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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开禧德安守城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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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5 段

开禧德安守城录 宋 王致远

●序

开禧兵衅既启,虏悉力闯诸郡。时主诺多以戎帅,不然亦勇将,兵屯至小处,犹不下数千,独安陆以内地故,经理所不到,乃受敌最惨。守虽将家子,懦不解事,幸而得存,则余同年兄王元父之力也。当丁卯之春,虏恋恋无去志,得缒者来言,城中疫疠大作,老且病者醢猫以侑食。余闻之泣曰:“人之爱猫,近于爱子,杀猫而甘其味,去相食无几矣。”既而白之宣府,又书其事以告于朝,曰:“路无安陆,是无鄂渚,自江以南将何所恃?”责同时在位者不恤元父尽力之意。朝廷虽知元父忠,顾事又不暇恤也。时列郡无重兵,身不当其任,受围者百有八日,遮蔽天堑,困强虏以俟水潦,迄全其城,其用力良苦哉!围解二十年,元父亦修文地下矣。昔既不自状其劳,则后于今日者盖不足以考其概矣,每切忧之。今监仓君示《守城录》一编,纤悉具备,列御寇之法,固足以示训。若元父之所以用心,与其所以和众,上以安其亲,下以刑其妻子,讲学之明而用志之坚,有非文字之所尽者,更在于《守城录》之外也。尝论开禧用兵之时,主事者窃取诸老先生复仇大义,谓箪食迎师者可以立致,谓六月北伐者可以图全,然体统不明,规模不定,吴曦、赵淳、皇甫斌之徒已受密议,重兵压敌境,然后迫诸贤以称王人,势不可辞,亦不可止。及乎虏大举,三边数千里皆已受敌,宣司拥虚名于内,无一兵可以增益。至董世雄辈以朝命来援,亦傲睨不恤国事,本末倒置之弊一至于此,全安陆而不败,必有人如元父而后可也。监仓君善继其志,语述其事,有《守城录》如此,可谓元父贤子矣。余素善元父,不但慈恩之契,及守汉阳,倚安陆以为固,识其受敌之事,如录不谬,忠肝义胆,固已隐然于录矣。以死自许,卒不得死,不幸而死,元父不愧也。颜平原、张睢阳以守城著名,一生一死,至今道守城事者指二公为称,首无所轻重,以其事在守城,虽生死犹末也。儒者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置死生于度外,然后可以行志,此又录外之意,不可不考。元父名允初,永嘉人,同年小录中字茂远,监仓君名致远。

嘉定甲申孟夏既望,东汇泽曹彦约序

开禧元年,岁在乙丑,冬十有二月,先公运使蒙恩丞郡德安。明年,尚书薛公叔似宣谕京湖,待制陈公谦总军饷,侍郎吴公猎帅江陵,寻改宣谕为宣抚。冬,就以陈公副之。夏六月,招抚副使皇甫斌丧师于唐邓,更以荆鄂都统赵淳临边。金虏甚傲,无道边堠,始驿,骚安陆,今号次边,北距信阳二百里,西北距随百三十,公度随、信阳无城池,且不素修守备,力必不支。虏无信、随之限,则必中于安矣。况辛巳和议再定,释兵符五十年,郡无戍卒,厢禁军之,籍仅四百,不娴兵事,凛凛然日谋备守之策,且恐贻亲忧。太夫人闻之曰:“汝当努力国事,置吾度外。”公虽拳拳不忘,然亦遂得一意修守备。是时,帅府委公治民兵,公核五县,得四千余人番,上诣府,亲莅教习。总所(待制也)委公籴三万石以给边饷,公稍登其直,以徕商贩。越月告办,遂集僚属语之曰:“兵食,守御之本,今则义勇粗胜,兵饷尚乏,籴请留之益郡,计岁籴储积之粟,则寇至可与民共守,以无乏食。”遂力请于总所。

冬十月,谍报虏宿重兵百余万于南京,将以十一月徙屯方城,克日渡淮,势甚鸱张。是月五日壬午,趋枣阳,宿将马拱、张虎、韩源以将士三千人当之,歼焉。先是,宣威令应山县戍军雍政、马谨四千人增戍枣阳,至则遇敌,拱等方以死战,政谨麾前队赤身驰之,与拱等皆毙。政溃围,仅得稍辑后军,还奔应山。

译《开禧德安守城录》,宋代王致远撰。序 开禧年间战事一经爆发,金兵便倾尽全力进攻各郡。当时主帅大多是武将,即使不是主帅,也都是勇猛将领;军队驻扎在小地方,仍然不少于几千人。唯独安陆因为处在内地,防务经营没有做到,所以遭受敌军的祸害最为惨重。守将虽然是将门子弟,却怯懦而且不懂军政,安陆能够幸存,是我同年兄王元父的力量。丁卯年春天,金兵迟迟没有撤退的意思,有人从城上缒绳下来告诉我,城中瘟疫大作,年老和生病的人甚至把猫剁成肉酱来佐餐。我听后哭着说:“人爱猫,接近于爱自己的孩子;如今杀猫还觉得味道甘美,距离互相吃人也没有多少了。”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宣抚司,又写信把此事报告朝廷,说:“道路上如果没有安陆,也就没有鄂渚;从长江以南将要依靠什么呢?”以此责备当时在位者不体恤元父竭尽全力的心意。朝廷虽然知道元父忠诚,但事情又多,来不及顾恤他。当时各郡都没有重兵,我又不担任那个职务;安陆被围一百零八日,依靠遮断天险,困住强敌以等待水势上涨,最终保全了城池,他用力实在太辛苦了!解围二十年后,元父也已在地下长眠。过去他既没有亲自写下自己的功劳,那么后来直到今天,大概就无法考察其大概了,我每每想到这件事便深感忧虑。如今监仓君给我看《守城录》一编,细微详尽之处都记载齐全,列举御敌守城的方法,确实足以作为后人的教训。至于元父用心之处,以及他团结众人的方法,对上使其亲人安心,对下甚至以妻子儿女作为激励,学问见识的明达和意志的坚定,有些不是文字能够完全表达的,这些还在《守城录》之外。我曾谈论开禧年间用兵时,主持其事的人私自取用诸位老先生复仇的大义,认为百姓带着饭食迎接军队,就可以立即取得成功;又认为六月北伐,就可以谋求全胜。然而名分制度不明,计划规模不定,吴曦、赵淳、皇甫斌等人已经接受密议,重兵压到敌境,然后逼迫诸位贤者以天子使者的身份行事,形势既不能推辞,也无法制止。等到金兵大举进攻,三边数千里都已经遭受敌军侵袭,宣抚司在内地徒拥虚名,没有一兵一卒可以增援。到董世雄等奉朝命来援时,也傲慢旁视,不顾国事。本末倒置的弊病竟严重到这种地步;要保全安陆而不失败,必定要有像元父这样的人才行。监仓君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叙述他的事迹,写成这样的《守城录》,可以说是元父的贤子了。我一向与元父交好,不只是因为有慈恩之契;等到我守汉阳时,还依靠安陆作为屏障,知道它遭受敌军的情况。若《守城录》所记不误,那么元父的忠肝义胆,已经隐约显现在书中了。他曾以死自许,最终却没有死;即使不幸死去,元父也无愧于心。颜平原、张睢阳以守城著名,一人活着,一人战死,直到今天谈论守城之事的人,仍以二公作为典范;开头并没有轻重之分,因为他们的事迹都在于守城,生死相比仍属次要。儒者把忠信当作铠甲,把礼义当作盾牌,把生死置之度外,然后才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这也是《守城录》以外的意义,不可不加以考察。元父名允初,是永嘉人;同年小录中的字是茂远。监仓君名致远。嘉定甲申年孟夏十六日,东汇泽曹彦约作序。开禧元年,岁在乙丑,冬十有二月,先公承蒙恩命,任德安郡丞。第二年,尚书薛公叔似任京湖宣谕,待制陈公谦总管军饷,侍郎吴公猎任江陵帅,不久改宣谕为宣抚。冬天,又让陈公担任他的副职。夏六月,招抚副使皇甫斌在唐、邓战败,朝廷又任命荆鄂都统赵淳到边境。金兵十分傲慢,不再设置边境烽堠,开始设驿骚扰安陆;安陆如今号称次边,北距信阳二百里,西北距随一百三十里。先公估计随、信阳都没有城池,而且平素没有修治防备,力量必定不能支撑。金兵如果没有信阳、随州作为限制,就一定会进攻安陆。何况辛巳年重订和议,解除兵符五十年,郡中没有戍卒,厢军和禁军的名册上只有四百人,又不熟悉军事;先公惶恐不安,每天谋划防备守御的办法,还担心给母亲带来忧虑。太夫人听说后说:“你应当努力办理国事,把我置之度外。”先公虽然始终不能忘记母亲,但也因此得以专心修治防务。当时帅府委任先公治理民兵,先公核查五县,得到四千多人,分番轮值;他上到帅府,亲自督促训练。总所(待制)委任先公籴买三万石粮食,以供给边地军饷;先公稍微提高粮价,以招徕商贩。过了一个月,事情办妥了,先公于是召集属官,对他们说:“军队和粮食,是守御的根本。如今义勇军勉强算是充足,军饷却还缺乏;请允许把籴买的粮食留在本郡。按一年籴买储存粮食的数额计算,这样敌寇到来时,就可以和百姓共同守城,不至于缺粮。”于是极力向总所请求。冬十月,间谍报告说,金兵在南京驻扎了一百多万重兵,准备在十一月转移到方城驻屯,限定日期渡过淮河,气势十分嚣张。这月五日壬午,金兵进逼枣阳,宿将马拱、张虎、韩源率将士三千人抵挡,金兵被歼灭。此前,宣威军命令应山县戍军雍政、马谨率四千人增援驻守枣阳;他们到达时正遇敌军,马拱等正在拼死作战,雍政、马谨指挥前队赤身冲杀,与马拱等人一同战死。雍政冲出包围,只来得及稍稍收拢后军,便逃回应山。

七日甲申,虏犯神马坡,事益迫,求救宣司,不报。时枣阳溃卒无所底止,公议招之,以助守。太守李公师尹持之曰:“彼溃军也,不可以语勇。”公曰:“国家养兵有年,前日力不敌,故溃。今安陆有城无兵,驱市人以守且不足,得素所教习之人而用之,不犹贤乎?”乃便宜发经总制钱,遣使谕之,得二千一百一十人,皆踊跃愿从。又厚犒茶商饶彧等,令募其徒及土豪市兵凡二千人。又益以安陆、云梦、孝感、应城四邑民兵,得二千二百,唯应山义勇留以备信阳之境。未几,谍者赵逸刺虏欲先攻随,得随则以其兵犯襄、安。公与守言:“安陆旧以守得全,然所当不过盗贼,今大敌不日至矣,其锋不可当,城为保民为之也,相与下令,令民人入城,彻屋伐木以充爨,舆粟辇帛以储备,决渠塘以益壕浸,发防城库以列之城上。”乃分隅庀职,给役授材,立旗职,严号令,部伍整齐。民或以草为屋庐者,令彻之,以防焚爇。郡旧有干城之器,巨细毕具,承平既久,吏士皆后出,谩知所措,惟枣阳溃军一见皆能办,布置施用,人与器习,一郡皆服公之先见。有献诚于公曰:“太夫人年逾八十,不可以闻戎,盍舆至旁郡?”公谢之日:“事亲徇国之心均耳,今大敌在境,众方摇摇,若母先往,则众必乱。众乱,则尺寸不可前,况他境乎?效死弗去,守贰之分也。况坚守未必死,去未必全,吾生死誓与此城俱矣。”言者愧而退。

十二日己丑,虏师至随。是日,随守雷世忠单骑过城下,公叱之曰:逃城贼,射之。疾驰以免。时宣司遣左军正军牛成以五百人至。又明日辛卯,右军准备将任廷佐所部亦五百人。十六日癸巳,宣司统辖李谊将宣效(军号)兵二百五十有五皆即登城,分地御守。

十七日甲午,虏侯骑百余至城下,视地为营。公亟集郡僚至天庆观,恭迎圣祖御容入城,以分宗子伯韺扈侍。金人百余骑追袭,任廷佐射殒一夫,乃退。或谓太守密选义勇骏马数十匹,屏藏之,谋与其侄谊以家遁。公诵言诋之,阴为羁縻,使不得去。弓会士人萧其姓者疏守卖降状,请杀之,公曰:“守怯懦不任事,背叛则决无之。今虏势方张,当一乃心,以攘大难,奸人离间,何所不有?”遂焚其书,以安上下之心。

十八日乙未,虏众十余万自枣阳长驱而至,分布城之东西南三面高冈之上,旌旗蔽空,骑卒遍野,见者皆失魂魄。次于城北教场立中军将帐,植五色旗,夜中明炬烛天,万桴击鼓,以素帕抹额,面城而号,河水腾沸,屋瓦震动,立者负户。公徐谓众曰:“此兵家胁城法也,当以静待之。”命偃旗仆鼓,寂若无人。乃与太守及僚属议曰:“虏势未易当,其情叵测,今鸠合虽众,非有养用训练之素,孰恃以为固守?况朝廷宣司未必察也,告急孰可行乎?”教授陈之经、监税蒋梓应命,遂选将吏鹿升等一十三人与俱。

十九日丙申,溃围驰出齐安门,虏至云梦县仵落市,陈、蒋、鹿升仅以五辈免。由是往来冲要,虏咸置邮以警,内外隔绝,赤白囊不通,公卒以厚赏募壮士乘间夜出。

二十日丁酉,虏拥众数十急攻景陵梦泽门,重列傅城,骑垂铁围牌,率撤民户门扇自卫,发矢如雨,公与僚属亲督军士制炮扬石,弓弩俱发,令之曰:“今日正汝辈报国之秋,挫虏锐气在此一举,有功者皆受上赏。”众闻,愿以死拒。选宣效王越、王显等下城,得首级二,杨安等下景陵门迎敌,颇有斩获,迫而堕陨河者无数。是日,自朝对御,至申时乃退,诺将兵以官资者三。

二十一日戊戌,虏军大队向东南,分营梢飞矢入城,城守之兵未尝解甲。时太守择劲悍刀斧手五百人自卫,即所招枣阳之溃卒也。将佐有请于公曰:“兵力寡弱,安得壮士居闲地,愿夺之以益城陴。”公曰:“方此扰攘,将仪卫以应尔,兵以气为主,吾作之使勇,一可当百,何以此五百为?若辈苟有志事功,争先趋赴;或偷懒无庸,纵驱之,未见有益也。不若捐之以安其志,无使忤拂。”

二十二日己亥,虏闭不出。

二十三日庚子,齐安门有射入飞书者,视之,乃言:“尔城中遣二使持书往宣司乞援,至应城为我所获,今醢之矣。”众皆惧,公曰:“是必得其从行者,诘而知之,如果得教授、监税,何不以书来示?乃以空言惑众邪!”

二十四日辛丑,虏军不动。公与太守及僚属议曰:“虏以重兵压孤城,人心惧惶,当奋我而慑彼。今乘其方至,营垒甫定,地势未习,吾使人间道出奇以攻之,得小捷,亦足以安人心也。”于是命张全等选勇敢数十人,许授以官。酉时,又使徐希稷、监税李景翔、任廷佐资遣之焚斫贼寨。时景陵门外居民楼宇毁拆不尽者,为贼所据,张全等径入之,夺其弓弩器甲,李俊得级,胄有白虎将军之识,于是揭以巡城,士气颇振。

译七日甲申,金兵进犯神马坡,形势更加危急;向宣抚司请求救援,却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枣阳溃散的士兵无处可归,先公商议招募他们来协助守城。太守李师尹坚持说:“他们是溃军,不能指望他们勇敢。”先公说:“国家养兵多年,前些日子只是因为力量敌不过敌军,所以溃败。如今安陆有城而没有兵,驱使市民来守尚且不足;得到平素训练过的人来使用,不是仍然胜过没有吗?”于是先公临时调发经总制钱,派使者晓谕他们,得到二千一百一十人,人人踊跃愿意跟随。又优厚犒劳茶商饶彧等人,让他们招募自己的徒众以及土豪、市中士兵,共二千人。又加上安陆、云梦、孝感、应城四县的民兵,得到二千二百人;只有应山义勇留下来防备信阳一带。不久,间谍赵逸刺探得知,金兵想先攻打随州;得到随州后,就会凭借这些兵力进犯襄阳、安陆。先公对守将说:“安陆过去依靠守御而得以保全,但当时面对的不过是盗贼;如今强敌很快就要到来,其锋芒不可抵挡。城池是为了保护百姓而修建的。”于是共同下令,让百姓进入城中;拆毁房屋、砍伐木材,用来烧火;用车载运粮食和丝帛,以作储备;挖开水渠和池塘,以增加壕沟水势;打开防城库,把器械陈列在城上。于是分配各处,安排职事,发给劳役人员并分授材料,设立旗帜和职掌,严格号令,队伍整齐。百姓有的用草搭建房屋,便命令拆除,以防止焚烧。郡中原有守城器械,大小一应俱全;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官吏和士兵都退缩不出,只是茫然不知如何使用,只有枣阳溃军一看就都能办理,布置并使用起来,人与器械都很熟练,全郡都佩服先公的先见之明。有个人向先公献策说:“太夫人年过八十,不能让她听到战争的消息,何不把她送到邻近的郡?”先公谢绝他,当天说:“侍奉亲人和报效国家的心,本来是相同的。如今强敌就在境内,众人正人心摇动;如果母亲先离开,众人一定会混乱。众人一乱,哪怕一寸一尺也无法前进,何况是别的境地呢?拼死效命而不离开,是守臣和副守的职责。何况坚守未必会死,离开也未必能保全;我发誓生死都与这座城在一起。”进言的人惭愧地退下了。十二日己丑,金兵到达随州。这天,随州守将雷世忠单骑经过城下,先公呵斥他说:“逃出城的贼寇,放箭射他!”雷世忠急驰而去,才得以逃脱。当时宣抚司派左军正军牛成率五百人到来。第二天辛卯,右军准备将任廷佐所部也有五百人到达。十六日癸巳,宣抚司统辖李谊率宣效军(军号)二百五十五人,全都立即登城,分守各处。十七日甲午,金兵侦察骑兵一百多人来到城下,察看地形准备扎营。先公急忙召集郡中属官到天庆观,恭敬地迎请圣祖御容入城,并让宗子伯韺随侍护送。一百多名金兵骑兵追袭而来,任廷佐射死一人,金兵才退去。有人说,太守暗中挑选了几十匹强健快马,藏匿起来,打算和他的侄子李谊带着家人逃走。先公公开诵读言论斥责他,暗中加以羁縻,使他不能离开。有个姓萧的士人上书,列举守将打算出卖城池投降的情况,请求杀掉他。先公说:“守将怯懦,不能办事,但背叛之心绝不会有。如今敌军气势正盛,应当同心合力,以消除大难;奸人离间,什么事做不出来?”于是烧掉那封信,以安定上下的心。十八日乙未,金兵十多万人从枣阳长驱而来,分布在城池东、南、西三面的高冈上,旌旗遮蔽天空,骑兵步卒遍布原野,看见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金兵在城北教场驻扎,设置中军将领的营帐,竖起五色旗;夜里火炬照亮天空,万面鼓一起擂响,士兵用白手巾裹着额头,面向城池呼喊,河水仿佛沸腾,屋瓦震动,站立的人都背靠门户。先公慢慢对众人说:“这是兵家用来威胁城池的方法,应当安静地等待他们。”命令放倒旗帜、停止击鼓,城中寂静得像没有人。于是先公与太守及属官商议说:“敌军势力不容易抵挡,他们的意图也难以测度。如今虽然聚集了很多人,但并非平素经过供养、使用和训练的军队,凭什么依靠他们坚守?何况朝廷和宣抚司未必能够察知这里的情况,告急的使命谁能完成?”教授陈之经、监税蒋梓响应命令,于是选出将吏鹿升等十三人,与他们一同出发。十九日丙申,他们冲出包围,从齐安门驰出;金兵到达云梦县仵落市时,陈之经、蒋梓、鹿升只带着五个人逃脱。因此往来要冲之处,金兵都设置了驿站加以警戒,内外隔绝,赤白囊的文书无法往来,先公最终用厚重的赏赐招募壮士,趁夜间空隙出城。二十日丁酉,金兵拥集数十万人,急攻景陵、梦泽两门,重重列阵逼近城墙;骑兵垂挂铁制围牌,还率领拆下的民户门扇来防护,箭像雨一样射来。先公与属官亲自督率士兵制造炮具、投掷石块,弓弩一齐发射,并命令说:“今天正是你们报效国家的时候,挫败敌军锐气就在这一举,有功的人都将受到上等赏赐。”众人听后,愿意拼死抵抗。先公选派宣效军王越、王显等人下城,取得两个首级;杨安等人从景陵门下去迎敌,斩获颇多,逼得坠入河中的敌军不计其数。这天,从早朝面对御座开始,直到申时金兵才退去;承诺授予官资的将领共有三人。二十一日戊戌,金兵大队向东南方向行动,分营驻扎,稍稍发箭射入城中;守城士兵从未解除铠甲。当时太守挑选五百名强悍的刀斧手作为自己的护卫,就是此前招募来的枣阳溃卒。将佐向先公请求说:“兵力少而弱,怎么能让壮士闲在那里?希望把他们调来增援城墙。”先公说:“正值这样动乱的时候,仪仗护卫应当用来回应你们;军队以士气为主,我要激发他们使其勇敢,一人可以抵挡百人,为什么要动用这五百人呢?你们如果有志于建立功业,就争先恐后地奔赴战斗;如果只是偷懒而没有用处,即使驱赶他们,也未见得有益。不如把他们留给太守,以安定他的心,不要使他违逆不快。” 二十二日己亥,金兵闭营不出。二十三日庚子,齐安门有人射入一封飞书,查看后,信上说:“你们城中派两名使者带信前往宣抚司求援,到了应城被我们捕获,现在已经把他们剁成肉酱了。”众人都很害怕。先公说:“这一定是抓到了他们的同行者,盘问后才知道的。如果真的抓到了教授和监税,为什么不把书信拿来给我们看?难道只是用空话来迷惑众人吗?” 二十四日辛丑,金兵不动。先公与太守及属官商议说:“金兵以重兵压迫孤城,人心恐惧不安,应当振作我方而震慑敌方。如今趁他们刚刚到达,营垒才布置好,还不熟悉地势;我们派人从小路出奇兵进攻他们,即使取得小胜,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命张全等人挑选几十名勇敢士兵,答应授予他们官职。酉时,又派徐希稷、监税李景翔、任廷佐资助并遣送他们,去焚烧砍伐敌军营寨。当时景陵门外没有完全拆毁的居民楼房被敌军占据,张全等人直接攻入,夺取了敌军的弓弩、器械和铠甲;李俊取得一个首级,头盔上有“白虎将军”的标记,于是把它高举着巡行城中,士气因此大为振作。

二十五日壬寅,黎明,虏军运竹绲草木,四下填壕,分布行列,周遍州城,劲弓强弩,矢发如注,军民中伤稍多,死者十余,城壁上箭如猬毛。公私屋庐得数千枝,城上要辖十有三处,虏驱精兵数万,舁洞子云梯,极力尽隳夺之技,又焚大安门及慕连、极目二亭。公巡行城上,训厉诸隅将佐军兵悉力拒敌。至火所,亲提壶以先,厚许赏犒,命任廷佐等救扑,以土窒大安门,四隅皆发弓弩木石,巨械手抛砖砾助之,虏军死者甚众。又募茶商市兵二百八十有五人,下城杀完颜千户十余级,迫而陨河益众,迨晡乃退,捍御者许奏以□官资,下城者又益以二,犒赏有差。

二十六日癸卯,祭北斗于清风楼,用方士法,斩狗以罍贮血,引炮飞狗首罍血于虏寨以厌之。夜半,择勇锐七十有八人下城,防守八门,以备虏火。四鼓,先所遣宣司乞师之卒持教授前二日书间入,具言宣司无同仇之赋,遂诣江陵帅司,檄信阳三关统制王綦、孙铎来援,已持牒如三关矣,城中寻遣介速之。

二十七日甲辰至二十八日乙巳,虏军闭营。

二十九日丙午,遣宣效勇锐并茶商土豪等二百余人斫营,焚其攻具及府北双桥所积填壕竹屑数千束,夜分乃归。先所遣焚▯达石屯田庄谷之土军及信阳趣王孙赴援之卒皆返,知二统制偕行,而孙以二千五百人由孝感过汉阳,观望于阳台,王以七百人倍道疾驰而来,未至府十八里,遇虏三千骑,死战不利,王逃,并军士数人仅免,余皆没。

十二月二日戊申,再分遣人于枢密院宣抚司乞师。先尝差指挥使何广防筑栗林分界,为虏所得,中夜,遣何广叩寿山门,诡言郑统制救兵在寿山门外,欲以误入,公命麾之去。

三日己酉,遣中军张亨、李成赍蜡书告病于宣抚司,夜发勇锐兵下城,夺虏划车弩床一。

四日庚戌,虏酋领众千余相城。

五日辛亥,丙夜发勇锐王赟等十人,赍药毒陈婆港、西水步、东水步双桥步及寿山门外水,以绝马饮。

六日壬子,差胡胜等十人毒张婆前港。

七日癸丑,虏步骑数千人于梦泽、景陵、寿山、大安四门植土如堵,公巡城戒饬将士,严兵以备,旋引去。

八日甲寅,虏军数百人,夜盗决景陵门东梦泽门西壕水,城上射之,乃退。

九日乙卯,公令任廷佐、赵伯韺等守御将官等即城上,分选精锐二百余人,由涢津大安门下,焚并河虏人居室,杀伤淹没甚众,生擒番首汪卒律没多及杀千户,苏用祥、任廷佐以下各许官资有差,虏军自此不敢过河以西。

十日丙辰,深夜,虏军千余人运竹木、鹅车、洞子、对楼稍向梦泽门。先所遣卒李杞是夜自鄂州回,言孙统制将二千五百人逗留阳台,陈教授以王统制独战败,复如江陵,及再遣人速孙铎,绐称宣司令就阳台防江保鄂州。

十三日己未,迟明,虏军大噪,飞矢入城,以二对楼近景陵梦泽门,塞门外壕堑,城上亦以强弩对。夜纵火烧寿山门外林木。

十四日庚申,公与太守及僚属议曰:“孙铎既拥兵不进,宣司无急病攘夷之心,若徯外援,适懈众志,惟自为固守策,况虏既久次,攻具日益,如皮洞之类一望数百,夹道如屏,以覆役者,矢石不能害。若塞凹成隧,飞楼云梯一或并城,其事危矣,非数遣人要遮捕斩,徒以力抗,恐未易当。”众咸谓然。既又巡城,明谕将士曰:“本府数于宣司求援,竟未有发到人马,往往防御处多分遣不及,尔辈当尽心戮力,自致功名。况祖宗德泽在人,如此,天地神明亦当效顺,前日朝廷出师恢复,义所当举,但主帅不得其人,故有今日。今虏拥众数万,围我七里之城,以强弱论之,虽若可畏,以顺逆观之,则决可保。纵有援兵至,适分汝辈之功耳。但誓死报答国家,坚守此冬,及春气暖,虏自不能驻矣。”又曰以前代忠烈之事,合城将士莫不感动奋发,私相语曰:“府判节制忠义如此,我辈如何不向前用命?他日朝廷决不负我也。”公闻之,喜曰:“孰谓人心不可以感动邪?”于是选勇锐蔡佐等百余人斫营,公面命之曰:“有能生擒虏军,当与重赏。或得首领人,赏又数倍。”盖欲知其动息。是夜,于景陵门外烧洞子五十余,及填壕竹木,斫毙数十人,生得一小校张勃撒。公与太守亲诘之,言自襄阳回,先往信阳。信阳降,留百余人守之,以二百人屯枣阳,一万户屯随州。今城下有十五万户,每万户部十辈千户,千户领七八辈谋克,一谋克管百人,或七八十人。合而言之,万户司七八千人,号称万人。童元帅及都统共主之。约十六日后,连日攻南门,益立七梢九梢炮有百,击景陵门战橹。”公因好问之曰:“何以御炮?”勃撒口:“对以索网,则不及屋矣。”先是,防城库麻□甚多,众莫识其用,至是始知当为网索。公乃命义勇及官兵挂成网,及以囊贮糠土以备,而厚赏蔡佐等。

译二十五日壬寅,黎明时,金兵运来竹子、绳索、草木,从四面填塞壕沟,分布成行列,包围州城;强弓劲弩齐发,箭如水柱,军民中箭受伤的逐渐增多,死了十多人,城墙上的箭密集得像刺猬的毛。公私房屋得到数千根木材,城上重要的防守处有十三处;金兵驱使数万精兵,抬着洞子、云梯,极力施展毁坏攻取的器械,又焚烧大安门以及慕连、极目二亭。先公巡视城墙,训诫激励各处将佐和军兵尽力抵敌。到达起火处时,亲自提着水壶带头救火,重重许诺赏赐犒劳,命任廷佐等人扑救,以土堵塞大安门;四面都发射弓弩、投掷木石,使用大型器械的人也抛掷砖石相助,金兵死亡很多。又招募茶商和市中士兵二百八十五人,下城斩杀完颜千户十多个首级,逼得坠河者更多,直到晡时才退兵。守御有功的人,准许上奏请求授予□官资;下城作战的人,又各增加二级官资,犒赏各有等级。二十六日癸卯,在清风楼祭祀北斗,采用方士的方法,杀狗,把狗血盛在罍中;用炮把狗头和罍中的血发射到敌营,以此压制敌军。半夜,挑选勇猛精锐七十八人下城,防守八座城门,以防备金兵纵火。四更时,先前派往宣抚司求援的士兵带着教授前两天写的书信,从敌军间隙进入城中,详细说宣抚司没有同仇敌忾的军赋,于是前往江陵帅司,发布檄文召信阳三关统制王綦、孙铎来援,已经带着文书到了三关;城中不久又派使者催促他们。二十七日甲辰至二十八日乙巳,金兵闭营不出。二十九日丙午,派宣效军精锐以及茶商、土豪等二百多人去砍杀敌营,焚烧敌军的攻城器具和府城北面双桥处堆积的、用于填壕的竹屑数千束,半夜才回来。此前派去焚烧▯达石屯田庄粮食的土军,以及信阳催促王、孙赴援的士兵都返回了;得知两位统制一同出行,但孙铎率二千五百人从孝感经过汉阳,在阳台观望,王綦率七百人兼程疾驰而来。尚未到府城十八里处,遇到金兵三千骑,拼死作战却不利;王綦逃走,和几名士兵仅仅逃脱,其余全都陷没。十二月二日戊申,再次分别派人到枢密院、宣抚司请求援兵。此前曾派指挥使何广防守修筑栗林分界,何广被金兵俘获;半夜时,何广被派到寿山门敲门,谎称郑统制的救兵就在寿山门外,想诱使城中人误入敌营,先公命令挥手让他离开。三日己酉,派中军张亨、李成携带蜡封书信向宣抚司报告军中患病的情况;夜间派勇锐士兵下城,夺得金兵的一辆划车弩床。四日庚戌,金军首领率领一千多人察看城池。五日辛亥,半夜派勇锐王赟等十人,携带毒药投放到陈婆港、西水步、东水步双桥步以及寿山门外的水中,以断绝敌军战马饮水。六日壬子,派胡胜等十人把毒药投放到张婆前港。七日癸丑,金兵步骑数千人在梦泽、景陵、寿山、大安四门外堆土筑墙;先公巡视城墙,告诫整饬将士,严密部署兵力防备,金兵随即撤去。八日甲寅,金兵数百人夜间偷偷挖开景陵门以东、梦泽门以西的壕沟,引走壕水;城上向他们射击,金兵才退去。九日乙卯,先公命任廷佐、赵伯韺等守御将官登上城墙,分别挑选二百多名精锐,从涢津、大安门下出城,焚烧河对岸金兵居住的房屋,杀伤和淹没的敌军很多;生擒番首汪卒律没多,并斩杀千户。苏用祥、任廷佐以下各人,准许分别授予官资;金兵从此不敢渡河到西面来。十日丙辰,深夜,金兵一千多人运送竹木、鹅车、洞子、对楼,逐渐逼近梦泽门。此前派出的士兵李杞当夜从鄂州回来,说孙统制率二千五百人滞留在阳台,陈教授说王统制独自作战失败,已经返回江陵;又派人催促孙铎,孙铎却欺骗说宣抚司命令他就在阳台防守江面、保卫鄂州。十三日己未,天将亮时,金兵大声喧嚣,飞箭射入城中;用两座对楼逼近景陵、梦泽门,填塞门外的壕沟,城上也用强弩对射。夜间纵火焚烧寿山门外的林木。十四日庚申,公与太守及僚属商议说:“孙铎既然拥兵不进,宣司也没有急于救援、抗击夷虏的心意,如果等待外援,正好会使众人的斗志松懈。只能自行谋划固守,何况敌虏已经驻扎很久,攻城器具一天比一天增多,像皮洞一类的就一眼望去有几百具,夹在道路两旁像屏风一样,用来掩护役夫,弓箭和石块都不能伤害他们。如果填塞低洼处修成隧道,飞楼、云梯一旦靠近城墙,事情就危险了;若不多次派人拦截、捕杀,只凭力量硬抗,恐怕不容易抵挡。”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随后又巡视城墙,明白告谕将士说:“本府多次向宣司请求援兵,最终也没有发来人马,往往各防御处都来不及分派兵力。你们应当尽心竭力,自求建立功名。何况祖宗的恩德仍在人心,如此一来,天地神明也应当助顺。前些日子朝廷出兵收复失地,这是义所应当,但主帅没有选对人,所以才有今天。如今敌虏拥兵数万,包围我们七里的城池,若从强弱来看,虽然似乎可怕;从顺逆来看,却完全可以守住。即使援兵到来,也只会分去你们的功劳罢了。只要发誓至死报答国家,坚守到这个冬天,等到春天气候转暖,敌虏自然不能久驻。”又讲述前代忠臣烈士的事迹,全城将士没有不感动振奋的,私下互相说:“府判这样节制军队、忠于义节,我们怎么能不向前拼命?” “将来朝廷一定不会辜负我们。”公听见后,高兴地说:“谁说人心不能被感动呢?”于是选拔蔡佐等一百多名勇猛精锐的士兵去劫营,公亲自面对他们下令说:“有谁能生擒敌军,必定给予重赏;如果擒获首领,赏赐还要加数倍。”这是想探知敌军的动静。当夜,他们在景陵门外烧毁皮洞五十多具,又填塞壕沟中的竹木,砍杀几十人,活捉了一名小校张勃撒。公与太守亲自审问他。他说自己从襄阳回来,先去了信阳。信阳投降后,留下百多人守卫,以二百人驻守枣阳,以一万户驻守随州。如今城下有十五万户,每一万户部下有十名千户,千户统领七八名谋克;一名谋克统辖一百人,有时统辖七八十人。合起来说,一万户统辖七八千人,号称万人。由童元帅和都统共同统领。约定十六日以后,连续多日进攻南门,又增设七梢、九梢炮一百多门,轰击景陵门的战橹。公于是故意详细询问他说:“用什么来抵御炮击?”勃撒回答:“用索网抵挡,炮弹就打不到屋顶了。”此前防城库中有很多麻□,众人都不知道用途,到这时才知道应当用来编制网索。公于是命义勇和官兵挂起网索,又用袋子装糠和土作准备,并重赏蔡佐等人。

十五日辛酉,虏军率其徒一二列旗帜,张紫盖,将骑千余,距城一里所,自南周遭相视。至景陵门,视天桥对楼,趣移洞子,稍近城,以竹枝杂土填壕,公令军士以火箭爇竹,发施风炮击杀数人。中夜,公与太守诣真圣堂祈祷,以血祭城隍及关王庙,有安陵乡民间道赴城云:“过虏东寨,闻有言曰:‘今日相师相城,谓城色青黄,气春则城坚,涉夏则旺,恐不及攻。’”守陴闻之,气增百倍。

十六日壬戌,虏移中军帐于梦泽门南,鸣鼓大噪,自兴同寺后出皮洞,至梦泽景陵门运竹梢杂木。城中矢石俱发,击死数人,役遂稍缓。旋于景陵门外立七稍九稍大炮凡五,杂击楼橹,城上以索网土囊等护之。虏视之,骂曰:“南家子,何以知出此?”公令支使将都壕寨张斌于南门城下立七稍炮一,旋风虎樽小炮十数,令进士马必胜、叶正夫、马炜领市兵挽拽对之,大者隳其攻具,小者□其役夫,自此交击,凡十有五昼夜,楼堞震动,势岌岌,然藉护城之具不圯。

十七日癸亥,虏以鹅车洞子二三百,错比贯续,至景陵门吊桥,役夫奔走于下者率系腰,众知为虏驱吾民,不忍射,第以火箭焚其竹木,虏人救扑不灭,烟迫洞口,始渐退。又击柝挽对楼以前,城上以矢石当之,杀伤过当。日昃,公命劳守御者。

十八日甲子,虏军以洞子集吊桥陡(陡吊桥处陡门),炮击吕字楼,且射火箭,随扑灭之,亦以楼下立七稍炮以对,令官兵王召等数十人强弩齐发,贼始退。乃备具葺坏亭。牛,东南隅卓望报:虏骑千余由千金路向西北举燧,疑是分兵回襄阳。

十九日乙丑,城外引大炮击景陵门及楼橹,公令守望者鸣鼓虚喝,以觇其去留。贼不知其所以,遂自荻港引泄(大炮名)至梦泽门冈上陈列。其夜,公与太守僚属于防城库议出城奋击,而士不素练,乃画虎于布,揭于叉戟之上,置铃于下,名曰布牌。褶为三五弥缝之,陈为前队以拒马,强弩居后,遇敌则俱发,日肄习之。

二十日丙寅,虏攻具益备,悉力填壕,昼夜击石,将大合兵攻城,壕渐为平地,距城甚迩,害气滋炽。公召张斌及诸军首领,谕之曰:“尔辈素习军事,彼若悉攻具临城,何以御之?”众讙曰:“以死捍而已。”独斌以为当焚其楼,公曰:“然。”乃敛民家芦箔竹器及茗荈之包,实以枯草,杂以火药。备毕,又策天桥必钩城则可度,遂创木格,博下而锐上,俟天桥对楼临城,则以木格格于女墙头脾篱排木之上,使陧杌不可登,又虑万一度桥乘城,则人将惊溃,令于填壕所向城面,以木纵横如棋局,下缀以足,高尺有五寸,号曰地网,以铁蒺藜连参其上,使不可下。二十一日丁卯,公谓太守及僚属曰:“是远为之备,若用至此,亦敝矣。必先坏其攻具乃可。然虏以弥月之久楼橹方备,势必力争,宜析其力,以遏横溃。”于是公与太守支使监税,即郡厅选勇锐,得一千二百四十人,开涢津门,斫东南寨,焚毁洞子炮坐对楼天桥,令叉戟手持布牌强弩在后。事皆素习,虏骑来争,弩手乘之,人马披靡,毙者甚众。进焚洞子百余,虏兵亟拽天桥对楼退,以避火。诸寨兵皆出,城中望众寡不敌,亟鸣钲止之,全军而归。劳将士以下有差。

二十二日戊辰,虏人攻击愈急,城中益炮于景陵门应之,杀贼三十余,碎洞子十余,遂稍退。夜中,遣土军龙旗王文往宣司枢密院重告急。夜半,虏分兵由黄连坡、三水渡、太山庙下大噪,白兆山西北一路皆举燧,质明,景陵门壕上虏忽斩一人,群舞而去,或谓厌魅,或谓有兵自北来去。

二十三日己巳,吕字楼炮手陈云言:“虏大炮五,唯此楼相对,其九稍之匠手最高,石无虚发,城中之炮与彼隔城,乃能视不以目,而度以意,尚犹命中,若更小进,云辈毙矣,当先击之,则它炮自当夺气。”公奇之,诺以重赏,云引炮一发,虏亦对击,如是数四,果碎其匠之最者,虏之炮卒皆呼号而走,以是发炮一昼夜。

二十四日庚午,虏大炮并发,拥皮洞斫景陵门月墙,城中以炮碎之。俄顷,南门五里外有攻具耸如浮屠,马数十挽于前,卒数百拥于后,或进或退,众莫能辨,公熟视之曰:“草塔也。其状高而锐,人不可登,束萏茭为烽,是将附城以焚吾楼橹。命治火箭,令善射者数十人俟之。且传令守陴之士,闻金则鸣鼓啸呼。已而草塔颇近,火箭尽发,击鼓鸣梆,众指啸呼,云合风起,一爇而尽。虏失笑而返,军民大悦。

二十五日辛未,虏众凿冗吕字楼下羊马墙,墙坏压而死者数人,城上弓弩炮石竟发,又杀伤数十人。夜阑,虏军大呼,发火焚景陵门,守御者极力救扑而止。

二十六日壬申,公夜遣勇锐军兵五十余,缘布下城,掀其皮洞入壕,觇其有备,急返。

译十五日辛酉,敌军率领一两列部众,打着旗帜,张开彩色伞盖,带着一千多名骑兵,在距离城池约一里处从南面绕行观察。到了景陵门,察看天桥和对楼,催促移动皮洞,逐渐靠近城墙,并用竹枝和泥土混杂填塞壕沟。公命士兵用火箭烧竹子,又发射施风炮,打死几人。半夜,公与太守到真圣堂祈祷,用血祭祀城隍和关王庙。有安陵乡的百姓从小路赶到城中说:“经过敌虏东寨时,听见有人说:‘今天有相师观察城池,说城的颜色青黄,春天气势旺盛,城池就坚固;到了夏天才会转旺,恐怕来不及攻下。’”守城墙的士兵听见后,士气增加了百倍。十六日壬戌,敌虏把中军帐迁到梦泽门南面,击鼓喧喊,从兴同寺后面推出皮洞,到梦泽、景陵门运送竹梢和杂木。城中箭和石块一齐发射,打死几人,役夫的行动于是稍稍迟缓。不久,敌虏在景陵门外架起七梢、九梢大炮共五门,夹杂轰击楼橹,城上用索网、土袋等加以防护。敌虏看见后骂道:“南家子,怎么知道要用这个?”公命支使兼都壕寨张斌在南门城下架设一门七梢炮、十多门旋风虎樽小炮,又命进士马必胜、叶正夫、马炜率领市兵拉拽,与敌炮对射。大炮摧毁敌人的攻城器具,小炮击杀敌方役夫。从此双方交战,共十五个昼夜,楼橹和城堞都震动,形势十分危急,但凭借防护城池的器具,城防没有崩塌。十七日癸亥,敌虏用鹅车、皮洞二三百具,交错排列、首尾相连,来到景陵门吊桥处。下面劳作的役夫大多系着腰带,众人知道这是敌虏驱使我们的百姓,心中不忍放箭,只用火箭焚烧竹木。敌人救火扑打也无法扑灭,烟气逼近洞口,才逐渐退去。敌军又击打柝,拉着对楼向前推进,城上用箭石抵挡,杀伤敌人很多。太阳偏西时,公命令慰劳守城防御的人。十八日甲子,敌军把皮洞集中到吊桥陡处(陡吊桥处陡门),用炮轰击吕字楼,并射火箭,城上随即扑灭;又在楼下架设七梢炮对射,命官兵王召等几十人一齐发射强弩,敌人才退去。于是准备器具修缮毁坏的亭子。午时,东南角的卓望报告说:敌虏一千多名骑兵从千金路向西北方向举火炬,疑心是分兵返回襄阳。十九日乙丑,敌军在城外牵引大炮轰击景陵门和楼橹,公命守望者击鼓假意呼喊,用来窥探敌军是去是留。敌人不知道其中缘故,于是把名叫泄的大炮从荻港牵到梦泽门冈上列阵。当天夜里,公与太守、僚属在防城库商议出城奋力攻击,但士兵平时没有训练,于是就在布上画虎,悬挂在叉戟上,并在下面系铃,称为布牌;把布褶成三五层缝合起来,排列成前队作为拒马,强弩手在后面,遇到敌人就一齐发射,每天练习。二十日丙寅,敌虏的攻城器具更加齐备,竭力填塞壕沟,昼夜不停地用炮石轰击,准备大规模合兵攻城。壕沟渐渐被填成平地,距离城墙已经很近,危害的气势越来越盛。公召来张斌和各军首领,告谕他们说:“你们平日熟悉军务,如果敌人把所有攻城器具都推到城下,该怎样抵御?”众人喧哗着说:“只能拼死抵抗罢了。”只有张斌认为应当焚烧敌人的楼橹,公说:“对。”于是收集百姓家的芦箔、竹器和茶荈包装,里面填满枯草,再混入火药。准备完毕后,又考虑到天桥必然会钩住城墙,敌人便可以通过,于是制作木格,下面宽、上面尖,等天桥对楼靠近城墙时,就把木格架在女墙顶端的脾篱排木上,使其倾斜不稳、无法攀登。又担心万一敌人通过桥登城,士兵会惊慌溃散,便命人在填壕处朝向城墙的一面,用木头纵横排列成棋盘格,下方连接木脚,高一尺五寸,称为地网,并把铁蒺藜连缀在上面,使人无法下地。二十一日丁卯,公对太守和僚属说:“我们这是预先作长远准备。如果真用到这些,也说明形势已经疲敝。必须先毁掉敌人的攻城器具才行。但敌虏用了整整一个月才备好楼橹,势必会拼力争夺,应当分散他们的力量,以阻止局势横向溃散。” 于是公与太守、支使、监税在郡厅选拔勇猛精锐,共得一千二百四十人,打开涢津门,砍杀东南寨的敌人,焚毁皮洞、炮座、对楼和天桥,命叉戟手持布牌,强弩手在后面。各项行动平时都已练习过,敌骑前来争夺时,弩手乘势攻击,敌人人马纷纷倒下,死者很多。又进军焚烧皮洞一百多具,敌兵急忙拉着天桥和对楼后退躲避火势。各寨敌兵都出动了,城中望见敌众我寡,急忙鸣钲命令撤回,于是全军完整返回。按等级慰劳将士以下人员。二十二日戊辰,敌虏的攻击更加急迫,城中在景陵门增设火炮应战,杀死敌人三十多人,击碎皮洞十多具,敌军于是稍稍退去。半夜,派土军龙旗王文前往宣司枢密院再次紧急告援。半夜时分,敌虏分兵从黄连坡、三水渡、太山庙下大声喧喊,白兆山西北方向一路都举起火炬。天刚亮时,景陵门壕沟上的敌虏忽然斩杀一人,群集起舞离去;有人说这是厌魅之术,也有人说是北面有援兵来到又离去。二十三日己巳,吕字楼的炮手陈云说:“敌虏有五门大炮,只有这一楼与它相对。其中九梢炮的工匠和炮手技术最高,石弹从不落空。城中的炮与它隔着城墙,竟然能不用眼睛看,而凭意念估量,仍能命中;如果再稍微靠近一些,我们这些人就要死了。应当先打它,那么其他炮自然会丧失士气。”公认为这话奇特,答应给他重赏。陈云牵引大炮发射一炮,敌虏也对射。这样往来数次,果然击碎了敌方最出色的炮手和工匠,敌军炮手都呼喊着逃走,因此连续发炮一个昼夜。二十四日庚午,敌虏的大炮一齐发射,驱赶皮洞砍伐景陵门的月墙,城中用炮将其击碎。不一会儿,南门外五里处有一种攻城器具高耸如佛塔,前面有几十匹马拉拽,后面有几百名士兵拥护,时进时退,众人都辨认不清。公仔细观察后说:“这是草塔。它的形状高而尖,人不能攀登;用成捆的萓茭作为烽火,是要靠近城墙焚烧我们的楼橹。”于是命人准备火箭,令几十名善射者等待它;又传令守城墙的士兵,听到鸣金就击鼓呐喊。不久草塔逐渐靠近,火箭一齐发射,鼓声、梆声同时响起,众人指点着并呐喊,声势如云聚风起,草塔一把火就烧光了。敌虏失望地笑着返回,军民都十分高兴。二十五日辛未,敌虏众人在吕字楼下凿穿羊马墙,墙塌下来,压死几人。城上的弓弩、炮石一齐发射,又杀伤敌人几十人。夜深时,敌军大声呼喊,发射火种焚烧景陵门,守城防御的人竭力扑救,才把火势止住。二十六日壬申,公夜间派五十多名勇猛精锐的士兵,沿着布匹下到城外,掀开敌人的皮洞进入壕沟,窥探敌人是否有防备,随即急忙返回。

二十七日癸酉,向晓,虏以步骑入景陵门,布陈周密,有对楼天桥高与城齐,桥上以木为过道,约广一丈,其长倍之。鹅车洞子三百余,皆博一丈,高八尺,攻景陵门并阳字吕字楼。又以云梯三十余,分攻西北隅月字楼。其众可三万,更进迭上,矢石交集,贼势炽甚。公与僚属亲督守御,将兵死拒,以火矢焚其楼,且以所备火牛、芦箔、竹器,燃火掷其楼桥,矢石佐之。楼上决所柜水以灌火,急退百步于南冈之侧。其攻城者失势,亦辟易奔避,遂以弩炮拥入,涢河死者甚众。其南寨又以步骑过西北隅,攻极目亭、清晖亭、虎头崖、月字楼,徙云梯数十,蚁附登城。梯首有机,去来便利,公以所攻地城最庳,又复自南而北亲督军兵,尽力捍御,虏益引精锐之卒更番而进,骑军亦奔忙逼城,官兵尽登敌楼及极目亭屋表,以强弩、礌石、檑木等临之,始略退。其中军帐下麾旗大呼,转攻齐安门及月字楼,命守御策应兵并力距之。自听至昃,合城不炊,唯汲水巡行,以饮渴者。虏军被伤及淹入涢河者千数,然而城中亦甚疲矣。南门自阳字楼至月字楼应敌将士,各许奏三官,西隅清晖亭至北隅虎头崖亦均诺以官二。公传令:“守陴之士,今日劳勚,不可不掫夜,恐虏乘吾疲而以兵袭我。”公通宵不寐,巡行数过。公之自南城往极目亭督兵捍御也,太守私语人曰:“亭直倅治政为一老幼地耳。”守盖设游辞以自文,识者鄙之。公闻之,略不介意。

二十八日甲戌,虏增高对楼丈余,别置一寨于桐柏庙,复急攻景陵门。

二十九日乙亥,虏军连缀天桥、对楼,欲专攻城南,扬炮飞矢不止。公谓太守及僚属曰:“虏前日攻城失势,今并力来攻一面,前日对楼已附城,吾方纵火,遂为其贮水所救。此攻城巨器非一日所能成,今当必焚之,毋使遗虿。”众愿效谋,未得其说,公乃命支使监税任廷佐、孟棨、张斌等选死士数百人,专俟对楼天桥至,分二百人以巨缆飞钩挽住,缒以大石,使不可退,然后纵火。众皆曰:“善。”又言:“贼计,每于楼下贮水灭火,当以火牛先之,使彼泄水,水必不多,继以茶苞烈火,益以芦箔竹器,则火势必炽,不惟楼不复返,登楼之人皆煨烬矣。”又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今防城之具虽已略备,然此贼耐战,非吾所敌。万一乘城,计将安出?”张斌曰:“当为巷战之备。”公曰:“若至此,则事去矣。”然亦姑用其说,令城内傍城濬壕,深阔以丈,筑女墙于壕上,高八尺,巷道各立地分,使持戟之士分为部伍,无或逾越。仍令诸隅储水防火。过夜半,虏军推对楼天桥至景陵门,城中出叉戟手拒之。

三十日丙子,黎明,虏拥兵至南门,先以弓弩大炮继发不绝,又以火箭焚敌楼,司水士人张炎等集民夫运水救扑,久之方息。晡时,公与太守统辖及官属皆在黑楼,太守统辖曰:“贼兵已退,除夜,吾侪略归如何?”公曰:“今何有除夜?”言未既,闻城外有击小钲者,视之,则虏兵已聚对楼天桥之前后,顷刻逼城下,城上之兵,有擐甲不及者。盖虏欲出吾不意,不知公备之久矣。乃命急施大小炮,落其水濡布箔及护楼皮具,穿其楼盖,击死三十余人。以所具木格等施女墙头城面,虏楼并城,天桥虽下,已为木格所阁,高峻绝险,然其桥有温道,犹可登陟,虏偏裨提大刀,追逐士卒千余附城,皆登桥,女真精锐联续附趋者又万余,城外呼曰:“今日正军打城,必欲城破。”以其登桥者重铠铜面,以红抹额,群凶婪婪,见如鬼神,持双刀长枪弓矢,相去无二丈,地面皆设蒺藜地网,城中已备巷战,其前一夫呼曰:“今日不济矣。”然内外交击,鼓鼙相撼,声震天地。公与支使监税亲率守御将佐士卒以死御之,令勇敢董仙、徐忠飞铁狸虎爪,钩挽天桥,缒以大石,系其桥傍麻繂于狗脚木,掷火牛撑之。火势方起,虏果决水以救,继起茶苞竹器,民争负门牖几案以助火,火炎掀天,虏不能退,徐忠等以枪叉矛戟冲桥上,人皆坠入,矢石俱发,火益炽,其色如茜,死者不知其数。延及其旁,盖虏用一切之令,士卒死而不敢去,贼氛大沮。然吾势甚危,公之不从众而归,如有相之者。明日,遣人收其遗烬,车心铁径三尺,轮逾丈,凡得二十余,铁叶百余,又得水濡布帘皮具一十八疋,遂犒正南吕字楼至云字楼受敌官军、义勇、茶商、市兵,许奏三官,东西北三隅均诺一官。是日之西,有两日相击,移时,东南日上,西北日殁,人知其为休徵也。

三年正月丁丑朔,虏军复挽烬余鹅车洞子至兴国寺整治,且重修对楼。

二日戊寅,向晚,虏军拽队望西北行,又移中军帐寨于金泉寺。城之东南西立七寨,公令张斌修城上女墙头,委支使造麻翎弩箭二万。

译二十七日癸酉,天将亮时,敌虏用步兵和骑兵进入景陵门,布阵严密。有对楼和天桥,高度与城墙相等;桥上用木头铺成通道,宽约一丈,长度是宽度的两倍。鹅车、皮洞三百多具,都宽一丈、高八尺,进攻景陵门以及阳字楼、吕字楼。又用云梯三十多架,分头进攻西北角的月字楼。敌军约有三万人,不断轮番前进,箭石交集,敌势十分猛烈。公与僚属亲自督率守城防御,率领士兵拼死抵抗,用火箭焚烧敌人的楼橹,又把预先准备的火牛、芦箔、竹器点燃,投向敌楼和桥梁,并用箭石辅助攻击。楼上打开柜子放水浇灭火势,敌人急忙退到南冈旁一百步处。攻城敌军失去优势,也退避奔逃,于是守军用弩炮追击,涢河中死者很多。敌军南寨又派步兵和骑兵经过西北角,进攻极目亭、清晖亭、虎头崖、月字楼,搬运几十架云梯,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梯头设有机关,来回移动很方便。公认为被攻击的地方城墙最低,于是又从南向北亲自督率士兵,全力防守。敌虏不断调集精锐轮番进攻,骑兵也奔走逼近城墙,官兵全都登上敌楼和极目亭屋顶,用强弩、礌石、檑木等从高处攻击,敌军才稍稍退去。敌军中军帐下挥动旗帜大声呼喊,转而进攻齐安门和月字楼,命令守御及策应的士兵合力抵挡。从听到动静直到太阳偏西,全城没有做饭,只汲取水来巡行,给口渴的人饮用。敌军被杀伤以及淹死在涢河中的有一千多人,然而城中也已经十分疲惫。南门从阳字楼到月字楼迎敌的将士,各自答应上奏请求升三等官;西角清晖亭到北角虎头崖的将士,也都答应升二等官。公传令说:“守城墙的士兵,今天劳苦不堪,不能不加强夜间巡查,恐怕敌虏乘我们疲惫而用兵袭击。”公整夜不睡,巡行了好几遍。公从南城前往极目亭督率士兵防御时,太守私下对人说:“亭直倅不过是为了治理一个老幼之地罢了。”太守大概是设置这种游说之辞来为自己辩解,明白的人都鄙视他。公听到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二十八日甲戌,敌虏把对楼加高一丈多,又在桐柏庙另设一座寨堡,再次猛烈进攻景陵门。二十九日乙亥,敌军把天桥和对楼连续连接起来,想集中力量专攻城南,炮弹和飞箭不停发射。公对太守和僚属说:“敌虏前天攻城失势,如今集中力量进攻一面;前天的对楼已经靠近城墙,我们正要放火,却被他们储存的水救灭了。这种攻城巨器不是一天能够制成的。今天一定要焚毁它,不能留下后患。”众人都愿意献策,却没有想到办法。公于是命支使、监税任廷佐、孟棨、张斌等选拔几百名死士,专门等待对楼、天桥靠近;分出二百人用粗大的缆绳和飞钩钩住它,再系上大石,使它不能后退,然后纵火。众人都说:“好。”又说:“敌人的计策,是常常在楼下储水来灭火。应当先用火牛攻击,使他们放水;这样水一定不多,再接着用燃烧猛烈的茶包,增加芦箔和竹器,火势必然旺盛。不仅楼橹不能再返回,登楼的人也都会烧成灰烬。”又说:“没有准备和预防,就不能用兵。如今防城器具虽然已经大致齐备,但这个敌人能耐久战,不是我们所能抵敌的。万一敌人登城,应该怎么办?”张斌说:“应当准备巷战。”公说:“如果到了这一步,事情就已经不可挽回了。” 但也姑且采用他的建议,命令城内沿着城墙挖壕沟,深、宽各一丈,在壕沟上修筑女墙,高八尺;各条巷道都设置界线,让持戟的士兵分成部伍,不得越界。又命令各个角落储备水以防火灾。过了半夜,敌军把对楼、天桥推到景陵门,城中派出叉戟手抵挡。三十日丙子,黎明时,敌虏拥兵来到南门,先连续不断地发射弓弩和大炮,又用火箭焚烧敌楼。司水士人张炎等召集民夫运水扑救,过了很久才把火扑灭。午后,公与太守、统辖及官属都在黑楼。太守统辖说:“敌兵已经退了,除夕夜,我们暂且回去一些怎么样?”公说:“今天哪里还有除夕夜?”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城外有击小钲的声音。察看之下,敌兵已经聚集在对楼、天桥的前后,顷刻间逼近城下,城上的士兵有的连铠甲都来不及穿好。原来敌虏想出其不意,却不知道公早已防备很久了。于是命令急速发射大小火炮,打落敌人的浸水布箔和护楼皮具,击穿楼盖,打死三十多人。守军把准备好的木格等架设在女墙顶和城面上。敌楼靠近城墙,天桥虽然放下,却已经被木格架住,高峻险绝;但桥上有温道,仍然可以攀登。敌虏的偏将、副将提着大刀,驱赶一千多名士卒依附城墙,全部登上天桥;女真精锐接连赶来依附登桥的又有一万多人。城外喊道:“今天是正军攻城,一定要打破城池。”登桥的敌人都穿着重铠、戴着铜面具,系着红色抹额,一个个凶猛贪暴,望去如同鬼神,手持双刀、长枪、弓箭,距离城墙不到二丈。地面都设置了铁蒺藜和地网,城中也已经准备巷战。他们前面有一个人喊道:“今天恐怕不行了。” 然而城内城外交相攻击,鼓鼙之声彼此震撼,声势震动天地。公与支使、监税亲自率领守御的将佐和士卒拼死抵御,命勇士董仙、徐忠发射铁狸虎爪,钩住并拉拽天桥,系上大石使其下坠,又把桥旁的麻繂系在狗脚木上,投掷火牛支撑它。火势刚刚燃起,敌虏果然放水来救,接着又点燃茶包、竹器;百姓争相背来门窗、几案帮助助火,火焰冲天,敌人无法退却。徐忠等人用枪、叉、矛、戟冲上桥去,敌人纷纷坠落,箭石一齐发射,火势更加猛烈,颜色像茜草一样红,死者数不清。火势蔓延到旁边,原来敌虏使用了严厉的军令,士卒即使战死也不敢离开,敌军的气势大受挫败。然而我军形势也十分危急,公没有听从众人而返回,仿佛有神明在帮助他。第二天,派人收拾敌人的残余灰烬,得到车心铁,直径三尺;车轮超过一丈,共得到二十多件;铁叶一百多片;又得到浸水的布帘、皮具十八匹。于是犒劳正南吕字楼到云字楼一带迎敌的官军、义勇、茶商和市兵,答应上奏请求升三等官;东西北三角也都答应升一等官。这天傍晚,天上有两个太阳相互映照,过了一段时间,东南的太阳升起,西北的太阳落下,人们知道这是休徵。三年正月丁丑朔,敌军又把剩余的鹅车、皮洞运到兴国寺整修,并重新修建对楼。二日戊寅,傍晚时分,敌军拖着队伍向西北方向行进,又把中军帐寨迁到金泉寺。城池的东南、西面立有七座寨堡,公命张斌修缮城上的女墙,交给支使制造麻翎弩箭二万支。

三日己卯,虏军于景陵门岗上筑墙掘壕屯驻,号硬寨,以示久围意。又有自云梦路整队持白旗回金泉寺者,公与太守及僚属议曰:“虏计浸穷,必持久以困我,汉援已绝,城中单弱,使果出此,将如虏何?盍再祈哀于宣司以求援?”是夜,令秦福等赍蜡往,又遣勇锐士卒下城,焚虏填壕竹木。四日庚辰,虏兵不出。

五日辛巳,遣军士更焚之,牛成部下卒周达,免胄袒裼,持戟逞虏,潜入南寨,夺其魁牌以还,升其官职而任之。

六日壬午,旦,虏东南寨发严,至晚亦如之,而不阵。公曰:“是内虚,且虞我师掩袭,佯示整以疑我耳。”公寻遣勇锐郑胜察知其宿马之地,夜欲屠之,支使及弓会蔡执礼、王师奭、严端等力赞其策,统辖李谊以郑胜为妄,持之不行。公力辨之,李奋臂大声,叱咤暴戾,众不能堪,公曰:“大事不容徇私,其争何害?若合事宜,便当从之。”众以李党比相凌,公曰:“廉蔺以国事为重,此当若无所闻,但今日斫营,应必往矣。”夜半,遣叉戟强弩手二百直逼南寨,遂绝寨,历南山之阴,劲弩俱发,群马嘶鸣,且闻虏叫号之声。会西北寨来救,故官兵亟回。是夜,四方山义勇商祈及其徒偕宣司所遣宋兴等持蜡弹至,言已檄都统董世雄以一万人来解围。十二月三十日到黄坡县,次第前进,邦人大悦。

七日癸未,虏军隔壕呼曰:“南家子太毒害,夜杀我马七百余匹。”自是徙马于山坡。酉时,虏骑千余自北道来入金泉寺,公夜遣将官傅熙将兵下城,投狼毒、硫黄于河潭,以毒虏马,又遣土军李元、赵旺速迎董世雄。

八日甲申,虏军不动。

九日乙酉,再遣土军黄德、朱选往速董军。

十日丙戌至。

十二日戊子,虏军尝自西北驰负竹梢木材积于金泉寺,莫测其用,公遣田荣领石匠由车盖亭凿城下岩石,令峻不可登。

十三日己丑,将暮,虏遣人来请打话,城中差提辖仇某对之。虏使云:“两国已遣使讲和,南朝欲多偿岁币,只文字即去。”公恐守者闻此必怠,遂谕将佐曰:“决无此理,是必其出野掳掠,诸寨空虚,姑为甘言款我耳,当严守备,徐议奋击。”夜,又遣土军速董军。

十四日庚寅,虏人再请打话,公叱之,乃退。是晚,虏军自北岭步骑入西寨。

十五日辛卯,夜分,传兵王青至自行在所,李青自宣司持蜡弹报,教授以十二日往告急庙堂。

十六日壬辰至十八日甲午,虏不动。

十九日乙未,虏军移洞子对楼至梦泽门山冈,别以四五百骑向西北行,景陵门有射入文字,视之,乃虏间谍,云:“城中知府与官吏欲拜降,只缘通判王某执迷不肯,有误一城生灵,枉遭屠戮。今告尔官员士民军兵,有能擒缚王某赴军前请降,即当奏最上赏格,世袭千户,官广威,正六品职事;同力人世袭谋克,官武节,正七品职事,有官资人先以其原官对换,外于已对换上升擢,仍各赉有差。或乞就知本府者,听。”公笑曰:“虏直儿戏耳。”遂毁之。同日,云梦士人池逸至城下,呼王四排军出议事,公日:“此逆贼也。”命射之,虏挟而走。

二十日丙申,虏军移洞子往梦泽门填壕筑路,且攒战入城。公遣准备将赵晟领兵下城潜伏攻劫,夺其普光寺所积薪木。是夜,朱选回自董师所,云:“太尉张某击黄陂狱,言不来解围,某言德安受围日久,宣抚请太尉救援,城中官民如望赦。太尉怒某言,欲斩,今早得释归。”公加赏慰之。

二十一日丁酉,遣人下梦泽门斩凿暗壕,及遣训练官赵章领兵匠断虏往来双桥,虏骑二百余来救,为我军射退。夜遣韩立往宣司趣董世雄,熊立回自临安,得教授书曰:“之经十二月二十二日发江陵,二十九日至行在,累告庙堂,得旨差池州统制孟思齐疾速解围。”

二十二日戊戌,虏用皮洞五六十,筑净明院东石觜,公命移大小炮连发,破其皮洞,击死数人,役少息。夜再遣张全等诣枢密院及催董军。

二十三日己亥,虏军移皮洞百余于净明院东,再筑石觜,公令任廷佐率兵,于梦泽门以弓弩大炮并发,虏死者又数人,坏其洞子十余,火箭焚其填筑竹木,会风起火炽,工役悉罢,移却半里。是日,有自齐安门射书一纸,公取视之,乃应城县举子傅应麟同池逸说降,且言应麟已降,就知本县,池逸亦为尉矣。公命守者亟发强弩射之,乃去。

二十四日庚子,昧旦,遣军士百余下城斫东门寨,杀其首领以下数人,夺胄九,马辔一,膊甲一,策四束,虏军遂移寨太山庙下,陈列如千石港。虏又射入大书招降伪榜,公藏之。是夜,再遣土军陈旺往宣司及檄速董军。

二十五日辛丑,虏于景陵门山麓立炮,城上以弓弩射退,即遍往乡井掳掠。

二十六日壬寅,虏军闭营。

译三日己卯,敌军在景陵门冈上筑墙、挖壕驻扎,号称硬寨,以表示要长期围困。又有一支队伍从云梦路整队、举着白旗返回金泉寺。公与太守及僚属商议说:“敌虏的计策渐渐穷尽,必定会长期围困来困住我们。汉军援兵已经断绝,城中孤单弱小;如果敌人果真采取这种办法,我们将拿敌人怎么办?何不再次向宣司哀求,请求援兵?”当夜,命秦福等人携带蜡书前往,又派勇猛精锐的士兵下城,焚烧敌人用来填塞壕沟的竹木。四日庚辰,敌兵没有出动。五日辛巳,派士兵再次焚烧敌人的器具。牛成部下的士兵周达脱下头盔,袒露上身,手持戟挑衅敌人,偷偷潜入南寨,夺取敌军的魁牌后返回;于是提升他的官职并任用他。六日壬午,早晨,敌军东南寨发出紧急警报,到晚上也是这样,却没有列阵。公说:“这是内部空虚,而且害怕我军偷袭,假装整肃来迷惑我罢了。”公不久派勇锐郑胜去侦察,得知敌军安置马匹的地方,准备夜间去袭击。支使以及弓会蔡执礼、王师奭、严端等都极力赞成这个计策,统辖李谊却认为郑胜是在妄言,扣住他不让行动。公极力为此辩说,李谊挥臂大声怒斥,态度暴戾,众人都不能忍受。公说:“大事不能因私情而有所偏徇,争论这件事有什么妨害?如果合乎事宜,就应当听从。”众人认为李谊是党羽,彼此凌辱,公说:“廉颇、蔺相如把国家大事放在首位,这件事应当像没有听见一样。不过今天劫营,李谊一定要去。”半夜,派叉戟手和强弩手二百人直逼敌军南寨,于是切断了寨子的联系,经过南山背阴处时,强弩一齐发射,群马嘶鸣,还听到敌军叫喊的声音。恰逢西北寨来救援,所以官兵急忙返回。这天夜里,四方山义勇商祈及其部众,和宣司派来的宋兴等人带着蜡弹到来,说已经传檄都统董世雄,命他率一万人前来解围。十二月三十日到达黄坡县,依次向前推进,邦人大为喜悦。七日癸未,敌军隔着壕沟喊道:“南朝人太狠毒,夜里杀了我们的马七百多匹。”从此把马迁移到山坡上。酉时,敌骑一千多人从北路进入金泉寺。公夜间派将官傅熙率兵下城,在河潭中投入狼毒和硫黄,想毒杀敌军的马;又派土军李元、赵旺赶快迎接董世雄。八日甲申,敌军没有行动。九日乙酉,又派土军黄德、朱选前往催促董世雄的军队。十日丙戌,到达。十二日戊子,敌军曾经从西北方驱赶牲畜,背负竹梢和木材,堆积在金泉寺,没人能测知他们的用途。公派田荣率领石匠从车盖亭开凿城下的岩石,使那里陡峭得无法攀登。十三日己丑,将近傍晚,敌军派人来请求交谈,城中派提辖仇某答话。敌使说:“两国已经派使者讲和,南朝只想多赔一些岁币,只要文书一到,我们就离开。”公担心守城的人听到这话一定会懈怠,于是告诫将佐说:“绝没有这种道理,这一定是他们出外掳掠,诸寨空虚,姑且用好听的话安抚我们罢了。应当严格守备,再慢慢商议出击。”夜里,又派土军去催促董世雄的军队。十四日庚寅,敌人再次请求交谈,公斥责他们,他们才退去。这天晚上,敌军从北岭率步兵、骑兵进入西寨。十五日辛卯,半夜,传兵王青从行在所到来;李青从宣司带着蜡弹来报告,说教授已经在十二日出发,前往朝廷报告紧急军情。十六日壬辰至十八日甲午,敌军没有行动。十九日乙未,敌军把洞子、对楼移到梦泽门山冈,另派四五百名骑兵向西北行进。景陵门有人射入一封文字,查看后,原来是敌军间谍,写道:“城中的知府和官吏想要投降,只因为通判王某执迷不悟,不肯投降,使一城百姓无辜遭受屠杀。现在告知你们的官员、士人、百姓和军兵,如果有人能够捉住王某,押到军前请求投降,就应当上报,给予最高等级的赏赐:世袭千户,授广威官,为正六品职事;协同出力的人,世袭谋克,授武节官,为正七品职事;有官资的人,先以原有官职相抵换,此外在已经抵换的基础上再升迁,各按等级给予赏赐。如果有人请求到本府知府那里投降,也听凭其便。”公笑说:“敌人简直是在儿戏。”于是把它毁掉。同一天,云梦士人池逸来到城下,呼喊王四排军出来商议事情。公说:“这是叛贼。”命令放箭,敌军把他挟持着带走。二十日丙申,敌军把洞子移到梦泽门,填壕筑路,并且聚集兵力准备攻入城中。公派准备将赵晟率兵下城,潜伏袭击,夺取敌军在普光寺积存的柴木。这天夜里,朱选从董世雄军中回来,说:“太尉张某在黄陂狱中攻击我,说他不来解围。我说德安被围已经很久,宣抚请太尉救援,城中官民都像盼望赦免一样等着他。太尉因我这样说而发怒,想杀我,今天早晨才获释回来。”公加以赏赐并安慰他。二十一日丁酉,派人从梦泽门下城开凿暗壕,并派训练官赵章率领兵匠截断敌军往来的双桥。敌骑二百多人前来救援,被我军射退。夜里派韩立到宣司催促董世雄。熊立从临安回来,得到教授的书信,说:“之经于十二月二十二日从江陵出发,二十九日到达行在,多次向朝廷报告,得到诏旨,派池州统制孟思齐迅速解围。” 二十二日戊戌,敌军使用皮洞五六十具,在净明院东面的石嘴筑工事。公命令移动大小火炮连续发射,击破他们的皮洞,打死数人,劳役稍稍停息。夜里又派张全等人到枢密院,并催促董世雄的军队。二十三日己亥,敌军把一百多具皮洞移到净明院东面,再次在石嘴筑工事。公命任廷佐率兵,在梦泽门用弓弩和大炮一齐发射,敌军又死了数人,毁坏他们的洞子十多具;又用火箭焚烧他们填路用的竹木,正逢风起,火势炽烈,劳役全部停止,敌军退移半里。这天,有人从齐安门射入一张纸,公拿来看,原来是应城县举子傅应麟和池逸一起劝说投降,并且说傅应麟已经投降,任本县知县,池逸也任县尉。公命守军赶快发射强弩,射击来书的人,那人于是离去。二十四日庚子,天将亮时,派一百多名军士下城砍伐东门寨,杀死敌寨首领以下数人,夺得头盔九顶、马辔一副、膊甲一副、策四束。敌军于是把寨子移到太山庙下,列阵如同千石港。敌军又射入一份大书写的招降伪榜,公把它收藏起来。这天夜里,又派土军陈旺到宣司,并传檄催促董世雄的军队。二十五日辛丑,敌军在景陵门山麓架设火炮,城上用弓弩将其射退,敌军随即到各乡村掳掠。二十六日壬寅,敌军关闭营寨。

二十七日癸卯,有一人至城下呼曰:“杨万户传语,欲请知府通判打话。”众议以任廷佐对之,公代其辞。俄而万户出,从者五十余骑,不执弓矢,万户以手招城上,传语:“知府通判守城不易。”公答云:“万户远来不易。”万户云:“讲和休。”公曰:“何是讲和?”万户云:“都是一家人,何得如此?”公复之曰:“南北本是一家,只缘北方不察边人之苦,遽起边衅,害我生灵,残我州郡。今顿兵坚城之下,老师费财,动辄丧败,攻城为兵家下策,我以逸待劳,援兵在境。汝深入重地,疲马破车,南方疾疫将兴,水潦将降,朝廷又遣大军数万且来,汝所知也。我乘汝之疲而夹攻之,将只轮不返矣。万户晓畅军事者,幸明告管军,早自为计。”万户言:“汉上军州,已一半拜降,西川五十余州,亦归吾朝,德安更围几时,人疲粮尽,当如之何?”公曰:“边上诸郡,各奋忠力,剑阁栈道,岂易窥窃?纵一城一邑力不自支,旋当收复,又岂汝军得之而能守邪?”万户语塞,复举手云:“知府通判保重。”遂驰而回。后一骑顾任云:“如以万金遗我,即当回军。”公令任答云:“汝为人臣,不能忠于君事,乃求赂邪?”引弓射之,万户擒之而去。公谓太守僚属曰:“此绐我者也,然虏计穷矣,吾当严守备,更徙炮于梦泽门,以防东道。”

二十八日甲辰,夜令任廷佐发兵百余,往月字楼下城斫东寨,与虏军对射,死其马八十余匹,斩首三十级。其众惊溃,多入南寨。将晓,遣士军龚冕等往枢密院宣司促援。

二十九日乙巳,点兵下城,补景陵门外羊马墙,及毁虏军所填路。是日,虏军掘景陵门、梦泽门外丛垛,以其板覆对楼皮洞。公呼张斌问曰:“虏今复以对楼来,舍前日之策,它何以御之?”张斌曰:“当作天碨以待之。”公曰:“何谓天碨?”斌曰:“此兵法所有,如碨而大耳。置诸城上,其势使高于楼,一发则楼必碎。”公亟命作之,城中百姓见虏发冢,莫不欷歔涕泣。公曰:“是愈固吾民之志也。”

三十日丙午,城外射入柳束民书一纸,盖江陵举子柳■〈马龙〉也。公旧识之,更名束民,预乡荐,尝从师问父死不为衰及丧师乃心丧三年,人知其不有君父。说降之词异于他谍,能计城中兵食之数,荆襄要害之处,谓“上流可据以扼荆蜀之吭,齐安可践以捣武昌之虚,淮之东西既以不守,蜀之州郡又已割据,蕞尔德安,不知诸公持此将安归?”公识柳■〈马龙〉,手诱令至城下,虏疑之,不遣,欲以金万户来,公命严叉戟强弩,下城以待之,不至。土军李兴自黄陂还,言董世雄徙屯紫潭,去黄陂又远一舍。公怒曰:“世雄决无来志,食君厚禄,国家有难,环视不赴,何等人也?宣司不亟诛之,何以使人?”即以白之。

二月丁未朔,虏军于景陵门外山坡再立二大炮击城,公夜发项兴等往行在及宣司乞援,具言董师逗留。五更土军李珪以宣司札归。

二日戊申,公以援兵不至,遣亲效义勇茶商市兵等三百人下城,分路攻南寨,及河西守把之军,烧其寨屋,杀死二百余人,夺其旗枪衣甲、弓弩、箭凿以归。熊立自紫潭回,言董无复来意。

三日己酉,二鼓,遣勇锐兵二百余,于景陵门外攻南寨,杀死数人,得刘千户并首领级二,马一及毡甲、旗枪、弓弩,又取大炮数百。又遣总首江海等攻杀其沿河守把军数人,马四匹,夺其弓弩、兜鍪、箭牌、披毡各一,夜半回城。韩立等自宣司归。

四日庚戌,以夜所得首级标城上。公往梦泽门西敌楼,命张斌增筑城身及施立撞竿。虏军移二炮于南门碧玉峰山上飞击。日中,北隅守御吏李时报:“虏用炮伤一人入水门下。”即遣人收瘗之。未时,虏军数队屯梦泽门南冈上,分遣数百人,自景陵门南河挈炮石洞子于山。申时,教场内井水西寺前守炮军整阵行,应城路城上点兵三百余人。二更下城,杀虏数人,马数匹,得旗二、枪六、牌二十有八、毡四、鞍一、山狗皮十。夜半,再差土军王定等持蜡弹往宣司等处。

五日辛亥,公在梦泽门弹压,守陴军与虏对射,发炮对击,贼乃引步骑由南冈趱移洞子至炮前,分兵筑路,夜焚净明寺及远采林木,乘火以造攻具。四更,差往行在及董军投书人訾有回报,池州诸处援兵,次第入境。

六日壬子,虏军于梦泽门搬列洞子大炮,飞击不已。城上亦以弓弩、大炮对之。虏骑五百余自孝昌门外相视城壕,公遣任廷佐发强弩数十射之,再差龚立趣董师。午夜,西隅都巡李某报:“四方山总首商祈遣教头宋某下解围状。”

七日癸丑,公同太守于安远堂请祷,又往梦泽门选军二百下景陵门。虏军见之,亟遣一队前进,以弓攒射,下城弩手对之,虏中死五人,马一,余悉引去。梦泽门纵击大炮,益运土石填寨经路,终夜击柝。夜遣鲁达再往宣司趣援。

译二十七日癸卯,有一人到城下喊道:“杨万户传话,想请知府、通判出来交谈。”众人商议由任廷佐答话,公代替他说话。不久万户出来,跟随他的有五十多名骑兵,都没有拿弓箭。万户用手向城上招呼,传话说:“知府、通判守城不容易。”公回答:“万户远道而来也不容易。”万户说:“停止讲和吧。”公说:“什么叫讲和?”万户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呢?”公回答他:“南北本来是一家,只因北方不了解边地百姓的痛苦,突然挑起边境事端,伤害我们的百姓,残害我们的州郡。如今你们停兵在坚城之下,军队劳顿,耗费钱财,动不动就失败,攻城是兵家下策;我军以逸待劳,援兵就在境内。你们深入重地,马匹疲惫,车辆破损,南方的疫病将要兴起,水涝也将到来,朝廷又派遣数万大军即将抵达,这些都是你所知道的。我趁你们疲惫而夹击,必定使你们连一辆车轮也不能返回。万户通晓军事,希望你明白地告诉管军,早早替自己作打算。”万户说:“汉水以北的军州,已经有一半投降;西川五十多个州,也归附了我国。德安还能被围多久?人疲粮尽,又能怎么办?” 公说:“边地各郡都奋力尽忠,剑阁栈道难道容易窥伺偷取吗?即使一城一邑的力量无法自行支撑,也会很快收复,又怎么会是你们的军队得到以后就能守住的呢?”万户无言以对,又举手说:“知府、通判请多保重。”于是策马返回。后来有一名骑兵回头对任廷佐说:“如果你用万金送给我,我就应当退兵。”公命任廷佐回答:“你身为人臣,不能忠于君主、办理君事,竟然还来索求贿赂吗?”于是拉弓射他,万户把他擒住带走。公对太守和属官说:“这是来欺骗我的,但敌人的计策已经穷尽了。我们应当严密守备,再把火炮移到梦泽门,以防备东路。” 二十八日甲辰,夜里命任廷佐发兵一百多人,到月字楼下城砍伐东寨,与敌军对射,打死敌马八十多匹,斩首三十级。敌军惊慌溃散,很多人逃入南寨。天将亮时,派士军龚冕等前往枢密院、宣司催促援军。二十九日乙巳,点集军队下城,修补景陵门外的羊马墙,并毁掉敌军填筑的道路。这天,敌军挖掘景陵门、梦泽门外的丛垛,用木板覆盖对楼和皮洞。公喊张斌来问:“敌人如今又用对楼来了,放弃前一天的办法,还有什么可以抵御它?”张斌说:“应当制作天碨来对付它。”公说:“什么叫天碨?”张斌说:“这是兵法中已有的器械,只是比碨大罢了。把它放在城上,使它的高度超过楼,对它发射一次,楼就一定会碎裂。”公立即命令制作。城中百姓看见敌军挖掘坟墓,没有不抽泣流泪的。公说:“这反而会更加坚定我军民的意志。” 三十日丙午,城外射入柳束民的一封书信,原来是江陵举子柳■〈马龙〉。公过去认识他,他改名为束民,预先参加乡荐;曾经跟随老师求问父亲去世却不穿丧服,以及老师去世后内心服丧三年的事情,人们知道他是不把君父放在心上的人。他劝说投降的言辞不同于其他间谍,能够计算城中兵力和粮食的数目,以及荆襄的险要之处,说:“上游可以据守,用来扼制荆蜀的咽喉;齐安可以攻取,用来捣击武昌的空虚;淮河东西既然已经不能守住,蜀地州郡又已经被割据,这么小的德安,不知道诸位拿着它将要归向哪里?”公认识柳■〈马龙〉,亲手诱使他到城下,但敌军怀疑他,不派他来,想派金万户前来。公命令严密布置叉戟和强弩,下城等待他,他却没有来。土军李兴从黄陂回来,说董世雄把驻军迁到紫潭,距离黄陂又远了一舍。公发怒说:“董世雄决没有来援的意图,享受君主优厚的俸禄,国家有难却四处观望、不肯赴援,这是什么样的人?宣司如果不赶快杀掉他,凭什么来号令他人?”随即把这些话报告上去。二月丁未朔,敌军又在景陵门外山坡上架设两门大炮轰击城池。公夜里派项兴等人前往行在和宣司请求援军,详细说明董世雄的军队逗留不进。五更时,土军李珪带着宣司的札文回来。二日戊申,公因为援兵迟迟不到,派亲效、义勇、茶商、市兵等三百人下城,分路进攻南寨以及河西守把的军队,烧毁敌寨房屋,杀死二百多人,夺取他们的旗帜、枪、衣甲、弓弩、箭和凿子后返回。熊立从紫潭回来,说董世雄已经没有再来的意思。三日己酉,二更时,派勇锐兵二百多人到景陵门外进攻南寨,杀死数人,俘获刘千户以及两名首领的首级、一匹马,还有毡甲、旗、枪、弓弩;又夺取数百件大炮。又派总首江海等人进攻并杀死敌军沿河守把的数人,缴获马四匹,以及弓弩、兜鍪、箭牌、披毡各一件,半夜返回城中。韩立等人从宣司回来。四日庚戌,把夜间获得的首级悬挂在城上。公前往梦泽门西面的敌楼,命张斌加筑城墙,并设置撞竿。敌军把两门火炮移到南门碧玉峰山上,向城中飞射。中午,北角守御吏李时报告:“敌军用火炮打伤一人,那人掉入水门下面。”于是派人收殓埋葬。未时,敌军几队驻扎在梦泽门南面的山冈上,又分派数百人从景陵门南面的河边,抬着炮、石和洞子上山。申时,教场内井水西寺前守炮军整队行进,应城路城上点集三百多人。二更时下城,杀死敌军数人和马数匹,夺得旗二面、枪六支、牌二十八面、毡四件、鞍一副、山狗皮十张。半夜,再派土军王定等带着蜡弹前往宣司等处。五日辛亥,公在梦泽门督察弹压,守城士兵与敌军对射,并用火炮互相轰击。敌军于是驱赶步兵、骑兵从南冈催促搬运洞子到炮前,分兵筑路;夜里焚烧净明寺,并到远处砍伐林木,借着火势制造攻城器具。四更时,派往行在和董世雄军中的投书人訾有带回消息,说池州各处的援兵正陆续进入境内。六日壬子,敌军在梦泽门搬运、排列洞子和火炮,不停地向城中飞射。城上也用弓弩和火炮还击。敌骑五百多人在孝昌门外窥视城壕,公派任廷佐发射几十支强弩射击他们,又派龚立催促董世雄的军队。午夜,西角都巡李某报告:“四方山总首商祈派教头宋某带着解围文状下山。” 七日癸丑,公和太守在安远堂祈祷,又到梦泽门挑选二百名士兵下城,前往景陵门。敌军见到后,立即派一队人前进,用弓密集射击;下城的弩手还击,射死敌军五人、一匹马,其余敌军全部退去。梦泽门集中发射大炮,更加运送土石填筑寨前道路,整夜敲击刁斗。夜里派鲁达再次到宣司催促援军。

八日甲寅,填路浸逼城,公曰:“此不可使成。”遂与众议,差茶商等军数百自景陵、梦泽、孝昌门外两路出,与虏死战,杀死虏军三百余,马数十,至未时乃退,中亦多伤中者,夜再遣訾有、黄威往宣司催援,且体访援军来期。

九日乙卯,四方山总首商祈遣孝元等五人,同土军赵庆以认旗一来报:“危惊之军已到。”寻差将官高悦提兵六百余,自云梦仵落沿路与虏战斗,抵孝昌门,城中开门纳之,馆于防城库及西口,大犒之。午时,虏斩不降者三十余级,以炮飞入城,旋收瘗之,委支使监税部兵守孝昌门,防虏军寨路。

十日丙辰,虏又于景陵门杀不降者数十人,标尸胁众,以步骑数队东行,且于净明院东山觜联洞填筑。城中又刷军百余下城相拒。夜,遣赵庆同商祈所遣至四方山,促危觜集兵匠于防城库,造兽面木牌,为出城战备。

十一日丁巳,虏军拥众填壕,益挥炮以击城。夜,遣亲效郑胜入虏寨,视其动息及壕堑。

十二日戊午,虏人知公坐卧黑楼,别置大炮专意攻楼,楼势将压,亟令补治,强弩数十并射,稍却。

十三日己未,危倞遣马俊偕赵庆来,宣司遣都统监常师善亦领兵五十有二至城下,言所部五百余,与虏转战所损,仅得其余。开孝昌门入之。闻虏于太山庙穴地道,高广丈有半,将由景福寺出,公集僚属议,张斌曰:“兵法,当设瓮听,以无目人司之,知其远近。公即括城中无目人黄七等七人,藏巨瓮于城下,令日夜坐瓮以听,虏南寨又斩数十人,以炮飞其首入城。

十四日庚申,愈击炮不辍,且治对楼。申时,虏纵所获常师善残兵一及弓手黄威回,公问其故,威出左手示公曰:“指已断其四,盖以计给虏,乞为内应,因断指以示信。虏令于黑楼举火,即以北寨火应,连夕如之,则以东南寨火应。又次夜,则诸寨悉应如是者三,遂引兵于寿山门,以候内应。”公令是夜黑楼举火,北寨果应。常师善溃卒彭德回。

十五日辛酉,虏叱立皮洞,填塞坡头分岐入城,拥众运土,不顾矢石。又以对楼及望楼四,将取道冲城上,城上以火矢焚所积竹木,烟焰稍炽,其众小却。城中以景福寺屯兵及委僧徒伺察地道,公飞书明谕:“已知所穴地道远近,现以兵相待。”虏得书,乃已。及围解,城外穴土如龟灼,皆遇石而止,唯景福寺一道可穴。公以黄威谋,黑楼则举火,虏东南寨复应。

十六日壬戌,虏引兵聚东南隅,极力于梦泽门填筑山麓,大呼曰:“我用河南卷埽军筑土山,必与城齐。”众忧之,公令张斌亟培对山城面,增高二丈,厚加城之半,外立木,以防新筑,使山猝未能齐。每夜发勇锐士出城挠之,其筑叠有法,颇难隳坏,惟以药烧其十之二三。是夜,黑楼又举火,虏之诸寨应者百余,公曰:“黄威之言信矣,当亟为备。”

十七日癸亥,梦泽门以炮击死填土山者十余人,以常师善、董世雄所部人益景福寺屯,移施风小炮于寿山门。迨夜,公同任廷佐支使监税等将弓弩叉手五百,往寿山门调察虏军,果有二百余骑屯门外,别队隐隐数千人,在太山庙继之。公令黄威密举号,虏军果衔枚以进,城上弓弩炮石俱发,虏军奔溃,死者甚众,余皆遁。重赏黄威而奏之。昧爽,南门外虏军惊乱,自毁皮洞,刀戈互击,至晚始定。

十八日甲子,商祈遣义勇蔡仲报:“池州孟将军兵已至四方山,欲会危惊、商祈、董世雄合兵解围。”又报:“荆南吴宣抚别项人马亦将到。”是日,虏徙屯东寨,昼夜筑山叠径。

十九日乙丑,熊立、孟将军价至,口董世雄逗留状。夜,虏东北西三十余里纵火,公巡行城上,戒饬诸隅守御,遣龙听等报孟将军,令商祈为诸军向导。

二十日丙寅,公命支使监税劝谕上户输钱犒军。城外又以炮飞数十首,且大呼曰:“此不降者。”城上引弓射之。

二十一日丁卯,虏令数百人叠山益高,且飞书来言:“军前遣到万户打话。”公亟坐视之,令城上传言:“如果万户,便请前。”虏逡巡不进,公叱射之。未时,虏数百人亟入南寨,将二千余兵东行甚速,城中意其枝梧援兵,遂点兵擐甲,下孝昌门伺之。移时,虏军回。至夜,土军曾达归自宣司,过四方山,见危将军与虏在槐里战,未决胜负,始知其东出盖往援也。

译八日甲寅,敌军填筑的道路逐渐逼近城池,公说:“不能让它筑成。”于是和众人商议,派茶商等军数百人从景陵、梦泽、孝昌门外分两路出城,与敌军死战,杀死敌军三百多人和几十匹马,到未时才退回,其中也有很多人受伤。夜里又派訾有、黄威到宣司催促援军,并且察访援军到来的日期。九日乙卯,四方山总首商祈派孝元等五人,和土军赵庆一起带着认旗前来报告:“危惊之军已经到了。”不久派将官高悦率领六百多兵,从云梦仵落一路与敌军交战,抵达孝昌门,城中开门接纳他们,安排住在防城库和西口,并大加犒赏。午时,敌军斩杀三十多名不肯投降的人,把首级用炮射入城中,随后收取埋葬。派支使监税部的军队守卫孝昌门,防备敌军寨前的道路。十日丙辰,敌军又在景陵门杀死数十名不肯投降的人,悬挂尸体来威胁众人,并率几队步兵、骑兵向东行进,同时在净明院东面的山嘴连接洞子、填筑工事。城中又调集一百多名军队下城抵抗。夜里,派赵庆和商祈派来的人到四方山,催促危觜召集兵匠到防城库,制造兽面木牌,作为出城作战的装备。十一日丁巳,敌军拥集人众填壕,更加猛烈地发炮轰击城池。夜里,派亲效郑胜进入敌寨,侦察他们的行动和休息情况,以及壕沟、堑道。十二日戊午,敌人知道公坐卧在黑楼,另设大炮专门攻击楼台,楼体将要被压塌,公急忙命人修补整治,同时用几十支强弩齐射,敌军稍稍退却。十三日己未,危倞派马俊和赵庆一同前来,宣司派都统监常师善也率领五十二名士兵到达城下,说其部下五百多人同敌军交战后损失惨重,只剩下这些人。于是打开孝昌门让他们入城。听说敌军在太山庙挖掘地道,宽高一丈有半,将从景福寺出来。公召集僚属商议,张斌说:“按照兵法,应当设置瓮听,让没有视力的人负责,用来知道地道距离我们远近。”公立即集合城中七名没有视力的人黄七等,把大瓮藏在城下,命他们日夜坐在瓮旁听察。敌军南寨又斩杀几十人,用火炮把他们的首级射入城中。十四日庚申,敌军不停地发炮轰击,同时修治对楼。申时,敌军放回所俘获的常师善部下残兵一人和弓手黄威。公询问原因,黄威伸出左手给公看,说:“四根手指已经被砍断了。这是我用计故意给敌军看,说愿意做内应,于是砍断手指来表示信任。敌军命令黑楼举火,我就用北寨的火回应;连续这样做了几个晚上,随后改用东南寨的火回应。又过一夜,诸寨都这样回应,前后一共三次,于是敌军带兵到寿山门,等待内应。”公命令这天夜里黑楼举火,北寨果然回应。常师善的溃兵彭德回来了。十五日辛酉,敌军催促立起皮洞,填塞坡头分岔处,向城内推进,聚集人众运土,不顾箭石。又设置对楼和望楼四座,准备沿道路冲击城上;城上用火箭焚烧他们堆积的竹木,烟火渐渐旺盛,敌军稍稍退却。城中在景福寺驻兵,并委派僧人侦察地道。公送出书信明白告知:“已经知道你们所挖地道的远近,现在正派兵等候。”敌军得到书信后才停止。围城解除后,城外挖掘的地道多像龟形灼痕,都是遇到石头而停止,只有景福寺的一条可以挖通。公采用黄威的计谋,黑楼举火,敌军东南寨又回应。十六日壬戌,敌军率兵聚集在东南角,竭力在梦泽门山麓填筑土山,大声喊道:“我们使用河南卷埽军来筑土山,一定要把它筑得与城墙一样高。”众人都很忧虑。公命张斌赶快在对面山城的城面上加筑土墙,增高二丈,厚度增加到原城墙的一半,并在外面立起木栅,以防御新筑的土山,使它一时不能与城墙齐平。每天夜里派勇锐士兵出城去扰乱他们;敌军的筑法层层叠筑,很难毁坏,只能用火药烧掉其中的十分之二三。这天夜里,黑楼又举火,敌军各寨回应的有一百多处。公说:“黄威的话果然可信,应当赶快做好防备。” 十七日,癸亥。梦泽门用炮击死了十多个正在填筑土山的人;常师善、董世雄所部的人又增驻在景福寺,并把施放风小炮的地点移到了寿山门。到了夜里,公同任廷佐、支使、监税等率领弓弩手和叉手共五百人,前往寿山门侦察敌军,果然有二百多名骑兵驻在门外,另有隐约可见的几千人,在太山庙接应。公命黄威秘密举起信号,敌军果然衔枚前进;城上弓弩、炮石一齐发射,敌军溃逃,死者很多,其余全都逃散。公重赏黄威,并把这件事上奏。天快亮时,南门外的敌军惊慌骚乱,自毁皮洞,刀枪互相砍杀,到傍晚才平定。十八日,甲子。商祈派义勇蔡仲来报告:“池州孟将军的军队已经到了四方山,想会合危惊、商祈、董世雄的军队解围。”又报告:“荆南吴宣抚所部的另一支人马也将到达。”这一天,敌军迁到东寨驻扎,昼夜不停地筑山、叠筑道路。十九日,乙丑。熊立、孟将军的使者到来,口头说明了董世雄逗留不进的情况。夜里,敌军在东北方向三十多里处纵火。公巡视城上,告诫整饬各处防守,并派龙听等人向孟将军报告,命商祈给各军作向导。二十日,丙寅。公命支使、监税劝说上户出钱犒劳军队。城外又发射了几十枚炮弹,并且大声喊道:“这是给不投降的人准备的。”城上的人张弓射击。二十一日,丁卯。敌军命数百人把土山越筑越高,并且射来书信说:“军前派来的万户要来讲话。”公急忙坐在那里察看,命城上喊话:“如果真是万户,就请上前来。”敌军徘徊不前,公喝令放箭射击。未时,敌军数百人急忙进入南寨,带着二千多名士兵迅速向东行进。城中以为他们是在抵挡援兵,于是点兵披甲,出孝昌门等候。过了一会儿,敌军返回。到了夜里,土军曾达从宣司回来,经过四方山,看见危将军正在槐里与敌军交战,胜负未分,这才知道敌军向东出动原来是去增援。

二十二日戊辰,虏军千余人自东北来千金坊太山庙,分两队,每队五百余人,亦尾东师,至红袄甲裙,执宣司旗帜,自称援兵,虏军亦稍与战,城上欣快,以为危倞兵至,太守命巡检孟某开孝昌门纳之,公曰:“是未可知也,若果援兵,虏则尽力攻拒,特摧枯拉朽耳,安得挥戈扬盾,左旋右抽而已?且西北诸屯又不动,一旅孤军,能白昼冲突强弩,以抵城下,万万无是理。是必昨日危倞战败,虏剥其衣甲,假其旗帜,将以误入吾军。”遂取危、孟认旗麾之,敌不知应。公曰:“是果伪也。”叱强弩疾射之,虏急走,死伤百余人,城中皆以公为神。中夜,得商祈报,危与虏战,折五百人,孟将军救之,得免。统辖李谊每齮齕公,至是亦服公之善料也。

二十三日己巳,虏以十八队过东南寨,填山飞炮不止。夜选二百人下城攻东南寨,焚其皮洞数十,杀贼亦数十,至五更还。

二十四日庚午,公命支使监税燃网灯于景福寺,防虏穴地。又令支使造洞子二十余,置羊马墙,内藏守御兵,以拒虏之填壕堑者。城中无皮,唯以厚板覆其盖,炮不能害。

二十五日辛未,四更,虏拥二百余人斫梦泽门墙一丈余,防守格杀数人,斩首二百,余众悉奔溃。

二十六日壬申,公令高悦、常师善出城巡视羊马墙,虏骑逼之,公发高悦等兵及茶商市兵千余附城与战,弓弩短兵递进,以铁狸掀其洞子百余,其西北诸寨悉出,公恐众寡不敌,亟鸣金止之。

二十七日癸酉,以语任廷佐等曰:“虏军等筑山将成,对楼天桥雄壮过于前日,知吾援兵至,必尽力急攻,援不可恃。况道梗未能进,惟直乘罅攻之,苟攻具既坏,安得挟弓矢以下我城也?可更于诸隅阅兵,计其可用者若干人,自此遇夜遣发斫营。”多皆踊跃请行,至暮,选兵约三千余,即遣五百人分五队攻诸寨,挠其前后,出其左右,虏惊惧莫支,杀伤数百,夺其衣甲枪旗无算,士气大振。

二十八日甲戌,公令城上立铁钩秤竽,以权低昂,将抉其皮洞,难以上城。虏是日休息,公语任廷佐等曰:“夜来诸寨受攻,今必皆自为备。兵家谓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以其势分则力分也。夜当以五百人专攻南寨,出其不意,亟焚对楼天桥炮坐。”且戒以毋轻敌。是夜,斫南寨,烧皮洞二百余,屠马数十,斩首百余级,夺其衣甲、旗枪、弓弩、刀剑等以还。唯护炮人众不与战,天桥对楼亦远不能及。虏他寨各自为守,不复应援。连日下城者皆重犒之。

二十九日乙亥,复整兵以备出城,统辖李谊力争,以为不可,恐虏有备,公曰:“亦出其所不意,彼决不谓我连夜出兵也。”二鼓,遣兵数百挠东北两寨,唯刀戟手深入,虏众惊溃,斩首二百余级,伤众无数,皮洞尽废,虏不敢拒。五鼓,南寨忽惊噪、奔逸,公闻之,谓太守曰:“彼有虞心,师必不久。”

三月丙子朔,虏于梦泽门布运土木填径,叠土山甚亟,城中以弩炮挠之,皆不顾。午时,训练官许旺自请鼓勇士出:“我攻杀填壕之人。”公从之,遂自极目亭下,沿羊马墙至梦泽门,顾叉戟手奋击而前,虏军惊走,下壕者不得登岸,斫数十人,掀其洞子三百余,亟回。许旺命升准备将,余赏有差。西隅守御兵亦下城,夺牛八,逐之渡河。二更,发勇锐五百,劫西南诸寨,因风纵火,焚土山洞子,杀死虏军甚众,夺弓十、箭束二十、皮洞二十四,更虏东南西三寨,嚣以刃伤残,五更方止。

二日丁丑,太守及公于安远堂祷桧。巳时,发高悦等三十人下城,撮梦泽门洞子,杀死数人,淹入城壕者二十余。城外发炮不止,城中亦对击,屡中其填壕之人。夜半,发勇锐数百分攻四寨,虏惊窜,无敢敌,诸寨但扬声虚喝而已。公先约所遣兵,闻金声则合攻南寨。虏以为收兵,不虞未几南寨被攻,奔溃四出,虽疾呼求援,他寨以为惊乱,皆不出。遂大丧人马,焚其天桥对楼二,大炮二,夺衣甲、旗枪、弓弩、刀剑,四鼓回城,士气百倍。

三日戊寅,公与僚属议曰:“虏虽强盛,比夜攻挠,大觉失势,天桥对楼,又皆煨烬,虽为可喜,唯虑其衷忿,侥幸一逞。况土山已过石壕,距城不远,万一辍东南之攻,冒死求决于西,旦暮山成,势恐难御,必绝此而后可。”于是集任廷佐、高悦等,选大军五百,高悦所将四百,茶商市兵一百,分将之。三更,命支使监税巡检开孝昌门出,支使等又别领人马守城门。所遣诸军分为十队,密约以号,直捣贼垒,纵火焚毁南门洞子数百,又焚炮二,木屋二,凡对楼、脚坐、拒马、遮箭、隔火牛、柴束等焚毁殆尽。又别遣张斌部百余人,持锹镬隳其土山,虏军奔北不支,城东皮洞亦皆狼藉。官军交错,傍午,如入无人之境,殆若神助,运还,略无伤失,诸军各许奏三官,犒数千缗。

译二十二日,戊辰。敌军一千多人从东北方向来到千金坊、太山庙,分成两队,每队五百多人,也尾随东师而行。他们到了红袄甲裙的队伍那里,拿着宣司旗帜,自称是援兵;敌军也稍稍同他们交战。城上十分欣喜,以为危倞的军队到了。太守命巡检孟某打开孝昌门接纳他们,公说:“这还不能确定。如果真是援兵,敌军就会竭力进攻阻挡,哪会只是摧枯拉朽一般轻易取胜,挥戈扬盾、左砍右刺而已?况且西北各处驻军也没有行动,一支孤军怎么可能在白天冲过强弩,抵达城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一定是昨天危倞战败后,敌军剥下他的衣甲,假借他的旗帜,想骗进我军。”于是取出危、孟二人的认旗挥动示意,敌人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公说:“果然是假的。”便命强弩迅速射击。敌军急忙逃走,死伤一百多人,城中人都把公看作神明。半夜,收到商祈的报告:危倞与敌军交战,损失五百人,孟将军救出了他,使他得以脱身。统辖李谊平时处处排挤公,到这时也佩服公料敌准确。二十三日,己巳。敌军以十八队经过东南寨,不停地填筑土山、发射炮弹。夜里选派二百人下城攻打东南寨,烧毁敌军的皮洞几十座,杀死敌军也有几十人,到五更时返回。二十四日,庚午。公命支使、监税在景福寺点燃网灯,防备敌军挖地道。又命支使制造二十多个洞子,放置在羊马墙内,里面藏着守城士兵,用来抵挡敌军填塞壕沟的行动。城中没有皮革,只用厚木板覆盖洞子的顶部,炮弹无法伤害它们。二十五日,辛未。四更时,敌军拥集二百多人砍伐梦泽门的城墙,毁坏了一丈多。守军抵挡并杀死数人,斩首二百级,其余敌军全都溃逃。二十六日,壬申。公命高悦、常师善出城巡视羊马墙,敌骑逼近他们。公派高悦等人的士兵以及茶商、市民组成的一千多人依附城墙出战;弓弩和短兵器交替推进,用铁狸掀翻敌军一百多座洞子。敌军西北各寨全都出动,公担心我军寡不敌众,急忙鸣金收兵。二十七日,癸酉。公对任廷佐等人说:“敌军筑的土山将要完成,面对城楼的天桥雄伟壮大,超过前些日子。他们知道我们的援兵到了,一定会竭力加紧进攻,援兵不能依靠。何况道路阻塞,援兵无法进入;我们只有直接乘敌军出现空隙时进攻。如果把他们的攻城器具毁掉了,他们又怎么能拿着弓箭攻下我们的城呢?可以再到各处查阅士兵,计算可用的有多少人,从今以后每到夜里就派人出去砍杀敌军营寨。”众人多踊跃请求出战。到傍晚,选兵约三千多人,立即派五百人分成五队,进攻各处敌寨,扰乱其前后,从左右两面出击。敌军惊恐不能支撑,被杀伤数百人,衣甲、枪、旗夺得无数,士气大为振奋。二十八日,甲戌。公命在城上竖立铁钩秤竽,以衡量高低,用来钩取敌军的皮洞,使其难以上城。敌军这天休息,公对任廷佐等人说:“昨夜各寨受到攻击,今天一定都自行防备。兵法说,处处防备,就处处兵力不足,因为兵力分散,力量也就分散了。今晚应当用五百人专门攻打南寨,出其不意,迅速焚烧面对城楼的天桥、炮座。”并且告诫他们不可轻敌。这天夜里,军队砍杀南寨,烧毁皮洞二百多座,杀死马几十匹,斩首一百多级,夺得敌军衣甲、旗帜、枪、弓弩、刀剑等物返回。只是没有同守护炮的人交战,天桥、对楼也因距离远而不能接近。敌军其他各寨各自防守,不再互相救援。连续多日下城作战的人,都给予丰厚犒赏。二十九日,乙亥。公又整顿军队,准备出城作战。统辖李谊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以,担心敌军已有防备。公说:“正要出其不意,他们决不会想到我们会连续几夜出兵。”二鼓时,派数百人扰乱东北两寨,只有刀戟手深入敌阵,敌军惊慌溃散,斩首二百多级,伤敌无数,皮洞全部被毁,敌军不敢抵抗。五鼓时,南寨突然惊叫喧闹、奔逃离去。公听见后,对太守说:“他们已经心怀忧惧,军队一定不会久留。” 三月,丙子朔。敌军在梦泽门布置运输土木的队伍填筑道路,迅速叠筑土山;城中用弩和炮骚扰他们,他们全都不顾。午时,训练官许旺主动请求击鼓激励勇士出战,说:“我去攻击并杀死填壕沟的人。”公同意了。于是从极目亭下出发,沿羊马墙到梦泽门,看见叉戟手奋力向前攻击。敌军惊慌逃走,下到壕沟里的人无法登岸;我军砍杀几十人,掀翻敌军洞子三百多座,立即返回。许旺被任命为升准备将,其余人员按等级赏赐。西隅守御兵也下城,夺得牛八头,追赶敌军直到渡河。二更时,派勇锐五百人劫袭西南各寨,借风势纵火,烧毁土山和洞子,杀死敌军很多,夺得弓十张、箭束二十束、皮洞二十四座,又攻打敌军东、南、西三寨,用刀刃砍伤残杀,直到五更才停止。二日,丁丑。太守和公在安远堂祷告桧。巳时,派高悦等三十人下城,抢夺梦泽门的洞子,杀死数人,把二十多人淹进城壕。城外不停发炮,城中也对射,多次击中填壕沟的敌军。半夜,派勇锐数百人分别进攻四寨,敌军惊慌逃窜,没有人敢抵抗,各寨只是虚张声势地叫喊罢了。公先同派出的士兵约定,听到金声就合力进攻南寨。敌军以为是收兵,没料到不久南寨便遭到攻击,敌军四散溃逃;虽然急忙呼喊求援,其他各寨以为只是惊乱,都没有出兵。敌军于是大丧人马。我军烧毁其天桥、对楼二座,大炮二门,夺得衣甲、旗枪、弓弩、刀剑等物,四鼓时返回城中,士气提高百倍。三日,戊寅。公同僚属商议说:“敌军虽然强盛,但接连几夜受到攻击骚扰,已经明显失势;天桥、对楼也都被烧成灰烬,这虽然值得高兴,只是担心他们心中愤恨,想侥幸拼死一搏。况且土山已经越过石壕,距离城池不远;万一他们停止进攻东南方向,冒死到西面求决战,早晚土山筑成,形势恐怕难以抵挡,必须先断绝这条道路才行。”于是召集任廷佐、高悦等人,选取大军五百人,其中高悦率领四百人,茶商、市民组成的士兵一百人,分别统领。三更时,命支使、监税、巡检打开孝昌门出兵,支使等人又另带人马守卫城门。派出的各军分为十队,秘密约定信号,直捣敌军营垒,纵火烧毁南门洞子数百座,又烧毁炮二门、木屋二间,凡是对楼、脚坐、拒马、遮箭、隔火牛、柴束等物,几乎全都烧毁。又另派张斌率领一百多人,拿着锹和镬挖毁土山,敌军向北奔逃,无法抵挡;城东的皮洞也全都散乱毁坏。官军交错行动,到了中午,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几乎像有神灵相助;返回时几乎没有伤亡损失。各军都准许上奏三名官员的功劳,犒赏数千缗。

四日己卯,虏以连日丧败,城益坚,虽筑山填壕,终难近城。两月所造攻具,悉遭焚毁,不复振。急徙烬余洞子、天桥、对楼、木屋并寨栅纵火,光焰烛天,成列过河西遁。公命开孝昌门、齐安门遣兵出城,入其营搜索藏匿,乘势逐之。虏惧追蹑,皆离阿望山向北大奔,公遣任廷佐、董世雄、常师善、夏胜提兵凡三千余人追之,且戒以兵家不遏归师,不追穷寇,诸将逐至一舍而返。虏军未离郡境,乡寨民兵邀而杀之,凡三千人。其乘马披甲以北者多掠驴马生口,总首孙全夺百余人,骆驼一,生擒虏校刘七和尚。明日,尚有数队约千余,自应城、云梦由城北急遁,公亦遣人追之,令赵定、夏胜等出略,诇伺虏自枣阳、清水、步神马坡以去,即具捷以闻。公同支使将佐出城视虏寨,其附城为营凡七,各以壕堑鹿角自固。又为重壕复壁,七寨连绵,亘二十里,自北枣阳南至应城路,又贯珠立为寨,凡有二十四。其后应城被虏士民来者,颇能言其详,谓得其说于吴千户,德安有万户十三,统二十四寨,附城为七星,北路为八卦,南路为九曜,皆据山冈,及平园相去一里。所以舍他郡急攻德安者,以郡东邻齐安,东北为浮光、信阳,北距随、枣,西北为襄、郢,南至沔、鄂,西南为荆复江陵,乃荆湖腹心之地,得之以为根株,则襄鄂无相倚之势,粮道可断,应援不通,襄州可坐而毙。由是扼荆蜀之吭,据上流之重,则他郡皆可围也。虏用志迂远,故算事精密。

自十一月十七日围合,三月四日退师,凡百有八日。其始至,悉师附城者三,直谓下城如探囊。既而知备御整暇,守城有人,时出奇以应敌,于是始退而为鹅车、洞子、天桥、对楼、草塔、土山,穴地填壕,百计具备。又专以大炮飞击,凡十有五昼夜,必志城破。公以儒者,奋然以身任之,算无遗策,动无过举,当时僚属如支使、监税,将官如任廷佐、傅熙等效谋宣力,为都壕寨;张斌老于军事,计度工役,缮造器具,极其精致,公尤所任。太守李公遇事仓猝,震慑已甚,故凡军政,一委之于公。公亦藉此得以尽其心力,至于匿矢书,析横议,致曲调护,公自行其议,未尝以语人。李亦深以此德公也。向使矜己自持,则自分畛域,何以为守备?故详载料敌应变之略,非曰掠美,盖幸公得专其事也。独守之侄李谊刚愎狠戾,每事凌驾阻挠,公唯以无竞待之。故谊亦不能逞也。公待僚属、将佐推此腹心,遇事辄询于众,择其善者从之,未尝恃一己之见,其驭军临民一以恩意,围中未尝用一重典,人自以不犯,指公为父母,故出令举事,人皆效死,所向有济。民间乏食,公出粟以赈之。又开谕劝分,故受围日久,百姓虽至撤屋而爨,掘草而食,忍死共守,无庚癸之呼。及围解,家绘公像而祠之,曰:“微王公,吾其鱼肉于异类矣。”方虏之始至也,公连夕不寐,深忧熟虑三日,而须发尽白。常处城南黑楼,昼则裹甲以行,夜则组练假寐,数日一归问安,将士吏民见公劳苦癯瘁,莫不感激奋发,以从司马,遂能藉社稷之灵,以单弱之卒,抗麇至之虏。

译四日,己卯。敌军因连续多日失败,城防更加坚固;虽然筑山填壕,最终也难以接近城池。两个月来制造的攻城器具全部遭到焚毁,再也无法振作。敌军急忙把剩余的洞子、天桥、对楼、木屋以及寨栅集中起来纵火,火光照亮天空,成行渡过河向西逃走。公命打开孝昌门、齐安门,派兵出城进入敌营搜查藏匿者,乘势追赶。敌军害怕被追击,全部离开阿望山向北狂奔。公派任廷佐、董世雄、常师善、夏胜带领三千多人追击,并且告诫他们兵法上不截击归师、不追赶走投无路的敌寇;诸将追到一舍之地便返回。敌军尚未离开郡境,乡寨民兵拦截并杀死他们,共三千人。那些骑马披甲向北逃走的人,大多掠夺驴、马和活人牲口;总首孙全夺取了一百多人、一头骆驼,并生擒敌校刘七和尚。第二天,还有几队约一千多人从应城、云梦经过城北急速逃走,公也派人追击,命赵定、夏胜等人出兵袭掠,侦察敌军从枣阳、清水、步神马坡离去的情况,随即写成捷报上奏。公同支使、将佐出城查看敌军营寨,靠近城池扎营的共有七处,各自用壕沟和鹿角加固防守。又设置重重壕沟和复壁,七寨连绵二十里,从北面的枣阳到南面的应城道路,又连贯设置营寨,共有二十四处。后来,应城被敌军掳去的士民回来,有不少能够详细说明情况,说是从吴千户那里听来的:德安有万户十三人,统辖二十四寨;靠近城池的有七星寨,北路为八卦寨,南路为九曜寨,都占据山冈,彼此距离平坦之地一里。敌军放弃攻打其他郡而急攻德安,是因为德安东邻齐安,东北有浮光、信阳,北面距离随、枣,西北有襄、郢,南面到沔、鄂,西南是荆复、江陵,正处于荆湖腹心。取得德安作为根基,就能使襄、鄂失去相互依靠的形势,切断粮道,使援军不能通行,襄州便可以坐等灭亡。这样就扼住荆蜀的咽喉,占据上游的要地,其他各郡也都可以围困。敌军的谋划深远迂回,所以筹划事情十分周密。从十一月十七日敌军合围,到三月四日退兵,共一百零八日。敌军刚到时,全军三次逼近城池,简直认为攻下城池如同探囊取物。后来知道守备整齐从容,守城有人,并且不时出奇制胜来应敌,于是开始后退,制造鹅车、洞子、天桥、对楼、草塔、土山,挖地道、填壕沟,想尽各种办法做好准备。又专门用大炮连续轰击,共十五个昼夜,一心想攻破城池。公是儒者,却奋然以身承担守城责任,谋划没有遗漏,行动没有过失。当时的僚属如支使、监税,将官如任廷佐、傅熙等,都出谋划策、竭力效命,负责都壕寨;张斌久于军事,筹划工役,修造器具,极其精致,是公尤其倚重的人。太守李公遇事仓促,已经十分震惧,所以凡是军政事务,都交给公处理。公也因此能够竭尽心力;至于隐藏箭书、辨析横议、委曲调护等事,公都自行办理,从未告诉别人。李公也因此深深感念公的恩德。假如各自自负自守,彼此划分界限,又怎么能够做好守备?所以详细记载公料敌应变的谋略,并不是说要夺取美名,而是庆幸公能够专门负责此事。只是守之的侄子李谊刚愎狠戾,常常对每件事凌驾阻挠,公只用不与他争竞的态度对待他。所以李谊也不能任意施展。公对待僚属、将佐,推诚相待,遇到事情总是向众人询问,选择正确的意见采纳,从不依仗自己一个人的见解。他统率军队、治理百姓,一概以恩意相待;围城期间从未使用过一次重刑,人人都自觉不犯法,称公为父母。因此公一发布命令、举办事情,众人都愿意效死,所做之事都能成功。民间缺少粮食,公拿出粮食赈济他们。又开诚劝导百姓互相分让,所以被围日久,百姓即使到了拆房烧火、挖草充饥的地步,也忍死共同守城,没有发出缺粮求救的呼声。包围解除后,百姓家家绘制公的画像祭祀,说:“如果没有王公,我们恐怕已经成为异族口中的鱼肉了。”敌军刚到时,公连续几个晚上不睡,深思熟虑三天,胡须头发全都白了。公常住在城南黑楼,白天裹着铠甲行走,夜里穿着组练和衣假寐,隔几天回去一次向太守问安。将士、官吏和百姓看见公劳苦憔悴,没有不感动奋发、愿意跟随司马的,于是才能借助社稷之灵,以单弱的士卒抵抗蜂拥而至的敌军。

自虏犯枣阳,及围闭,其申请于朝廷,哀求于宣司,不知其几,唯宣抚薛公遣牛成、任廷佐、李谊将士兵一千二百十人于未受围之前。其后受围三月,摄宣抚事项公安世始遣高悦、常师善分将新募兵凡六百五十人至。如董世雄提兵万余,竟怯懦不进。孟思齐、危倞之口,欲进不能。终赖其用者,所招枣阳溃卒二千一百人也。虏退三日,孟思齐与宣司所差将官周胜、张浩、马雄,统领危倞、王胜、统制马政皆相继而至,同日董世雄遣侯骑至。又三日,始提兵来。十日,而宣司良家子正将彭国权亦引兵至,诸援兵如危倞、孟思齐、周胜、张浩、马雄、王胜、皆尝在府东数十里四方山等处与贼接战,董世雄则拥重兵观成败于二百里外,后乃以数千缗欲求保明,觊解围之赏,公曰:“使吾得制其命,必赠以一剑,尚敢为此欺君之事乎?”是时,淮西之历阳、淮东之山阳同受围,皆大军素所屯驻,德安则无之。历阳之围越月而解,淮阴、襄阳亦不及三月,而德安则过之。其难其易,不较而知。论德安之守,士民之力居多,而行赏则守贰独厚,军将次,于三郡士民不预。未几,公领郡事,屡以士民劳绩复于上,时议以战多为将士力,而重于颂列之外,恩诰下,公逊避不敢当,辞不获命而拜。圣训有曰:“王允初俊杰而识时务,儒生而知戎情,古尝闻之,今颇得此。尔学为有用,才无弗宜,躬率貔貅,克审万全之计;气吞犬豕,坐收三捷之功。”又曰:“安陆有信随之为蔽,不虞虏之涉吾地,事出一旦,尔能抚乌合之众,为枭锐之师,运奇而无穷,持久而不懈,哲夫成城,讵不信邪?”又曰:“尔为通守,慷慨倡义,第功来上,实居其最。”又曰:“安陆之围解,既旌尔之劳,铜虎分符,就以畀之,有三利焉:夷虏慑尔威名,一也;方略既效,人乐为用,二也;虚实强弱之数,身亲历之,缮修缉理,不讲而知,三也。在昔中兴之初,陈规以守此城著名,而尔今将继之,人以命词为实录。”故旧有赞公纪录当时事者,公曰:“人臣死难,乃命之常,况得不死?何录之有?”今公倾逝已十年,不肖孤惧其日月寝远,虽事在太史,而传闻不著,因摭公手泽自记及侍旁所亲睹,编次而藏于家,非敢夸炫以爽先志,姑以为后子孙教忠典则云。

●附录

○读守城录感作

(宣城梅敬实)

  一读守城录,永怀忠敏公。丹心悬皎日,青史见流风。展此万全策,伟哉三捷功。英雄嗟已矣,遗恨百年中。

○挽忠敏王公忠孝歌

(明郡守汤逊)

  黄须奚儿欲吞蜀,德安恃险为城郭。千峰一夕照远天,群黎已分杌上肉。府中太守山西种,神手龙韬心震悚。砥柱赖有一监州,怒发冲冠奋仁勇。穷垒受围百八日,天桥鹅车计争出。斩将搴旗严守备,顾彼劲敌如虮虱。援兵远遁若不闻,身临矢石为解纷。坐灭毡裘十数万,义气直可干青云。倚门望切无他语,勉以王事当致死。令名千古光陈规,得为忠臣为孝子。捷书飞报九重惊,从来未识颜真卿。拊髀兴思下褒玺,三边恃以为长城。此公一去宁复得,世事泄泄无纪极。俯仰古今空白伤,卖主偷生盖千百。

○王运使挽词(《水心文集》七。以下逊学斋补录)

(叶适)

  种虏昔逾塞,三边各受师。共传君善守,能护国西陲。卿秩恩虽早,郎班诏已迟。须将未尽赏,酬折在丰碑。

○上本州请谥书(周天锡慎江文徵四个)

译自从敌军侵犯枣阳直到包围形成,向朝廷请求、向宣司哀求援助的次数不知有多少,只有宣抚薛公在尚未被围之前派牛成、任廷佐、李谊率将士一千二百一十人前来。后来被围三个月,摄宣抚事项公安世才派高悦、常师善分任将领,带领新招募的士兵共六百五十人到来。至于董世雄带着一万多人,竟然怯懦不前。孟思齐、危倞虽口头上想进兵,却不能前进。最终真正能够使用的,是招募来的枣阳溃兵二千一百人。敌军退兵三天后,孟思齐以及宣司派来的将官周胜、张浩、马雄,统领危倞、王胜,统制马政,都相继到达;同一天,董世雄派出的侦骑到来。又过三天,他才带兵前来。十天后,宣司良家子正将彭国权也带兵到达。各路援兵如危倞、孟思齐、周胜、张浩、马雄、王胜,都曾在府东数十里的四方山等地同敌军交战;董世雄却拥着重兵在二百里外观望成败,后来还拿出数千缗想求保明,企图得到解围的赏赐。公说:“假如让我掌握他的生死,必定送他一把剑,他还敢做这种欺骗君主的事情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二百十人〕 当时,淮西的历阳、淮东的山阳同时被围,那里都是大军一向驻屯的地方,德安却没有这样的军队。历阳的包围过了一个月便解除,淮阴、襄阳也不到三个月就解围,而德安却超过了这些时间。守城的难易,不比较也可以知道。谈到德安守城,士民的力量占多数;但论功行赏时,守贰得到的最优厚,军将次之,三郡的士民没有得到参与。没过多久,公掌管郡事,多次把士民的劳绩向上报告。当时的议论认为战事多是将士的功劳,把这些功劳列入颂扬之外;恩诰下达后,公谦让回避,不敢接受,推辞而未获准,只得拜受。圣上的训辞说:“王允初既是俊杰,又识时务;是儒生,却懂得军情,这种人古代曾听说过,如今很有些像这样的人。你的学问能够施用,才干没有不适宜的地方;亲自率领貔貅之士,能够周密谋划万全之策;气势吞并犬豕,坐收三次大捷的功劳。”又说:“安陆有信阳、随州作为屏障,没想到敌军会进入我们的土地。事情突然发生,你能够安抚乌合之众,组成精锐之师,运用奇谋而没有穷尽,持久作战而不懈怠;贤哲之人能够成就坚城,难道不是这样吗?”又说:“你担任通守,慷慨倡导义举,按功劳上报,实际上居于首位。”又说:“安陆的包围解除,既然已经表彰你的功劳,便分给你铜虎符。这样有三项好处:夷虏畏惧你的威名,这是第一项;” “既然谋略已经奏效,人人乐意为你效力,这是第二项;虚实强弱的情况,你亲身经历过,修缮整治的事情,不用讲授便能知道,这是第三项。从前中兴之初,陈规因为守卫这座城而著名,而你如今将要继承他的声名,人们会把这些命辞写成实录。”所以过去有称赞公、记录当时事情的人,公说:“臣子死于危难,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常道,何况能够不死?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呢?”如今公已去世整整十年,不肖孤子担心日子越久,事情会渐渐被遗忘;虽然此事已在太史那里,但传闻没有得到记载,于是摘取公亲笔留下的记录以及侍奉身旁时亲眼见到的事情,编次后收藏在家中。这并不是敢于夸耀炫示,以违背先人的志愿,只姑且把它作为后代子孙学习忠诚的典范。●附录 ○读《守城录》有感而作 (宣城梅敬实) 读一遍《守城录》,永远怀念忠敏公。赤诚之心如同悬在明亮的太阳下,青史中可以看见流传的风范。展开这万全之策,功劳三捷何其伟大。英雄啊已经逝去,只留下百年之中的遗恨。○挽忠敏王公忠孝歌 (明郡守汤逊) 长着黄胡子的奚人想要吞并蜀地,德安凭借险要地势筑城自守。千山在一夜之间映照着遥远的天空,百姓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府中太守是山西种氏,神机妙算、胸怀韬略,内心却也震惊恐惧。幸赖有一位监州作为中流砥柱,他怒发冲冠,奋发施展仁勇。孤立的城垒被围困了一百零八天,面对敌军的鹅车等攻城器械,计策接连施行。斩杀敌将,夺取敌旗,严密守备,把那些强敌看得如同虮虱一般。援兵远远逃遁,仿佛没有听见求援;他亲自冒着箭石上阵,以解除危难。终于消灭了十几万毡裘之敌,这股忠义之气直可冲上青云。倚着门急切盼望援军,却没有别的话,只勉励他以王事为重,应当拼死报国。千古流传的美名光照陈规,足以使他成为忠臣和孝子。捷报飞传到九重宫阙,使朝廷震动;自古以来,还从未有人达到颜真卿那样的忠烈。皇帝拍着大腿兴奋追思,下诏加以褒奖,三边都把他视作长城。这样的人一旦离去,哪里还能再得到?世事懈怠散漫、没有止境。俯仰古今,徒然令人悲伤;卖主求荣、苟且偷生的人竟有成百上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日〕 ○王运使挽词(《水心文集》第七卷)。以下为逊学斋补录。(叶适) 种氏之敌过去越过边塞,三边都遭受了战事。人人都传说您善于守城,能够守护国家西部边疆。您的官秩虽早已达到卿位,授郎官班次的诏令却已经迟来。应当把尚未颁尽的赏赐,一并刻在丰碑上酬答您的功劳。○上奏本州请求赐谥的书信(周天锡《慎江文徵》第四卷)。

(王致远)

  窃闻建德立功,所以昭臣职也;崇德报功,所以著君恩也。圣德以孝治天下,凡臣子为祖父有所陈请,莫不纡轸而曲从,生则有爵秩之荣,死则有易名之典,泽莫厚焉,劝莫大焉。不肖某先君通判允初,当开禧丙寅丁卯间为德安监郡。金人倾国入寇,皇甫斌丧师唐邓,虏气益骄,沿边诸郡望风奔溃。德安故以内地,素缺经理,军籍单虚,先君募兵聚粮,先事预备。虏骑径自随、枣长驱压境,闭围数重。奏报中朝,道梗不通,乞师宣阃,逗延不进。时祖母年近九十,誓与俱死。先君谓人子移孝,正此其时,奋不顾身,以七里之孤城,当十万之犬豕,内外相持,百有八日。虏为鹅车洞子,则火以爇之;虏为对楼、流马,则炮以碎之;设地网以焚跨城之桥;树栅木以捍距堙之卒;结索网以蔽炮击;伺听瓮以防隧道;虑无遗筹,举难屈指。至于虏重赂购求,则鼓勇益力;虏临城说降,则声色愈厉。忠义之气,凛若神明矣。仰赖宗社弘庥,夷情沮丧,乘夜奔遁,孤城获全。时有以张睢阳方先君者,议者谓睢阳死事,先君成事,有独难者。且许远位本张上,自谁口及下之?今郡守虽名听命,然选骑思逃,每事沮抑,羁縻调护,尤难之难。盖先君自兹心力俱顿,须发尽白,热血既倾,衔恤以没矣。鞠躬奋发,图报君父,天不假年,甚可痛也。不肖猥以庸劣,司臬湖阴,当今日之要冲,实先君之旧履,驰驱往迹,心惨鼻酸。昔甄济不污于禄山,其子逢能因方州大臣,彻之天子,追爵其父。某为部刺史,俾先事湮没,有腼面颜。伏睹国家自嘉定更化以来,淮蜀之间,凡保疆守圉之人,一节可称,咸叨褒恤,有如蕲春、滁阳者,城隳民掳,犹沐旷恩。德安遏狡虏冲突之锋,全生灵垂尽之命,乃独未获易名,章前风后,圣明之朝有此缺典,某私心感怆,尝敬录赏功训词及守城始末,乞典定谥。已准朝请,批送礼部,缘某屏迹田庐,无从控诉,阅时既久,寝格未伸,窃惟近时褒谥,必并录其子孙朝家,思杜幸门,是以并稽前请。某幼读父书,素知义命,凭藉先泽,官至员郎,尝玷使华,已逾素分,止有一子,亦尘仕籍,区区所恳,只欲发陈潜德,何敢他觊?高高在上,实鉴此心。仰惟今日两揆并建,万化聿新,推诚布公,夺邪崇正,前此郁抑,有待而伸。伏冀台慈检点故牍,更赐保明公言于朝,准与定谥,宁独一字褒荣,累世刻骨。抑昭宣忠□劝厉顽懦,亦治朝之先务也。

●后序

译(王致远) 我私下听说,树立德行、建立功劳,是为了彰显臣子的职责;尊崇德行、报答功劳,是为了彰明君主的恩典。圣人的德行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臣子为祖父有所陈请,没有不曲折周全地依从的:活着便有爵位官秩的荣耀,死后便有改定谥号的典礼,恩泽没有比这更厚的,劝勉没有比这更大的。不肖之人某人的先父通判允初,在开禧丙寅、丁卯年间任德安监郡。金人倾尽全国兵力入侵,皇甫斌在唐、邓一带丧师,敌人的气焰更加骄横,沿边各郡望风溃逃。德安原本处于内地,平时缺乏经营整治,军籍空虚,先父便招募士兵、聚集粮食,预先做好准备。敌骑从随州、枣阳直驱而来,逼近城境,城外层层合围。奏报无法通达朝廷,请求宣阃发兵救援,援兵却拖延不进。当时祖母年近九十,发誓要与城共存亡。先父说,做人子女移用孝道报国,正是在这个时候;于是奋不顾身,凭七里方圆的一座孤城,抵挡十万如犬豕般的敌军,内外相持一百零八天。敌人制造鹅车、洞子,就用火焚烧它们;敌人制造对楼、流马,就用炮轰碎它们;设置地网焚烧越过城池的桥梁;竖立栅木抵挡填堙攻城的士卒;结成绳网遮蔽炮击;用听瓮侦听以防备地道;各种筹划没有遗漏,所采取的措施几乎难以一一数尽。至于敌人用重金收买求降,他便更加鼓足勇气、竭尽力量;敌人来到城下劝降,他的声色反而更加严厉。那股忠义之气,凛然如神明一般。仰赖祖宗社稷广大的福佑,敌军士气沮丧,乘夜逃走,孤城得以保全。当时有人把张睢阳比作先父,议论者说,张睢阳是为国死难,先父则成就了守城之事,各自都有独特的难处。况且许远的官位本来在张巡之上,究竟是谁把他的地位降到张巡之下的?如今郡守虽然名义上听从命令,实际上却挑选骑兵准备逃跑,遇事总是阻挠压制,采取羁縻调护的办法,这尤其是难上加难。先父从此心力俱疲,须发全白,热血已经耗尽,含着忧患离世了。鞠躬尽瘁、奋发努力,谋求报答君主和父亲,上天却不给他长寿,实在令人痛惜。不肖之人我以庸劣之才,任湖阴司臬,身处今天的要冲之地,正是先父过去履职的地方;奔驰于先父走过的道路,内心惨痛,鼻中酸楚。从前甄济没有向安禄山屈服,他的儿子甄逢借助方州大臣,把此事上达天子,朝廷追赠了他父亲的爵位。我身为部刺史,如果让先父的功业湮没,实在有愧于面目。恭敬地看到,国家自嘉定更化以来,淮、蜀之间凡是保卫疆土、守护边境的人,只要有一项节义值得称道,都获得了褒奖和抚恤;即使像蕲春、滁阳那样城池毁坏、百姓被掳,也还蒙受了宽大的恩典。德安遏制了凶悍敌虏冲击的锋芒,保全了将要灭绝的百姓性命,却唯独还没有获得改定谥号。章奏被搁置,先例又在后面;圣明的朝廷竟有这样的缺典,我私心感到悲痛,曾恭敬地抄录奖赏功劳的训词以及守城始末,请求为他定谥。此事已经得到朝廷准许,批送礼部办理;但我隐居田庐,无从申诉,时间久了,事情渐渐搁置,愿望始终未能实现。我私下考虑,近来褒奖赐谥,必定连同记录其子孙在朝中的情况一并考察,朝廷是为了杜绝侥幸求进之门,所以我又一并查考以前的请求。我自幼读父亲的书,向来知道义理和天命;凭借先父的余荫,官至员郎,曾经忝任使者,已经超过了平素的本分。如今只有一个儿子,也列入了仕宦名籍。我这小小的恳求,只是想使先父潜藏的德行得到彰明,哪里敢有其他企求?高高在上的圣明君主,实在可以鉴察我的这片心意。仰想今日两位宰相并立,万事万物都在焕然更新;朝廷推诚布公,抑制邪曲、崇尚正道,以前受到的郁结压抑,正等待时机得到伸张。恳请您慈悲,查阅旧有文牍,再赐予保护和证明,将公正的意见上奏朝廷,准许为先父定谥。这样岂只是得到一个褒荣的谥字,使后世累代铭刻于心;也可以彰明、宣扬忠义,劝勉和激励顽劣怯懦之人,这也是治朝首先应当办理的事务。●后序

自魏崔浩,已有南人善守城之说,然以余观之,亦唯其入耳。佛狸饮江,诸郡尽下;世宗南伐,镇戍迎降。其能力捍坚拒,久而始陷者,特一二城耳。谓南人善守城之说,殆不能例言。故余谓兵无强弱,唯所以用;城无坚脆,唯所以守。安陆自建炎、绍兴以来,值国家阳九之厄,连遭巨寇,如王在、党忠、杨进、孔彦舟、董平、赵寿、曹成、李横等相继攻扰,近者三四日,久至二十日,唯横六十五日乃解。然是时海内云扰,民人流离,此等迫于饥困,乘口啸呼,转徙求食,以延一旦之命耳,非有专城掠地之志也。密学陈公守此,以策勋名,顾非浅智谫材者所可企望。余读《开禧守城录》一编,然后知运判王君元父之功,亦不在陈下。况陈公之所捍者,一时掘起之剽贼,而君之所捍者,方张之勍虏也。贼之兵少,虏之兵多,陈公受围,其最久者六十有五日;君受围乃百有八日。由此观之,则君视陈公所成就为尤难。方城中危急之时,君始为贰,观其守御之方,怀抚之略,皆出君绸释规制,而为守者殆拱手而蒙成耳。一时对敌,随机应变,莫不皆有法。而于中最善者,是复收枣阳溃败之兵,与生得虏将不杀,而用其计以成功,尤深得古名将之遗意。崔浩之言,至是果信而有征与?抑亦解难排纷有因乎?其人不可常遇与?方寇至之日,君太夫人实在焉。此人情之至难,而君志在徇国,母子相守,宁共仗义俱死,不肯弃义苟生。呜呼!壮矣哉!近世之论者,往往日:“守节致命,士固当尔。然捍城阽危,曷若听民出避,而吾独与将士,俱守弗去可也。”殊不知守城一遭闭围,当上下一心,大小齐力,右右奔救,厉志坚守,庶能死中得生。苟一听民出,不唯留者寡助,不能独存,而人心一摇,沦胥以败,不可复去,则留者固不可免,而去者亦未必全,彼此均一死耳。而一去一留,孰得孰失,智者于此亦当知所择矣。孟子曰: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圣贤立言垂教之意,岂不甚明?君之成功,得非由其母子之间,知义所在,相誓死守弗去,故能以固一城之人,而却暴至之虏势欤?岁在丁卯,余将漕夔门,以蜀乱出请兵于荆湖宣阃。甫至江陵,被旨赴行在,过鄂渚,友人项平甫邀余饮酒,得安陆捷书于坐间。是时已知捐躯捍患,忠力不匮为可敬。寻典武陵,继改■帅阃。是时,君方拔擢为守,盖朝廷始知君之行能绝人,天下亦必知君可倚任于缓急者也。暨余归蜀,官簿推移,复自东蜀详刑将输湖右,又与君为代,虽未得一接君之色辞,然寻常书疏往来,情分相与,固已不浅矣。后十有三年,制置上游,而君之子致远出示此编,余读之,叹曰:昔赵充国征西羌,既还,谓其所善浩星赐曰:“兵事,当为后法。吾老矣,岂嫌伐一时事,不为陛下明言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盖古之贤将拳拳忧国之心,虑后之远如此。今致远之为此录也,岂独以尽论撰显扬之义?且将留传于世,俾后之守边者,视以为式。其于国家,岂曰小补?然则致远可谓知忠孝之方矣。余故喜为之书。嘉定甲申冬至,眉山李埴序。

●跋

译从魏国崔浩以来,就有“南方人善于守城”的说法;然而依我看来,这也只是听来的说法罢了。佛狸饮马于江边时,各郡都投降了;世宗南伐时,各地镇戍也迎接并投降。能够坚决抵抗、长期守御而最终才陷落的,不过一两座城而已。说南方人善于守城,大概不能一概而论。所以我认为,军队没有绝对的强弱,关键只在于怎样使用;城池没有绝对的坚固或脆弱,关键只在于怎样防守。安陆自建炎、绍兴以来,正逢国家阳九之厄,接连遭受强敌侵犯,如王在、党忠、杨进、孔彦舟、董平、赵寿、曹成、李横等相继进攻骚扰,近的只三四天,久的达到二十天,只有李横围攻六十五天才解围。然而那时天下纷乱,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人是迫于饥饿困顿,趁机呼啸作乱,辗转迁徙寻求食物,以延续一时的性命罢了,并没有专门夺取城池、掠取土地的意图。密学陈公镇守此地,凭借这些功劳建立名声,不是浅薄的智略和微末的才能所能企及的。我读了《开禧守城录》这一编,才知道运判王君元父的功劳,也不在陈公之下。何况陈公所抵御的,是一时突然兴起的剽掠之贼;王君所抵御的,却是正在壮大的强悍敌虏。贼兵少,敌虏兵多;陈公被围,最长不过六十五天;王君被围困却达到一百零八天。由此看来,王君所成就的事业比陈公更加艰难。当城中局势危急时,王君起初担任副职;观察他的守御方法和安抚策略,都是出自王君周密筹划、制定的规制,而担任守城之职的人大概只是拱手承受其成效罢了。每次面对敌人,都能随机应变,没有一件不合乎方法。其中最为高明的,是重新收编枣阳溃败的士兵,以及活捉敌将却不杀死他,反而采用他的计策取得成功,这尤其深得古代名将的遗意。崔浩的话到了这里,果然得到了事实验证吗?还是说,能够解除危难、排除纷乱,另有其原因呢?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不可经常遇到吗?敌寇到来的那一天,王君的太夫人确实也在城中。这是人情中最难以处理的处境,而王君志在报国,母子相守,宁愿共同仗义而死,也不肯抛弃道义、苟且求生。唉,真是壮烈啊!近世的议论者往往说:“守节而死,士人本来就应当这样。然而城池危急,将要陷落时,何不听任百姓出城躲避,而我独自和将士们一起守城不去,也就可以了。”却不知道守城一旦被围,就应当上下一心、大小齐力,四处奔走救援,坚定意志、坚决防守,这样才或许能在死境中求得生路。如果任凭百姓出城,不仅留下的人缺少援助,不能独自存活,而且人心一旦动摇,便会相互牵连而败亡;城门既不能再开,留下的人固然无法幸免,离开的人也未必能够保全,彼此最终都是一死罢了。这样一走一留,究竟谁得谁失,聪明的人在这件事上也应当知道该如何选择。孟子说:“挖掘这道护城河,修筑这座城池,和百姓一起守卫它,拼死效命,百姓也不离开。”圣贤立言垂教的意思,难道不是十分明白吗?王君之所以成功,莫非正是因为他的母亲和他都知道义理所在,相互发誓拼死守城、不肯离开,所以能够使全城的人坚定下来,击退突然到来的敌虏吗?丁卯年,我将要负责夔门一带的漕运,因为蜀地有乱,便出面向荆湖宣阃请求发兵。我刚到江陵,就奉诏前往行在;经过鄂渚时,友人项平甫邀请我饮酒,我在席间得到了安陆的捷报。当时已经知道王君捐躯抵御祸患,忠诚和力量没有穷尽,实在令人敬佩。不久我主管武陵,随后又改任■帅阃。当时王君正被提拔为郡守,大概朝廷开始知道他的作为和才能远超常人,天下也一定知道在缓急关头可以倚重任用他了。等我回到蜀地,官职簿籍辗转变动,我又从东蜀详刑任上转为将输湖右,再次与王君交接职务。虽然没有机会亲自见到王君的容貌和言谈,但平常书信往来,彼此的情谊和交往本已不浅。后来过了十三年,我任上游制置使,王君的儿子致远拿出这部书给我看。我读后叹息说:从前赵充国征讨西羌,回来以后,对他所亲厚的浩星赐说:“兵事应当成为后世的准则。我已经老了,难道会嫌弃夸说一时的事情,而不替陛下明白说明利害吗?我死之后,谁还会再替陛下说这些话呢?”这大概就是古代贤将拳拳忧国之心,对后世的深远考虑如此。如今致远编写这部记录,难道只是为了尽到评论、撰述和彰扬的道义吗?他还将把它流传于世,使后来的守边将领把它作为准则。对于国家来说,难道能说这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这样看来,致远可以说是懂得忠孝的道理了。因此我很高兴为此书写下这篇序。嘉定甲申年冬至,眉山李埴作序。●跋

公生于绍兴甲戌十二月一日,年二十二游太学,越三年中□宫选,登进士第,淳熙辛丑黄由榜也。与水云陈公同年。淇老自总角时,受先君遗训,云公幼读书,朝请公每夜燂汤于炉,黎明,公靧面盥手而习诵,勤书如此,宜乎成名。筮仕,时为南康军司户参军,趋事谢丞相深甫,理宗皇后祖也。是时谢公为江东仓行部,即令摄都昌邑事,百姓借留,谢公荐于朝,再调荆湖北路,抚干剡上,改秩授平江府吴江县宰。丁朝请公艰,改授临安府余杭县。任满,调德安郡丞,适当敌难。是时母子相依,受围势笃,高祖参军公之墓在西山甸子垟圹内,土涌坟上,砖裂,其纹如龟,其兆未卜。及闻捷报,始知患难之来,乃功名之会,祖宗之于子孙阴佑而默相者,固先著于不言之表矣。公斯时也,想必曰:报国报亲,尽忠尽孝,与其弃城而逃,孰若坚城而守?与其辇母而归,孰若奉母以待,设有不幸,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分内事也。公儒生也,而晓戎机,文人也,而明武备。幼学壮行,正于斯时见之,夫岂干禄者哉?继焉将漕鄂渚,不幸太夫人即世,扶柩归家,沿途祖奠者八十余。迨抚祥琴,公亦薨逝,乃嘉定甲戌五月一日也。吁!惜哉!使公小留于世,吾知朝家柄用矣。淇老曾大父秘校于父为季父,尝实此录,为家传。丙子,北兵入境,实录犹在。戊寅,因芙蓉岩陈国史拒元兵,数为骑卒囊括无遗,皆水浸泥封,供炮石,具文字,化为尘土,奈之何哉?丁酉,侍公之嫡孙汉老得梓本于家藏,见而笔之,殊慰目。自开禧乙丑至于今,有九十三载,屈指三世矣。吁呼!士非不如公之明经也,而不能全其忠孝者何哉?官非不如公之守城也,而不能全其封疆者又何哉?明经而全忠孝者固有其人矣,守城而全封疆者则有数人焉。使天命未改,国脉、尚延,岂无如公之成功者?故公之身受国恩,固忠孝之验,亦宗社之灵也。世代屡更,文献寝远,惧湮没无传,遂书此以示子孙,使知公读书为起家,本不敢以示人,知我者谓家毡旧物也,不知我者则曰庭花遗曲矣。大德元年丁酉六月朔,从孙会稽县教谕淇老谨志。

郡丞从兄谓淇老曰:“太夫人孙氏生于乐成白塔,女兄弟三人。一日,相士目之曰:‘幼女有贵相,异日必为夫人’。后长归□山林公,次归蒲岐陈公,夫人归朝请公,是为忠敏公母。德安受围日,夫人梦一妇人如大士貌,授以念珠一副,时以为好佛之报。及围解,一百有八日,乃符念珠之数,由是屡受封赠,爵至夫人,相士之言,大士之梦,两不诬矣。”因笔记之。

右王忠敏公守城录一卷,储藏家俱不著录,吾乡郡县志尚载其目,今从余中表王仲兰孝廉所藏钞本传录。余考《宋史?宁宗纪》,开禧二年十二月戊申,金人围德安,守将李师尹拒之。今观此录,则虏候骑至城下,实在十一月甲午,次日乙未遂大至合围,其告急乞师于枢密院,则以十二月戊申。而郡状之上,必先守将名,故国史因而书之,而不知其守御之计实皆出于丞也。是役也,以区区孤城惫卒,居荆湖腹心必争之地,当数十万凶狡方张之寇,郡将既懦不解事,外援又观望不前,相持一百八日而不能下,功亦伟矣。乃史传不详,其事独赖此编之存。其备御之法,固足以示后,而其忠义不折之气,尤足以感发人心,岂惟王氏子孙所当宝哉?夫开禧用兵,南北生灵之祸烈矣,此老成远识所深痛者也。然使尽得忠诚能任事如公者布列边郡,亦安见夷虏之能逞其志,而恢复大计必不可行于积弱之朝哉?余读是编,而尤为之废书三叹也。同治戊辰二月七日,止庵退叟孙锵鸣识。

译王公生于绍兴甲戌年十二月一日,二十二岁时入太学,又过了三年,中□宫选,考中进士,属于淳熙辛丑年黄由榜。与水云陈公同年中进士。淇老从小便接受先父的遗训,说王公幼年读书时,朝请公每晚在炉上煨汤;天刚亮,王公便洗脸洗手,开始诵读,勤奋读书到这种程度,当然应该成就功名。开始出仕时,任南康军司户参军,前往谢深甫丞相处办事;谢深甫是理宗皇后的祖父。当时谢公任江东仓行部,便命令王公代理都昌县事务,百姓请求留任他;谢公向朝廷推荐他,他再次调任荆湖北路,任抚干,上奏请求改任,改官授为平江府吴江县县令。朝请公去世服丧,改授临安府余杭县县令。任期届满,调任德安郡丞,恰好遇上敌难。当时母子相依为命,城池被围的形势十分危急;高祖参军公的坟墓在西山甸子垟墓地内,土从坟上涌出,砖也裂开,裂纹像乌龟,吉凶征兆尚未可知。等到听到捷报,才知道灾患的到来,原来正是建立功名的机会;祖宗对于子孙在暗中保佑、默默扶助的事情,本来早已在没有言明的征兆中显现了。王公在这个时候,想必会说:报效国家、报答父母,尽到忠和孝;与其弃城逃走,哪里比得上坚守城池?与其用车载着母亲回去,哪里比得上侍奉母亲留在城中等待?即使发生不幸,作为儿子为孝而死,作为臣子为忠而死,都是本分之事。王公是儒生,却通晓军事;是文人,却明白武备。幼年所学在壮年施行,正是在这时体现出来的;他哪里是为了求取官禄呢?后来他负责鄂渚漕运,不幸太夫人去世,他扶柩回家,沿途为她祭奠送行的有八十多人。等到服满祥琴之丧,王公也去世了,正是嘉定甲戌年五月一日。唉,太可惜了!假使王公在世上稍微多停留一些时间,我知道朝廷一定会重用他。淇老的曾祖父秘校,是先父的叔父,曾经实际抄录这部记录,作为家传。丙子年,北方军队进入境内,实录还保存着。戊寅年,因为芙蓉岩陈国史抵抗元兵,多次被骑兵搜掠,所有物品都被搜刮一空;书册又被水浸、泥封,用来供应炮石,其中的文字也化为尘土,这可怎么办呢?丁酉年,侍奉王公的嫡孙汉老从家藏中得到刻本,见到后便抄录下来,实在令人欣慰。自开禧乙丑年至今,已有九十三年,屈指算来已经三代了。唉!士人并不是不如王公那样明习经学,可为什么不能成全自己的忠孝呢?官员也不是不如王公那样善于守城,可为什么又不能保全自己的疆土呢?明习经学而能成全忠孝的人本来是有的,守城而能保全疆土的人却只有少数。假使天命没有改变,国家命脉还在延续,难道会没有像王公这样建立功业的人吗?所以,王公本人受到国家恩遇,固然是忠孝的验证,也是祖宗社稷的神灵庇佑。世代屡次更替,文献渐渐远去;我害怕这件事湮没而无人传述,于是写下这些文字给子孙看,使他们知道王公读书是为了兴起家业,本来不敢拿给别人看;了解我的人会说这是家中毡席一类的旧物,不了解我的人则会说这是庭院花间遗留下来的曲子。大德元年丁酉六月初一,从孙、会稽县教谕淇老谨慎记述。郡丞的从兄对淇老说:“太夫人孙氏出生于乐成白塔,有三个姐妹。一天,相面的人看着她说:‘小女儿有富贵之相,将来一定会成为夫人。’后来,大姐嫁给了□山林公,二姐嫁给了蒲岐陈公,夫人嫁给了朝请公,这就是忠敏公的母亲。德安被围的那天,夫人梦见一个相貌如大士的妇人,给她一串念珠;当时认为这是信佛所得的善报。等到解围,正好是一百零八天,竟与念珠的数目相符;从此她屡次受到封赠,爵位达到夫人,相面人的话和大士托梦,两件事都没有欺骗她。”于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以上是王忠敏公《守城录》一卷,家中收藏却没有著录;我乡郡县的志书还载有它的目录,现根据我的中表兄王仲兰孝廉所藏的抄本传抄下来。我考察《宋史?宁宗纪》,开禧二年十二月戊申日,金人围攻德安,守将李师尹抵抗他们。如今看这部记录,敌人的侦察骑兵实际在十一月甲午日到达城下,第二天乙未日便大举到来、合围德安;向枢密院告急求援,则是在十二月戊申日。郡府的奏状上必定先写守将的姓名,所以国史便据此记载了李师尹,却不知道守御的计策实际上全都出自郡丞。这一战,凭借一座小小的孤城和疲惫的士卒,处在荆湖腹心这一必争之地,抵挡数十万正在壮大的凶悍敌寇;郡将既懦弱而不懂军务,外援又观望不前,相持一百零八天而敌军不能攻下,功劳也很伟大。然而史传记载不详,这件事唯独依靠这部书保存下来。它所记载的防备抵御方法,本来就足以为后世借鉴;而其中忠义不屈的气概,更足以感发人心,难道只是王氏子孙应当珍藏的吗?开禧年间用兵,南北百姓所受的灾祸极其惨烈,这是老成而有远见的人深深痛惜的事。然而假使能够把忠诚而能任事、像王公这样的人全都安置在边郡,又怎么能断定夷虏能够实现他们的意图,而恢复的大计一定不能在积弱的朝廷实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日〕 我读了这部书,尤其为此停下书卷,长叹三声。同治戊辰年二月七日,止庵退叟孙锵鸣记。

宋南渡后,扼江淮以为国,荆鄂据上游形胜,实为重镇。边衅一启,则被兵最先。其时疆吏以守御著绩者,幕僚子弟往往纪录其事,辑为专书。今所存者,若汤璹《建炎德安守御录》,则记陈规守德安事;赵万年《开禧襄阳守城录》,则记赵淳守襄阳事是也。与赵同时,有永嘉王忠敏公允初者,通判德安,实继陈规之后,以守城著名。陈氏之守德安,被围最久者六十五日;赵氏守襄阳,被围亦止九十日;至忠敏守德安,则被围至百有八日,且其时郡守李师尹懦不解事,宣抚使所遣援兵率观望不前。百计支拒,卒完其城,功视陈赵尤伟。其子提刑致远亦有《守城录》之作,顾世罕传帙,故《宋史》遂不为忠敏立传,又并守城事属之李师尹,则元时修史诸臣之疏也。汤录自明以来屡经传刻,乾降间进储四库,仰邀高宗御题,宸翰炳然,昭垂册府。赵录虽不显,近时亦有梓本。独王书久无著录,编素黤黯,几于伦失。同治丁卯冬,家大人始从忠敏裔孙仲兰孝廉许得此录写本,乃其族纂修谱谍时迻誊福帙,犹宋本之旧,乃与中父各钞一册弃之。复因原钞缮录未精,文褫句揃,不可卒读,乃命诒让悉心雠正,订其踳误,疑不能明者则阙之,至书中所纪事实,虽斠之史文不无岐溢,然旁稽群籍,则左譣憭如。如录载开禧二年十一月五日壬午,金人至枣阳。十二日己丑,破随州。十七日甲午,至德安。与《宋史》所载十一月辛巳破枣阳,壬午破随州,十二月戊申围德安,日名虽异,而赵录亦载十一月五日金人犯枣阳,正与此合,足徵其为实录。它如载金人至枣阳,宿将马拱(赵录作珙)张虎、韩源死之,应山戍军雍政、马谨以救拱等败死,惟政溃围仅免,其事史所不载,而赵录亦详纪之。又载教授陈之经与监税蒋梓告急行在,叶忠定《水心集?陈朝请谦墓志》亦有德安教授陈之经见韩侂胄恸哭,陈州无援兵事,彼此钩覈,可以互证。然则此书所纪,虽一人一时之事,而为读《宋史》者拾遗补阙,其足与汤赵二录并传,固无疑也。壬申十月,家大人以此书开雕于金陵,杀青既竟,乃命诒让附识其源流,并著其足与它书相参证者缀诸简末,世有综缉录略如晁昭德、陈直斋其人者,庶毋以晚出之书疑其诬伪尔。瑞安孙诒让。

译宋室南渡以后,扼守长江、淮河以建立国家;荆州、鄂州据有上游的形势和险要,实在是重要重镇。一旦边境发生战事,这里便最先遭受兵祸。当时以守御建立功绩的边疆官员,幕僚和子弟往往记录他们的事迹,编成专书。如今保存下来的,如汤璹《建炎德安守御录》,记载陈规守卫德安的事情;赵万年《开禧襄阳守城录》,记载赵淳守卫襄阳的事情。与赵淳同时,有永嘉王忠敏公允初任德安通判,实际上继承陈规之后,以守城著名。陈规守德安,被围最久是六十五天;赵氏守襄阳,被围也只有九十天;到了忠敏公守德安,被围竟达到一百零八天,而且当时郡守李师尹懦弱而不懂军务,宣抚使派出的援兵又大多观望不前。他用各种办法支撑抵御,最终保全了城池,功劳比陈规、赵淳更加伟大。他的儿子提刑致远也写有《守城录》,只是此书世间很少流传,所以《宋史》便没有为忠敏公立传,又把守城之事一并归给李师尹,这是元代修史诸臣的疏漏。汤璹的记录自明代以来多次传刻,乾隆年间进呈并收藏于四库,又恭蒙高宗御题,皇帝亲笔书写的文字光明显著,昭然垂示于册府。赵万年的记录虽然不显著,近来也还有刻本。唯独王氏这部书长期没有著录,书册本来就黯淡难辨,几乎散失。同治丁卯年冬,家大人起初从忠敏公后裔仲兰孝廉那里得到这部记录的抄本;原来这是他们家族纂修谱牒时重新抄写的副本,还保留着宋本的旧式。于是我和中父各自抄了一册保存下来。后来又因为原抄本誊录不精,文字脱落、句子残缺,无法顺利阅读,便命诒让尽心校正,订正其中的错误;有疑问而不能弄清的地方就暂时阙置。至于书中记载的事实,虽然与史书文字校对时不免有歧异和错杂,但从旁考查各种典籍,便可看出其左证清楚可见。例如书中记载,开禧二年十一月五日壬午,金人到达枣阳;十二日己丑,攻破随州;十七日甲午,到达德安。与《宋史》记载十一月辛巳攻破枣阳、壬午攻破随州、十二月戊申围攻德安相比,日期名称虽有不同,但赵万年的记录也载有十一月五日金人侵犯枣阳,正与此相合,足以证明它是实录。其他如记载金人到达枣阳,宿将马拱(赵录作“珙”)、张虎、韩源战死;应山县戍军雍政、马谨为了救援马拱等人败死,只有雍政冲出包围而得以幸免。这些事情史书没有记载,而赵万年的记录也详细记载了它们。又记载教授陈之经和监税蒋梓向行在告急;叶忠定《水心集?陈朝请谦墓志》中,也有德安教授陈之经见到韩侂胄后痛哭,以及陈州没有援兵的事情。这些记载彼此考核,可以互相印证。既然如此,本书所记载的虽然只是一人一时的事情,但对于阅读《宋史》的人来说,却能拾遗补缺;它足以与汤、赵二录一同流传,原本是毫无疑问的。壬申十月,家大人把这部书在金陵开雕,刻印完成后,便命我附记它的源流,并把它足以与其他书相互参证的内容缀录在书末。后世若有像晁昭德、陈直斋那样综合编纂史料的人,希望不要因为这是一部晚出的书,就怀疑它是虚妄伪造的。瑞安孙诒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