一样的声音的才是真的。”《造化指南》说:“曾青生在铜矿中,是石绿修炼得道后的产物。”刘继庄说:“这种东西我没有见过,大概也属于石青一类。《造化指南》把这些东西说成是石绿修炼得道后的产物,这种说法荒诞得很可笑,看到它让人忍不住喷饭;可是李时珍也这样说,这是为什么呢?” 绿青就是石绿,也叫大绿。《别录》说:“生长在山的背阴洞穴中。”苏颂说:“《本草经》在空青条下接着说:‘生长在益州山谷以及越巂山中有铜的地方。’这种东西应当是生长在箕山的背阴处。如今韶州、信州都有出产。”李时珍说:“石绿生长在铜矿坑中,是铜的祖气,如今人们称它为大绿。”范成大《桂海志》说:“石绿是铜的苗,广西古江有铜的地方出产。生在石头中,质地像石头的叫石绿;有一种松脆破碎得像碎土,叫泥绿,品级最低。”刘继庄说:“石绿按方法炮制炼取,每两可以得到五钱铜,像黄金一样。如今炼丹家常常用这种说法欺骗人,却不知道这就是取钅广的方法。”
扁青即石青,一曰大青。《别录》云:“生朱崖山谷、武都、朱提。”弘景曰:“朱提音殊匙,在南海中。”普曰:“生蜀郡。”恭曰:“此即绿青也。朱崖以南及林邑、扶南舶上来者,形块如拳大;武昌者片块小,而色更佳;简州、梓州者形扁作片而色浅。”时珍曰:“苏恭言即绿青,非也,今之石青是矣,楚蜀诸处亦有之。而今货石青者,有天青、大青、西夷、回回青,种种不同,而回青尤贵。《本草》所载扁青、曾青、碧青、白青,皆其类耳。”刘继庄曰:“真老坑佛头青,以法制炼,每两可得真赤金二三钱,然真者不易得也。”
石胆即胆矾。《别录》云:“生秦州羌道山谷大石间,或羌里句青山。”恭曰:“此物出铜处有之,出蒲州虞乡县东亭谷窟及薛集窑中。”颂曰:“今惟信州铅山县有之,生于铜坑中,采得煎炼而成。又有自然生者,尤为珍贵。”李时珍曰:“石胆出蒲州山穴中,鸭嘴色者为上,出羌里者色少黑,次之,信州又次之。沈括《笔谈》载,铅山有苦泉流为涧,挹水熬之,则成胆矾。所熬之釜,久亦化为铜也。”刘继庄曰:“胆矾以水银制之成精铜,与石绿中所分者无异。若以分石绿法分之亦得,但甚少,此理予尚未究其微也。”
●卷五湘江之源出粤西阳海山,入冰州与潇水合,入衡州与蒸水合,入沅州与沅水合。《寰宇志》称湘乡曰上湘,湘潭曰中湘,湘阴曰下湘。
译扁青就是石青,也叫大青。《别录》说:“生长在朱崖的山谷、武都、朱提。”陶弘景说:“朱提读作殊匙,在南海中。”普说:“生长在蜀郡。”苏恭说:“这就是绿青。朱崖以南以及林邑、扶南由船舶运来的,形状和块头像拳头那么大;武昌出产的片块较小,但颜色更好;简州、梓州出产的形状扁平,成为片状,颜色较浅。”李时珍说:“苏恭说它就是绿青,不对;如今的石青才是这种东西,楚地、蜀地各处也有出产。如今出售石青的,有天青、大青、西夷青、回回青等,种类各不相同,其中回青尤其贵。《本草》所记载的扁青、曾青、碧青、白青,都是这一类。”刘继庄说:“真正的老坑佛头青,按方法炮制炼取,每两可以得到二三钱真赤金,但真正的并不容易得到。” 石胆就是胆矾。《别录》说:“生长在秦州羌道的山谷大石之间,或羌里句青山。”苏恭说:“有铜的地方就有这种东西,蒲州虞乡县东亭谷的洞窟以及薛集窑中都有出产。”苏颂说:“如今只有信州铅山县有,生在铜矿坑中,采得后煎炼而成;又有自然生成的,更加珍贵。”李时珍说:“石胆出产于蒲州山穴中,鸭嘴色的最好;羌里出产的颜色稍黑,次之;信州出产的又次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铅山有苦泉流成涧,舀水熬煮,就成为胆矾。煎熬所用的锅,时间久了也会化成铜。”刘继庄说:“胆矾用水银炮制可以成为精铜,与从石绿中分离出来的铜没有区别。如果按照分离石绿的方法来分取也能得到,但数量很少,这个道理的微妙之处我还没有研究透。” ●卷五 湘江的源头出自粤西阳海山,流入冰州与潇水汇合,流入衡州与蒸水汇合,流入沅州与沅水汇合。《寰宇志》称湘乡为上湘,湘潭为中湘,湘阴为下湘。
癸酉正月十三日部议,议得原任总河靳辅疏:“山东东昌府通判原管十一州县卫河道,共计六百余里,道理绵长,不能分身兼顾。今查德州原设有管河州判一员,但德州河道,止于一十八里,诚可兼归州同带管。将此州判裁出,添入东昌府,改为下河通判,分辖德州一州二卫、恩县、夏津、武城、直隶之清河、故城八州县卫河道,驻札武城县。仍以现任通判改为上河通判,分辖聊城、唐邑、博平、临清、馆陶六州县河道,驻札郡城。又直隶河间府管河通判一员,专辖景州、吴桥等十一州县卫河道,绵长八百里;内天津同知,止于分催沧州、青县、静海并天津三卫、六州县卫之重空漕船,其修防疏浚之处不与焉。今应将景州、吴桥、东光、交河、南皮五州县河道,与夫重运回空漕船,旧责令通判修防、挑浚、催攒外,其沧州、青县、静海三州县,并天津三卫河道,与夫重空漕船,一并分与天津同知专管修防、挑浚、催亻赞。至青县河道二百余里,主簿一员,不能兼顾,应与该县兴济镇巡检分管料理。又直隶故城县河道,夹在山东武城、恩县二县之中;江南沛县河道,夹在山东鱼台、滕县二县之中。故城现隶河间府管河通判专辖,远住泊头;沛县现属徐州同知专辖,远住徐州,俱不能兼顾,应照直隶清河县例,将故城改隶山东东昌府下河通判兼辖,将沛县改隶山东伽河通判兼辖。至凡有河道州县,俱有管河丞簿以专司之,今山东博平一县,直隶之香河、南皮、吴桥、故城、清河五县,俱无专员,乃系典史带管。夫典史有城社捕盗之责,不能兼管河道。查邻近城僻之县,可以不设县丞,并有丞簿兼设之县,如山东之冠县,直隶之魏县、南乐、清丰、东明、元城、滑县等县,俱可通融裁并。应将冠县之丞裁去,改为博平县管河县丞;将魏县之县丞裁去,改为吴桥县管河县丞;将南乐县之丞裁去,改为故城县管河县丞;将清丰县之丞裁去,改为清河县管河县丞。再查大名府元城、滑县,各有县丞、主簿两员,应将元城县主簿裁去,改为香河县管河主簿;将滑县主簿裁去,改为南皮县管河主簿;所遗元城、滑县卫河河道,并长垣县新泾黄河徙至境内创筑堤工,俱应归并各县之丞。又大名县亦有卫河,并无专员,应将东明县县丞裁去,改为大名县卫河县丞,专管而责成之,并内黄、▯县二县管河县丞,俱令大名府通判管辖。至于河南丹、卫两河,每年春夏之交,资其东流清运,而修武、汤阴二县,并无专设河员。应将尉氏县县丞裁去,改为修武县丹河县丞,并河南武涉县管河县丞,令怀庆府通判管辖;再将永城县之丞裁去,改为汤阴县卫河县丞。又安阳县恒水流入卫河济运,令该县县丞专营疏浚,一并交与彰德府通判管辖。又卫辉府汲县、新乡、获嘉、淇县管河县丞,辉县管河主簿,相应交与该府通判管辖。再江南扬州府管河通判,管辖高、宝、江、仪四州县之运河,事务颇烦;更兼兴、泰、如、通四州县之下河,地方辽阔,一员不能兼顾。且下河已设立运河减水坝,且又建闸疏通一切沟洫渠堰,不必专员,岂可置之不问?应将下河兴、秦、如、通并范公堤、串场河等处,分与扬州府管粮通判兼管,移驻泰州。幅员甚广,州判一员,亦难综理,应与该州州同酌量分管,以期无误。若夫如皋县亦无管河专员,查泰兴县僻处空间,亦应将县丞裁去,改为如皋县管河县丞。其通判兴化、盐城、海州四州县河道,俱应责成该县州州同、州判、县丞管理,而令庙湾同知兼辖等因,具题前来。查通判、县丞、主簿,俱各因事设立之员,倘若更调各官职务以致废弛,亦未可定。且黄、运两河俱设专员责成分管,已经年久,若照所题更调,事属繁多,相应无庸议。奉旨管河官员分调调立之处,俱照该督题行。”
颜乃来堂联云:“明哲保身,醉月高风杯在手;大夫告老,餐霞旧德杖于朝。”又云:“性不因人热,情能到处流。”亦佳。
译癸酉年正月十三日,部议议定了原任总河靳辅的奏疏:“山东东昌府通判原来管理十一州县的卫河河道,共计六百多里,河道绵延漫长,无法分身兼顾。现在查得德州原设有管河州判一员,但德州河道只有十八里,确实可以并归州同兼管。应裁去这个州判,增设到东昌府,改为下河通判,分管德州一州二卫、恩县、夏津、武城以及直隶清河、故城八州县卫的河道,驻扎在武城县。仍将现任通判改为上河通判,分管聊城、唐邑、博平、临清、馆陶六州县的河道,驻扎在府城。又直隶河间府有管河通判一员,专门管辖景州、吴桥等十一州县卫的河道,绵延八百里;其中天津同知只负责分催沧州、青县、静海以及天津三卫、六州县卫的重空漕船,至于修防、疏浚等事务则不在其职责之内。现在应将景州、吴桥、东光、交河、南皮五州县的河道,以及重运、回空漕船,仍旧责令通判负责修防、挑浚、催攒;至于沧州、青县、静海三州县和天津三卫的河道,以及重空漕船,一并分给天津同知,专门负责修防、挑浚、催攒。至于青县的河道有二百多里,一名主簿无法兼顾,应当与该县兴济镇巡检分管办理。又直隶故城县的河道夹在山东武城、恩县两县之间;江南沛县的河道夹在山东鱼台、滕县两县之间。故城现在隶属于河间府管河通判专管,但通判远在泊头;沛县现在归徐州同知专管,但同知远在徐州,都无法兼顾。应当按照直隶清河县的先例,将故城改隶山东东昌府下河通判兼管,将沛县改隶山东泇河通判兼管。凡是有河道的州县,都设有管河丞、簿专门负责;如今山东博平县以及直隶香河、南皮、吴桥、故城、清河五县,都没有专员,而是由典史兼管。典史负有守卫城池、社坛和缉捕盗贼的责任,不能兼管河道。查得邻近偏僻的县可以不设县丞,另有丞、簿兼设的县,如山东的冠县、直隶的魏县、南乐、清丰、东明、元城、滑县等县,都可以酌情裁并。应裁去冠县县丞,改任博平县管河县丞;裁去魏县县丞,改任吴桥县管河县丞;裁去南乐县县丞,改任故城县管河县丞;裁去清丰县县丞,改任清河县管河县丞。再查大名府的元城、滑县,各有县丞、主簿两员,应裁去元城县主簿,改任香河县管河主簿;裁去滑县主簿,改任南皮县管河主簿。元城、滑县遗下的卫河河道,以及长垣县新泾黄河改道至境内后新建的堤工,都应归并给各县的县丞。大名县也有卫河,却没有专员,应裁去东明县县丞,改任大名县卫河县丞,专门管理并负责督办;连同内黄、▯县二县的管河县丞,都令大名府通判管辖。至于河南丹河、卫河,每年春夏交替时,依靠它们向东流以便清运,而修武、汤阴二县都没有专设河员。应裁去尉氏县县丞,改任修武县丹河县丞,并将河南武涉县管河县丞一职交由怀庆府通判管辖;再裁去永城县县丞,改任汤阴县卫河县丞。又安阳县的恒水流入卫河以资助漕运,令该县县丞专门负责疏浚,一并交由彰德府通判管辖。” 又卫辉府汲县、新乡、获嘉、淇县的管河县丞以及辉县的管河主簿,应当交由该府通判管辖。再说江南扬州府管河通判,管辖高、宝、江、仪四州县的运河,事务相当繁多;又兼管兴、泰、如、通四州县的下河,所辖地方辽阔,一员无法兼顾。而且下河已经设置运河减水坝,又建闸疏通各种沟洫、渠堰,不必另设专员,难道可以放任不管吗?应将下河的兴、泰、如、通各处以及范公堤、串场河等处,分给扬州府管粮通判兼管,移驻泰州。所辖地域十分广大,一名州判也难以总理,应与该州州同酌量分管,以求不出差错。至于如皋县也没有管河专员,查得泰兴县地处偏僻,也应裁去县丞,改任如皋县管河县丞。其余通判所管的兴化、盐城、海州四州县河道,都应责成各州州同、州判、县丞管理,并令庙湾同知兼管等事,已经具题上报。查得通判、县丞、主簿,都是因具体事务而设置的官员,如果更调各官的职务,导致事务废弛,也未必能够确定。” 况且黄河、运河两河都已设置专员,责成他们分管,这已经实行多年;如果按照奏请更调,事情会十分繁多,应该不必再议。奉旨:凡管河官员分调、调立之处,都依照该督的奏请施行。” 颜乃来在堂屋的楹联上写道:“明哲保身,醉月高风杯在手;大夫告老,餐霞旧德杖于朝。”又写道:“性情不因依附他人而炽热,情意却能流向各处。”也很好。
康熙二十七年平武昌塘报:“六月二十四日,湖广提督徐治都督兵驰抵金口,初遇贼,击败之,随广发牌谕,招携逆党。二十八日,据陷逆抚标把总沈朝相等五人密款称,夏包子于五月二十二日密纠裁兵,乘各官上抚院衙门,蜂拥擒绑胁从,拨随逆总兵杨兆先统驻蒲圻,共一千四百余名,约期进剿,请为内应。臣思我兵已捣逆贼肘腋,咸、蒲二邑,关系岳、常一带要害,随给谕密授机宜,属期速行。去后,于七月初二日,朝相等擒杨兆先,并先兵九百余名投降,其父母妻子俱被杀﹃。自六月二十四夜击败之后,夏逢龙窥我兵单,私回武昌,起发战船,悉兵赴金口,又密期杨兆先七月初二日抄我后路,合兵齐犯。臣军前止有本标官兵二千余员名,偏抚标兵三百,辰协水师六百,衡协二百,岳州洞庭共二百余员名。令由岳州一路前进蒲圻,恢复咸宁县。余宝庆等营尚未调到,倏闻此信,惟戒严以待。至初二日,逆兵水路之船只泊金口龙床矶下达磨亭边,陆路伪兵扑我营盘,密布山头,施放枪炮,自辰至酉,揣知蒲城已经投诚,于戌刻各处齐发,喊声震天,攻近各营,被我兵枪炮弓矢击死甚众。初三、初四,彼此对放枪炮。初五日午刻,乘北风顺便,又发沙船战船三十余只,由北岸而上,顺风放下,施放大炮,陆路大肆猖獗。见我官兵船只抢风上迎,水陆严整,不敢亲迎,又将船只忽拢矶下,船兵上岸,齐力攻我营盘。臣督率兵将,登墙迎敌,杀死逆副将、大小首领官数十员,逆兵不计其数,天晚方收兵。停未寸晷,又复攻犯各营,直至初六,昼夜截杀,枪炮之声闻四野。又初七日初更时分,乘暴风天黑,大队齐犯,我兵冲敌数阵,击退回巢。见今攻打不休,前后接战六昼夜,官兵不能刻停,臣损赀赏赍,人人思奋,虽极劳而未见甚疲。臣思此项叛兵,见臣深入肘腋,拚命迎敌,以求逃遁,乃敢如此大胆,公然四犯。且思在城从叛原兵无几,何以有如此之多?审据拿获逆兵供称,在城兵丁,除抚标几百名已投诚外,原兵不过三千,兼招来裁兵三四千,以及招募无赖等,合二万多人;今来金口者,有老本兵三千多人,夹挟新募水陆共八千多人等语。臣查此会接战,若非抚标官兵擒获逆首投献,则我有首尾之劳矣云云。”
“逆以各路汉满官兵船只尚未逼近,惟臣驻札金口,扼彼咽喉,势所必争,是以自七月初二日起,今止,旬有余日,昼夜未曾停刻。臣惟亲列行伍,鼓励官兵,水陆督战,逆被枪炮矢石击死甚众,我兵伤亡无多。岂逆于十三日五鼓,陆路站队架梁,直迫我营;水路乘驾战沙船四十余只,顺风前来,施放枪炮,意谓我疲,若水陆拚命一战,以为死中求生之策。臣随将本标辰协、衡协等营,水陆俱分二股。其陆路令一股出营站梁逆杀,一股暗伏栅内,施放枪炮矢石;水路船兵一股抢风上逆,遏来势以便下压,一股静泊江岸,密排枪炮矢石,更番迭出,联络水陆。自五鼓鏖战至酉,逆首施放号烟,陆路约有三千余众,一齐奔我木栅,被我枪炮矢石打死、跌落陷坑甚众;余逆奔溃,被我站梁官兵掩杀回巢。其水路兵扑我泊岸船,被炮子击入逆船中火药桶内,烧逆沙船二只,沈四只,逆众大败。”
“逆自十三日败后,复调存省兵万余,于十五日黎明,乘北风大起,驾沙船四十余只,夏包子亲领,直至纱帽山对江鲤鱼料地方拢岸。臣知其牵制官兵前去抵敌,乘虚攻我大营狡谋。臣密调中军前去,会合彼处驻营衡协都司剿杀,去后移时,上游烟起,贼船下奔。臣指挥沿岸及先锋营开放战船枪炮,打坏沙船二只,淹死逆兵五百余名。该将驰至杨都司营,会同密商,案兵休息,俟逆船兵尽数上岸,以便一鼓追擒,贼果移兵扛抬挡枪,率逆众布作方阵,以为冲我营盘之势。值大风猛雨,乘彼安置未定,我兵齐力一拥,推毁挡枪,平踏贼营,枪炮弓矢击死逆兵七百余人,赶落水中淹死八百余名,活擒伪总兵一员,众官二十余员,兵三百余名。夏包子奔命上船,官兵追赶去讫。臣以贼胆已丧,亲率水陆官兵,合力齐攻,昼夜不休,奋勇夺彼山梁。贼众如山崩海泻,奔溃上船,于十六日夜半,水陆逃遁去讫,至三十里外聚住。夏逢龙十六日带残兵数百,连夜逃回武昌,不得入城。十七日至黄冈县,被民擒赴振武将军瓦代军前磔死,随从止三人。十八日伪中军总兵胡耀乾等杀妖僧伪军师大员,赴军前投诚。武昌平。”
张耕烟,嘉兴人,▯南江川县知县,伪周时教授诸世子。
阚鹤滩,江川人,进士,出家为道士,被征。其师兄临江贡生,于云龙山出家。
四川狱囚黄金玉,安酋之乱,执兵扦贼,守囹圄而不去。
程兼,字抑若,号樵髯,黄山人。家繁昌,有《峨溪外谱》,尤悔庵为之序。
译康熙二十七年平定武昌时的塘报:“六月二十四日,湖广提督徐治都督率兵疾驰抵达金口,初次与贼交战,将其击败,随即广发牌谕,招抚、携带归顺逆党的人员。二十八日,据被叛军攻陷的逆抚标下把总沈朝相等五人的密报称,夏包子于五月二十二日秘密纠集被裁撤的士兵,趁各官上抚院衙门之时,蜂拥而入,将他们擒拿捆绑,并胁迫随从,拨归逆总兵杨兆先统领,驻扎在蒲圻,共一千四百多人,约定日期进剿,请求作为内应。臣考虑我军已经捣入逆贼的肘腋,咸宁、蒲圻两地关系到岳州、常德一带的要害,于是立即颁发谕令,秘密传授机宜,嘱咐限期迅速行动。离开后,七月初二日,沈朝相等人擒获杨兆先,并率先带领九百多名士兵投降;他的父母、妻子、儿女都被杀□。自六月二十四日夜里被击败后,夏逢龙窥见我军兵力单薄,私自返回武昌,发动战船,率领全部兵力赶赴金口,又秘密约定杨兆先于七月初二日抄袭我军后路,合兵一同进犯。臣军面前只有本标官兵二千余员名,偏抚标兵三百人,辰协水师六百人,衡协二百人,岳州洞庭二百余员名。现在从岳州一路前进到蒲圻,收复咸宁县。” 我的宝庆等营还没有调到,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只能戒严以待。到了初二日,叛军水路的船只停泊在金口龙床矶下、达磨亭旁;陆路的伪军扑向我军营盘,密布山头,发射枪炮,从辰时一直到酉时。他们料定蒲城已经投诚,于戌时各处一齐开火,喊声震天,攻近各营,被我军用枪炮、弓箭击毙了很多人。初三、初四,两军互相发射枪炮。初五日午时,借着北风顺势,又发动沙船、战船三十多只,从北岸上行,顺风放下,发射大炮;陆路也大肆猖獗。他们看见我方官兵驾船顶风迎战,水陆防备严整,便不敢正面迎击,又把船只突然拢到矶下,船兵上岸,合力攻打我军营盘。我督率士兵和将领登墙迎敌,杀死叛军副将及大小首领官数十人,叛军不计其数,直到天晚才收兵。还没有停息片刻,他们又重新进攻各营,一直到初六日,昼夜截击厮杀,枪炮声传遍四野。又在初七日初更时分,叛军乘暴风天黑,大队一齐来犯,我军冲击敌阵数次,将他们击退,赶回巢穴。现在攻打仍未停止,前后接战六昼夜,官兵一刻也不能停息。我拿出钱财赏赐军士,人人都想着奋勇作战,虽然极其劳苦,却还没有显出十分疲惫。我想到这批叛军,见我深入他们的肘腋之间,拼命迎战,想求得逃脱,所以才敢这样大胆,公然四处进犯。又想到城中跟随叛乱的原有兵力并不多,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人?据审讯被擒获的叛军供称:城中兵丁,除去抚标几百名已经投诚的以外,原有士兵不过三千人,加上招来的裁撤士兵三四千人,以及招募的无赖等,共有两万多人;如今来到金口的,有原来的老兵三千多人,夹带新招募的水陆兵八千多人,等等。我查明这次接战,如果不是抚标官兵擒获叛军首领并献出,那么我军就会有首尾受敌的劳苦了,等等。叛军认为各路汉、满官兵的船只还没有逼近,只有我驻扎在金口,扼住他们的咽喉,是他们势必要争夺的地方,因此从七月初二日起直到现在,十多天来昼夜没有片刻停息。我只得亲自列于行伍之间,鼓励官兵,督促水陆作战;叛军被枪炮、箭矢、石块击毙了很多人,我军伤亡不多。叛军在十三日五更时,陆路列队架设桥梁,直接逼近我军营地;水路则驾着战船、沙船四十多只,顺风前来,发射枪炮,以为我军已经疲惫,想要水陆拼死一战,把这当作死中求生的办法。我于是把本标、辰协、衡协等营的兵力分成水陆两股。陆路命令一股出营在桥梁处迎战并杀敌,另一股暗伏在栅栏内,发射枪炮、箭矢、石块;水路由一股顶风迎击叛军,遏制来势,以便从下游压制,另一股静泊在江岸,秘密密排枪炮、箭矢、石块,轮番出击,使水陆相互联络。从五更鏖战到酉时,叛军首领施放号烟,陆路约有三千多人一齐奔向我军木栅,被我军用枪炮、箭矢、石块打死、跌入陷坑的很多;其余叛军奔溃,被我军在桥梁处的官兵追杀,赶回巢穴。水路叛军扑向我方停泊在岸边的船只,被炮弹击入叛船中的火药桶,烧毁叛军沙船两只,击沉四只,叛军大败。叛军自十三日战败后,又调集留在省内的一万多人,于十五日黎明乘北风大起,驾着沙船四十多只,由夏包子亲自率领,一直到纱帽山对江的鲤鱼料地方靠岸。我知道他们是想牵制官兵前去抵敌,乘我大营空虚发动袭击的诡计,于是秘密调遣中军前去,与驻扎在那里的衡协都司会合剿杀。中军出发后不久,上游升起烟雾,叛军船只向下游逃奔。我指挥沿岸部队和先锋营开放战船、发射枪炮,击坏沙船两只,淹死叛兵五百多人。有关将领驰到杨都司营中,会同秘密商议,按兵休息,等待叛军船上的士兵全部上岸,以便一举追击擒获。叛军果然调兵扛着挡枪,率领叛众布成方阵,摆出冲击我军营盘的态势。正值大风暴雨,趁他们还没有安置妥当,我军一齐奋力冲上去,推倒挡枪,踏平叛军营地,用枪炮、弓箭击毙叛军七百多人,赶入水中淹死八百多人,活捉伪总兵一员、各级官员二十多人、士兵三百多人。夏包子逃命上船,官兵追赶而去。我认为叛军胆气已经丧失,便亲自率领水陆官兵合力进攻,昼夜不停,奋勇夺取他们占据的山梁。叛军如山崩海泻一般,奔溃登船,于十六日半夜从水陆逃走,直到三十里外才聚集停驻。夏逢龙在十六日带着几百名残兵连夜逃回武昌,却不能进城。十七日到了黄冈县,被百姓擒获,押到振武将军瓦代军前处以磔刑而死,随从只有三人。十八日,伪中军总兵胡耀乾等杀死妖僧、伪军师等大员,前往军前投诚。武昌平定。张耕烟,嘉兴人,云南江川县知县,伪周时期任教授,教授各位世子。阚鹤滩,江川人,进士,出家做了道士,后来被征召。他的师兄是临江贡生,在云龙山出家。四川的狱囚黄金玉,在安酋之乱时,拿起兵器抗击贼寇,守在监狱中不肯离开。程兼,字抑若,号樵髯,黄山人。家在繁昌,有《峨溪外谱》,尤悔庵为此书作序。
雷如,满州人,长沙守备,郑司直尝授以兵书。夏逢龙之变,鲤鱼料有功,徐提督荐之,今为贵州黎平府副将。
李希膺,字雪村,平西时儒将也,与韩非有齐名。
周少参、陈海槐,广东蜡丸皆此二家所制。周卖中土,陈主外夷。
张靖逆幕客宋适之,娄子柔极言其人,今出家于华山为道士。
施雄山,陇州人,在秦州围城说伪监道马□投诚者。技勇绝人,不可一世,翰墨杂艺无不通,惟以傲物不合于人,今出家矣。汪天倩友也。
嘉定四先生,乃程嘉燧孟阳、李流芳长蘅、娄坚子柔、唐时升叔达也。孟阳号松圆。
衡阳邹统鲁,字近野,与王而农先生同登壬午贤书。
江出岷山,其源自西羌万山来,至嘉州而沫水自▯州合大渡河、穿边界千山以合之,至叙州而马湖江会之,又十五里而南广江会之,至泸州而内江又自资、简会之,自涪州而黔江合南番诸水会之,至万县而开江水自开、达等州会之,然后总而入峡。是江自峡而西,受大水凡八:及出峡而下岳阳,则洞庭湖所受南北诸水也;又自是而下鄂渚,则会之者汉口与兴元诸水也;又自是而下黄州东四十里,则会之者巴河也;又自是而下九江,则会之者彭蠡,今名鄱阳湖,所受江东西诸郡水也;又自是而下则皖水所受淮西诸水也,然后总而入海。是以自峡而东,又受大水凡五。略计天下之水,会于江者居天下之半,其名称之大而可考者,凡十有三焉。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升莱州府胶水县为平度州,以潍州为潍县,并昌邑县隶之。
《孤树裒谈》,闽人赵可与著。
黄性震,字静庵,漳浦道士,为郑氏百夫长,投诚后为千夫长。在姚总督麾下,以招刘国轩说姚,姚命往探,得其肯綮,顾假□以间之,为《致国轩书》,误遗台湾,遂有疑,因说国轩来投诚。
汉阳府,魏晋末为沔口重镇,盖汉水入口处,屈完谓楚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魏初定荆州,屯沔阳,复移夏口。晋陶侃为荆州刺史,镇沔口。宋绍兴中,贼成留汉上经营襄邓,赵元镇上疏,乞下湖北帅司提备贼情是也。至长江之险,与武昌共为门户,曰大别山。三国吴之所守者,禹功矶也,矶之旁为铁门关,古置戍守,商舶鳞集,▯▯外屏,则今之汉口。而蔡店、沌口(音撰)、新滩、百人矶,亦皆要害,至刘家隔居汉、沔之间,湖泊辽旷,萑苇丛密,盗逆窜匿之区。明正德间,邱仁、杨清倡乱于汉川之同冢,啸聚万人,立寨沔阳之麻阳,伪称大王。台臣奏闻,以右布政司陈镐、副使蒋▯率汉土兵擒之。嘉靖间,汉川风门河一带上下数百里,群盗出没,截掠商贾,知县昌应会率兵捕之,盗拒战,割应会左耳去。隆庆元年,群盗白昼入刘家隔市镇,杀捕盗人役,解其支体,地方团保不敢窥。其猖獗如此,皆防御当严之地也。
晋宋间佛学初行,其徒犹未有尊称,通曰道人,其姓则皆所从授学者,如支遁本姓关,学于支谦为支;帛道猷本姓冯,学于帛尸黎密为帛是也。至道安始言佛氏释迦,今为释子,宜从释氏,乃请皆姓释,世以释举佛者,犹言杨、墨、申、韩。今以为称者,自不知其为姓也。贫道,亦是当时仪制定以自名之辞,不得不称者。疑示尊礼许其不名云耳,今乃反以名相呼而不讳,盖自唐已然,而贫道之言废矣。
颜鲁公《吴兴地记》:“乌程县境有颛顼冢。《图经》曰:”晋初,衡山见颛顼冢,有营丘图。‘衡山在州之东南,《春秋传》所谓楚子伐吴克鸠兹至衡山者是也,今谓之衡山。或疑颛顼都帝丘,今濮州是,无缘冢在此。古今传流,虽不可尽信,然舜葬苍梧、禹葬会稽,何必其都耶?今州之西南有杼山,亦隶乌程,其旁有夏驾山王屯阝,相传以为夏杼巡狩所至。杼,夏之七王也。禹葬会稽,则杼之至此,固无足怪。庸俗之言,未可谓全无据也。越王句践,本禹之后,盖吴越在夏皆中国地,其后习于用夷,故商周之间,变而为夷,岂真夷狄也哉?六合之大,自开辟以来,迭为华夷,不知其几变,如幽燕故壤,沦陷不满二百年,已不复名为中国矣。而闽、广、陇、蜀列为郡县者,亦安知秦汉之间皆夷狄耶?“
常德万人杰,其父伪周时守备。后因安插归常德,以贩木在武昌。适夏逢龙之变,授以伪总兵札,并以伪空数十通,银数千金,令归常德招来诱煽。后武昌平,人杰伏诛。
李登、周▯、沈约、陆词之书及《唐韵》,今皆绝传。《宋韵》屡易,皆一东二冬三钟者也,最后为平水韵。夫切为源,韵为流,源密流疏,源分流合,今欲为其密者分者,岂可不遵疏者合者乎?度曲须知,亦有见于谐声之道。为韵所束,遂致支离破碎,岂可蹈其覆辙耶?
译雷如,满州人,任长沙守备,郑司直曾经把兵书传授给他。夏逢龙叛乱时,他在鲤鱼料立有功劳,经徐提督推荐,如今任贵州黎平府副将。李希膺,字雪村,是平西时期的儒将,与韩非齐名。周少参、陈海槐,广东的蜡丸都是这两家制作的。周家负责卖到中土,陈家负责对外夷销售。张靖逆的幕客宋适之,娄子柔极力称赞这个人,如今在华山出家做道士。施雄山,陇州人,在秦州被围城时劝说伪监道马□投诚。他的技艺和勇力超出常人,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笔墨及各种杂艺无不精通,只是因为傲慢待人而与人合不来,如今已经出家。他是汪天倩的朋友。嘉定四先生,就是程嘉燧孟阳、李流芳长蘅、娄坚子柔、唐时升叔达。孟阳号松圆。衡阳人邹统鲁,字近野,和王而农先生一同考中壬午年的贤书。江水发源于岷山,它的源头从西羌万山流来;到了嘉州,沫水从▯州汇入大渡河,穿过边界内的千山而与江水汇合;到了叙州,马湖江汇入;又行十五里,南广江汇入;到了泸州,内江又从资、简两地汇入;到了涪州,黔江汇合南方各地的水流而来;到了万县,开江水从开州、达州等州汇入,然后总汇进入峡中。这条江从峡中向西流时,共承受大水八处;出了峡向东流到岳阳,洞庭湖所承受的就是南北各地的水流;又从这里向下游到鄂渚,汇入的是汉口和兴元等地的水流;又从这里向下游到黄州以东四十里,汇入的是巴河;又从这里向下游到九江,汇入的是彭蠡湖,现名鄱阳湖,承受江东、江西各郡的水流;再从这里向下游,便是皖水所承受的淮西各地水流;然后总汇入海。因此,江水从峡中向东流,又承受大水五处。大略计算天下的水流,汇入长江的占天下水流的一半;其中名称较大而可以考察的,共有十三处。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升莱州府胶水县为平度州,以潍州改为潍县,并将昌邑县隶属于它。《孤树裒谈》,是闽人赵可与所著。黄性震,字静庵,漳浦道士,曾任郑氏的百夫长,投诚后任千夫长。他在姚总督部下,凭借招降刘国轩的说辞游说姚总督;姚总督命他前往侦探,他探得了刘国轩的关键情况,但姚总督反而借假□来离间他们,于是写了《致国轩书》,不慎遗落在台湾,刘国轩因此产生疑心,黄性震便趁机劝说国轩前来投诚。汉阳府在魏晋末年是沔口的重镇,大概因为它处在汉水的入口。屈完说,楚国把汉水作为护城河,即使敌军人多,也没有什么用处。魏初平定荆州时,驻军沔阳,后来又移驻夏口。晋代陶侃任荆州刺史时,镇守沔口。宋绍兴年间,贼寇成留在汉水上游经营襄、邓,赵元镇上疏,请求命湖北帅司侦察防备贼情,说的就是这件事。至于长江的险要之处,汉阳与武昌共同构成门户,名为大别山。三国时吴国所守的是禹功矶,矶旁有铁门关,古代设置戍守,商船密集如鱼鳞;作为外部屏障的▯▯,就是今天的汉口。蔡店、沌口(音撰)、新滩、百人矶,也都是要害之地;至于刘家隔,处在汉水、沔水之间,湖泊广阔,芦苇茂密,是盗贼叛逆逃窜藏匿的地方。明代正德年间,邱仁、杨清在汉川的同冢倡乱,聚集一万人,在沔阳的麻阳修筑营寨,伪称大王。台臣上奏报告此事,朝廷让右布政司陈镐、副使蒋▯率领汉、土兵将他们擒获。嘉靖年间,汉川风门河一带上下数百里,群盗出没,拦截抢掠商人,知县昌应会率兵捕盗,盗贼拒战,割下昌应会的左耳逃去。隆庆元年,群盗在白天进入刘家隔市镇,杀死捕盗的差役,并肢解他们,地方上的团练、保甲都不敢窥视。它们猖獗到这种程度,这些地方全都是应当严加防御的要地。晋、宋年间佛学刚开始流行时,佛门弟子还没有尊称,通常都称为道人;他们的姓氏,则都采用授予他们学问者的姓氏。例如支遁原本姓关,向支谦学习,便改姓支;帛道猷原本姓冯,向帛尸黎密学习,便改姓帛。到道安时,他开始说佛是释迦,如今称为释子,应当沿用释氏,于是请求众人都姓释。后世用“释”来称呼佛门,就像说杨、墨、申、韩一样。如今人们把它当作称号,却不知道那是姓氏。“贫道”也是当时礼仪制度所规定的自称之辞,是不得不这样称呼的。我猜想,这表示尊重礼法,允许对方不称名;如今却反而直呼其名而不避讳,大概从唐代就已经如此,而“贫道”这个说法也废弃了。颜鲁公《吴兴地记》说:“乌程县境内有颛顼墓。《图经》说:‘晋初,衡山发现颛顼墓,墓中有《营丘图》。’衡山在州的东南方,就是《春秋左传》所说楚子攻打吴国,攻克鸠兹后到达衡山的地方,现在称为衡山。有人怀疑颛顼建都于帝丘,今天的濮州就是帝丘,没有理由墓葬却在这里。古今流传的说法虽然不能全部相信,但舜葬在苍梧、禹葬在会稽,墓葬何必一定在都城呢?现在州的西南有杼山,也隶属于乌程,旁边有夏驾山王屯阝,相传是夏杼巡行所到之处。杼是夏朝的第七位君王。禹葬在会稽,那么杼到这里来,本来就没有什么奇怪。民间俗传的话,不能说完全没有根据。越王句践本是禹的后代,大概吴、越在夏代都是中原地区,只是后来习惯于采用夷人的风俗,所以在商、周之间变成了夷人,难道真是夷狄吗?天下广大,自开辟以来,华夏与夷狄反复变换,不知有过多少次;例如幽燕原来的土地,沦陷还不到二百年,已经不再被称为中国了。至于闽、广、陇、蜀被列为郡县的地方,又怎么知道它们在秦、汉之间全都是夷狄呢?’” 常德人万俊杰,他的父亲在伪周时期任守备。后来因安插而归于常德,在武昌贩卖木材。正好遇到夏逢龙叛乱,便授给他伪总兵札,并给他伪札数十通、白银数千两,命他回常德招徕、诱骗和煽动。后来武昌平定,万俊杰伏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李登、周▯、沈约、陆词所著的书以及《唐韵》,如今都已经失传。《宋韵》多次改易,都是一东、二冬、三钟这样的韵部,最后形成了平水韵。反切是源头,韵书是支流;源头严密而支流疏散,源头分开而支流合并。如今想使韵部更加严密、更加分明,难道能不遵循那些疏散、合并的原则吗?《度曲须知》也有见于谐声的道理。被韵书束缚,最终导致支离破碎,难道还可以重蹈覆辙吗?
汪涯,字万顷,汉阳人。贾似道为宣抚时,请为客。元世祖围武昌,似道乞和,师退,当作露布献功,涯▯目曰:“啖以利而退其师,又儿弄主上,何露布为?”似道怒,挝杀之。其母闻之曰:“汝以直死,我则不辱,可以下报先君矣。”亦自沈。涯有《江帆诗》及《采石独酌》之咏。《江帆诗》:“江帆去去可肠断,千古万古越王台。扫风黄叶晚风定,□□飞尽碧鸟回。平生无成作笔研,万事不理问樽▯。年年看梅今白首,已矣英雄留七哀。”《采石独酌诗》云:“欲落不落月在手,百年几何持钓纶。不知春色万象表,绿烟漠漠入江滨。天翻地覆有今夕,酒醒诗成无可人。向来谈笑今黄土,堕泪未了鸡司晨。”
天童《悟赴黄蘖请上堂》云:“双叶扁舟泛海中,乘风来往福城东。洪波浩渺无余事,只作抛纶掷钓翁。”
金粟费隐,讳通容,闽之福清县人。《唱水岩诗》云:“岩上草色肥,岩下水流急。策杖上岩头,空山人独立。”
吴畅春,字梅初,汉阳人。崇祯八年,以吏员为潜山县天堂寨巡检。时流贼自河南东,蔓延安、庐、黄、麻间,畅春谓天堂虽小镇,而北扼舒、六,西连英、霍,南包桐、太,势为贼所必争,苟或飘忽突据,且震惊江、皖矣。造器械,积糗粮,募勇敢,练乡兵,结死士,据岩险,誓书衣裾,有“誓死报国,负盟天诛”之语。史阁部可法方备兵安庆,心知畅春贤,驰札相慰劳,且曰:“贼氛未殄,主上焦劳,凡为臣子,皆当枕戈饮血,共奋同仇。官有崇卑,忠义无两。”畅春益感激自命矣。是年十月,贼来犯乾坎,畅春督兵拒之,身中二矢,斗愈疾。贼欲走金钟潭,闻路已先断,始大惧宵遁。乃于明年二月,焚掠英山,以渐近天堂寨。畅春结草千束,深夜举火为疑兵,贼复惊退。可法又致手书,以寇虽退而必来,新谷既登,正宜预备,且深嘉畅春积粮守险,语谆谆如家人。畅春太息曰:“此一腔血为知己者洒矣!”又逾年丁丑正月,劲贼十余万漫入至槎水龙潭,畅春用炮弩力战却之。贼更从幡羊岭捣查林河,畅春再战再捷,相持至二月壬午,侦者来言,贼仅七八十骑,可破也。畅春奋往,遇贼于埭口,斩首十七级,然已堕贼围中矣。丁亥,贼伪以百人诱战,畅春穷追至梅家寨,伏兵四起夹击,我师且尽,畅春犹力斗久之,手刃数贼,力屈被执。贼且逼降,畅春大骂,不屈而死。因南蹂太湖,守备赵荫亦死之。可法闻报,深加悼惜,以其事白应天巡案御史张萱,萱为请议于朝,命兵部查议,于是尚书杨嗣昌等奏曰:“赵荫以加衔守备领新兵三百人,去太湖九十里,战于鸡飞滩,势穷身陷,怒贼自亡,居然壮夫之概也。畅春以卑卑末职,练乡勇当贼者两年,著奇功挫贼者七次,死于梅家寨。报国勒铭,征裳遗墨,凛凛烈士之风也。盖自有贼患以来,文武大吏中,愧此两人者多矣。当武宗、世宗之时,知县段豸、王铁、唐一岑,头目钟富等,俱以流贼倭寇战亡恤录。今宜赠赵荫怀远将军,褒畅春本身三等,赠迪功郎安庆府经历,荫一子世袭外卫所镇抚,仍入祠潜山太湖名宦,以慰忠魂。”而畅春子诸生卿,请于宛城刘太史若宰,为作《吴梅初传》。
《史记。伯夷传》所谓“青云之士”者,谓圣贤立言传世者附青云则伯夷、颜渊是也。后世谓登仕路曰青云,谬矣。《京房易传》云:“青云所覆,其下有贤人隐。”《续逸民传》:“嵇康有青云之志。”《南史》:“陶弘景年四五岁,曰:”仰青云,观白日,不为远矣。‘“梁衡阳王钧谓孔稚圭曰:”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又袁彖《赠隐士庾易诗》曰:”白日清明,青云辽亮。昔闻巢许,今睹台尚。“阮籍诗:”抗身青云中,网罗孰能施。“李太白诗:”猎客张兔床,不能挂龙虎。所以青云人,高歌在岩谷。“合而观之,青云岂仕进之谓乎?自宋人用青云字于登科诗中,遂误,至今不改。
《史记》载尧舜皆黄帝后,今试考其相传世系,则尧之二女,乃舜高祖辈矣,以之作配,渎伦甚矣。案黄帝二十五子,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祁、酉、己、滕、臧、任、荀、僖、▯吉、▯、依是也。然尧姓伊祁,而舜之姚氏,不在十二姓之列,非同姓可知矣。且年命修短,不甚相远也,黄帝至尧止四世,至舜已八世。盖皆缘秦人焚书,太史公得书不多,故有此等谬误耳。
《方言》:“凡葬无坟者谓之墓,有坟者谓之茔。”《檀弓》:“古者墓而不坟。”是,邯郸淳《曹娥碑》“丘墓起坟”,盖言丘其平墓而为高坟也。后世以坟墓浑而为一,遂疑其重复,改为“立墓起坟”,非也。
译汪涯,字万顷,汉阳人。贾似道任宣抚时,请他做幕客。元世祖围攻武昌,贾似道请求讲和,元军退去;贾似道应当写露布献功,汪涯瞪着眼说:“用利益诱使敌军退兵,又把君主当小孩子戏弄,为什么还要写露布?”贾似道大怒,拿棍子将他打死。他的母亲听说后说:“你因为直言而死,我也就没有受到羞辱,可以到地下报答先君了。”说完也投水而死。汪涯有《江帆诗》和《采石独酌》的诗作。《江帆诗》说:“江帆去去可肠断,千古万古越王台。扫风黄叶晚风定,□□飞尽碧鸟回。平生无成作笔研,万事不理问樽▯。年年看梅今白首,已矣英雄留七哀。”《采石独酌诗》说:“欲落不落月在手,百年几何持钓纶。不知春色万象表,绿烟漠漠入江滨。天翻地覆有今夕,酒醒诗成无可人。向来谈笑今黄土,堕泪未了鸡司晨。” 天童《悟赴黄檗请上堂》说:“两叶扁舟漂浮在海中,乘着风往来于福城东面。面对浩渺洪波没有别的事,只像抛下钓线、投掷鱼钩的渔翁。” 金粟费隐,讳名通容,是福建福清县人。《唱水岩诗》说:“岩上的草色肥美,岩下的水流湍急。拄着杖登上岩头,空山中只有我一人独立。” 吴畅春,字梅初,汉阳人。崇祯八年,他以吏员身份任潜山县天堂寨巡检。当时流贼从河南向东而来,蔓延到安庆、庐州、黄州、麻城之间。畅春说,天堂寨虽然是小镇,但北面扼守舒州、六安,西面连接英山、霍山,南面包围桐城、太湖,形势上是贼寇必争之地;如果贼寇突然占据这里,就会震动江南、安徽。于是制造器械,积蓄干粮,招募勇敢之士,训练乡兵,结交敢死之士,占据险要,并把誓言写在衣襟上,其中有“誓死报国,违背盟约天诛”之语。史可法当时正在安庆整顿兵备,心里知道畅春贤能,急忙发札慰劳,并说:“贼寇的气焰还没有消灭,皇上正为此焦虑操劳,凡是做臣子的,都应当枕着兵器、饮血奋战,共同奋勇对敌。官职有高低,忠义却没有两样。”畅春更加感动奋发,自我勉励。这年十月,贼寇来进犯乾坎,畅春督兵抵抗,身中两箭,战斗反而更加猛烈。贼寇想逃往金钟潭,听说道路已经被预先截断,才十分害怕,连夜逃走。到了第二年二月,贼寇焚烧劫掠英山,逐渐逼近天堂寨。畅春扎草一千束,深夜点火作为疑兵,贼寇再次惊慌退走。史可法又写亲笔信来,说贼寇虽然退去却一定还会再来,新谷已经收获,正应当预先准备;同时深深赞许畅春积粮守险,言辞恳切,如同家人之间说话。畅春长叹说:“我这一腔热血,已经可以为知己者洒尽了!”又过了一年,丁丑年正月,强悍的贼寇十多万人漫入槎水龙潭,畅春用火炮、弩奋力作战,将他们击退。贼寇又从幡羊岭进攻查林河,畅春再次交战,再次取胜,相持到二月壬午日,侦察人员来报告说,贼寇只有七八十名骑兵,可以击破。畅春奋勇前往,在埭口遇到贼寇,斩首十七级,但已经陷入贼军包围之中。丁亥日,贼寇假装派一百人诱战,畅春一路追赶到梅家寨,伏兵从四面突然出现夹击,我军几乎全军覆没。畅春仍然奋力苦战了很久,亲手杀死几个贼兵,力竭后被擒。贼寇逼迫他投降,畅春大骂不屈而死。于是向南劫掠太湖时,守备赵荫也死在那里。史可法听到报告,深感悲痛惋惜,便把此事告知应天巡按御史张萱。张萱替他们请求朝廷议定抚恤,朝廷命兵部查核议定,于是尚书杨嗣昌等上奏说:“赵荫以加衔守备的身份,统领新兵三百人,距离太湖九十里,在鸡飞滩交战,形势穷迫、身陷敌中,因愤怒贼寇而自杀,确实有壮士的气概。畅春以卑微的末职身份,训练乡勇抵抗贼寇两年,建立奇功、挫败贼寇七次,死在梅家寨。以报国之志勒石铭记,留下征战时的遗墨,凛然具有烈士的风范。自从发生贼患以来,文武大臣中比不上这两人的,多得很。在武宗、世宗时期,知县段豸、王铁、唐一岑以及头目钟富等人,都因同流贼、倭寇作战而战死,受到抚恤和记录。如今应当赠赵荫怀远将军,褒奖畅春本身三等,赠为迪功郎、安庆府经历,荫补一子世袭外卫所镇抚,仍将他们列入潜山、太湖的名宦祠,以慰藉忠魂。”畅春的儿子诸生卿,请求宛城刘太史若宰为他撰写《吴梅初传》。《史记·伯夷传》所说的“青云之士”,是指圣贤立言并流传后世的人;依附于青云的伯夷、颜渊就是这样的人。后世把走上仕途称为“青云”,这是错误的。《京房易传》说:“青云所覆盖的地方,下面有贤人隐居。”《续逸民传》说:“嵇康有凌驾青云的志向。”《南史》说:“陶弘景四五岁时说:‘仰望青云,观看白日,并不算遥远。’”梁衡阳王钧对孔稚圭说:“形体进入紫闼,而心意在青云。”袁彖《赠隐士庾易诗》说:“白日清明,青云辽阔明亮。从前听说有巢父、许由,如今看到了台尚。”阮籍诗说:“挺身处在青云之中,谁能施加罗网。”李太白诗说:“猎人张开捕兔的网床,却不能用来捕捉龙虎。因此青云之人,高歌于岩谷之间。”合起来看,青云难道是仕进的意思吗?自从宋人把“青云”二字用于登科诗中,便造成了误解,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改正。《史记》记载尧、舜都是黄帝的后代。如今考察他们相传的世系,尧的两个女儿竟然已经是舜的高祖辈,把她们嫁给舜,实在严重违背伦常。考察黄帝的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得姓的有十四人,分为十二姓:姬、祁、酉、己、滕、臧、任、荀、僖、▯吉、▯、依。然而尧姓伊祁,舜姓姚,不在这十二姓之中,可知他们并非同姓。而且他们的寿命长短相差不太远;从黄帝到尧只传了四代,到舜却已经八代了。大概都是因为秦人焚毁书籍,太史公所得的资料不多,所以才有这类错误。《方言》说:“凡是安葬而没有坟丘的叫作墓,有坟丘的叫作茔。”《檀弓》说:“古时候只有墓而不起坟。”这就是邯郸淳《曹娥碑》中“丘墓起坟”的意思,即把平坦的墓地修成高大的坟丘。后世把“坟”和“墓”混为一谈,于是怀疑原文重复,改成“立墓起坟”,这是不对的。
《左传》:“楚成得臣与晋文公遇,曰:”请与君之士戏。‘“戏者,兵也,三军之号戏下者是也,若曰以兵相见云耳。林尧叟谓得臣轻用民命,便解作戏弄之戏,学者习而不察,以为实然。夫得臣亦英雄,岂有此失,真千古不白之冤。杜征南不下一字,盖已得其解矣,否则左邱明能无扼腕!
世传西施随范蠡去,不见所出,只杜牧之诗,有“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之句,而附会之耳。案《墨子》曰:“吴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沈,其美也。”此吴亡后西施亦死于水,不从范蠡之证。墨子去吴越之世甚近,所言得其真,然犹恐别有见。后检《修文御览》,见《吴越春秋。逸篇》云:“吴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乃知此事正与墨子合,杜牧之未审也。盖吴既灭,即沈西施于江。浮者,沈也,反言之也。随鸱夷者,子胥之谮死,西施有力焉。胥死,盛以鸱夷,今沈西施,所以报子胥之忠,故云随鸱夷以终。范蠡去越,亦号鸱夷子皮,牧之遂以子胥鸱夷为范蠡鸱夷,乃堕后人于疑网之中。
今三年一乡试,谓之大比,不知其语不侔也。《礼记。小司徒》:“三年则大比,使天下简阅名数财物。”岂是校士。
俗云:“夏至有风三伏热,重阳无雨一冬晴。”验之殊不然。及阅《感精符》云:“夏至酉逢三伏热,重阳戊遇一冬晴。”乃知俗说之误。
周室卜年八百。始武王己卯,终赧王乙巳,凡八百六十七年,而孟子曰“七百有余岁”。夫孟子生定王三十七年,终赧王一十六年,当其时宜云八百岁,而云七百岁,何与?因孟子杂考他书,知为七百而非八百,后人误增周历一周,无疑也。汉皇甫谧曰:“武王即位在乙酉。”与所称己卯,相去六年,予谓从乙酉为是。商汤之后,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孟子》亦有明文,而纪商者失之。武王之误六年,疑即失纪六年与□归商者也。昭王南征不返,实二十五年,而云五十一年,则又误二十六年矣。厉王以二十三年出奔,二相共和听政,凡十四年。王崩,乃立太子,统厉王凡三十七年,共和十四年已在其中,世传在厉王三十七年之外,宣王四十六年之前,则又误十四年矣。由数端而推之,孟子所云七百余岁,信不诬也。
《禹贡》曰:“既修太原。”修者,因其功而修之也。后世功禹而忘鲧,是执于成败之见耳。案北方尚有鲧堤,城郭亦始于鲧,当时备水而作,至今因之,鲧之功德信远。然后知舜不宗瞽瞍,而禹独宗鲧,鲧诚有可郊之理也。
天王天皇考。 天王道悟,法嗣马祖,所出龙潭崇信,信出德山宣鉴,鉴出雪峰义存、岩头全{大岁}。其云门、法眼二宗,实乃天王之系也。有宋景德年间,吴僧道源条集《传灯》,未识从上碑版,谬收龙潭系于天皇之下,云门、法眼,相随而去,是故混淆之始。由于道源,百世而下,竞起而争,亦始于《传灯》也。张无尽公窃尝疑之,雪峰、迅速,当出马祖,后得达观颖公所获节度使邱玄素所撰《天王塔铭》,始知雪峰为马祖五世孙。无尽眼目,择法验人,果不谬矣。诸家辩论,代有其人,奈何久假,一期难归,此径山容和上《五灯严统》之所为作也。然辨而不能清者,已有《景德传灯录》矣;不辨而自清者,已有唐之侍郎归登所制《南岳让碑》:“列法孙天王道悟。”圭峰《答相国裴公宗趣状》:“马祖之嗣,首曰江陵道悟。”权德舆所撰《马祖塔铭》:“弟子十一人,道悟在焉。”历代帝王稽古略引载天王,详而且明。宋有《佛国续灯》,叙明雪窦重显为马祖九世孙;吕夏卿《铭雪窦显之塔》,亦系马祖九世孙;觉范《林间录》辨天王;拱辰《祖源通要》,乃载天王于马祖之下;大川《五灯会元》辨清天王;晦岩《人天眼目五家宗派序》,亦博论天王;云壑《心灯》并续天王。元有《念常佛祖通纪》,载入《天王碑铭》,现载《北藏我字函》中。明有《少秋联芳碑记》,原载天王于马祖之派;《汝稷指月录》亦载天王;黎眉《教外别传》,天王系于马祖之统;天童《直说》明析天王;虎岩《传灯世谱编》正天王;吴定氏之《定祖图》,亦收天王归于马祖之谱;大兴善寺《一花五叶之图》,云门、法眼,详于天王;王谷《正名录》,备悉天王之由。或谓传史无玄素之名,殊不知宋儒避国讳,玄素为元素。欧阳□贬夷陵令,尝集《神女庙诗》,李吉甫一首、邱元素一首,贞元十四年石刻黄牛峡下,夔州巫山界石刻亦然,可考也。
东汉严光本姓庄,因避显宗讳,遂称严氏。范晔作史,不究其由,遽曰严光,其台滩俱以严称。又如苏州因吴杀子胥投之江中,后人怜而立祠山上,人亦称为胥台也。吴灭,人又称为孤胥山,言独胥山在耳。奈何吴人称胥为苏,讹孤为姑,后隋平陈,因山名遂更为苏州。
译《左传》说:“楚国的成得臣与晋文公相遇,说:‘请让我和您的士卒较量一番。’”这里的“戏”是用兵的意思,三军称号中有“戏下”,也是这个意思;就是说要以兵力相见。林尧叟认为成得臣轻视百姓的性命,便把“戏”解释成戏弄的“戏”,学者们沿袭这种说法而不加考察,认为确实如此。成得臣也是英雄,哪里会有这种过失?这实在是千古未能昭雪的冤屈。杜征南没有在这里增添一个字,大概已经领会了其中的解释;否则左丘明怎么能不扼腕叹息呢?世间传说西施跟随范蠡离去,但找不到这种说法的出处,只是杜牧诗中有“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两句,人们便据此附会而成。考察《墨子》说:“吴起之所以被裂尸,是因为他的功劳;西施之所以被沉水,是因为她的美貌。”这说明吴国灭亡后,西施也死于水中,并不能证明她跟随范蠡而去。《墨子》距离吴、越的时代很近,所说应当符合事实,但我仍担心另有依据。后来查阅《修文御览》,看到《吴越春秋·逸篇》说:“吴国灭亡后,越国把西施投入江中,使她跟随鸱夷直到生命终结。”这才知道此事正与《墨子》相合,杜牧并未考察清楚。大概吴国灭亡后,越国立即把西施沉入江中。“浮”就是沉,是反说。所谓“随鸱夷”,是因为伍子胥被谗害致死,西施在其中起了作用。伍子胥死后,尸体装在鸱夷皮袋中;如今沉西施入江,是为了报答伍子胥的忠诚,所以说“随鸱夷以终”。范蠡离开越国后,也号称鸱夷子皮,杜牧于是把伍子胥的鸱夷误认为范蠡的鸱夷,便使后人陷入疑惑之中。如今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称为“大比”,却不知道这个词与乡试并不相称。《礼记·小司徒》说:“每三年进行一次大比,使天下查阅、核定人口名数和财物。”难道这是考校士人吗?俗话说:“夏至有风,三伏必热;重阳无雨,一冬晴朗。”实际验证却很不对。后来读到《感精符》说:“夏至日逢酉,三伏必热;重阳日遇戊,一冬晴朗。”才知道俗话说错了。周朝本来推算国运有八百年。从武王己卯年开始,到赧王乙巳年结束,共八百六十七年;可是孟子说“七百多年”。孟子生于定王三十七年,死于赧王十六年,在他当时本应说周朝有八百年,却说七百年,为什么呢?我因杂考孟子所依据的其他书籍,知道应是七百年而不是八百年,后人误把周朝的年数增加了一周,这是毫无疑问的。汉代皇甫谧说:“武王即位在乙酉年。”这与所谓己卯年相差六年,我认为乙酉年是对的。商汤以后,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孟子》也有明确记载,而记载商朝历史的人却遗漏了。武王年次的错误相差六年,怀疑就是漏记了六年以及□归商者的缘故。昭王南征没有回来,实际在位二十五年,却说成五十一年,这又错了二十六年。厉王在位二十三年时出奔,二位相国共同执政,共十四年。厉王死后,才立太子为王;把厉王在位年数合计为三十七年,其中已经包括共和十四年。世间传说把共和十四年列在厉王三十七年之外、宣王四十六年之前,于是又错了十四年。由这几处推算,孟子所说的“七百多年”,确实没有说错。《禹贡》说:“已经修治太原。”所谓“修”,是继承鲧的功绩而加以修治。后世只称颂禹而忘记鲧,是拘泥于成败的看法。考察北方至今还有鲧堤,城郭也是从鲧开始修筑的;当时他为防备水患而修建,后世沿用至今,鲧的功德确实流传久远。由此才知道舜不把瞽瞍奉为宗祖,而禹独自尊奉鲧,鲧确实有值得祭祀的道理。天王天皇考。天王道悟是马祖的法嗣;从道悟传出龙潭崇信,崇信传出德山宣鉴,宣鉴传出雪峰义存、岩头全{大岁}。云门、法眼二宗,实际上都是天王这一支的传承。宋代景德年间,吴地僧人道源编集《传灯》,没有考察前代碑刻,错误地把龙潭一系列在天皇之下,云门、法眼也随之被列错,这就是混淆的开始。由于道源的错误,百代以后争论纷起,其根源也始于《传灯》。张无尽公曾经怀疑这一点,认为雪峰、迅速应当出自马祖;后来得到达观颖公所获、由节度使邱玄素撰写的《天王塔铭》,才知道雪峰是马祖的第五代孙。张无尽具有辨别法眼、考察人物的眼力,果然没有错。各家历代都有辨论此事的人,只是错误长期沿袭,一时难以归正;这就是径山容和上撰写《五灯严统》的原因。然而,有辨论却不能澄清的,已有《景德传灯录》;不加辨论而自然能够澄清的,已有唐代侍郎归登撰写的《南岳让碑》,其中说:“列为法孙的有天王道悟。”圭峰在《答相国裴公宗趣状》中说:“马祖的嗣法弟子,首推江陵道悟。” 权德舆撰写的《马祖塔铭》说:“弟子十一人,道悟在其中。”《历代帝王稽古略》引用记载天王的材料,详细而明确。宋代有《佛国续灯》,说明雪窦重显是马祖的第九代孙;吕夏卿《铭雪窦显之塔》也把他列为马祖的第九代孙;觉范《林间录》辨析天王一系;拱辰《祖源通要》把天王列在马祖之下;大川《五灯会元》辨明天王一系;晦岩《人天眼目五家宗派序》也广泛论述天王;云壑《心灯》及其续编都记载天王。元代有《念常佛祖通纪》,收入《天王碑铭》,现载于《北藏》“我”字函中。明代有《少秋联芳碑记》,原本把天王列在马祖一派;《汝稷指月录》也记载天王;黎眉《教外别传》把天王归入马祖的法统;天童《直说》明确分析天王一系;虎岩《传灯世谱编》订正天王的传承;吴定氏《定祖图》也把天王收入马祖的谱系;大兴善寺《一花五叶之图》详细说明云门、法眼属于天王一系;王谷《正名录》完备地说明了天王传承的来由。有人说传世史书中没有玄素这个名字,却不知道宋代儒者避国讳,把玄素改作元素。欧阳□被贬为夷陵令时,曾编集《神女庙诗》,其中有李吉甫一首、邱元素一首;贞元十四年刻在黄牛峡下的石碑,以及夔州巫山界内的石刻,也都是这样写的,可以作为考证。东汉严光本来姓庄,因为避显宗的名讳,于是改称严氏。范晔作史时没有考察其中缘由,贸然称作严光,他的钓台、钓滩也都因此称为“严”。又如苏州,是因为吴国杀死伍子胥并把他投入江中,后人怜悯他,便在山上为他建立祠庙,人们也称那里为胥台。吴国灭亡后,人们又称那里为孤胥山,意思是只有伍子胥之山在那里。无奈吴地人把“胥”读作“苏”,又把“孤”讹成“姑”;后来隋朝平定陈国,便因这座山的名称而改为苏州。
《▯风》曰:“无衣无褐。”郑氏云:“褐,毛布也。”此说非是。褐乃编絮短衣,不黄不皂,贱者之服,非毛布也。孟子曰:“若刺褐夫。”以褐夫对万乘,亦言贵贱之殊耳。郑氏误以褐为▯,遂云“褐,毛布也。”不知褐字从衣,▯字从毛,乃今之斜▯,价贵于苎麻多矣,岂贱者服乎?
《左传》:“辅车相依。”林注:“辅,颊辅。车,牙车。人颊骨似车辅,故曰辅车;左右相持,故曰相依。”唐韩文公诗云:“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一牙无故脱去,今人不知,直以为辅车。若诗无弃尔辅之义,则“唇亡”一句,何所附丽乎?
《易。讼卦》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健字句,如此之彖有八。讼之外,蒙、豫、随、蛊、恒、解、井,皆于卦名上截句。”童蒙初学时,塾师点句混上,遂以健讼相连,今日顽民好讼者曰健讼,殊为大谬。
《离骚注》:“皇览揆予初度兮,肇锡予以嘉名。初度,犹言初节也。古者子生三月,父命之名,谓命名之初节,非谓生也。”今自小至壮至老,但遇生辰,辄云初度,是期颐皆三月时矣,岂不大谬(瑚案,先师尝曰:“初度,谓初生之时日,尚未离初度也。”)!
今人呼私印为图书,非也。古者图画书籍,皆有印记,后以印记为图书,正如竖碑于某处,必有记铭,后遂以碑为文章之名耳。日久相沿,恬不知怪,惜无有正之者。
自厦门至澎湖七更,自澎湖至台湾五更,凡十有二更。
海舶上司罗盘者曰伙长。置一龛,下铺细砂,安盘于上,取平,周回置灯,伙长昼夜视之,较之以刻漏而定方向焉。其水之浅深,泥之颜色臭味,皆知之,验之毛发不爽。一见山,则事在舵工,伙长之任卸矣。
台湾土蛮,男子皆赘妇家,而从其姓氏,故族贵女而贱男。向也男女皆无衣裳,今女亦以布缠身矣。今台湾已立学塾,乡试必举一人。
台湾惟有一城,乃红毛国所筑者,临海畔,俗呼红毛城,郑氏向居之。今台湾府治,不在此城内。
台湾知府蒋集公家人翁总管,于康熙二十三年自台湾归,过澎湖遭风折舵,急安橹,橹亦折,遂斫去其桅,割断篷索。舟中惟本锭四具,以缆沈之海中,随风浪飘泊,任其所之耳,凡二十八日。水久竭矣,舟中二百余人渴死者四分之一,死者之尸,以毡裹之,从水门投海中,巨鱼日俟其下,随取吞之,惨甚矣。后至一处,见竹木葱葱,知有地矣,然未见其人,随放铳炮以惊之。久之有象四十余骑,自丛篁中出,其人言语不通,画沙为字则可识,盖安南国界也。既登岸,则以兵围之。食以鱼饭,馆之茅屋中,奏闻国主,然后具舟送至琼州界。
人初入海舶,必晕眩呕吐,久亦安之矣。迨震荡既久,初登平地,反昏瞀摇颤,行则颠仆。甚矣惯习之能移人也,能不慎哉?
杨雄《甘泉赋》:“属堪舆以壁垒兮。”《说文》:“堪舆,天地之神也。”今称地师为堪舆,非是。
《金刚三昧经》,失译人名,附《北凉录》。案梁慧皎撰《道安传》有云:“自汉魏迄晋,经来实多,而传译之师,不言其名,后学追究,莫知年代。安乃总集名目,表其时人,诠品新旧,撰为经录,众经有据,实由其功。”又隋朝费长房(汉亦有费长房,地仙也),先为沙门,周武沙汰反俗。隋兴,文帝诏为翻经学士。开皇十七年,进《历代三宝录》十五卷,于中载《金刚三昧经》,是梁僧佑新集道安《凉土异经》,而目录中为失译源,今还附《人凉世》。又如《三慧经》等,皆标“僧佑录安公《凉土异经》”。今附《北凉录》云:“考安师入灭于晋孝武大元十年乙酉。明年丙戌,吕光称后凉。又越十五年辛丑,沮渠蒙逊始称北凉。”今据《入凉世》,应是凉州张氏称国时,非必北凉也。又《三宝记》载苻秦道安亦尝译经二十四部。况称“僧佑新集道安《凉土异经》”,或即道安法师之所译与?
译《▯风》说:“没有衣服,也没有褐衣。”郑氏说:“褐,是毛织布。”这种说法不对。褐是用絮编成的短衣,颜色既不黄也不黑,是贫贱者穿的衣服,并不是毛织布。孟子说:“好像刺伤褐衣之人。”把穿褐衣的人与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相对举,也是说贵贱不同。郑氏误把“褐”当成“▯”,于是说“褐,是毛织布”。他不知道“褐”字从“衣”,“▯”字从“毛”;后者就是如今的斜▯,价格比苎麻贵得多,怎么会是贫贱者穿的衣服呢?《左传》说:“面颊和牙床相互依存。”林注说:“辅,是面颊骨;车,是牙床。人的颊骨像车的辅,所以称为‘辅车’;左右相互支撑,所以说‘相依’。”唐代韩文公的诗说:“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的第一颗牙无缘无故脱落了。如今人们不知道这一点,径直把它解释成“辅车”。如果诗中没有“不要丢弃你的面颊骨”的意思,那么“嘴唇亡了”这一句又凭什么相承呢?《易经·讼卦》说:“讼卦,上面刚强,下面险陷;虽险陷而刚健。”这里应在“健”字处断句,像这样的卦辞共有八处。除讼卦外,蒙、豫、随、蛊、恒、解、井,也都应在卦名之后断句。童蒙初学时,塾师断句混淆了上下,于是把“健讼”连在一起。如今称那些顽劣好争讼的百姓为“健讼”,实在是大错。《离骚注》说:“皇上考察我出生时的情况,开始赐给我美好的名字。”所谓“初度”,犹如说初始的节令。古时候孩子出生三个月,父亲才给他命名;这里说的是命名的最初阶段,并不是指出生本身。如今人们从幼年到壮年直到老年,只要遇到生日,便动辄说“初度”,仿佛活到期颐之年还都是出生三个月的时候,难道不是大错吗?(瑚案:先师曾说:“初度,是指初生的时日,尚未离开初度。”) 如今人们把私人的印章叫作“图书”,这是不对的。古代图画、书籍都有印记,后来便把印记称为图书;正如在某处竖立碑石,必定有记事铭文,后来便把碑称为文章的名称一样。时间久了,沿袭成习,人们安然不觉得奇怪,可惜没有人来纠正它。从厦门到澎湖有七更,从澎湖到台湾有五更,总共十二更。海船上掌管罗盘的人叫伙长。船上设置一个小龛,下面铺细砂,把罗盘安放在砂上并调平,四周设置灯火。伙长昼夜观察罗盘,用刻漏计时校验,以确定方向。他对水的深浅以及泥的颜色、气味,都能知道,检验起来丝毫不差。一旦看见山,事情就交给舵工,伙长的职责便卸下了。台湾的土蛮,男子都入赘女家,并随从女方的姓氏,所以族中尊贵女子而轻视男子。从前男女都不穿衣服,如今女子也用布缠裹身体了。现在台湾已经设立学塾,乡试时一定能举荐一人。台湾只有一座城,是红毛国修筑的,临近海边,俗称红毛城,郑氏过去居住在那里。如今台湾府的治所不在这座城内。台湾知府蒋集公的家人翁总管于康熙二十三年从台湾返回,经过澎湖时遇到风暴,船舵被折断,急忙安装船橹,船橹也折断了,于是砍掉桅杆,割断篷索。船中只有本锭四具,便用缆绳把它们沉入海中,任凭船随风浪漂泊,听其所往,一共二十八日。饮水很快耗尽,船中二百多人有四分之一渴死。死者的尸体用毡裹住,从水门投入海中,巨鱼每天在船下等候,随即把尸体吞食,惨不忍睹。后来到达一处,看见竹木葱郁,知道已经有陆地,但还没有见到人,于是发射铳炮来惊动他们。过了很久,有四十多骑大象从竹林中出来。那些人的语言无法相通,但在沙上画字便可以辨认,大概已经到了安南国的边界。上岸后,当地人便用兵将他们包围,给他们吃鱼和饭,把他们安置在茅屋中,并奏报国主;随后准备船只,把他们送到琼州边界。人刚进入海船时,必定头晕目眩、恶心呕吐,时间久了也就适应了。等到长久经受震荡后,刚登上平地,反而会昏沉、摇晃、颤抖,行走时还会跌倒。习惯的力量竟能这样改变人的状态,怎么能不谨慎呢?杨雄《甘泉赋》说:“请堪舆来修筑壁垒。”《说文》说:“堪舆,是天地之神。”如今把地理师称为堪舆,这是不对的。《金刚三昧经》没有记载译者姓名,附在《北凉录》中。考察梁代慧皎撰写的《道安传》,其中说:“从汉、魏直到晋代,传来的佛经确实很多,但翻译经书的僧人没有说出姓名,后来的学者追究考察,也不知道年代。道安于是总集经书名目,列出当时人物,辨析新旧,编撰成经录;众多佛经能够有据可考,实在是由于他的功劳。”隋代费长房(汉代也有一个费长房,是地仙),起初做沙门,周武帝灭佛时还俗。隋朝建立后,文帝下诏任命他为翻经学士。开皇十七年,他进献《历代三宝录》十五卷,其中记载《金刚三昧经》是梁代僧祐新编的道安《凉土异经》,而目录中把它列为失译经的来源;如今又附在《人凉世》中。又如《三慧经》等,都标明“僧祐录安公《凉土异经》”。如今附在《北凉录》中说:“考察道安法师在晋孝武大元十年乙酉入灭。第二年丙戌,吕光称后凉。又过了十五年辛丑,沮渠蒙逊才开始称北凉。”如今根据《入凉世》,应当是在凉州张氏称国的时候,不一定是北凉。又《三宝记》记载,苻秦的道安也曾翻译经书二十四部。何况还称作“僧祐新编的道安《凉土异经》”,难道这部经就是道安法师翻译的吗?
又案,《金刚三昧经》有新罗国元晓法师疏。考宋赞宁《高僧传》载,元晓国师新罗国人,初与义湘法师发心航海求法,至唐州,抵暮遭雨,宿于土龛间,乃古冢骸骨旁也。已而致疑,恍然悟三界惟心之旨,即还国中,著《华严疏大弘员顿教义》。一日,新罗国王因夫人脑瘿痈肿,巫言应往大国求药,王即遣使渡海。舟行将半,龙王邀入宫中,曰:“有《三昧金刚经》,乃二觉圆通示菩萨行也。今托夫人之病,为增上缘,令持此经至彼流布。”又云:“汝去上白国王,当请元晓法师造疏讲演,夫人之疾自愈。”使还具陈,王即请法师造疏,晓乃悟是经以本始二觉为宗,白王具角乘,将几案在两角间置笔研,始终于牛车造疏,成五卷,夫人之疾果愈。王刻日请晓于黄龙寺演义,又因簿徒盗其疏去,复重录成三卷,名为《略疏》。后广略二本,俱行本土,略本传入中国,后有翻经三藏改为论云。宋时觉范禅师《林间录》中,亦载前事。明万历末,显圣澄禅师有注,而《华严玄谈宗镜录》、《智证传》等,皆引用《金刚三昧经》语。员觉《略疏》,又引《东海疏》说,略见一斑,第全书不可得见矣。又《翻译名义集》中,载僧道(法眼嗣)有注,今亦无传。
天台华顶沙门讠未震,撰《金刚三昧经通宗记》十二卷。师号仁山,法嗣尉剖公,退居姑苏天平山白云禅寺。华顶仁叟自著书目:《金刚三昧经通宗记》一十二卷。《禅宗正传灯史》二十五卷,辑两土诸祖迄于天童,凡六十七代之传,各系以表。《名宿分化灯史》四十卷,辑四祖下法嗣,及六祖下二支五宗尊宿,止于第十五世佛鉴佛眼一辈,凡一百六十四家。《济宗续补灯史》一十六卷,辑临济十二世至三十世,自东山演及昭觉勤下旁出法系,除径山杲,余皆《指月录》所未载者,凡一十九世,计四百八十四家。《三峰灯史》八卷,辑三峰邓山两世下诸尊宿,共为一编。《济洞灯史续略》六卷,辑天童下两世尊宿,及洞宗先辈并法嗣世数未详者,合成一编。《法苑献征录》五卷,编辑古今尊宿唱明之语,及天童三峰授受事实,并法中先辈交谊,如序跋、简牍、书铭、笔记、法语、机缘之类。《灯史纪年》三卷,校定周昭王甲寅至明崇祯甲申传灯中考年纪事。
惕厉,本《乾。九三》古注“夕惕若厉”句。《淮南。人间训》:“夕惕若厉,以阴惜也。”《汉书》:“张竦为陈崇奏王莽功德,夕惕若厉,公之谓矣。”张衡《思元赋》:“夕惕厉以省愆兮。”唐白居易《贺雨表》:“发于若厉之诚,散作如膏之泽。”今人亦常用“忧勤惕厉”。
淮北沛、陈、汝南、南郡,西楚也;彭城以东吴、广陵,东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南楚也。见《史记。货殖传》。今人以湖广为三楚,太狭矣。
苏州,东吴也。润州,中吴也;湖州,西吴也,见《地理指掌图》。今以苏州为三吴,非。
魏斯、赵藉、韩虔共灭范中行氏而分其地,谓之三晋,今山西、河南、北直三处也,见《资治通鉴》。今人直以山西为三晋者,非。
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董翳为翟王,王上郡,谓之三秦。见《史记。项羽本纪》。今人以陕西为三秦者,非。
《诗。小雅》:“景行行止。”景训明,行训道,言人有明道当效而行之,如山之高当仰也。魏文书云:“高山景行,深所仰慕。”今人但用景仰二字者,非。
洪武三年五月初一日,初设科举条格,诏内开第一场五经义,各试本经一道,限五百字以上。《易》程、朱氏注,《书》蔡氏传,《诗》朱氏传,俱兼用古注疏。《春秋》、《左氏》、《公羊》、《▯梁》、张洽传,《礼记》专用古注疏。四书义一道,限三百字以上。至十七年三月初一日,命礼部颁行科举成式,始定子午卯酉年乡试,辰戌丑未年会试。第一年试四书义三道,二百字以上;经义四道,三百字以上,未能者许减一道。四书主朱子《集注》,《易》主程、朱《传义》,《书》蔡氏传及古注疏,《诗》主朱子《集传》,春秋主《左氏》、《▯梁》、《公羊》、《胡氏》、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案此兼用古注疏暨诸家传。后不知何缘,遂斥古注疏不用,《春秋》止用胡传为主,《左》、《公》、《▯》第以备考;张洽传,经生家不复知其书与人矣。《礼记》专用陈滞《集说》,古注疏尽斥不讲。近日举子文,师心剿说,浮蔓无根,诚举明朝初制一申明之,使通今博古者得以自见,亦盛事也。
译又考察《金刚三昧经》,有新罗国元晓法师所作的疏。考察宋代赞宁《高僧传》记载,元晓国师是新罗国人,起初与义湘法师发心渡海求法,到了唐州,傍晚遇雨,便住在一个土龛中,旁边就是古墓的尸骨。不久他心中产生疑惑,恍然领悟了“三界唯心”的宗旨,便回到本国,撰写《华严疏》,大力弘扬圆顿教义。有一天,新罗国王因王后的脑部生有瘿疽肿胀,巫者说应当前往大国求药,国王便派使者渡海。船行到一半,龙王请使者进入水宫,说:“有一部《三昧金刚经》,是二觉圆通、开示菩萨修行的经典。如今借王后的疾病作为增上缘,让你携带此经到那里流传。”又说:“你回去后上奏国王,应当请元晓法师作疏并讲解,王后的病自然会痊愈。”使者回来后详细陈述此事,国王便请元晓法师作疏。元晓于是领悟这部经以本觉、始觉二觉为宗旨,便把这件事禀告国王,准备了方乘车,在车的两角之间放置笔和砚,始终坐在牛车上撰写经疏,完成五卷,王后的病果然痊愈。国王选定日期,请元晓到黄龙寺讲解经义;后来又因弟子中有人偷走了他的疏,便重新抄录成三卷,名为《略疏》。后来,广本和略本都在新罗本土流传,略本传入中国;后来有翻经三藏把它改称为论。宋代觉范禅师的《林间录》中,也记载了前面的事情。明代万历末年,显圣澄禅师作了注释;《华严玄谈宗镜录》《智证传》等书,也都引用《金刚三昧经》的语句。元觉的《略疏》又引用《东海疏》的说法,可以略见一斑,只是整部书已经无法看到了。《翻译名义集》中还记载僧道(法眼的嗣法弟子)有注释,如今也没有流传下来。天台华顶的沙门讠未震,撰写《金刚三昧经通宗记》十二卷。其师号仁山,法嗣是尉剖公,退居姑苏天平山白云禅寺。华顶仁叟自著书目如下:《金刚三昧经通宗记》一十二卷;《禅宗正传灯史》二十五卷,辑录两地诸祖,直到天童,共六十七代的传承,各代都附有表;《名宿分化灯史》四十卷,辑录四祖以下的法嗣,以及六祖以下两支五宗的尊宿,止于第十五世佛鉴、佛眼这一辈,共一百六十四家;《济宗续补灯史》一十六卷,辑录临济宗第十二世至第三十世,从东山演以及昭觉勤门下旁出的法系,除径山杲以外,其余都是《指月录》未载的,共十九世,计四百八十四家;《三峰灯史》八卷,辑录三峰、邓山两世以下的诸位尊宿,合编为一书;《济洞灯史续略》六卷,辑录天童以下两世的尊宿,以及洞宗先辈和法嗣世数不详者,合编为一书;《法苑献征录》五卷,编辑古今尊宿阐明的言论,以及天童、三峰之间传授承接的事实和佛法中先辈之间的交谊,包括序跋、书信、碑铭、笔记、法语、机缘等类。《灯史纪年》三卷,校订并确定从周昭王甲寅到明崇祯甲申之间传灯史中的年代和纪事。“惕厉”一词,本出《乾·九三》古注“夕惕若厉”一句。《淮南子·人间训》说:“夜晚警惕戒惧,是因为阴气可惜。”《汉书》说:“张竦替陈崇上奏称颂王莽的功德,说夜晚警惕戒惧,正是公所说的。”张衡《思玄赋》说:“夜晚警惕戒惧,以反省过失。”唐代白居易《贺雨表》说:“发自如临危惧的诚心,散布成如油膏般的恩泽。”现在人们也常用“忧勤惕厉”这个说法。淮北的沛、陈、汝南、南郡属于西楚;彭城以东的吴、广陵属于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属于南楚。见《史记·货殖列传》。现在人们把湖广称为三楚,范围实在太狭了。苏州属于东吴,润州属于中吴,湖州属于西吴,见《地理指掌图》。现在把苏州称为三吴,是不对的。魏斯、赵藉、韩虔共同灭掉范氏、中行氏并瓜分了他们的土地,称为三晋;如今所说的三晋,是山西、河南、北直隶三处。见《资治通鉴》。现在人们只把山西称为三晋,是不对的。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这三者称为三秦。见《史记·项羽本纪》。现在人们把陕西称为三秦,是不对的。《诗经·小雅》说:“景行行止。”景解释为光明,行解释为道路,意思是人有光明的道路,应当效法并实行,就像山势高峻,应当仰望一样。魏文帝的文章说:“高山景行,深深地仰慕。”现在人们只使用“景仰”二字,是不对的。洪武三年五月初一日,最初制定科举考试条规,诏书中规定:第一场考五经义,每部经各试一道,限五百字以上。《易经》使用程氏、朱氏注,《尚书》使用蔡氏传,《诗经》使用朱氏传,都兼用古注疏;《春秋》使用《左氏传》《公羊传》《穀梁传》和张洽传,《礼记》专用古注疏。四书义考一道,限三百字以上。到洪武十七年三月初一日,命礼部颁行科举成式,才确定子、午、卯、酉年举行乡试,辰、戌、丑、未年举行会试。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不能完成的允许减少一道。四书以朱子的《集注》为主要依据,《易经》以程氏、朱氏的《传义》为主要依据,《尚书》用蔡氏传和古注疏,《诗经》以朱子的《集传》为主要依据,《春秋》以《左氏传》《穀梁传》《公羊传》《胡氏传》、张洽传为主要依据,《礼记》以古注疏为主要依据。按照这一规定,兼用古注疏以及诸家的传。后来不知什么缘故,终于排斥古注疏而不再使用,《春秋》只以胡传为主,《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仅仅作为备考之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张洽传,经生之家已经不再知道这部书和这个人了。《礼记》专用陈滞的《集说》,古注疏全都被排斥,不再讲习。近来的举子文章,任凭个人心意抄袭杂说,浮泛蔓延而没有根基。如果能把明朝初年的制度重新申明一次,使通晓今古的人能够自行发挥,也是一件盛事。
永乐十二年,上在北京,应天乡试,皇太子命洗马杨溥、编修周述为考试官。至十五年,命侍讲梁潜、陈全,十八年命修撰张伯颖、左赞善陈仲完,皆监国事也。时犹以宫赞列修撰之后。至七年己丑会试,取中陈▯遂等,以上幸北京,俱寄国子监读书。至辛卯始廷试,而皇太子乃以副榜第一人孔谔为左中允赐出身,尤为异典。
“阳沟”有书为“羊沟”者。崔豹《中华古今注》曰:“羊沟,为沟以阻羊之抵触也。”又曰“杨沟,植高杨于其上也,详之当是阴阳之阳。盖潜行地中者曰阴沟,则显行于地面者为阳沟矣。”
《周礼。春官》:“小史掌诏王之忌讳。”郑氏注:“先王死日为忌,名为讳。”观此则忌讳二字,胡可妄用耶?
《汉书。东方朔传》:“谈何容易。”何容,犹言岂可也,则容字不连易字读矣。
《常棣之华》,仙、雅第四篇,宴兄弟之诗也。《唐棣之华》,逸诗也。今人论兄弟事,多引棠棣为言,而因常误唐,间有书唐棣者。及考《尔雅》诸书,乃知常棣,棣也,子如樱桃,可食。唐棣,移也,似白杨。凡木之华,皆先合而后开,惟此花先开而后合,故曰“偏其反,而反则不相亲矣。”岂可以比兄弟乎?
《左传》:“成公二公。”杜注云:“不中为之役使。”《史记。始皇本纪》:“吾全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晋人尤多此语。中字,皆作去声读。
明季,台谏与部疏议,漕运总兵改用流官,不必沿推□世爵。案,此官旧制,流官世爵,原相兼并推,不待改也。嘉靖中,刘都督玺、黄都督印,皆以卫官任至总兵,管漕运。议者不举此以闻于上,第云欲革世爵,改用流官,遂奉旨。祖宗旧制,原用勋臣,不知兼用流官,正祖宗朝旧制也。
受人仪物,谦曰“拜领”。然不独我受,望人受亦言领。赵松雪与人柬云:“辄有素绸一匹,以表微意,伏冀笑领。”又云:“拜手持纳,祈笑领之。”
捭阖,捭音摆,开也。今书作押,谬。
漕运旧例,军民各半,互相转运。民运淮安、徐州、临清、德州水次,交收漕运官分派官军,转运于通州、天津二仓。往返经年,多失农月,于是周忱议将民运粮储,俱于瓜州、淮安补给脚价,兑与运军,自是转运变为兑运。至成化七年,右副都御史滕昭议罢瓜、淮兑运,令南京各卫官与浙直等处官径赴水次州县交兑,民加过江船费,视地远近有差,由是兑漕又变为长运矣。
《汉书。司马迁报任安书》:“李陵张空▯,冒白刃。”▯音圈,又音患,亦作▯,皆训为弩末。《史记》:“长平四十万众,张空▯,犹可畏也。”已先用此字。《汉书》师古注曰:“▯,丘权反,读以为权声之权。”大谬,乃至竟有刻作拳字者。
《尚书》音上,官名与书名皆当作去声读,平声者误。
里中字音,有相沿而呼而与本音谬,相习而用而与本义乖者。或亦通之海内,而竟不知所从始,姑就南都举一二言之。如惹之音人者切,野之音羊者切,写之音悉姐切,且之音七也切。在二十一马韵中,宜与▯叶,而南都惹作热之上声,未有作马韵呼者;士之音Θ里切,是与氏之音承纸切,视之音承豕切,在四纸韵中,上声也,而作去声呼,皆如肆;跪之音去委切,兄弟之弟徒礼切,上声也,而音作贵与第呼,属去声;皂隶之皂,造作之造,音与早同,而读作去声,如躁字;大之音不作徒盖切,亦不作口个切,而别音打之去声;入之音,本与日同也,而作入音,此与本音谬而呼相沿者也。又如钞,略取也,而写书曰钞书,官曰钞案,造纸曰钞纸;吊,问终也,而官府取文书曰吊卷,或曰吊钞粮;打作都冷切,今作丁把切,本取击为义也,而今预事曰打叠,探事探人曰打听,先计较曰打量,卧曰打睡,买物曰打米、曰打肉,治食具曰打面,张盖曰打纟散,属文起草曰打稿;禀,赐谷也,与也,供也,给也,受也,而今以下白事于上者曰禀;殴,以杖击也,律有斗殴之条,而今人故以言相谑嬲曰殴;帐之为言张也,一曰帱谓之帐,而呼簿册纪物事用度者曰帐;仰,持也,资也,下托上曰仰,今公文自上而行下曰仰;票,一作▯,疾也,急疾也,今官府有所分付勾取于下,其札曰票;疋,正也,音与雅同,《诗。大疋。小疋》用此字,今借为布段之疋音匹者,分别事辞也,称此个为者个是也;今以称人之不老实者,曰假,音贾,至也,又借也,今官府借为休暇之假,音嫁,造假给假,此与本义乖而用相习者也。
译永乐十二年,皇上在北京,应天乡试时,皇太子命洗马杨溥、编修周述担任考试官。到永乐十五年,命侍讲梁潜、陈全担任考试官;永乐十八年,命修撰张伯颖、左赞善陈仲完担任考试官,这些都是监国事务。当时宫赞的职位还列在修撰之后。到永乐七年己丑会试,录取陈▯遂等人,因为皇上临幸北京,便都寄居国子监读书。到辛卯年才举行廷试,皇太子竟把副榜第一人孔谔任命为左中允并赐予出身,这尤其是特殊的典制。“阳沟”有的书写作“羊沟”。崔豹《中华古今注》说:“羊沟,是挖沟来阻挡羊相互抵触。”又说:“杨沟,是在沟上种植高大的杨树。”详细考察起来,应当是阴阳的“阳”。大概在地下暗中通行的叫阴沟,那么显露在地面上通行的就叫阳沟了。《周礼·春官》说:“小史掌管向王宣告忌讳之事。”郑氏注说:“先王去世的日子叫忌,先王的名字叫讳。”照这样看来,“忌讳”二字怎么可以随意使用呢?《汉书·东方朔传》说:“谈何容易。”其中“何容”仍然是“岂可”的意思,因此“容”字不应和“易”字连在一起读。《常棣之华》是《小雅》第四篇,是宴饮兄弟时所作的诗。《唐棣之华》是一首亡佚的诗。现在人们谈论兄弟之事,大多引用“棠棣”来说,并且常常因“常”字误写成“唐”字,偶尔还有写作“唐棣”的。考察《尔雅》等书,才知道常棣就是棣,果实像樱桃,可以食用;唐棣就是移,形状像白杨。凡是树木的花,都是先合拢后开放,只有这种花先开放后合拢,所以说“偏其反”,而反过来就不会相亲了。它哪里可以用来比喻兄弟呢?《左传》说:“成公二公。”杜预注说:“不适合让他服役。”《史记·秦始皇本纪》说:“我把天下的书全部收取,不适用的全都除去。”晋代人尤其多用这种说法。“中”字在这些地方都读去声。明朝末年,台谏官和各部的奏疏议论漕运总兵改用流官,不必沿袭推用□世爵。考察这一官职的旧制,流官和世爵原本就是同时推用的,并不是等到改制时才这样。嘉靖年间,刘都督玺、黄都督印都由卫官升任总兵,管理漕运。议论的人没有把这件事上报皇上,只说想革除世爵、改用流官,于是皇上便下了诏旨。祖宗的旧制原本使用勋臣,却不知道也兼用流官;兼用流官,正是祖宗朝的旧制。接受别人馈赠的礼物,谦称为“拜领”。但不只是自己接受时这样说,希望别人接受时也说“领”。赵孟頫给人写信说:“特意有白绸一匹,用来表示一点微薄心意,恳请您笑纳。”又说:“拜手捧持奉上,祈请您笑领。” “捭阖”的“捭”读作摆,意思是打开。现在有的书写作“押”,是错误的。漕运的旧例是军运、民运各占一半,彼此轮流转运。民运把粮食运到淮安、徐州、临清、德州的水次,再由负责漕运的官员交接并分派官军,转运到通州、天津两仓。往返历时一年,常常耽误农忙月份,于是周忱建议把民运的粮食都在瓜州、淮安补给脚价,交给运军运输,从此转运变成了兑运。到成化七年,右副都御史滕昭建议停止瓜州、淮安的兑运,命南京各卫官员和浙直等处的官员直接到水次州县交兑;民户增加过江船费,按照路途远近而有差别。于是兑漕又变成了长运。《汉书·司马迁报任安书》说:“李陵张开空▯,冒着白刃。”▯读作“圈”,又读作“患”,也写作▯,都解释为弩的末端。《史记》说:“长平四十万军队,张开空▯,仍然令人畏惧。”已经先使用了这个字。《汉书》颜师古注说:“▯,反切为丘权,读音如‘权’声的‘权’。”这是大错,以至于竟然有人刻作“拳”字。“尚书”的“尚”读上声;官名和书名都应当读去声,读平声是错误的。乡里之间有些字音,沿袭下来这样称呼,却同本音相违;有些字相互习用,却同本义不合。有的甚至通行于全国,却始终不知道起源于何处。姑且就南京举一两个例子来说:如“惹”读作“人”字的反切,“野”读作“羊”字的反切,“写”读作“悉姐”切,“且”读作“七也”切。这些字属于二十一马韵,本应与▯字押韵,但南京把“惹”读成“热”的上声,没有按马韵读的。士的读音是Θ里切,和氏的读音承纸切、视的读音承豕切,都属于四纸韵的上声,却读成去声,都像“肆”一样;“跪”的读音是去委切,“兄弟”的“弟”读徒礼切,都是上声,却把它们读成“贵”和“第”的去声;“皂隶”的“皂”和“造作”的“造”,本来与“早”同音,却读成去声,像“躁”字;“大”的读音不读徒盖切,也不读口个切,而另读成“打”的去声;“入”的本音与“日”相同,却读成“入”的音,这些都是音与本音不合而沿袭成习的情况。又如“钞”本义是略取,却把抄写书籍叫作“钞书”,官府文书叫作“钞案”,造纸叫作“钞纸”;“吊”本义是慰问死者,官府取用文书却叫“吊卷”,有时叫“吊钞粮”;“打”本来读都冷切,现在读丁把切,本义是击打,如今参与事务叫“打叠”,探问事情、探听别人叫“打听”,事先筹划叫“打量”,睡觉叫“打睡”,买东西叫“打米”“打肉”,制作食具叫“打面”,张设帷盖叫“打纟散”,撰写文章、起草文稿叫“打稿”。“禀”本义是赐给粮食、给予、供给、发给、接受,现在却把向上级陈述事情叫作“禀”;“殴”本义是用杖击打,法律中有“斗殴”的条文,现在人们却故意用言语戏弄、逗弄别人叫“殴”;“帐”本义是张开,又有一种说法是帱叫作帐,现在却把登记物品、事务和用度的簿册叫作“帐”;“仰”本义是持、资助,下级向上级请示叫“仰”,现在公文由上级发给下级也叫“仰”;“票”一作▯,本义是迅速、急疾,现在官府向下级交代事情、传令勾取人员,所发的文书叫“票”;“疋”本义是正,读音同“雅”,《诗经·大雅·小雅》使用这个字。现在借来作为布匹段数的“疋”,读音同“匹”,这是分别事物名称的说法,例如称这个为“者个”。现在把称人不老实叫作“假”,读贾,意思是达到,又是借用;现在官府借它表示休假,读嫁,如“造假”“给假”。这些都是同本义不合而沿袭成习的用法。
汉制以右为尊,以贬秩为左迁,居高位曰右职,仕诸侯曰左官。陈平以右丞相逊周勃,位第一;平为左丞相,位第二。周昌相赵,高帝曰:“吾极知其左迁。”凡谓“左戚右贤”,“居客之右”,“朝廷无出其右”,“右文之世”,并用此意。自宋设左右仆射、左右谏议、左右正言,明因之,有左右都御史、左右侍郎等官,皆尚左,不复以右为尊矣。今人贬官犹曰左迁,称尚文犹曰右文,不合于今,然循习已久,不可变,且亦雅驯,无害于义。
易攵历之易攵,即扬字,古通用。今人称人居官日久,中外屡践者,曰易攵历,即书历试诸艰之意。乃见有读易攵作剔或写易攵作剔者,何不考之甚耶!
张端义《贵耳集》曰:“尝闻老儒言,汉之《周易》,不以乾坤为首卦,然后知《太玄经》以中孚为首卦,即汉之《易》。”邵尧夫曰:“凡一代之国,必有一卦,一君亦有一卦,所谓‘大横庚庚’是也。”《周礼。筮人》言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筮字,字书作[1234],《六书正讹》曰:“从竹从[1234]。[1234],古巫字,巫主[1234]。古者以竹代蓍。会意。”
今人称隐士见用,多曰“渭水飞熊”,盖用吕尚事,而不知飞之为非也。《史记》:“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丽彡非虎非罴。”后汉崔驷《达旨》云:“渔父见兆于元龟,注引《史记》‘非龙非螭非熊非罴’为证。”然《史》实无“非熊”,独见于此注。杜诗:“田猎旧非熊。”孟诗:“罴猎有非熊。”则往往循用,而李瀚《蒙求》,亦有“吕望非熊”之句,特无有用飞字者,且熊又安能飞?俗士可笑,一至于此。
今人不知甲字义,而谓令甲即法律,大误。《汉书。宣帝纪》:“令甲死者不可生。”如淳注曰:“令有先后,故有令甲令乙令丙。”颜师古曰:“甲乙,若今之第一篇第二篇也,则令甲为最先之令矣。故《江充传》有令乙骑乘车。”可以互证。至于房室有甲乙次第,科目亦有甲乙次第,汉谓大世宅“甲第”,隋唐以来谓登科目亦曰甲第。
古时之茶,曰煮曰烹曰煎,须汤如蟹眼,茶味方中。今之茶惟用沸汤投之,稍著火即色黄而味涩,不中饮矣,乃知古今之法亦自不同也。
学舍曰学官,俗谓学宫,非也。汉贾谊《治安策》曰:“学者所学之官也。”师古注:“官谓官舍,盖官者,管也,一职立一官,使之典管,故以官舍名官。”又《刘歆传》:“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
今以学作黉宫,其字于古无据。考《白虎通》:“诸侯之学曰[1234]宫,半者象玉之璜也。”是黉当为璜。字书虽收黉字,而《说文》甚辨其非,论字者当以《说文》为正。
《诗。召南》:“于嗟乎驺虞。”宋戴氏《鼠璞》曰:“驺虞,二人也。言文王田猎,虽驺从虞人之贱,皆有仁心,故叹美之。”其说极是。
安石著《新经周礼义》二十二卷,熙宁中设经义局,自为《周官义》十余万言。后杨中立著《周官辨疑》一卷以攻安石。
张采曰:“《周礼。冬官》之亡,不尽系秦禁。《孟子》曰:”诸侯去其籍。‘今案冬官所属,皆应□□畎浍,度地量居,则当井田不行,《冬官》已先漫灭,盖战国时固不可诘。然《别书》载沅州刘有年,洪武中为监察御史,永乐中上《仪礼。逸经》十八篇。一云永乐初,太平守刘有年进《逸礼》。则知唐所亡之书,明初犹有表献者矣。“
谒见,师古注:“谓谒者书刺自言爵里,若今参见尊贵而通名也。”又《史记》:“郦生踵军门上谒,案剑叱使者,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入报。”则谒即今之名帖矣。凡言谒见,谓先帖而后见也。
昔人谓“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蒙山在蜀雅州,其中峰顶尤极险秽,蛇虺虎狼所居,得采其茶,可蠲百疾。今山东人以蒙阴山下石衣为茶当之,非矣。然蒙阴茶性亦凉,可除胃热之病。
《尔雅。释亲》:“父之▯弟,先生为世父,后生为叔父。女子谓▯弟之子为侄。”皆学者所当知。而今乃称父之▯弟为伯叔,兄弟之子曰侄,舛矣。盖伯仲叔季,▯弟中之次。《诗》曰:“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又:“叔兮伯兮”。《书》:“仲叔季弟。”《唐书》:“狄仁杰谏武后曰:”未闻侄为天子而▯姑于庙者。“则古人称伯仲叔侄之义也。今父之兄弟,当称伯父叔父;兄弟之子,当称犹子。
古人量酒,多以升斗石为言,不知所受几何。或云米数,或云衡数,但善饮有至一石者,其非一石米及一百斤明矣。案朱昱《杂记》云:“淮以南酒皆计升,一升曰爵,二升曰瓢,三升曰觯。”此言较近。盖一爵为升,十爵为斗,百爵为石。以今人饮量较之,不甚相远耳。
译汉代制度以右为尊,把降低官秩称为左迁,身居高位叫右职,出仕诸侯称为左官。陈平以右丞相的身份让位给周勃,周勃职位列第一;陈平任左丞相,职位列第二。周昌任赵国相国时,汉高帝说:“我非常清楚这是把他左迁了。”凡是说“左戚右贤”“居客之右”“朝廷无出其右”“右文之世”,都使用这个意思。自从宋代设置左右仆射、左右谏议、左右正言,明代沿袭这一制度,有左右都御史、左右侍郎等官职,便都以左为尊,不再以右为尊了。现在人们贬官仍说“左迁”,称崇尚文治仍说“右文”,这与现今制度并不相合,但沿用已久,无法改变,而且说法典雅通顺,对意义也没有妨害。“易攵历”的“易攵”就是“扬”字,古代通用。现在人们称一个人任官时间很久、内外官职多次任用,叫“易攵历”,这是取“历试诸艰”的意思。可是竟然有人把“易攵”读作“剔”,或者把“易攵”写作“剔”,怎么这样不加考察呢!张端义《贵耳集》说:“曾听老儒说,汉代的《周易》不以乾、坤作为首卦;这样才知道《太玄经》以中孚作为首卦,就是汉代的《易》。”邵尧夫说:“凡是一代的国家,必有一卦;一个君主也有一卦,所谓‘大横庚庚’就是这个意思。”《周礼·筮人》说,凡是国家的大事,都要先筮而后卜。“筮”字,字书写作[1234],《六书正讹》说:“由竹和[1234]构成。[1234]是古代的‘巫’字,巫掌管[1234]。古人用竹子代替蓍草。这是会意字。” 现在人们说隐士得到任用,常说“渭水飞熊”,大概是引用吕尚的故事,却不知道“飞”字是错误的。《史记》说:“西伯将要外出打猎,进行占卜,占辞说所捕获的不是龙,不是丽彡,不是虎,不是罴。”后汉崔驷《达旨》说:“渔父从元龟上看到了征兆。”注释引用《史记》“不是龙,不是螭,不是熊,不是罴”作为证明。然而《史记》中实际上没有“非熊”二字,只有这条注释中出现。杜甫诗说:“田猎旧非熊。”孟郊诗说:“罴猎有非熊。”于是人们往往沿用这种说法,李瀚《蒙求》中也有“吕望非熊”一句,只是没有人使用“飞”字,而且熊又怎么能飞呢?俗士的可笑,竟到了这种地步。现在人们不知道“甲”字的含义,却说“令甲”就是法律,这是大错。《汉书·宣帝纪》说:“令甲规定死者不可复生。”如淳注说:“法令有先后,所以有令甲、令乙、令丙。”颜师古说:“甲、乙,就像现在所说的第一篇、第二篇,那么令甲就是最先制定的法令。因此《江充传》中有‘令乙骑乘车’的话。”这两处可以相互证明。至于房屋也有甲、乙的次第,科举名次也有甲、乙的次第;汉代把大宅称为“甲第”,隋唐以来,考中科举也称为“甲第”。古代饮茶,称为煮、烹、煎,必须煮出像蟹眼一样的汤沸,茶味才适中。现在的茶只用沸水冲入,稍微接触火就会颜色发黄、味道苦涩,不能饮用了;由此可知古今的方法本来就不同。学舍叫作“学官”,俗称“学宫”,是不对的。汉代贾谊《治安策》说:“学官是学习者所学习的官舍。”颜师古注说:“官就是官舍;大概‘官’有管理的意思,一个职务设置一个官,使他掌管事务,所以把官舍称为官。”《刘歆传》又说:“诸子的传说,仍然广泛设立于学官,并为此设置博士。” 现在把学校称作“黉宫”,这个字在古代没有根据。考察《白虎通》说:“诸侯的学校叫作[1234]宫,半个字形像玉璜。”这样看来,“黉”应当是“璜”。字书虽然收录“黉”字,但《说文解字》明确辨析它是不正确的,讨论文字的人应当以《说文解字》为正。《诗经·召南》说:“啊,驺虞啊!”宋代戴氏《鼠璞》说:“驺虞,是两种人。意思是文王打猎时,即使是跟随车驾的驺和管理虞官的低微之人,也都具有仁爱之心,所以发出赞叹。”这个说法非常正确。安石撰写《新经周礼义》二十二卷,熙宁年间设置经义局,亲自撰成《周官义》十多万字。后来杨中立撰写《周官辨疑》一卷来批驳安石。张采说:“《周礼·冬官》的亡佚,不完全是由于秦代的禁令。《孟子》说:‘诸侯废弃了他们的典籍。’现在考察《冬官》所管辖的事务,都涉及□□畎浍、丈量土地和测量居处,那么等到井田制不再实行时,《冬官》已经先行散佚了,大概战国时期本来就无法考究。然而《别书》记载,沅州的刘有年在洪武年间任监察御史,永乐年间进献《仪礼·逸经》十八篇。另一种说法是,永乐初年,太平守刘有年进献《逸礼》。由此可知,唐代亡佚的书籍,明朝初年仍有人表奏献上。” “谒见”,颜师古注说:“所谓谒,是谒者写下名帖,说明自己的爵位和乡里,就像现在拜见尊贵的人而通报姓名一样。”《史记》又说:“郦食其来到军营门口,递上名帖,按着剑斥责使者,使者害怕而丢失了名帖。他跪下拾起名帖,倒退着跑进去报告。”这样看来,“谒”就是现在的名帖。凡是说“谒见”,都是指先递名帖,然后才会见。古人说:“扬子江的江水,蒙山顶上的茶。”蒙山在蜀地雅州,其中峰的山顶尤其险峻污秽,是蛇、毒虫、虎、狼所居之处;能够采到那里的茶,就可以消除各种疾病。现在山东人把蒙阴山下的石衣当作这种茶,是不对的。不过,蒙阴茶的性质也属凉,可以消除胃热之病。《尔雅·释亲》说:“父亲的【▯】弟,年长的称世父,年幼的称叔父。女子称【▯】弟的儿子为侄。”这些都是学者应当知道的。但现在却把父亲的【▯】弟称为伯叔,把兄弟的儿子称为侄,错乱了。伯、仲、叔、季,是兄弟中的排行。《诗经》说:“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又说:“叔兮伯兮。”《尚书》说:“仲叔季弟。”《唐书》记载,狄仁杰劝谏武后说:“没有听说侄子做天子,却把姑母附祭于宗庙的。”这才是古人称伯、仲、叔、侄的含义。现在父亲的兄弟,应当称伯父、叔父;兄弟的儿子,应当称犹子。古人计量酒,多用升、斗、石来称说,却不知道实际容量是多少。有时说是按米的数量,有时说是按重量计算;但善饮的人有能喝到一石的,这显然不可能是一石米或一百斤。考察朱昱《杂记》说:“淮河以南的酒都按升计算,一升称爵,二升称瓢,三升称觯。”这个说法比较接近实际。大概一爵就是一升,十爵就是一斗,百爵就是一石。拿现在人的饮酒量来比较,相差并不太远。
《礼》有醢酱、卵酱、芥酱、豆酱,用之各有所宜,故圣人不得其酱不食。今江南尚有豆酱,北地则但熟面为之而已,宁辨多种耶?又《桓谭新论》有▯延酱,汉武帝有鱼肠酱,南越有▯延酱,晋武帝与山涛致鱼酱,《枚乘七发》有芍药之酱,宋孝武诗有匏酱,又《汉武内传》有连珠云酱、玉律金酱,《神仙食经》有十二香酱,今闽中有蛎酱、鲎酱、蛤蜊酱、虾酱、鱼酱、珠螺酱,岭南有蚁酱,则凡聂而切之腌藏者,概谓之酱矣。乃古之醢,非酱也。
六朝时呼食为头。晋元帝谢赐功德静馔一头,又谢赍功德食一头,又刘孝威谢赐果食一头,一头即今一筵也。然古未前闻,不知何义。
稻有水旱二种。又有秫田,其性黏软,故谓之▯需米,食之令人筋缓多睡,其性懦也。作酒之外,产妇宜食之。又谓之江米。
百谷之外,有可以当谷者,芋也,薯蓣也。闽中有番薯,似山药而肥白过之,种沙地中,易生而极蕃衍,饥馑之岁,民多赖以全活,此物北方亦可种也。
娄坚,字子柔,苏州府太仓人,书法为三吴第一。尝曰:“董华亭质美而未学者也。”
《后汉书》:“梁鸿娶孟光,举案齐眉。”注:“以案为古▯宛字。”又《汉书。霍光传》:“许后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长乐宫,亲奉案上食。”注:“已前解为▯宛矣。”
《尸子》曰:“楚人有粥矛及盾者,曰:”吾盾之坚,莫能陷也;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无以应也。”矛盾二字,盖本之此。
《诗》:“夏屋渠渠。”毛注:“夏,大也。”郑笺:“屋,具也。渠渠,犹勤勤也。言君始于我厚,设礼食大具以食我,其意勤勤然。”正与字书以夏屋为大俎相合。自朱子以屋为房屋,谓渠渠为深广,吕氏严氏皆从之,今人则通称房屋为夏屋矣。
唐初温大雅撰《创业起居注》,后房玄龄、许敬宗、敬播等以编年体为《实录》,姚思廉始撰《纪传》三十卷。显庆初,长孙无忌与于志宁、令狐德▯、刘胤之、杨仁卿、顾胤接其后事,复为五十卷。龙朔中,敬宗又领史职,所作纪传,或希时旨,或释私憾,毁誉多失其真。后李仁实、牛凤及皆有续传,而凤及悉收姚、许诸本,欲使其书独行,唐事遂残落殆尽。已而刘知几与朱敬则、徐坚、吴竞更撰之,韦述因加笔削,刊去《酷吏传》为一百十二卷。至德、乾元以后,于休烈、令狐▯等又足之,柳芳又仿编年法作《唐历》四十卷。
《孟子》注:“公输子名班,鲁之巧人也。”世尽以公输鲁班为一人。□阅《太平广记》,载鲁班,墩煌人,莫详年代,巧侔造化。又六国时有公输班,为木鸢以窥宋城,似两人。又《古乐府》:“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则明系两人矣。
案《博古图》,古器俱有款识。款谓阴字,是凹入者;识谓阳字,是凸出者。款在外,识在内,夏器有款有识,商器无款有识。识音炽,今人读款识如见识之识已谬,而有以器物形象为款制者,尤谬之谬也。
康熙戊辰年夏逢龙之变,殉难者乃湖北巡抚科□粮道叶映榴、松江人□□□□□等诸公耳。其他授伪职者,则有督标中军傅尔学,受伪职为巡抚;督标左营靳其功,受伪职为粮道;督标右营王相、城守李□、督标前营李□及抚标沈嘉相,皆受伪职为总兵。其中惟沈嘉相骈杨兆先、于嘉鱼,首先反正,而王相继之,其他皆骈首受戮。
夏逢龙于金口败后,逃至黄冈县,为生员易为胜所获,送至将军瓦代军前磔死。其始事于五月二十二日,获于七月二十二日,仅两月耳。
夏逢龙倡乱时,以谭以礼为伪东阁大学士;蔡□为伪西阁大学士,以胡耀乾为伪中军,赵得为伪总兵,镇守黄州府;汉阳人方□为汉阳府伪知府,易正印为关防。
湖广提督徐治都,自常德提兵由西南来,军驻金口,檄辰州协镇郭忠孝。忠孝至后二日,盛言金口失地利,不可驻兵,与提督左,遂命驻大均山。提督出兵屡不利,失二把总,急招忠孝来,忠孝恐失大均,辞,得檄而后至。提督见忠孝,涕泣以全军付之,令其总统,后卒成功。
夷陵镇总兵严弘自西来,驻兵蔡甸。偏沅将军马□自西南来。荆州将军噶□,统满兵由北来,至应城县,为贼所困。江南将军瓦□,统兵自东来,未至而贼灭。
《史记。始皇本纪》曰:“夫寒食者利衤豆褐。”《汉书。贡禹传》:“衤豆褐不完,班彪王命论思有衤豆褐之亵。”注:“衤豆褐之亵,音树,谓僮竖所著布长襦也。褐,毛布之衣也。”荀卿、淮南诸子亦有之,皆音树,绝无言短褐者。杜诗“颠倒在短褐”应是误刻。
译《礼》中有醢酱、卵酱、芥酱、豆酱,各有适宜的用途,所以圣人没有合适的酱就不进食。现在江南还有豆酱,北方却只是把熟面做成酱罢了,哪里还分辨得出许多种类呢?此外,《桓谭新论》中有【▯延】酱,汉武帝时有鱼肠酱,南越有【▯延】酱,晋武帝曾送给山涛鱼酱,《枚乘七发》中有芍药酱,宋孝武帝诗中有匏酱,《汉武内传》中又有连珠云酱、玉律金酱,《神仙食经》中有十二香酱。如今闽中有蛎酱、鲎酱、蛤蜊酱、虾酱、鱼酱、珠螺酱,岭南有蚁酱,那么凡是把食物切碎后腌藏的,大概都叫作酱了。其实古代的醢,并不是酱。六朝时把食物称为“头”。晋元帝谢恩时说赐给他功德静馔一头,又说赐给他功德食一头;刘孝威谢恩时也说赐给他果食一头。一头就是今天的一席。然而古代此前没有这种说法,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稻有水稻、旱稻两种。还有秫田,秫的性质黏软,所以称为【▯需】米;吃了会使人筋脉松弛、容易嗜睡,这是因为它的性质柔弱。除用来酿酒外,产妇也适合食用。它又称江米。百谷之外,还有可以代替粮食的东西,就是芋和薯蓣。闽中有番薯,形似山药,却比山药肥大洁白,种在沙地里,容易生长而且极其繁茂。饥荒之年,百姓多靠它得以活命。这种作物北方也可以种植。娄坚,字子柔,是苏州府太仓人,书法在三吴地区第一。他曾说:“董华亭是资质优美却没有经过学习的人。” 《后汉书》说:“梁鸿娶孟光,孟光举案齐眉。”注文说:“‘案’是古代【▯宛】字。”《汉书·霍光传》又说:“许皇后每隔五日到长乐宫朝见皇太后,亲自奉上案上的食物。”注文说:“以前已经解释为【▯宛】字了。” 《尸子》说:“楚国有个既卖矛又卖盾的人,说:‘我的盾坚固无比,没有什么东西能刺穿它;我的矛锋利无比,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刺穿。’有人说:‘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那个人无法回答。”“矛盾”二字,大概就是出自这里。《诗经》说:“夏屋渠渠。”毛氏注说:“夏,是大的意思。”郑玄笺注说:“屋,是具备的意思。渠渠,犹如勤勤。意思是国君起初厚待我,设置丰盛完备的礼食来款待我,他的心意非常殷切。”这正与字书把“夏屋”解释为大俎相合。自朱熹把“屋”解释为房屋,认为“渠渠”是深广,吕氏、严氏都采用这种说法;如今人们则普遍把房屋称为夏屋。唐初温大雅撰写《创业起居注》。后来房玄龄、许敬宗、敬播等人以编年体撰成《实录》,姚思廉开始撰写《纪传》三十卷。显庆初年,长孙无忌与于志宁、令狐德【▯】、刘胤之、杨仁卿、顾胤接续前人的工作,又撰成五十卷。龙朔年间,许敬宗又掌管史职,他所撰的纪传,有的迎合当时旨意,有的借机发泄私怨,褒贬多失实情。后来李仁实、牛凤及也都撰有续传,但牛凤及把姚思廉、许敬宗等人的各类稿本全部收取,想使自己的书独自流传,唐代史事于是几乎全都残缺散失。不久,刘知几与朱敬则、徐坚、吴竞重新撰修,韦述又加以删改,删去《酷吏传》,编成一百十二卷。至德、乾元以后,于休烈、令狐德【▯】等人又加以补充,柳芳又仿照编年体撰成《唐历》四十卷。《孟子》注文说:“公输子名班,是鲁国的巧匠。”世人都把公输、鲁班当作同一个人。【□】我读《太平广记》,其中记载鲁班是【墩煌】人,不详其年代,技艺高明得如同造化。六国时期又有公输班,制作木鸢来窥探宋国城池,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再如《古乐府》说:“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那么明确就是两个人了。考察《博古图》,古代器物都有款识。“款”指阴文,是凹进去的字;“识”指阳文,是凸出来的字。款在器物外部,识在器物内部。夏代器物有款有识,商代器物没有款而有识。“识”读作“炽”。如今人们把“款识”读成见识的“识”,已经错了;还有人把器物的形象叫作款制,更是错上加错。康熙戊辰年夏逢龙发动变乱,殉难的人是湖北巡抚、科【□】粮道叶映榴,以及松江人【□□□□□】等诸位。其他接受伪职的人,有督标中军傅尔学,接受伪职任巡抚;督标左营靳其功,接受伪职任粮道;督标右营王相、城守李【□】、督标前营李【□】以及抚标沈嘉相,都接受伪职任总兵。其中只有沈嘉相联合杨兆先、于嘉鱼首先反正,王相随后响应;其他人都被斩首处死。夏逢龙在金口战败后逃到黄冈县,被生员易为胜擒获,送到将军瓦代军前处以磔刑。他在五月二十二日开始起事,七月二十二日被擒,前后只有两个月。夏逢龙倡乱时,任命谭以礼为伪东阁大学士,蔡【□】为伪西阁大学士,胡耀乾为伪中军,赵得为伪总兵,镇守黄州府;汉阳人方【□】为汉阳府伪知府,易正印为关防。湖广提督徐治都从常德带兵,经西南方向而来,军队驻扎在金口,并传檄辰州协镇郭忠孝。郭忠孝到达两天后,极力说金口地形不利,不能驻军,便与提督争论,于是命令军队驻扎在大均山。提督出兵屡次失利,损失了两名把总,急忙召郭忠孝前来。郭忠孝担心失去大均山,推辞不来,直到接到檄令后才到达。提督见到郭忠孝,流泪把全军交给他,命他统领全军,后来终于取得成功。夷陵镇总兵严弘从西面来,军队驻扎在蔡甸。偏沅将军马【□】从西南面来。荆州将军噶【□】统率满兵从北面来,到达应城县时,被贼军围困。江南将军瓦【□】统率军队从东面来,还没有到达,贼军就被消灭了。《史记·始皇本纪》说:“穿着寒衣的人有利于【衤豆】褐。”《汉书·贡禹传》说:“【衤豆】褐破旧不完整。”班彪《王命论》说有“【衤豆】褐之亵”。注文说:“【衤豆】褐之亵,音树,指童仆所穿的布制长襦。褐,是毛布制成的衣服。”荀卿、淮南诸子也有这种说法,都读作“树”,完全没有说成短褐的。杜甫诗中“颠倒在短褐”应当是刻本刻错了。
宋初有《内庭日历》,枢密院录送史馆,所记不过朝见辞谢而已。景德中,始诏王旦、杨亿等十九人撰太祖、太宗两朝史。天圣□年,诏吕夷简、宋绶、陈尧佐等加入真宗朝史,共为一百五十卷,王▯、蒲宗孟、李清臣又撰英、仁两朝史,为一百二十卷。非寇准而是丁谓,盖托之神宗诏旨。神宗又使曾巩合纂五朝国史,曾巩以忧去。绍兴末,李焘、洪迈始修神、哲、钦、徽四朝史。迈奏四朝诸臣虽贵显,而无事迹可书者,用迁、固史刘舍、薛泽、许昌例,□为列传,书成,共三百五十卷。建炎后,有赵▯之、李心传、陈均等书,皆编年也。辽有室防、萧韩家奴、耶律庶成、耶律严等所记,金有完颜勖、宗弼、纥石烈良弼、王若虚等所纪。
膑,五刑中去膝盖骨之名。齐将孙膑,为庞涓断其足,故称孙膑,其名逸不可考,膑非名也。黥,墨刑在面之名。汉英布尝坐法,黥,人称黥布,黥非姓也。今人不察,而称武官有“媲膑并黥”之语,岂不可笑?
《世说》曰:“殷仲文读书半袁豹,则笔端不减陆士衡。”盖惜其有才而不学也。若以半豹作称颂语用,似有未妥。
周宾《所识小篇》曰:“唐以来六曹尚书各有四司,以本行为头司,余为子司。头司者,吏部郎中、户部郎中之类是也。明初亦仍其职,但改本部郎中皆为总部郎中。洪武二十三年,乃改吏部总司曰选部,户部曰民部,礼部曰仪部,兵部曰司马,刑部曰宪部,工部曰缮部,二十九年始定令称焉。”近见南京一仪部郎为人撰文,自称曰总部,彼盖止知礼部之有总部,而不知各部皆有之也。明初官称与今异者甚多,余尝纂为《明初官制》一卷。
▯关音引,目眶也;兆,灼龟也,二者蓍见几微,皆先事而知之。《韵注》云:“吉凶形兆,谓之兆朕。”今人误以▯关为朕,又倒为朕兆,于古无据。
《韵会》注:“生曰名,死曰讳。”《左传》:“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礼记。祭义》曰:“文王忌日,必哀称讳。”是名讳二字,其别久矣。今问人之名曰尊讳,自道其名曰贱讳,谬矣。
译宋初有《内庭日历》,由枢密院抄录送交史馆,所记不过是朝见、辞谢之类的事情。景德年间,才下诏让王旦、杨亿等十九人撰写太祖、太宗两朝史。天圣【□】年,又下诏让吕夷简、宋绶、陈尧佐等人加入真宗朝史的编修,共成一百五十卷;王【▯】、蒲宗孟、李清臣又撰写英宗、仁宗两朝史,共一百二十卷。这里不是寇准而是丁谓,大概是托称神宗的诏旨。神宗又让曾巩合编五朝国史,曾巩因忧患离职。绍兴末年,李焘、洪迈才开始修撰神宗、哲宗、钦宗、徽宗四朝史。洪迈上奏说,四朝大臣虽然尊贵显达,却没有事迹可记的,应当采用司马迁、班固史书中刘舍、薛泽、许昌的例子,【□】列为列传。书成,共三百五十卷。建炎以后,有赵【▯】之、李心传、陈均等人的著作,都是编年体。辽有室防、萧韩家奴、耶律庶成、耶律严等人所记的史书,金有完颜勖、宗弼、纥石烈良弼、王若虚等人所撰的史书。“膑”是五刑中砍去膝盖骨这一刑罚的名称。齐国将领孙膑被庞涓砍断双足,所以称为孙膑;他的本名已经失传,无法考知,“膑”不是他的名字。“黥”是把墨刺在脸上的刑罚名称。汉代英布曾因犯法获罪,被施以黥刑,人们便称他为黥布;“黥”不是他的姓。如今人们不加考察,却说武官有“【媲膑并黥】”的说法,难道不可笑吗?《世说》说:“殷仲文读书只及袁豹的一半,但下笔作文却不比陆士衡差。”这大概是惋惜他有才华却不好好学习。如果把“半豹”作为称颂语来使用,似乎不太妥当。周宾《所识小篇》说:“唐代以来,六曹尚书各有四司,以本行为头司,其余为子司。所谓头司,就是吏部郎中、户部郎中这一类官职。明初也仍然沿用这种职掌,只是把各本部郎中都改称为总部郎中。洪武二十三年,才把吏部总司改称选部,户部改称民部,礼部改称仪部,兵部改称司马,刑部改称宪部,工部改称缮部;到洪武二十九年才正式定令采用这些称呼。”近来看到南京一位仪部郎替人撰文,自称总部郎中;他大概只知道礼部有总部,却不知道各部都有总部。明初的官职名称与今天差别很大,我曾编成《明初官制》一卷。【▯关】读作“引”,是眼眶;“兆”是灼烧龟甲。这两者都是从细微征兆中预见事情,能够在事情发生以前知道结果。《韵注》说:“吉凶显现出的形迹和征兆,称为兆朕。”现在人们误把【▯关】写作“朕”,又倒过来写成“朕兆”,在古书中没有依据。《韵会》注说:“活着时称名,死后称讳。”《左传》说:“周人用避讳来侍奉神灵,名字一旦终止使用,就要避讳。”《礼记·祭义》说:“文王的忌日,一定悲哀地称说他的讳名。”可见“名”和“讳”这两个字区别很久了。现在询问别人的名字说“尊讳”,述说自己的名字却说“贱讳”,这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