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庄氏史案》 清 佚名
《榴龛随笔》。乌程朱文肃国桢致政家居,留心史事,所著有《大事记》。其已付剞劂者,谓之《史概》。未刻者尚多也,秘藏于家。后因寇盗,有庄氏赁朱氏之居。其子子相廷鎏偶见此书,窃为己有,招集知名之士,妄以己意增损于其间。而朱氏原本遂泊没矣。子相既死,乃父君维胤城,于镇北圆通庵召匠刻之。凡五年而告成,号曰《明书》。不知利害,冒昧从事,且自以为不世之业,夸张其事。一时趋附,厕名于其间。岂知遂召大祸也?先君子每扼腕太息曰:“可惜文肃公一生心血,付之东流。然取非其有,立名非真者,定有奇祸。天理昭昭,可畏也。”
朱氏之书,至启、祯两朝而止耳。窃之者子相也,续之者所聘诸子也。受其子临终之嘱而必欲刻之者,君维也。与其幼子左黄钺无与也。左黄一纨裤少年耳。当科试不得意,其妻为买妾以娱之。建百尺楼于后圃,杂艺花木,曰与文士豪饮于其中,刻百尺楼诗草。乃父闻之,弗善也。后为兵备使者所赏,相见留茶款语。父乃大悦。及父就逮,左黄随护维谨。及见司败,已喑不能言,乃头触狱门而死。左黄头棘,无可为计,疾驰至通州。而籍没之令下,族属无噍类,兼及朱峋。峋湖滨人,家故微贱,以入赀贡。凡商贾经营,无不贷其金。冀三倍之息,以此自雄。其视令长,蔑如也。言利析秋毫,而于文墨之事,则无涉也。亦以得罪。归安令指为逆书有名,并其三子俱就逮。家人鸟兽散,封桩库厩尽入于官。左黄知事不可为,恐累及亲党,遂自呈身。是时,部抚司道郡县守令僚佐俱在浔镇,以民居作公馆者十有二所。闻左黄归,蜂拥之去,绝无他言。惟有皈命投诚而已。惟力辨与朱峋父子无涉,始终无异词,当事者莫不伟之。至于朱峋素行,以赀傲睨一世,父子骈戮,妻孥皆徙极边,非不幸也。
庄氏居浔未久,因其饶于赀,故世情不替。初发难为归安令,令吴姓,故墨吏也,不过为恐吓之词,以冀升斗耳。而君维即挟书入长安,草疏欲上陈。辇下诸公漫词慰遣之。时予居西村,君维归,以疏稿示余,自以为无恙矣。而墨令乃捃摭其书中悖乱之语,以达于部使者。部使者不敢隐,上之于朝,而狱不可解矣。
或问逆书致罪之由,余不知其细。但闻之前人曰:“如书中所云王某孙婿,即清之德祖。所云建州都督,即清之太祖也,而直书名。又云‘长山衄而锐士饮恨于沙磷,大将还而劲卒销亡于左衽’,如此之言,散见于李如柏、李化龙、熊明遇传中。又指孔耿为叛。又自丙辰迄癸未俱不书清年号,而于隆武、永历之即位正朔,必大书特书。其取祸之端有如此。况无志、表、帝纪、世家,止有列传。即王阳明一传,有上下卷,共三百余页。其冗长无体裁可知已。所谓三长五难者安在也?”
事在辛丑之春,决狱在癸卯之秋。潘、吴诸子在狱曰,以赋诗为事。时余寓凫溪,而戴子芸野笠馆于庙址之南,相距里许。时相过从,得见诸子传出音讯诗篇。及既授命,芸野为潘、吴立传,独于左黄则言其少年游冶,至于慷慨激烈。力辨朱峋之冤,则未之悉也。余为备述其故,芸野始为改窜一篇。是夜,余梦己身在一荷亭之上,左黄在水次搏颡谢余。余急起掖之,则已沉水中矣。次曰,与芸野言,共嗟异之。
蒋西宿麟征,一字辕文,为蒋仪仲之子,姬载先生之犹子也。诗文敏妙,风仪秀颖。庄氏招之,初不愿就,为贫所累,不得已而赴。命之作文,不容留稿,恐其窃归也。并禁其出入,苦不可言,痛哭辞去,后竟及难。
张文通馆于庄氏,草稿皆作细楷。时子相已死矣。张以有明一代理学诸儒无人作传,故勉应之,亦不虞其至是也。闻其膝上有淡墨痕“成都杨慎”四字。
张非仲隽,一名僧愿,为博士弟子员。于经史百家,无不得其旨趣。所与游皆名彦。楼居积书甚富,手录者千余卷,拥列左右,己则坐卧其中。后为庄氏所招,作有明理学诸人传。其稿另录出,名曰《与斯集》。祸未发时,已知其非,逃于僧舍。年已七十余。丁母忧,茕然缟素。有诗云:“空楼独夜雨床床,却把平生细较量。灾异曰新忧患短,悲歌不足寤思长。曾无入巷哀王烈,徒有抛娘学范滂。好个与斯题目在,轻讴缓板赴排场。”就逮时,谈笑自若。与潘、吴诸人同遇害。所著有《西庐诗草》四卷。
董诵孙二酉,少有神童之名,学问渊博。与周安节相好,倡和勒诗笺。书法亦精妙。史事发时,没已三年矣,发冢斫棺甚惨。子濯万与沂,九岁有感怀五言古诗四章。顾茂伦为之跋,亦英品也。及祸至,从容就缚。士林惜之。
译《庄氏史案》 清代 佚名 《榴龛随笔》记载:乌程人朱文肃公朱国桢辞官居家,留心史事,著有《大事记》。已经交付刻印的,称为《史概》;尚未刻印的还有很多,秘密收藏在家中。后来因遭寇盗,有个庄氏租住朱氏的房屋。他的儿子子相廷鎏偶然看到这部书,便窃取据为己有,招集知名人士,擅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增删其中内容。朱氏的原本于是沉没失传了。子相死后,他的父亲君维胤城在镇北圆通庵召集工匠刊刻此书。共用了五年才完成,题名为《明书》。他不知其中利害,冒昧行事,还自以为这是不世出的事业,大肆夸耀此事。一时之间,趋炎附势的人纷纷前来,把名字列入其中。哪里知道这样竟招来了大祸呢?先君子每每扼腕叹息说:“可惜文肃公一生的心血,竟付之东流。然而,拿不是自己的东西来立名,而且名声并不真实,必定会有奇祸。天理昭彰,实在可怕啊。” 朱氏的书只写到启、祯两朝为止。窃取这部书的是子相,续写它的是受聘而来的诸位作者。接受子相临终嘱托、一定要把书刻出来的,是君维。这件事与他的幼子左黄钺没有关系。左黄只是一个纨绔少年。当他科举考试失意时,他的妻子替他买妾来使他娱乐。他在后园修建百尺楼,杂植花木,说要在里面同文士豪饮,并刊刻《百尺楼诗草》。他的父亲听说后,很不赞成。后来他受到兵备使的赏识,两人相见时,兵备使留他喝茶并亲切交谈;他的父亲于是大为高兴。等到父亲被逮捕,左黄跟随并谨慎地护卫君维。等见到司败时,君维已经哑得不能说话,于是用头撞击狱门而死。左黄走投无路,无法可想,便快马赶到通州。然而籍没财产的命令已经下达,族属没有一个活口,也牵连到朱峋。朱峋是湖滨人,家世原本微贱,因捐资而取得贡生资格。凡是商人经营生意,没有不向他借钱的;他希望获得三倍利息,以此自我夸耀。他把长官看得如同无物。谈论利益时能分析得极其细微,但对于文章学问之事却毫无涉猎,也因此获罪。归安县令指认他有逆书罪名,把他和三个儿子一并逮捕。家人如鸟兽般四散,封存的仓库和马厩全都被官府没收。左黄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担心牵连亲族党羽,于是主动投案。这时,部、抚、司、道以及郡县的守令和僚佐都在浔镇,当地民宅被用作公馆的有十二处。听说左黄回来,众人蜂拥而去,完全没有别的话,只有归命投诚而已。只有左黄极力辩明自己与朱峋父子没有关系,始终没有改口,当权办案的人无不认为他很有气节。至于朱峋平日的品行,他凭借钱财傲视一世,父子一同被杀,妻子儿女也都迁徙到极远的边地,这并不是没有缘由的灾祸。庄氏住在浔镇不久,因为家中富有钱财,所以世人的态度没有改变。最初发难的是归安县令。县令姓吴,原本就是贪官,不过是用恐吓的话来谋求些微的升迁利益罢了。君维于是带着书进入长安,起草奏疏,准备上奏申辩。京城中的诸位公卿只是用敷衍的话安慰并打发他。当时我住在西村,君维回来后把奏疏底稿给我看,自以为已经没有事了。但那个贪官却从书中搜罗出悖逆混乱的话,呈报给部使者。部使者不敢隐瞒,把它上报朝廷,于是这桩案件便无法解脱了。有人问这部逆书获罪的缘由,我不知道其中详情。只是听前人说:“书中所说的王某孙婿,就是清朝的德祖;所说的建州都督,就是清朝的太祖,而且直接写出了他的名字。又说‘长山战败,使精锐士卒在沙砾间含恨;大将返回,使劲勇士卒在左衽之地消亡’。这样的言论,散见于李如柏、李化龙、熊明遇的传记中。又指称孔耿为叛徒。又从丙辰到癸未都不书写清朝年号,而对于隆武、永历即位时所奉的正朔,却一定大书特书。这就是它招致灾祸的端由。何况书中没有志、表、帝纪、世家,只有列传。即使是王阳明一传,也分上下卷,共有三百多页;它的冗长而没有体例,由此可知。所谓‘三长五难’又在哪里呢?” 事情发生在辛丑年春天,案件定罪在癸卯年秋天。潘、吴等人在狱中说,自己只是以作诗为事。当时我寄居在凫溪,戴子芸野笠住在庙址南面,彼此相距一里多。我们时常往来,因此得以看到诸人传出的消息和诗篇。等到他们接受死命以后,芸野替潘、吴立传;唯独写到左黄时,只说他少年时游荡享乐,至于他慷慨激烈、极力辨明朱峋冤屈的事情,却还不知道。我把其中缘故详细告诉他,芸野才替他改写了一篇。当夜,我梦见自己在一座荷亭上,左黄在水边叩头向我道谢。我赶紧起身扶他,他却已经沉入水中了。第二天,我把梦告诉芸野,我们一起感叹此梦奇异。蒋西宿名麟征,字辕文,是蒋仪仲的儿子,也是姬载先生的侄孙。他的诗文敏捷精妙,风度仪表秀美聪颖。庄氏邀请他来,他起初不愿前往,但被贫困所困,不得已还是去了。庄氏命他作文,却不允许他留下稿本,担心他私自带回去;又禁止他出入,苦楚难以言说。他痛哭着辞去,后来终于也遭逢了这场灾难。张文通住在庄氏家中,草稿全都用细楷书写。当时子相已经死了。张文通因为认为有明一代理学诸儒没有人替他们作传,所以勉强答应下来,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听说他膝上有淡淡的墨痕,写着“成都杨慎”四字。张非仲名隽,另有一名僧愿,是博士弟子员。对于经史百家之学,没有不领会其旨趣的。他所交游的都是名士。楼中藏书极为丰富,他亲手抄录了一千多卷,拥列在身旁,自己就坐卧在其中。后来被庄氏招来,撰写《有明理学诸人传》。他的稿本另行抄录出来,题名为《与斯集》。灾祸尚未发生时,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不对,便逃到僧舍中。他当时已经七十多岁。母亲去世后,他孤独地穿着丧服。有诗说:“空楼独夜雨床床,却把平生细较量。灾异曰新忧患短,悲歌不足寤思长。曾无入巷哀王烈,徒有抛娘学范滂。好个与斯题目在,轻讴缓板赴排场。”被捕时,他谈笑自若。后来与潘、吴等人一同遇害。著有《西庐诗草》四卷。董诵孙名二酉,年少时就有神童的名声,学问渊博。他与周安节交好,彼此唱和,刻诗于诗笺上。他的书法也十分精妙。史案发生时,他已经去世三年了,官府掘开坟墓、砍开棺材,惨酷异常。他的儿子董濯万名与沂,九岁时写了四首有感而发的五言古诗。顾茂伦替这些诗作了跋,也称得上是英才。灾祸降临时,他从容地接受捆绑。士林中人都为他惋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潘力田柽,居平望,藏书千卷。善著述,有《松陵文献》十卷。今某府二卷行世。与吴赤溟炎有志作史而未敢,商之牧斋先生。深许之。亦未有成书。其就庄氏之请,非所愿也。授命之际,谈笑自若,真杰士云。
韦元介全祉,一字真长。弟次申全▯。进士。青岑明杰之子也。祖镜台先生,精岐黄之术。元介先卒,次申被难。
茅鼎升元铭,鹿门先生之孙也。以明经为学博,少有文名,试每高等。与章谔臣上奏、陈暗仙骝、吴大雍盘四子齐名。伪书编纂,仅数月耳。已而之任,逮于任所。
南昌黎博庵元宽,督学两浙,年高望重。逆书有名。督抚移檄,兵围其第,全家抄没。苕城李霜回令▯,逆书有序,被逮时适其家有庆祝之事,亲族七十余人悉被擒至。官以渐讯免。
吴心一者,浔上董氏之仆也。少时窜身徐氏,欲读书,遐周先生怒之,必欲令入府供洒扫之役。此子徒跣哭请于先祖。遂受业门下,得列青衿。闻庄氏有史事,心艳之,得列名其中,亦被惨戮。曾有唐诗之选。吴芳轮系为之序。幸刑尊廖公昭雪,得以无恙。
刻工汤达甫、刷匠李祥甫亦为饥所驱,祸亦及之。齐康成治为博士弟子,好学能诗。子相以脯▯招之,其约已具二十四金矣。后批曰:“果能专精勤敏,则愿加六金。”遣仆送至。齐览而讶之,遂坚不赴,以免于祸。后以贡为学博。
潘友龙尔夔,慷慨有风致,能文工书。庄氏慕之,列其名于简端。偶与君维有财帛交,以致诟。君维怒,削其名。得不罹祸。
《随笔》云:所列纂录诸子,与余有交,故略序其概。其余不相知者,不及录。
译潘力田名柽,居住在平望,收藏书籍一千卷。他擅长著述,有《松陵文献》十卷;如今某府流传的只有其中二卷。他与吴赤溟名炎都有志于撰写史书,却不敢贸然动笔,曾同牧斋先生商议,牧斋先生非常赞许他们,但最终也没有写成书。他接受庄氏的邀请,并非出于本意。临受死命之际,他谈笑自若,真是杰出之士。韦元介名全祉,字真长。他的弟弟次申名全▯,是进士。两人都是青岑明杰的儿子。祖父镜台先生精通岐黄之术。元介先去世,次申遭遇了这场灾难。茅鼎升名元铭,是鹿门先生的孙子。他凭明经出身任学博,年轻时就有文名,每次考试都名列高等。他与章谔臣名上奏、陈暗仙名骝、吴大雍名盘三人齐名。这部伪书只编纂了几个月。不久他赴任,在任所被捕。南昌人黎博庵名元宽,任两浙督学,年高而声望很重。逆书中列有他的名字。督抚发出檄文,官兵包围他的宅第,将全家抄没。苕城人李霜回名令▯,在逆书中列有序文;他被捕时,恰逢家中有庆祝之事,亲族七十多人全都被捕押来。官府逐渐审讯后将他释放。吴心一是浔上董氏的仆人。年轻时他逃到徐氏家中,想要读书;遐周先生对此很生气,坚持要让他进入府中从事洒扫。他赤着脚哭着向先祖请求。于是先祖收他为门下弟子,使他得以列入青衿之列。听说庄氏有史书之事,他心中十分羡慕,便把名字列入其中,也遭到惨杀。他曾编选唐诗。吴芳轮为此书作了序。幸亏刑尊廖公为他昭雪,他才得以无事。刻工汤达甫、刷匠李祥甫也都是被饥饿驱使,因而受到这场灾祸的牵连。齐康成名治,是博士弟子员,喜好学习,能够作诗。子相用脯▯礼聘请他,双方的约定已经写明报酬二十四金。后来批注说:“如果确实能够专心精研、勤奋敏捷,那么愿意再增加六金。”并派仆人把批注送去。齐康成看后感到惊讶,于是坚决不去,因而免于灾祸。后来他以贡生身份任学博。潘友龙名尔夔,性情慷慨而有风度,能写文章,擅长书法。庄氏仰慕他,把他的名字列在书稿开头。后来他偶然与君维发生财帛上的交往,以致受到责骂。君维恼怒,删去了他的名字,因此得以不遭灾祸。《随笔》说:所列入编纂记录的诸位作者,因为与我有交往,所以略略叙述他们的大概。其余与我不相识的人,就来不及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