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庚申年陈墓镇记略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 段

庚申年陈墓镇记略陆云标岁庚申四月初五日,喧传丹阳失守,何制军退保苏城,又传贼兵将到浒墅关矣。予谓贼纵猖狂,断无如此神速。初八九间,避难者纷纷到镇,人心甚为惶惧。适奉前中丞徐札委署周庄汛总司王飞熊来镇,协董劝办团练,尚未筹款定章。有牙侩王文竹者希图敛钱入橐,招辄江湖匪类百余人,勒令通镇日捐钱五十串。闻者皆以需费如此浩繁,小镇岂能经久,且王文竹并非原谕董事,正拟议章妥办。岂知所招各勇半皆亡命匪徒,竟有持刀相向(牙侩而敢如此举动,恃有安仁局司帐龚小坡一人耳。)时已四月十六日,苏城先于十三日失陷,予适因病在家,文竹称为有意抗违,遂有先杀予与陈骏台之说。骏台固镇中首富,即先承认五百,又有朱葵畦说劝两当铺出钱九百串。由是王文竹得有两人附和(一思保家,一图利己。)益肆无忌。各乡勇亦持械横行街市。适邻村张家库土匪抢夺过往船只,被事主在镇寻获。文竹欲将该村纵火焚烧,已带乡勇前往,因众怒难犯,拆去民房数家,获犯数人而回。翌日,文竹、葵畦等即令王委员将各犯略为讯供,斩决五名,枭首示众,并写贴赏格缉拿余犯。致张家库村民逃亡过半。时四月二十二日事也。予于是夜起患寒热卧床。二十五日气喘,旧恙剧发,几濒于危。初一日,病犹未痊,忽闻昆山、青浦相继失守,因令内子及海儿随待慈亲先避镇东五里之唐里村朱姓家中。初二日午刻,讹传贼匪已到,人尽狂奔,盖因大泽张浦等处俱被贼扰,烟焰四起,咸谓祸不旋踵矣。工人朱三等力劝早避,予谓死生有命,似此寸步难移,即使负我而行,终难免于一死,与其死在途中,孰若死于牖下之为得乎。后知贼匪离镇已不过数里,因在东岳庙连放火包未成;至吊子桥,马俱不前,始行折回。若非神灵默祐,镇不早经糜烂耶。然已迁徙一空,存者不过十之一二家矣。十九日,予病稍痊,已能强步。申刻忽传用直被烧,北望火光烛天,通宵不息。予病后受惊,风寒又感,依旧卧床不起。时镇上人心愈乱,王文竹更目无法纪矣。二十日晚,忽令勇头郑焕章带领多人来家,声言图中捐数不起,系予一人把持。闻之不胜骇异。因即唤进,告以卧病月余,早已杜门谢客,焉有把持情事。岂知言末及竟,即拥进百余人,各持刀械,将堂中桌椅灯盏等物全行毁坏,并将铜盆掷至面前。予正腹痛作泻,齿牙几为脱落。后经邻右人等绥言劝解,该勇等一味持蛮,竟敢施放鸟枪,莫可言喻。二更后始渐散去。查看损坏物件满地,并掳去自鸣钟衣帽银饰等物。是夜予因齿痛,竟夕未眠。天明后,地保顾忆庭来,劝予暂避。予初意不肯轻动,因慈亲已在乡得信,专舟到镇,恐有倚闾之望,只得扶痛携杖而行。村中人咸来劝慰,予由是寂处穷乡,一切均置度外。随有人告予曰,二十一日王文竹、蔡杏林带勇至甪直镇,搬取贼匪掳剩财物,并在双庙地方抢夺陈姓避难船只,有与枪船分赃争闹情事。二十五日,泄泻增剧,乡间苦无医药,至六月初始得渐减。正思到镇就医,十二日,忽陈瓞甫来,欲予回镇。诘以何事,则称长毛气焰正盛,官兵焉能即到,为今之计,惟有到苏进贡,最为上策。且言此计伊早想出,今周庄、甪直皆将效法而行矣。信口胡言,扬扬得意,一时妇竖村农,皆为发指。予谓“我朝养士二百年,厚泽深仁,沦肌浃肤,我辈虽未食升斗之禄,惟既读圣贤书,当知忠义二字,岂有通贼进贡之事,而甘心为之者”。瓞甫知予意不可强,至晚怏怏而去。十三日,缦卿弟来,言昨有朱葵畦、朱南昀、王文竹、陈骏台等到家邀同赴苏进贡。弟以无胆无才回复。葵畦即称“明日一准同行,怕敢不去。”后至王荫亭、陆湘音家,均被其令子王秋伊、陆兰塘直言指斥,谓“既有今日进贡之举,以前何必先办团练;既办团练,何得轻言进贡。”葵畦等恼羞成怒,几将秋伊、兰塘拖扯殴辱。适各乡勇亦恐进贡后将其遣散,持刀恐吓文竹。文竹诿诸葵畦。葵畦即向各乡勇作揖剖辨,并未与闻。如果要办,须先安顿乡勇之言,绥为解散。乃十八日王文竹即办就礼物,与郑焕章、费灿等赴苏,并不邀人同行,各乡勇亦无一言。其中情弊,盖可知矣。予闻此事已成,不致再来缠扰,于七月初三日到镇,并赴甪直就医。

译庚申年《陈墓镇记略》陆云标 庚申年四月初五日,喧闹传言说丹阳失守,何制军退守苏城,又传说贼兵将要到达浒墅关。我认为贼兵即使猖狂,也绝不可能如此神速。初八、初九这几天,避难的人纷纷来到镇上,人心十分惶恐。恰好奉前中丞徐的札文委派、署理周庄汛总司的王飞熊来到镇上,协助督办、劝办团练,但还没有筹集款项、确定章程。有个牙侩王文竹想要搜刮钱财装入自己的钱袋,招集了一百多名江湖匪类,强令全镇每天捐钱五十串。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费用如此浩大,一个小镇哪里能够长久承担;而且王文竹也不是原先谕令的董事,正准备商议章程后妥善办理。哪里知道,他招来的乡勇一半都是亡命匪徒,竟然有人持刀相向(一个牙侩竟敢这样行动,只是仗着有安仁局司帐龚小坡一人罢了)。这时已经是四月十六日,苏城在十三日已经失陷。我恰好因病在家,王文竹说我有意抗拒违背,于是有了先杀死我和陈骏台的说法。陈骏台本来就是镇中首富,他先答应捐五百串,又有朱葵畦劝说两家当铺出钱九百串。于是王文竹得到两个人的附和(一个是考虑保全家产,一个是图谋私利),更加肆无忌惮。各乡勇也持械横行街市。恰好邻村张家库的土匪抢夺过往船只,被事主在镇上抓获。文竹想把该村放火烧掉,已经带领乡勇前往;由于众人的愤怒难以抵挡,只拆毁了几家民房,抓获几名罪犯后回来。第二天,文竹、葵畦等人就命令王委员把各名罪犯略加审讯、录供,斩首五人,砍下首级示众,并写下告示和悬赏金额,缉拿其余罪犯。致使张家库村民逃亡了一半以上。这件事发生在四月二十二日。当晚我开始患寒热病,卧床不起。二十五日气喘,旧病严重发作,几乎危及生命。初一日,病还没有痊愈,忽然听说昆山、青浦相继失守,于是让内子和海儿陪同慈亲先到镇东五里的唐里村朱姓人家避难。初二日午时,谣传贼匪已经到了,人们全都疯狂奔逃。这大概是因为大泽、张浦等处都遭到贼兵骚扰,烟火四处升起,大家都说灾祸转眼就要临头了。工人朱三等极力劝我早些避难,我说死生有命,像这样寸步难行,即使背着我走,最终也难免一死;与其死在路上,哪里比得上死在家中更好呢?后来才知道贼匪距镇上已经不过几里路,因为在东岳庙连续放火,火药包没有制成;到了吊子桥,马全都不肯前进,才转身返回。若不是神灵暗中保佑,镇上难道不会早已遭到糜烂吗?然而镇上已经迁徙一空,留下的不过是原来的十分之一二的住户了。十九日,我的病稍有好转,已经能够勉强行走。申时忽然传说用直被烧毁,向北望去,只见火光照天,整夜没有停息。我病后又受到惊吓,重新感染风寒,依旧卧床不起。当时镇上人心更加混乱,王文竹也更加目无法纪了。二十日晚,忽然命令勇头郑焕章带领许多人来到我家,声称捐款名册中数额不足,是我一个人把持造成的。我听后惊骇异常,于是立即叫他们进来,告诉他们我卧病一个多月,早已闭门谢客,哪里有把持此事的情形。哪里知道话还没有说完,他们竟拥进一百多人,各自拿着刀械,把堂屋里的桌椅、灯盏等物全部砸坏,还把铜盆扔到我面前。当时我正腹痛腹泻,牙齿几乎被打掉。后来经过邻居等人安抚劝解,那些乡勇仍一味蛮横,竟敢放鸟枪,情形实在无法形容。过了二更才渐渐散去。查看时,只见损坏的物件满地都是,并且还抢走了自鸣钟、衣帽、银饰等物。那夜我因为牙痛,整夜没有睡觉。天亮后,地保顾忆庭来到,劝我暂时避难。我起初打算不轻易移动,因为慈亲已经在乡下得知消息,特意雇船到镇上,恐怕正在倚门盼望我,只得忍着疼痛、扶杖出行。村里人都来劝慰我,我于是独自处在偏僻乡村,把一切事情都置之度外。随后有人告诉我,二十一日王文竹、蔡杏林带领乡勇到甪直镇,搬取贼匪抢剩的财物,并在双庙地方抢夺陈姓避难船只,还发生了与枪船争夺分赃、喧闹争执的事情。二十五日,腹泻加重,乡间又苦于没有医药,到六月初才逐渐减轻。我正想着到镇上求医,十二日,忽然陈瓞甫来,想让我回镇上。我追问是什么事,他说长毛的气焰正盛,官兵哪里能够立即到达;如今的办法,只有到苏州进贡,是最好的策略。并且说这个办法他早已想出来了,现在周庄、甪直都将仿效实行。他信口胡说,洋洋得意,一时间妇女、儿童和村民都气愤得怒发冲冠。我说:“我朝养士二百年,深厚的恩泽和仁政已经深入肌肤、浸透全身;我们这些人虽然没有领取一升一斗的俸禄,但既然读过圣贤书,就应当知道忠义二字,哪里有与贼寇勾通并进贡的事情,而甘心去做呢?”瓞甫知道我的态度不可强迫,到晚上怏怏不乐地离去了。十三日,弟弟缦卿来,说昨天朱葵畦、朱南昀、王文竹、陈骏台等人到家中邀请他一同到苏州进贡。弟弟以自己没有胆量和才能推辞。葵畦当即说:“明天一定要一同前往,难道你敢不去吗?”后来他们到王荫亭、陆湘音家中,都被他们的儿子王秋伊、陆兰塘直言指责,说:“既然今天有进贡的举动,以前何必先办团练?既然已经办了团练,怎么能轻易说进贡?”葵畦等人恼羞成怒,几乎要把秋伊、兰塘拖拉殴打、侮辱一番。恰好各乡勇也害怕进贡以后会被遣散,拿刀威胁文竹。文竹把责任推给葵畦。葵畦于是向各乡勇作揖解释,说自己并没有参与此事。如果要办理进贡,必须先安顿乡勇;在安抚他们之后,事情才得以解散。可是十八日,王文竹就办好礼物,与郑焕章、费灿等人前往苏州,并没有邀请别人同行,各乡勇也没有说一句话。其中的弊情,大概可以由此看出来了。我听说这件事已经办成,不会再来纠缠骚扰,于七月初三日回到镇上,并到甪直求医。

初十日,正同王秋田内兄晤谈,忽闻东首烟火又起。即趋出视,咸称近在虬泽。未几,逃难船络绎而来,唐里亦专人到镇雇船,当夜仅约一舟,先将慈亲接回,予于十一日清晨,始向邻人借得小舟,赶赴乡间。但见避难船遍泊河干,竟有小舟而藏至老幼二十人者。目击情形,甚为心恻。及至唐里,已闲无其人,惟房主朱赓良登高而望。缘该处离虬泽不过五里,深夜火光,较为密迩,以故妇女老弱半宿舟中。内子、海儿因无舟楫,仍住在岸。黎明时,邻村失慎,讹传贼匪已到,内子及海儿俱睡中惊起,权附邻舟摇泊村外河边。余至询悉情形,火亦早息,始得将船唤回,人皆面无人色矣。乃惊魂未定,风鹤频闻。十二日黄昏,正思就睡,忽海儿自外奔回,曰:“贼至矣。”时村中众人睡中惊起,急于登舟,竞有忘携幼子幼女者。余令海儿先同饭婆搭趁前船,随与内子附上后船。正在解维,回见海儿仍立岸上,忙问何以走回,曰:“假也,并无贼也。”问何以知为假也。曰:“前村牧童戏言也。”予即瞿然曰:“当此深更黑夜,岂儿童戏嬉之时。亟须遍告邻村,究明主使;否则恐其先发制人,转多未便。”村中父老皆以予言为然,随究出主使三人,从轻议罚了事。是时镇上业已进贡,王文竹与郑焕章等时往苏州李姓贼首处,市中遍贴伪示,禁止剃发。陈骏台、朱南昀等先已蓄发科头,改装易服。后传伪谕,在镇设立伪官。八月初一日,即有伪师帅郑焕章接印,先带乡勇游街示威。闻有朱葵畦捧印随行之,未知确否。随撤资福庵中佛像,踞为贼馆。自是镇中无日不有长发贼匪往来。陈骏台、朱南昀两人无日不在贼馆中行走。贼馆中无论大小事件,亦无一归朱、陈两人主持矣。最可恨者,又传伪谕添设旅帅百长等项名目伪官。其中乐于从事者、固不乏人,而素称公正庸懦者,如姜汉儒、唐焕文诸人,亦皆被逼报充。姜等明知事难挽回,但求免开其姓名号。朱葵畦坚执不可。惟原其故,谓非恐日后查究,预为一并陷害地乎。居心险恶,一至于此。中秋后,郑焕章,费灿自苏回,令通镇人到伊贼馆,言李贼首要收本年钱粮,每师帅所属各派米二千五百石,银一千二百五十两,两当铺并不在内,统限本月底解足(所谓月底,乃月二十五日,贼盖不知计闰,并月有大小建之别也。)因为时已迫,须于用事之胡姓贼目处馈洋五百元,冀可宽期少解。不数日,又贴伪示,知胡贼目并未收受其洋,即为王文竹等藏匿。及言银米,断难迟缓,勒令照数按通镇四图均派,虽家无担石,亦必竭蹶张罗。否则拘拿管押,封店封房,祸不旋踵而至。甚至陆静斋兄弟应派米百石,业已斛见交明,越日忽然发退风筛,且称少米十八石,勒令补足。静斋因心怀不甘,未经应允,辄将伊弟二亭拉局审问,呼吓情形,不堪言状。后仍补米十二石五斗,始行放回。王文竹即以解粮为由,遍处捉船。乡勇索钱卖放,致卖放之钱,缴入贼馆者,有一百三十余千,被勇入己者,更不知凡几。惟是项银米在镇,已经照数派足,解苏者闻不过二千。尚有发换之米未解。乃又在元邑附近七十六图中,并昆邑各乡村逐户苛求,所收银米,更有浮于在镇之数者。近又押令行中各脚夫换帖,每名需费六十洋,如得按名收足,亦有一千三百余元之多,究不知文竹等作何开销。呜呼!王文竹本一市侩奸徒,目不识丁之人耳。陈骏台系乙酉科经魁陈竺生之子,现已游廪食粟。朱南昀系新举孝廉方正朱钢之子,亦早名列成均。乃皆甘心从贼,全不顾名教纲常,能无为之浩叹。顷闻大兵攻围青浦,不日即可乘胜抵苏,但愿贼匪早一日荡平,生民早一日倒悬(此句疑有误),则诚区区微忱,所日夜祷祀以求者耳。时九月二十七日,锦溪后学陆云标啸霞氏谨记。记中词意未免过激,却系字字皆真,毫无粉饰。盖团练本以保镇,今乃适以害人,其始敛钱入局也,有陆湘音等家中被扰;其后逼捐济匪也,有郑正泰等店铺被封,均未于记中叙入,从其略也。顷闻王文竹因大兵将到,又欲以杀贼为名,希图却罪,与陈骏台赴沪斡旋。若再得志窃恐陈墓一方百姓,虽幸而不死于贼,终不免死于王文竹诸人之手也。悲夫!又有人言陈骏台曾在贼馆中书一对联云:“留发留发,留得尔民真面目,改官改制,改还我国旧衣冠。”如果系其所作,非显然悖逆之一证耶。

译初十日,我正和内兄王秋田交谈,忽然听说东边又起了烟火。立即跑出去查看,大家都说火在虬泽附近。不久,逃难的船只接连而来,唐里也专门派人到镇上雇船;当夜只约到一条船,先把慈亲接回来。我到十一日清晨,才向邻人借到一条小船,赶往乡间。只见避难的船只遍泊河岸,竟然有一条小船藏着老幼二十人。亲眼看到这种情形,我十分悲痛。到了唐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房主朱赓良登高远望。因为那里距离虬泽不过五里,深夜的火光显得更加逼近,所以妇女和老弱大半夜都住在船中。内子、海儿因为没有船,仍然住在岸上。黎明时,邻村因疏忽失火,谣传贼匪已经到了;内子和海儿都在睡梦中惊醒,暂时搭乘邻船,摇船停泊在村外河边。我到后询问清楚情况,火也早已熄灭,才把船叫回来;人们全都面无人色。可是惊魂还没有平定,风声鹤唳的消息接连传来。十二日黄昏,正准备睡觉,忽然海儿从外面跑回来,说:“贼兵到了。”当时村里众人都从睡梦中惊醒,急忙登船,竟然有人忘了带上幼子幼女。我让海儿先和做饭的婆子搭乘前一条船,随后和内子登上后面的船。正在解开缆绳时,回头看见海儿仍站在岸上,急忙问他为什么又回来了,他说:“是假的,根本没有贼兵。”我问他怎么知道是假的,他说:“是前村的牧童说着玩的。”我立即惊醒,说:“在这样深更半夜、漆黑一片的时候,难道是孩子嬉闹玩耍的时候吗?必须赶紧通知邻村,查明是谁指使;否则恐怕他们会先发制人,反而造成更多不便。”村里的父老都认为我的话有道理,随后查出三名主使者,从轻议罚了事。这时镇上已经进贡,王文竹和郑焕章等人时常到苏州李姓贼首那里去,街市中到处张贴伪示,禁止剃发。陈骏台、朱南昀等人早已蓄发,剃成光头,改换装束服饰。后来又传来伪谕,要在镇上设置伪官。八月初一日,伪师帅郑焕章接过印信,先带领乡勇游街示威。听说朱葵畦捧着印信随行,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随后他们撤去资福庵中的佛像,占据寺庵作为贼馆。从此镇上没有一天没有长发贼匪往来。陈骏台、朱南昀两人没有一天不在贼馆中走动。贼馆中无论大小事情,也都由朱、陈两人主持。最可恨的是,又传来伪谕,增设旅帅、百长等名目的伪官。其中乐意任职做事的人,当然不乏其人;而像姜汉儒、唐焕文这些一向被称为公正却懦弱的人,也都被逼迫报名充任。姜等人明知事情难以挽回,只求不要把他们的姓名、字号一并列出。朱葵畦却坚决不答应。推究他的原因,难道不是害怕日后追查时,预先把这些人一并陷害进去吗?用心险恶,竟到了这种地步。中秋以后,郑焕章、费灿从苏州回来,命令全镇人到他的贼馆去,说李姓贼首要征收本年的钱粮,每个师帅所属各派米二千五百石、银一千二百五十两,两家当铺不包括在内,限定在本月底前全部解送足额(所谓月底,就是二十五日;贼寇大概不知道闰月的计算,也不知道月份有大月、小月和建除的区别)。因为期限已经迫近,必须到当权的胡姓贼目那里送洋钱五百元,希望能够放宽期限,少解一些。不几天,又张贴伪示,说胡贼目并没有收受这五百元洋钱,反而被王文竹等人藏匿起来。至于银钱和米粮,绝对不能拖延,强令按照数额在全镇四图中均摊派征,即使家中连一担一石粮食也没有,也必须竭尽力量设法筹措。否则就拘捕关押,封闭店铺、房屋,灾祸转眼就会到来。甚至陆静斋兄弟应当摊派一百石米,已经量好交清,第二天忽然又发回重新筛选,还说少了十八石,强令补足。静斋心中不甘,没有答应,他们就把他的弟弟二亭拉到局中审问,呼喝恐吓,情状不堪言说。后来仍然补交了十二石五斗,才将他放回。王文竹便以解送粮食为名,到处强行征用船只。乡勇索取钱财后卖掉人情放人,因此通过卖放所得、缴入贼馆的钱有一百三十余千;被乡勇私自吞入己囊的钱,更不知道有多少。只是这项银米在镇上已经按数额派足,解送到苏州的听说不过二千。还有已经发下、兑换的米没有解送。于是又在元邑附近七十六图以及昆邑各乡村逐户苛刻索取,所收的银米,更多于在镇上征收的数额。最近又押令行中各名脚夫兑换帖票,每人需要花费六十洋;如果按名额全部收足,也有一千三百余元之多,实在不知道文竹等人要怎样花销。唉!王文竹本来只是一个市侩奸徒,是个目不识丁的人罢了。陈骏台是乙酉科经魁陈竺生的儿子,如今已经领取游廪食粟。朱南昀是新举孝廉方正朱钢的儿子,也早已名列成均。可是他们竟然都甘心跟随贼寇,完全不顾名教纲常,能不让人为此长叹吗?近来听说大兵正在攻围青浦,不久就可以乘胜抵达苏州;只希望贼匪早一天被荡平,百姓早一天脱离倒悬之苦(此句疑有错误),这确实就是我区区的一点心意,也是我日夜祈祷祭祀所求的事。时为九月二十七日,锦溪后学陆云标啸霞氏谨慎记述。这篇记述中的措辞难免过于激烈,但字字都是真实的,毫无粉饰。团练本来是为了保卫镇子,如今却恰好用来害人;开始时搜刮钱财投入团练局,就有陆湘音等人家中受到骚扰;后来又强迫捐款资助贼寇,就有郑正泰等人的店铺被查封。这些都没有写进记中,是取其简略。近来听说王文竹因为大兵将要到来,又想以杀贼为名,企图推脱罪责,和陈骏台到上海斡旋。如果再次得逞,我恐怕陈墓一带的百姓,即使有幸没有死在贼寇手里,最终也免不了死在王文竹等人的手中。可悲啊!又有人说,陈骏台曾经在贼馆中写过一副对联:“留发留发,留得尔民真面目;改官改制,改还我国旧衣冠。”如果确实是他所作,难道不是明显悖逆的一项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