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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兆玮日记 近人 徐兆玮
《徐兆玮日记 甲午行记》 光绪二十年(1894)
甲午行记
二月十二日(1894年3月18日)
晚,至常熟。
十三日(3月19日)
夜抵苏州,泊阊门。
十四日(3月20日)
戌刻,附小轮行。
十五日(3月21日)
午刻,至上海,寓后马路永保栈,同行者诵清兄也。
十六日(3月22日)
晤王新之,知会试公车云集,拥挤异常。新之本封定海定船房,同栈有浙江人定飞鲸船房,较海定早进口一日,因与言定互易。
二十日(3月26日)
飞鲸进口。
二十一日(3月27日)
亥刻,上飞鲸船,与诵清兄别。
二十二日(3月28日)
晨,出吴淞口,风颇劲,日晚客有呕吐者。
二十三日(3月29日)
过黑水洋,风浪平善,如履实地。同邑薛君敏、杨宝书暨陆绶卿、杜仲如同年均附飞鲸轮北上,又遇娄江姚柳屏,谈艺甚乐,几忘身在瀛海中。
二十四日(3月30日)
晚,抵大沽口。
二十五日(3月31日)
驳运粮米数千石,仍不能入口。
二十六日(4月1日)
晨,始乘潮入大沽口,抵紫竹林已未正矣,寓春元栈。
二十七日(4月2日)
夜十二下钟,装车,一下钟开车。
二十八日(4月3日)
尖杨村,宿河西务。
二十九日(4月4日)
尖张家湾,五下钟至总布胡同寓,黄谦斋已于旧岁腊底搬入,同乡惟叶眉如全家回南。会试常昭两邑约二十人,闻有大考之说。
三月初一日(4月6日)
拜城内同乡。衙门中闻有六人为某侍御弹参,由掌院扣考差,陈鼎、周锡恩暨费屺怀同年均典浙江试招物议,陈御三同年系枪替,未知信否?
初二日(4月7日)
拜城外同乡。孙小川、胡夐修、张映南三人同来寓城内,同乡会试共二十一人,回避者三人,翁寅丞、幼申、曾孟朴也。天气躁热,几不胜衣,十二、三、四日阴雨,始凉快。翁弢甫前辈入闱分校,孙师郑、沈北山亦自翁宅南院携襥被至余寓入场。银价极贱,每纹银一两止换京钱十三千文,洋钱一元换京钱九百文。
十八日(4月23日)
晚,知奉旨大考翰詹,自光绪元年大考后已廿年矣。
廿五日(4月30日)
搬会典馆寓。
廿六日(5月1日)
黎明,点名入保和殿,钦命题《水火金木土谷赋以九功之德皆可歌也为韵,书贞观政要于屏风论》、《赋得杨柳共春旗一色,得“林”字》七言八韵,六下钟交卷,回至总布胡同已天黑矣。
廿七日(5月2日)
派阅卷大臣十人。
廿八日(5月3日)
又派读卷大臣三人复看。
译徐兆玮日记 近人徐兆玮 《徐兆玮日记·甲午行记》 光绪二十年(1894) 甲午行记 二月十二日(1894年3月18日) 晚上,到达常熟。十三日(3月19日) 夜里抵达苏州,停泊在阊门。十四日(3月20日) 戌时,乘坐小轮船出发。十五日(3月21日) 午时,到达上海,住在后马路永保栈;同行的是诵清兄。十六日(3月22日) 会见王新之,得知参加会试的公车已经云集,拥挤异常。新之原先订的是“海定”轮的船房;同栈有浙江人订了“飞鲸”轮的船房,比“海定”早一天进港,于是我便同他商量,互相交换了订房。二十日(3月26日) “飞鲸”轮进港。二十一日(3月27日) 亥时,上了“飞鲸”轮,与诵清兄告别。二十二日(3月28日) 早晨,驶出吴淞口,风势很强;到了晚上,客人中有呕吐的。二十三日(3月29日) 经过黑水洋,风浪平稳和顺,像走在坚实的陆地上一样。同邑的薛君敏、杨宝书,以及陆绶卿、杜仲如同年,都搭乘“飞鲸”轮北上;又遇到娄江的姚柳屏,谈论文学艺术非常愉快,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大海之中。二十四日(3月30日) 晚上,到达大沽口。二十五日(3月31日) 转运了数千石粮米,仍然不能进港。二十六日(4月1日) 早晨,才趁着潮水驶入大沽口;抵达紫竹林时已经是未时正刻了,住在春元栈。二十七日(4月2日) 夜里十二点下船装车,一点钟开车。二十八日(4月3日) 经过杨村,住宿在河西务。经过张家湾,五点钟到达总布胡同的住处。黄谦斋已在去年腊月底搬入;同乡中只有叶眉如全家回了南方。参加会试的常熟、昭文两邑同乡约有二十人,听说将举行大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日、4月、4日〕 三月初一日(4月6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人〕 拜访城内的同乡。听衙门里说,有六人被某位侍御弹劾参奏,因此掌院扣留了他们的考差。陈鼎、周锡恩以及费屺怀同年都主持浙江试,因而招致议论;陈御三同年据说是请人代考,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一日、4月、6日〕 初二日(4月7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拜访城外的同乡。孙小川、胡夐修、张映南三人一同来到城内住处。参加会试的同乡共有二十一人,回避的有三人,即翁寅丞、幼申、曾孟朴。天气闷热干燥,几乎穿不住衣服;十二、十三、十四日阴雨,才凉快下来。翁弢甫前辈入闱分校,孙师郑、沈北山也从翁宅南院带着被褥来到我的住处入场。银价极低,每一两纹银只兑换京钱一万三千文,一元洋钱兑换京钱九百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4月、7日〕 十八日(4月23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二十一人、四日、一两〕 晚上,得知奉旨举行翰林、詹事府官员大考;自光绪元年大考以后,已经二十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4月、23日〕 二十五日(4月30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廿年〕 搬到会典馆的住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五日、4月、30日〕 二十六日(5月1日) 黎明时点名进入保和殿。钦命题目为《水火金木土谷赋,以九功之德皆可歌也为韵》《书贞观政要于屏风论》,以及《赋得杨柳共春旗一色,得“林”字》七言八韵。六点钟交卷,回到总布胡同时天已经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六日、5月、1日〕 二十七日(5月2日) 派出阅卷大臣十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七日、5月、2日〕 二十八日(5月3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又派出读卷大臣三人重新审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八日、5月、3日〕 四月初一日(5月5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四月初一日(5月5日)
始发下钦定一等六人,二等七十八人,余均三等。兆玮列二等四十名,开坊翰林列二等者止二人,余均三等,恐有降黜之虑。四等二人:雷在夏、王继香。一等本定五人,王莲生师懿荣系三等中拔入,闻翁瓶生师复看所定。大考引见初五起,初八止,下旨升黜始有眉目也。天气甚暖,可穿夹衣,潮湿稍甚,墙上裱糊纸往往脱落,想系地气渐移之故。
初二日(5月6日)
翁佑申回南,余与谦斋往送,车唇数语,匆匆驰去,其情形常留心目也。
初六日(5月8日)
引见。
初八日(5月10日)
旨下,雷在夏改中书,王子献同年亦免降黜,以学行素优故也。
十二日(5月14日)
会试放榜,向例先一日即有红录出售,此次知贡举,关防严密,不许报录人出入,十一日半夜汪兰楣同年分校出闱,余就询,曰:“恭喜,一寓皆售矣。”急询名次,曰:“师郑、北山皆魁选,小川亦前列。”又询映南、夐修如何?兰楣曰:“五人中三人,君尚嫌不足邪?”相与一笑而罢。大考一二等人员,奉上谕。于京察人员召见完后,每日召见二员。
十五日(5月15日)
保和殿考试差,钦命题《论笃是与君子者乎,南山有台,北山有莱》、《槐阴清润麦风凉,得“清”字》。
十六日(5月16日)
新进士复试,钦命题《经界既正三句》、《拂水柳花千万点得“花”字》。同邑三人均列二等,北山第二,筱川第四。
十八日(5月18日)
庶吉士散馆,钦命题《职贡图赋,以写其形貌为之图为韵》、《壁闻丝竹声,得“堂”字》。谦斋一等第二十七名,列江苏第四。
二十一日(5月21日)
新进士殿试,二十四日胪唱,小川、北山二甲,师郑三甲。师郑字未必佳,而才名颇著,人皆以十本期之,乃以策中用并天字,为麟芝庵师签出,卷头有墨污如钱大,师郑云交卷时无之,恐为忌者所中伤,亦未必然也。夐修于二十日出京,映南独留,拟捐内阁中书,行期尚未定也。
二十八日(5月28日)
新贡士朝考,钦命题《荀卿论拟李绛请崇国学疏》、《赋得天禄琳琅得“书”字》。师郑、北山俱列一等,师郑一等第二,筱川三等第一。新贡士引见,五月初七日起,初十日止。京师五月初酷热异常,午日得雨,稍凉爽。朝端颇有整肃气象,沈秉成、鲁伯阳之特召来京,皆出自宸断,翰林衙门屡议疏通,而尚无良法,闻有截取赴直隶州之说。银价大贱,银每两只换京钱十一千有余,洋每元换八千文。谦斋散馆试帖中有一联云:“管弦周法物,第宅鲁灵光。”翁瓶生师述诵于人,以为非时辈所能梦见,大臣爱才若师者,洵朝端之麟凤矣。
【五月】初十日(6月13日)
新进士引见,旨下,师郑、北山得馆选,小川得部属签分户部。自五月下旬,淫雨坏道,又天气炎闷,出门一步即有覆车之虑,无事,惟静坐而已。汪兰楣同年凤梁于十二日简放广西副考官,与曹再翰为侣,同乡交好,对咏皇华,亦乐事也。
译开始公布钦定的一等六人、二等七十八人,其余都列为三等。兆玮列二等第四十名;已经开坊的翰林列入二等的只有两人,其余都列为三等,恐怕有降职黜退的忧虑。四等有两人:雷在夏、王继香。一等原定五人,王莲生师懿荣是从三等中选拔进入的,听说是翁瓶生师复看后所定。大考引见从初五开始,到初八结束;等下旨后,升迁或黜退才会有眉目。天气很暖,可以穿夹衣;空气湿气稍重,墙上裱糊的纸常常脱落,想来是地气逐渐变化的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一日、5月、5日〕 初二日(5月6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七十八人、二人、五人〕 翁佑申回南方,我和谦斋前去送行,只在车旁说了几句话,他便匆匆驱车离去;那情景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5月、6日〕 初六日(5月8日) 引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5月、8日〕 初八日(5月10日) 诏旨下达,雷在夏改任中书,王子献同年也免于降职或黜退,因为他一向学问和品行都很优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5月、10日〕 十二日(5月14日) 会试放榜。按照惯例,前一天就有红录出售;这次知贡举对防范和关卡管理十分严密,不许报录人出入。十一日半夜,汪兰楣同年分校出闱,我便去询问,他说:“恭喜,这一寓的人全都考中了。”我急忙询问名次,他说:“师郑、北山都选取为魁,小川也在前列。”我又问映南、夐修怎么样,兰楣说:“五个人中中了三个,您还嫌不够吗?”大家相视一笑,这才作罢。大考列一等、二等的人员,奉上谕,在京察人员召见完毕后,每天召见两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5月、14日〕 十五日(5月15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十一日、五人、三人〕 在保和殿参加考试差事,钦命题目为《论笃是与君子者乎》《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以及《槐阴清润麦风凉,得“清”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5月、15日〕 十六日(5月16日) 十六日,即5月16日。新进士复试,皇帝亲自命题:《经界既正三句》和《拂水柳花千万点》得“花”字。同县三人都列为二等,北山名列第二,筱川名列第四。十八日(5月18日)。庶吉士散馆考试,皇帝亲自命题:《职贡图赋,以写其形貌为之图》作韵和《壁闻丝竹声》得“堂”字。谦斋列一等第二十七名,在江苏列第四。二十一日(5月21日)。新进士参加殿试,二十四日唱名公布名次,小川、北山列二甲,师郑列三甲。师郑的字未必写得好,但才名很大,大家都预计他能列入十名以内,结果因为策文中用了“并天”二字,被麟芝庵老师抽出。试卷卷首有钱币大小的墨污,师郑说交卷时没有,恐怕是被忌妒他的人诬陷,也未必确实如此。夐修于二十日离开京城,映南独自留下,打算捐纳内阁中书,出发日期还没有确定。二十八日(5月28日)。新贡士参加朝考,皇帝亲自命题:《荀卿论拟李绛请崇国学疏》和《赋得天禄琳琅》得“书”字。师郑、北山都列一等,师郑列一等第二名,筱川列三等第一名。新贡士引见,从五月初七日开始,到初十日结束。京师五月初天气异常炎热,中午下了雨,才稍微凉爽一些。朝廷中颇有整顿肃清的气象;沈秉成、鲁伯阳被特别召来京城,都是皇帝的决定。翰林衙门多次商议疏通积滞的办法,但还没有好的办法;听说有截取后派往直隶州任职的说法。银价大跌,每两白银只能兑换京钱一千一百多文,洋银每元兑换八千文。谦斋散馆考试的试帖诗中有一联说:“管弦周法物,第宅鲁灵光。”翁瓶生老师把它背诵给别人听,认为这不是同时代的人所能想象的。大臣如果都像这位老师一样爱惜人才,确实是朝廷中的麟凤了。【五月】初十日(6月13日)。新进士引见,圣旨下达,师郑、北山被选入翰林馆,小川抽签分到部属,任职户部。自五月下旬以来,连绵大雨损坏道路,加上天气闷热潮湿,出门一步就有车翻的危险,没有事情可做,只能静坐而已。同年汪兰楣凤梁于十二日被选派为广西副考官,与曹再翰同行;同乡相交友好,一同吟咏皇华诗,也是件乐事。
六月初二日(7月4日)
华君安由通州入都,应乡试,欲留余寓。时予寓有小川、映南二人,不能下榻,拟送之至会馆,次日大雨竟日,不能行,初四日始搬入常昭会馆,会馆中有叶叔谦比部、张梦龄大使、方补帆茂才,颇不寂寞。
初三日(7月5日)
寅刻,召见。先一日,托陈瑶圃备履历,招呼内监苏拉,瑶圃时为军机章京也。兆玮于第三起叫入,问:“你是那里人?”答:“江苏人。”问:“是那一科进士?”答:“己丑科进士,庚寅殿试,蒙点庶常。”问:“今年几岁?”答:“年二十六岁。”问:“在家读什么书?”答:“读《史记》、《前汉书》,近稍习洋务书。”问:“放过试差没有?”答:“没有放过。”问:“放过学差没有?”答:“没有放过。”问:“考过几回差?”答:“今岁共考过两回差。”问:“江苏今岁年成可好?”答:“菜麦尚好。”问:“今年大考赋题颇不容易做?”答:“是。”问:“王懿荣认识否?”答:“是馆中教习,认识。”问:“王懿荣这本卷子便好,经也有史也有。”答:“是。”问:“衙门里无事,可常常读书,开卷有益。”答:“是。”皇上哈腰,即退出。
十五日(7月17日),夜,大雷雨。
京师五六月必多雨水,不知何故?王莲生师懿荣独蒙圣注,召见后入直南斋,以侍读署祭酒。兆玮召见时,犹垂询及之,莲生师大考因诗中“堠”字误书“侯”字置三等末。翁瓶生师覆阅时将侯字改去,然后请旨,奉旨置一等末,然嫉妒者已不少矣。时与日本争高丽,合肥中堂今岁巡阅海军,俱不足用,有自馁之心,现虽壹意主战,恐亦外强中干耳,当轴者颇慎密,和战尚未有的音。自六月底至七月初,雨多晴少,街衢积水,泥滑难行,即使晴霁,而炎日熏蒸,房中俱作霉气,从前京师气候六月后即凉爽,今年较江南更热,岂地气已转邪?高丽战事已成,海口虽未封禁,而信息稍阻滞矣,京师人情颇麻木不仁,一方之痛不甚觉,终日酒食征逐,不暇遑计其它。
十六日(7月18日)
始有凉意。东事决意主战,闻户部饷已议妥,神机营兵于十八日分队出驻通州,京城内外则安堵如恒。潘毅远来京应乡试,以铅字排印著述遍送诸巨公,可谓好名。京师自七月中仍三日一雨,潮湿如故,泥途之苦无有过于今年者。同乡应顺天试者甚多,始则潘毅远、吴护青,继则章辅臣、章景云,又有归善卿自天津来,济济跄跄,会馆中几无隙地。映南捐中书,廿八日验看,八月即可到衙门,小川入署甚勤,丁霓仙住会馆,闻其眷属拟下半年入都,而海道不靖,恐未必能如愿。卢京伯则挈眷而来,仍与李君绳同住,孙师郑十七日出京后,忽南京来电云,父殁。师郑急于回南,本为张罗起见,遽遭此变,何以为情?
七月下旬,始晴爽,道路亦平坦可安行。
庞絅堂、江建霞均得学差,絅堂大考列三等,颇怏怏,然塞翁失马,未必非福也。唐蔚芝夫人于八月初五日以产难殁京寓,蔚芝寓新开路,与余寓总布胡同止隔一弄耳,文酒宴集,颇极友朋之乐,锦瑟吟愁,琼华陨采,萧瑟情怀,何以堪此?孙小川派外帘差,张映南改名鸿。顺天乡试头场与三场均遇雨,不甚大,惟中秋雷雨,殊乏兴会耳。中秋已后无夕不雷雨,自停办颐和园庆典之旨下,即寂然,亦可异也。得平壤败报,人心颇皇惑,各路征兵皆至京师,桂公赴山海关防堵,捉车运兵,驿骚廛市,大街无卖买车一辆。西城自西安门至西直门,自西直门出城至颐和园、万寿山,五十余里木牌楼经棚戏台一一完工,惟未施画彩耳。闻李芍农师请召恭邸,九月初一日文芸阁同年率编检五十余人亦请召恭邸,闻有旨召见,未知恭邸肯出任枢密否?小川派对读,廿七日始出闱,映南初五日回南。
【九月】十一日(10月9日),雨,稍凉,可穿棉衣。
乡试放榜,吾邑中吴护青一人。余所寓总布胡同与汪药阶、兰楣昆季同住,乃向汪氏转租者,时芝房前辈由出使日本大臣撤回,荃台亦入都,势须迁让,因与谦斋同看定南横街一所,为翁印若、王胜之所居,胜之、印若将从吴清卿出关也,言定房租每月十一金。新章编检食俸六年,历正科三次,准掌院保送知府,分发补用,六月议准,八月改外二人,施纪云、康际清也。东城根时遇高丽难民,彳亍行走,殊可怜悯。华君安二十三日动身,与丁陀仙同行。
廿八日(10月26日)
由总布胡同移住南横街路北,印若、胜之居后进,余与谦斋、小川居前进,廿七日闻高丽警电,宋庆退兵凤皇城,倭人有直逼盛京之势,京官家眷纷纷迁移,人心动摇,可为太息。
译六月初二日(7月4日)。华君安从通州进京参加乡试,想住在我的寓所。当时我的寓所已有小川、映南二人,不能再安排床位,打算送他到会馆去。第二天却下了一整天大雨,无法成行,直到初四日才搬进常昭会馆。会馆中还有叶叔谦比部、张梦龄大使、方补帆茂才,颇不寂寞。初三日(7月5日)。寅刻,皇帝召见。前一天,我托陈瑶圃准备履历,并请他招呼内监苏拉;瑶圃当时任军机章京。兆玮在第三批被叫进去。皇帝问:“你是哪里人?”我答:“江苏人。”问:“是哪一科进士?”答:“己丑科进士,庚寅年参加殿试,蒙皇上点为庶常。”问:“今年几岁?”答:“二十六岁。”问:“在家读什么书?”答:“读《史记》《前汉书》,近来稍微学习洋务书籍。”问:“派任过试差没有?”答:“没有派任过。”问:“派任过学差没有?”答:“没有派任过。”问:“考过几次差?”答:“今年一共考过两次差。”问:“江苏今年的年成好吗?”答:“蔬菜和麦子还好。”问:“今年大考的赋题很不容易做吧?”答:“是。”问:“认识王懿荣吗?”答:“他是馆中的教习,认识。”问:“王懿荣这份卷子就很好,经学、史学都有。”答:“是。”皇帝说:“衙门里没有事情时,可以常常读书,打开书卷总会有益处。” 我答:“是。”皇帝弯腰示意,我便退了出来。十五日(7月17日),夜间下大雷雨。京师五六月一定多雨,不知是什么缘故?王莲生老师懿荣独自受到皇帝的特别关注,召见后入值南斋,以侍读身份署理祭酒。皇帝召见兆玮时,还问到了这件事。莲生老师在大考中因为诗里把“堠”字误写成“侯”字,被列为三等末名。翁瓶生老师复阅时把“侯”字改掉,然后请皇帝裁决,奉旨列为一等末名;然而嫉妒他的人已经不少了。当时正同日本争夺高丽,合肥中堂今年巡视海军,军队都不堪使用,自己也有些气馁。现在虽然一心主张作战,恐怕也只是外表强硬而内里空虚罢了。当权者十分谨慎秘密,究竟和战还没有确切消息。自六月底到七月初,雨多晴少,街道积水,泥泞湿滑,难以行走;即使天晴,炎热的太阳蒸烤着,房中也都生出霉气。过去京师六月以后就凉爽,今年却比江南还热,难道地气已经改变了吗?高丽战事已经发生,海口虽然还没有封锁,但消息已经稍有阻滞。京师人情颇为麻木,对一方的痛苦感受不深,整天饮酒吃饭、往来宴饮,没有工夫顾及其他事情。十六日(7月18日)。开始有些凉意。对东边的战事已经决定主战,听说户部的军饷已经议定,神机营的军队于十八日分队出驻通州,京城内外仍像往常一样安定。潘毅远来京参加乡试,把用铅字排印的著述广泛送给各位大臣,可以说是很喜欢求名。京师从七月中旬起仍然每三天下一场雨,潮湿如故;道路泥泞之苦,没有比今年更严重的。同乡来参加顺天乡试的很多,先是潘毅远、吴护青,接着是章辅臣、章景云,又有归善卿从天津来,人才济济,来往匆忙,会馆里几乎没有空地。映南捐纳中书,二十八日验看,八月就可以到衙门任职。小川入署十分勤谨。丁霓仙住在会馆,听说他的家眷打算下半年进京,但海道不安,恐怕未必能如愿。卢京伯则带着家眷来了,仍和李君绳同住。孙师郑十七日离京后,忽然接到南京来电,说父亲去世了。师郑正急着回南,本来是为了张罗事务,却突然遭遇这一变故,心里怎么承受得了?七月下旬,天气才开始放晴凉爽,道路也平坦,可以安心行走。庞絅堂、江建霞都获得学差。絅堂大考列三等,颇为失意;但塞翁失马,未必不是福。唐蔚芝的夫人于八月初五日因难产死在京城寓所。蔚芝住在新开路,和我的总布胡同寓所只隔着一条小巷。平日文酒宴集,尽享朋友相聚的欢乐;如今锦瑟般的吟咏添了忧愁,美好的生命凋落,萧瑟的心情,哪里承受得了?孙小川被派任外帘差,张映南改名为鸿。顺天乡试头场和三场都遇到下雨,雨并不大;只是中秋的雷雨,实在败坏兴致。中秋以后没有一个晚上不打雷下雨;自从停办颐和园庆典的圣旨下达后,那里便寂静无声,也很奇怪。得到平壤战败的消息,人心十分惊慌迷惑;各路征召的军队都来到京师,桂公前往山海关防守阻挡。征用车辆运送军队,驿站和街市都受到骚扰,大街上一辆可买卖的车也没有。西城从西安门到西直门,再从西直门出城到颐和园、万寿山,五十多里路上的木牌楼、经棚、戏台都已一一完工,只是还没有施彩绘。听说李芍农老师请求召请恭邸,九月初一日,文芸阁同年又带领五十多名编修、检讨请求召请恭邸;听说已经有旨意召见,不知恭邸是否肯出任枢密?小川被派任对读,二十七日才出闱;映南初五日回南。【九月】十一日(10月9日),下雨,稍微转凉,可以穿棉衣。乡试放榜,我县中式的只有吴护青一人。我所住的总布胡同寓所,和汪药阶、兰楣兄弟同住,是向汪家转租的。当时芝房前辈被撤回,不再担任出使日本大臣,荃台也进了京,势必要腾让房屋,因此我和谦斋一同看定南横街的一所房子,原是翁印若、王胜之居住的。胜之、印若将跟随吴清卿出关。谈定房租每月十一金。新章编检已经领取俸禄六年,历任正科三次,准许由掌院保送知府,分发补用;六月议准,八月改派外任的有施纪云、康际清二人。东城根常常遇到高丽难民,他们蹒跚行走,十分值得怜悯。华君安二十三日动身,和丁陀仙同行。二十八日(10月26日)。我从总布胡同搬到南横街路北居住,印若、胜之住在后进,我和谦斋、小川住在前进。二十七日听到高丽战事的警报电报:宋庆退兵凤皇城,日本人有直逼盛京的趋势。京官的家眷纷纷迁移,人心动摇,令人长叹。
十月初六日(11月3日)
派恭王督办军务之旨下。时京官宅眷迁徙一空,初七日令仆人护行李先归,余与小川、谦斋独留。
十四日(11月10日)
与小川、谦斋由旱路赴天津。
十六日(11月12日)
至紫竹林,寓春元栈,津门安堵如故,轮船可傍马头,因乘连升轮于十九日启行,日人攻陷旅顺之时,即余等南归之际也。
《徐兆玮日记 棣秋馆戊戌日记》 光绪二十四年(1898)
棣秋馆戊戌日记元旦(1898年1月22日),日食。左氏所谓“正月之朔”,“伐鼓于社”,“用币于朝”是也。是日阴云蔽亏,不见朕兆。时德人据胶州湾,议和未成,父老或以不睹日食为吉,余谓日食系天行之常,不然灵台乌从推测而知之?惟君臣不可不因是而修省。天象变于上,人事应于下,汉人讲五行多附会,班、史何以列之为《志》?学者须识得此理斯可矣。花朝雪霰杂下,天气寒冱似季冬。是日常昭童试正场,终日阴惨,加以凌寒,鸲鹆冻墨,侧理粘毫,人生苦事,无过于斯,况乎携筐若丐,呼名似囚,搜检比贼,幸则为国家多一无益之秀才,不幸则乡党訾謷,妻孥笑骂。明祖以八股、八韵困天下英豪,而其祸更烈于秦政之坑儒。尝谓庖牺氏画八卦,由八起数,文字滋乳,今日之八股、八韵,庖牺氏作之俑也,一盛一衰,相为倚伏,岂非定数使然邪?(二月)十三日(3月5日)晨,买棹为麋台之游,午至窑镇,晤胡丽生,时馆刘一清家,太仓黄少彭、崇明沙鸿翔、季新谷、施琴轩、陈兆蓉五君亦至,将踏垦任阳荒地,筑圩播种也。晚,饭周子忠家,田家鸡黍殊有真味。与琴轩、兆蓉两君纵谈农具之异制、圩工之便法、泰西水学之便农,漏二下乃就寝。十四日(3月6日)晨,泊任阳,往看南金庄圩地,属东一场四十二都四十五图丘永、郁成二号,经造陈绥之,陈少村之族也,地保钱之奇未见,见其伙盛秉臣,步行地冻而烂,舟行石桥低不能棹,易小舟始至。圩约计近塘垦熟者百亩,荒者五、六百亩,筑圩四尺即可御水矣。三下钟开船,微霰,东北风,张帆行,至石牌镇泊焉。十五日(3月7日),晴,西北风。棹由波澄湖、鳗鲤湖,舟中读袁榖廉《邃怀堂诗集》前编第四卷,警句云:“蚁阵团兵俘小豸,蜂衙移蜜饷新王。”其《归自海南》句云“身带鲸鱼背上烟”亦奇丽可诵。作书寄映南,略言捐升改外之难易,并及任阳筑圩,东乡赈荒、种桑诸事。午,泊贞义镇,读武进徐寿基桂瑶《酌雅堂骈体文集》二册,肤词浮响,倦而成寐。其《品芳录》一册述卉木名状、栽种、制用,则颇适于用。以《诗品》句分题诸品,亦见匠心,如牡丹曰“神存富贵”,玉兰曰“体素储洁”,桂花曰“明月前身”,木笔曰“如写阳春”,山茶曰“饮之太和”,木兰曰“乘之愈往”,楝花曰“衔之以终”,冬青曰“犹春于绿”,佛见笑曰“妙契同尘”,指甲花曰“著手成春”,剪萝曰“伊谁与裁”,称意花曰“如是得之”,菜花曰“脱然畦封”,牵牛花曰“大河前横”,鸡冠花曰“是谓存雄”,俱妙造自然。申刻抵苏城,泊胭脂河,翰青、翥青二叔暨丹孙侄已移棹去矣。晚,饭吕寅生寓所。十六日(3月8日)晨,向书肆购《啸园丛书》十余种,又于冷摊获圣叹《内外书》二册,乃旧帙。圣叹以狂佚杀身,然舌本澜翻,自是辨才。午,移舟青阳地,与翰青叔遇,盖游留园回,同泊此,可谓不期而遇矣。晤龚子贞,四五年不见,觌面几不相识。子贞李氏婿,表姊已前没,与谈外家零替,不觉怃然。傍晚雨,移泊胥门万年桥。十七日(3月9日)晨起推篷望,皓然一白,皑皑者犹未已也。重裘不暖,以樽酒温之。余初拟为元墓之游,风雪阻人,清兴不觉索然气短。过午雪稍止,遂命棹归,晚泊陆墓。李晔《味水轩日记》:常熟人有陈龙川者,昼夜能行七百里,饭必斗米,饮或数瓮,驾空驭气,可越江湖,昔年袁了凡好奇,尝一交之,亦曾见冯具区先生,今二老继殁,栖栖旅食,竟无识者。夫以如此矫健,不置之塞垣绝僥,令有所树,岂禄食在位者尽涂目塞耳耶?以区区粗能显著者是犹无援以老,矧机略蕴寸灵经术在深抱者又何烦叹不遇也?龙川吾邑人,未见他书纪述,录之俟考。读《闲情小录》所辑诗钟,戏仿为之,夜课一题,博弈犹贤乎已。下句孙子潇先生句也。“花国千春谁护卫,选家百辈此权舆”。十八日(3月10日),晴,风亦细。家书,《豆腐》:一函报竹情先慰,七步然萁恨已深。渔艇远音摇蟹窟,贫家俊味厌羊膏。此橹声豆腐合锦也,原作云“泽国余音流欸乃,淮乡清味品□来”,其佳句可入锦囊。《清波小志补》引宋耐得翁《古杭梦游录》,宋时酒店除官库子脚店之外,如花园酒店、直卖店、散酒店、庵酒店俱谓之拍户,余读《琴川志》不解拍酒义,读此恍然。《称谓录》一书不可不作也。四下钟抵常熟,晤美叔,读映南家书,略知都中近事。晤师郑,略谈数十语而别。映南一书托毕稚琛由邮政局寄都。晚饭开船。十九日(3月11日)晨,抵家。下午天阴,唐吉士偕狄云生来,即去。《并蒂兰、张良》:湘浦两心联作佩,谷城一石幻传薪。二十日(3月12日),风雪竟日。
译十月初六日(11月3日)。派恭王督办军务的圣旨下达。当时京官的家眷已经迁移一空,初七日我让仆人护送行李先回去,我和小川、谦斋独自留下。十四日(11月10日)。我和小川、谦斋从旱路前往天津。十六日(11月12日)。到达紫竹林,住在春元栈。天津城内安定如常,轮船可以靠近码头,于是乘坐“连升”轮船,于十九日启程。日本人攻陷旅顺,正是我们等人南归的时候。《徐兆玮日记·棣秋馆戊戌日记》 光绪二十四年(1898)。棣秋馆戊戌日记。元旦(1898年1月22日),发生日食。左氏所说的“正月之朔”“伐鼓于社”“用币于朝”,就是这种情况。这一天阴云遮蔽了天空,无法看到日食的征兆。当时德国人占据胶州湾,议和还没有成功,有些父老认为没有看到日食是吉兆。我认为日食是天体运行的常态;否则灵台怎么能够推算并知道它呢?只是君臣不能不因此自我修省。天象在上天发生变化,人事应当在下界作出回应。汉人讲五行,多有牵强附会之处;班固、司马迁为什么还把它列入《志》?学者必须懂得这个道理才行。花朝时雪和霰交杂着落下,天气寒冷凝结,像深冬一样。这一天常昭童试举行正场,整日阴暗凄惨,又加上严寒,鸲鹆冻得不能磨墨,侧理纸粘住笔毫。人生的苦事,没有超过这个的。何况考生提着篮子像乞丐,听到点名像囚犯,被搜检如同盗贼;幸运时不过为国家增加一个没有用处的秀才,不幸时还要受到乡里人的讥讽和妻子儿女的嘲骂。明太祖用八股、八韵使天下英才困顿,而这种祸害比秦政坑杀儒生更加厉害。我曾说,庖牺氏画八卦,由八开始起数,文字逐渐繁衍;今天的八股、八韵,庖牺氏就是它们的始作俑者。事物一盛一衰,彼此相互依存,难道不是定数所造成的吗?(二月)十三日(3月5日)。早晨,买船准备到麋台游览;中午到达窑镇,遇见胡丽生。当时他寄居在刘一清家。太仓的黄少彭、崇明的沙鸿翔、季新谷、施琴轩、陈兆蓉五位先生也到了,准备去踏勘任阳的荒地,修筑圩堤,播种耕作。晚上,在周子忠家吃饭,农家鸡肉黄米饭特别有真味。我和琴轩、兆蓉两位先生纵情谈论农具的不同制法、筑圩工程的便利方法以及泰西水利学对农业的便利,直到二更才睡觉。十四日(3月6日)。早晨,船停在任阳,前往察看南金庄的圩地,地属东一场四十二都四十五图,丘永、郁成二号,经营修造的是陈绥之,他是陈少村的族人。地保钱之奇没有见到,只见到他的伙计盛秉臣。步行时土地冻硬而泥泞,乘船到石桥又因水浅不能划船,换小船才到达。圩地估计靠近塘边、已经开垦成熟的有一百亩,荒地有五六百亩;筑四尺高的圩就可以防御水患。三更时开船,微微下霰,刮东北风,张帆行驶,到石牌镇停泊。十五日(3月7日),晴,刮西北风。船经过波澄湖、鳗鲤湖。船中阅读袁榖廉《邃怀堂诗集》前编第四卷,其中警策的句子说:“蚁阵团兵俘小豸,蜂衙移蜜饷新王。”他的《归自海南》中“身带鲸鱼背上烟”一句也奇丽可诵。写信寄给映南,大略说到捐升改任外职的难易,以及任阳筑圩、东乡赈荒、种桑等事。中午,停泊在贞义镇,阅读武进徐寿基桂瑶的《酌雅堂骈体文集》两册,辞藻浮泛、声调空响,读得疲倦便睡着了。他的《品芳录》一册,记述花卉树木的名称形态、栽种方法和制作使用,倒很实用。他用《诗品》中的句子分别给各种花木题名,也很有匠心:牡丹题为“神存富贵”,玉兰题为“体素储洁”,桂花题为“明月前身”,木笔题为“如写阳春”,山茶题为“饮之太和”,木兰题为“乘之愈往”,楝花题为“衔之以终”,冬青题为“犹春于绿”,佛见笑题为“妙契同尘”,指甲花题为“著手成春”,剪萝题为“伊谁与裁”,称意花题为“如是得之”,菜花题为“脱然畦封”,牵牛花题为“大河前横”,鸡冠花题为“是谓存雄”,都巧妙自然。申刻到达苏城,停泊在胭脂河;翰青、翥青两位叔父和丹孙侄子已经移船离去了。晚上,在吕寅生的寓所吃饭。十六日(3月8日)。早晨,向书铺购买《啸园丛书》十多种,又在冷摊上买到圣叹的《内外书》两册,是旧书。圣叹因狂放不羁而招致杀身之祸,但言辞纵横奔放,确实是有辩才的人。中午,把船移到青阳地,遇见翰青叔父;原来他游览留园回来,也停泊在这里,真是不期而遇。见到龚子贞,四五年没有见面,面对面时几乎认不出来。子贞是李氏的女婿,我的表姊已经去世;和他谈到外家衰败零落,不觉感到怅惘。傍晚下雨,移船停泊在胥门万年桥。十七日(3月9日)。早晨起来推开船篷远望,满眼皑皑一片白,雪还没有停。穿着厚重的皮衣也不暖,只好用一樽酒来暖身。我原本打算游元墓,但风雪阻挡行人,清雅的兴致不觉索然,意气也低落了。过了中午雪稍稍停下,于是命船返航,晚上停泊在陆墓。李晔《味水轩日记》记载:常熟有个叫陈龙川的人,昼夜能够行走七百里,每餐一定吃一斗米,喝酒有时几大缸;他能驾驭虚空之气,越过江湖。从前袁了凡喜欢猎奇,曾经和他交往,也曾见过冯具区先生;如今两位老人相继去世,他奔波旅食,竟然没有知晓他的人。像他这样强健有才,不能把他安置在边塞险要之地,使他有所建树,难道是因为那些领取俸禄身居官位的人全都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吗?连略有才能、能够显名的人尚且没有援助而老去,更何况那些胸中蕴藏机略、才智和经术的人,又何必叹息自己怀才不遇呢?龙川是我县人,其他书中没有见到记载,先抄录下来等待考证。阅读《闲情小录》所辑录的诗钟,便仿照着戏作一首。晚上完成一题,聊胜于沉溺博弈。这是孙子潇先生的下句:“花国千春谁护卫,选家百辈此权舆。” 十八日(3月10日),晴,风也很小。家书。《豆腐》:一函报竹情先慰,七步然萁恨已深。渔艇远音摇蟹窟,贫家俊味厌羊膏。这首诗中的橹声、豆腐相合,正可以收入锦囊。原作说:“泽国余音流欸乃,淮乡清味品□来。”其中的佳句可以收入锦囊。《清波小志补》引用宋代耐得翁《古杭梦游录》说,宋代酒店除了官库子、脚店以外,如花园酒店、直卖店、散酒店、庵酒店,都称为“拍户”。我读《琴川志》时不明白“拍酒”的意思,读到这里才恍然明白。《称谓录》这部书是不可不作的。四更时到达常熟,见到美叔,读了映南的家书,大略知道京城近来的事情。见到师郑,简单交谈了几十句话便告别。映南的一封信托毕稚琛由邮政局寄往京城。晚上吃饭后开船。十九日(3月11日)。早晨,到达家中。下午天气阴沉,唐吉士和狄云生一同来访,随即离去。《并蒂兰、张良》:湘浦两心联作佩,谷城一石幻传薪。二十日(3月12日),一整天风雪不断。
《红楼梦、孙武》:金钗十二昙华影,粉黛三千细柳容。二十一日(3月13日),开霁,寒气尚懔烈也。闻先生桥有冻饿死者,何市豆腐店贮豆粞一桶,为张市乞人掬食立尽。雪霜严厉,菜麦皆伤,恐吾乡亦有庚癸之呼矣,奈何?二十二日(3月14日)晚,入城。二十三日(3月15日)在城。二十四日(3月16日)下乡。二十五日(3月17日)赴张市,借房发粥米,与顾香轮偕棹小舟至横塘市,步行,微雨若尘,沾衣生润。抵张市晤王绶青弟梦梁,绶青时入城,乃言定借义庄为发米处。雪雹交下,乘轿回船,钱云生丈强邀至其家,晚饭冒雪旋里,已二鼓余矣。二十六日(3月18日),霁。徐印如来。廿一日补课,《蜡烛、鸡》:深夜替谁垂别泪,小窗与尔共清谈。廿二日补课,《鸡屎、知县》:粪壤一坏天比峻,泥馋三尺地生愁。钱云生言,去岁八图之荒歉亦有由焉。以一图而开茶肆,四所当作工之际优焉游焉,迨阴雨连绵,棉田草长而农事不可为矣。凡事误于因循,误于耽乐,凡农也欤哉?二十七日(3月19日)黄似兰来,言其家昨夜被盗劫,余闻郁宪丞将下乡勘北横沥河工,嘱其径往请勘,庶不至讳盗为窃。似兰诺而去。继闻宪丞以急于上省,不及下乡,想似兰必入城报案矣。似兰家去海不一舍,盗从海去,然敢于明火执杖,毁门缚事主,捕务废弛可知。外患迭来,内忧将作,可胜慨哉!廿三补课,《蚕豆、王熙凤》:熟从野柘成阴候,忆到宫花入梦时。廿四补课,《墨狗》:文心三寸磨人老,幻影千声守夜忙。二十八日(3月20日),晴。廿五补课,《鱼网、草鞋》:晒到夕阳红湿处,踏来春野绿香多。廿六补课,《曾参、鱼》:趋庭甘受芸瓜杖,戏水欣赓在藻诗。二十九日(3月21日),大风。乘轿至张市,傍晚美叔亦至。是夕宿郑子颖家。
译《红楼梦、孙武》:金钗十二昙华影,粉黛三千细柳容。二十一日(3月13日),天气放晴,寒气仍然凛冽。听说先生桥有因冻饿而死的人。何市豆腐店储存的一桶豆粞,被张市的乞丐们用手捧食,很快就吃光了。雪霜严酷,蔬菜和麦子都受了损伤,恐怕我们乡里也要出现呼喊求食的灾民了,怎么办呢?二十二日(3月14日)。晚上,进城。二十三日(3月15日)。在城里。二十四日(3月16日)。下乡。二十五日(3月17日)。前往张市,借房子发放粥米;和顾香轮一起划小船到横塘市,再步行前往。细雨像尘土一样飘落,沾在衣服上便透出湿意。到达张市后,会见王绶青的弟弟梦梁。绶青当时进城去了,于是商定借义庄作为发米的地点。雪和冰雹交替落下,坐轿回到船上。钱云生先生极力邀请我到他家,晚饭后冒雪赶回乡里,已经过了二更天。二十六日(3月18日),天晴。徐印如来了。补记二十一日的课,《蜡烛、鸡》:深夜替谁垂下离别的泪,面对小窗和你一起清谈。补记二十二日的课,《鸡屎、知县》:粪土污秽得一塌糊涂,天空反而显得高峻;泥泞深达三尺,大地令人发愁。钱云生说,去年八图的荒歉也是有原因的。一个图里开了一家茶馆,四处正值应当劳作的时候,却在那里优游玩乐;等到阴雨连绵,棉田杂草丛生,农事就无法进行。凡事都误在因循拖延,误在贪图享乐,难道所有农民都是这样吗?二十七日(3月19日)。黄似兰来了,说他家昨夜遭到盗贼抢劫。我听说郁宪丞将要下乡勘察北横沥河工,便嘱咐他直接前去请求勘察,或许不至于把抢劫案讳称为盗窃案。似兰答应后离去。随后又听说宪丞因为急着上省,来不及下乡,想来似兰一定进城报案了。似兰家离海不到一舍,盗贼从海上离去,却敢在明火执杖之下行凶,毁坏门户、捆绑事主,由此可知捕盗事务已经废弛。外患接连而来,内忧也将发生,怎能不令人感慨!补记二十三日的课,《蚕豆、王熙凤》:熟透时从野柘树成荫的时候,回忆起宫花进入梦中的时节。补记二十四日的课,《墨狗》:三寸文章之心把人磨老,千声幻影使人忙于守夜。二十八日(3月20日),晴。补记二十五日的课,《鱼网、草鞋》:晒到夕阳映红而带着湿意的地方,走入春日田野,满是绿色和香气。补记二十六日的课,《曾参、鱼》:入庭接受芸瓜杖的责打也甘心,戏水时欣然吟和《在藻》诗。二十九日(3月21日),大风。坐轿到张市,傍晚美叔也到了。这天晚上住在郑子颖家。
三月初一日(3月22日),阴。初二日(3月23日),阴。初三日(3月24日),晴。初二晚郑月香太姻丈招饮,是晚王云汀丈招饮。三日发米五十余石,到者三千余人。初四(3月25日)早,回家。初五日(3月26日)买棹入城,晚过何市,龚守之外叔祖招饮,观白石道人画兰二帧,里人陈氏所藏,白石兰以疏劲胜,传流颇少。余于俞敬孟家见一帧,得此成鼎足矣。初六日(3月27日)纡道过张市,观散米。比至四街已拥塞不通,闻到者近三万人,比余由人丛挤进,急挥人退后。娘娘庙前,因挤气绝者已十一人,伤心惨目有如是邪?乃将此局收去,谕以按户查放,死者家属每人给米五斗、洋五元,皆垂泪领去。致映南书云:东乡赈事始如筑室道谋,迄如成议,继如巧媳炊米,致慨屡空。凡张、吴、周市之嗷鸿始食麦粞麸皮,继食豆粞及糠,和以杂草,饿毙者日有所闻。前月底由外舅暨蒋石枫定议,先取孝友庄捐款下乡,施放粥米,每人三合,设局张市王义庄,初至不过千人,两日内增至三千人,至弟四期到者乃有三万,垂毙饥黎枕藉道路,因饿而死、因挤而死、因老病而死,一日之内多至十余人,虽竭终日之力,断不能应其所求。且以三合之米拼死以争,其死者皆黧黑无人状,伤心惨目,笔不能述此,皆玮与美叔在乡目击者。如此奇荒,令长不以为可悯而任意催科,绅士不以为可哀而掯发公款。江南劫运始于淮海,而吾邑踵之,亦事之可骇怪者。现在此局只好停止,拟按图查口,但公款不过数千,灾区有廿余里之广,杯水救车薪,终属无补于事,为此奉恳足下与都中诸前辈速为设法,以解倒悬。在乡诸绅士现亦赴省投禀,拨本地之公款济本地之饥黎,且更有可危者,太仓刘家河工去岁十二月举办,张、吴市之精壮共招去八千人,闻在工只可敷衍度日,并无赢余,此月河工告竣,此八千人归来必不安靖,厝火积薪下而寝其上,外患迭乘,内忧麇集,世事如此,可叹可泣,如能早日设法,乞先赐一电,亿万饥黎引领以望。初七日(3月28日)入城,晤石枫丈,知张市查赈尚未派人,乃请其即晚派人下乡。初八日(3月29日),雨竟日。徐印如招饮程叔英家,入夜雨更甚,中宵作恶,不能成寐。初九日(3月30日)晨,开船赴张市,时雨时止。初十日(3月31日)晨,上岸与美叔将此局收去,下午冒雨开船。十一日(4月1日),晴。抵城,得映南前月廿八日书,知鳗鲤湖一书已收到。十二日(4月2日)午,陆桂如嘱至三兴食河豚,至方补帆家晤谈良久。寄映南一书。夜雨。十三日(4月3日),晴。开船赴任阳,拟今晚到明晨归。东北风甚大,饭于古里村,晚抵任阳,知南京庄圩积水甚多,佃人另开种萧家圩。十四日(4月4日)晚,回家。十五日(4月5日)晚,施琴轩偕绍兴人丁少冈来,愿开种南京庄圩,订期廿日。十六日(4月6日),晴。拟作诗钟二联。廿七补课,《小犬》:昏黄吠影随声和。《水烟筒》:呼吸通灵得气先。廿八补课,《钓竿》:风雪寒江渔父艇。《乞丐》:英雄末路市门帘。十七日(4月7日),晴。廿九补课,《朋友》:谁云白雪无人和,一掬冰心同倡和。《纸鸢》:羡尔青云有路升。无多风骨亦骞腾。初一补课,《线》:十指辛劳慈母呼。《古画》:一峰突兀古人心。十八日(4月8日),雨。十九日(4月9日),阴。二十日(4月10日),晴。晨开船赴任阳。丁少江愿办粮而不愿承种,因拒绝之。晚,赴城。二十一日(4月11日)入城。东乡奇荒,野有饿莩,而城中犹嬉游娱乐,粉饰太平,昨日赛龙舟,今日赛会,裙屐如云,汗雨渍土,呜呼!可谓无人心已。二十二日(4月12日)晚,归。致郁宪丞书云:日昨快聆清诲,欣忭无似,承示机器垦荒一节,弟亦久蓄是念,拟即日遣人赴沪,托农学会友购办美犁、风车等器,先于任阳试办一圩,据实禀复。中国本富首在农桑,方伯此举造福吾吴匪浅也。现在拟围各圩图,分另纸录呈,伏冀台从传谕各地保到工,禁约附近无赖滋事,暨圩成后故放牛羊践踏等情,一俟工竣,当择日恭迓大驾下乡,勘丈造册,申详。前请,出示禁约,亦祈早日发出,俾得远迩周知,余俟面陈。计开八图、九图、十图、四十五图。再渎者,任阳四十五图郁献及子郁详酗酒滋事,一方居民咸畏之如虎,现筑南京庄圩向由郁姓父子斫取荒草,并于前年私招吴塔人开垦数十亩,意图霸占,因于未经开筑之先,殴打佃人房东钱姓,本图地保不能禁约,乞略加惩创,以儆效尤。二十三日(4月13日),晴。
译三月初一日(3月22日),阴天。初二日(3月23日),阴天。初三日(3月24日),晴天。初二日晚上,郑月香太姻丈设宴招待;这天晚上王云汀先生也设宴招待。初三日发放米五十余石,到场的人有三千余人。初四日(3月25日)。早晨,回家。初五日(3月26日)。买船进城,晚上经过何市,龚守之外叔祖设宴招待我,并观看白石道人画的两幅兰花,画为乡人陈氏所收藏。白石画兰以疏朗劲健见长,流传下来的很少。我在俞敬孟家见过一幅,得到这两幅,便可以与之鼎足而立了。初六日(3月27日)。绕道经过张市,观看发放赈米。等到了四街,那里已经拥挤得无法通行。我听说到场的人将近三万人,便从人群中挤进去,急忙挥手让人退后。娘娘庙前,因为拥挤而窒息死亡的已有十一人,竟然有这样令人伤心惨不忍睹的情形吗?于是把这次发放停收,宣布按户查明后发放;死者家属每人发米五斗、洋五元,众人都流着泪领走了。致信给映南说:东乡的赈济事情,开始时像筑屋却要在道路上临时商议,后来像形成议案,再后来又像能干媳妇煮米一样忙乱,令人屡屡感叹钱粮空乏。张市、吴市、周市一带的饥民,开始吃麦粞和麸皮,后来吃豆粞和糠,再掺入杂草;每天都能听到有人饿死。上月底,外舅和蒋石枫商定,先取孝友庄的捐款下乡,发放粥米,每人三合;在张市王义庄设立赈济机构。刚开始到的不过千人,两天内增加到三千人;到了弟四期,到场的人竟有三万人。临近死亡的饥民横陈在道路上,有的因饥饿而死,有的因拥挤而死,有的因年老或疾病而死,一天之内多达十几人。即使竭尽全天的力量,也绝不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况且他们为了三合米拼死争抢,死者全都面色黧黑、形同无人,令人伤心惨目,笔墨无法描述。这些都是我和美叔在乡里亲眼看到的。遇到这样罕见的荒年,县令和乡长不认为值得怜悯,反而任意催逼征收钱粮;绅士们也不认为值得悲哀,反而扣住不发公款。江南的劫难开始于淮海,而我们县又紧随其后,这也是事情中令人惊骇怪异的一种。现在这个赈济机构只好停止,打算按图查明人口;但公款不过数千,灾区却有二十余里宽,拿杯水去救车载的柴薪,终究无济于事。因此恳请您和都中的各位前辈赶快设法,以解救灾民倒悬之急。在乡里的各位绅士现在也要赴省投递禀文,请求拨用本地公款救济本地饥民;而且还有更危险的情况:太仓刘家河的河工于去年十二月开办,张市、吴市的壮丁共被招去八千人。听说他们在工地上只能勉强度日,并没有余粮;本月河工完工后,这八千人回来,必定不会安定。这就像在柴薪下面埋火,却睡在柴薪上面;外患接连而来,内忧集中发生。世事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叹可泣。如果能够早日设法,恳请先赐下一封电报,亿万饥民都将伸长脖子盼望。初七日(3月28日)。进城,会见石枫先生,得知张市查赈还没有派人,于是请他当天晚上立即派人下乡。初八日(3月29日),整天下雨。徐印如在程叔英家设宴招待我。入夜后雨势更大,半夜里心情恶劣,无法入睡。初九日(3月30日)。早晨开船前往张市,雨时下时停。初十日(3月31日)。早晨上岸,和美叔把这个赈济机构收停;下午冒雨开船。十一日(4月1日),晴。到达城里,收到映南上月二十八日的信,得知《鳗鲤湖》一书已经收到。十二日(4月2日)。中午,陆桂如嘱咐我到三兴吃河豚;到了方补帆家,交谈了很久。寄信给映南。夜里下雨。十三日(4月3日),晴。开船前往任阳,打算今晚到达,明晨回来。东北风很大,在古里村吃饭,晚上到达任阳。得知南京庄圩积水很多,佃户另行开种萧家圩。十四日(4月4日)。晚上,回家。十五日(4月5日)。晚上,施琴轩带着绍兴人丁少冈来访,愿意开种南京庄圩,约定日期为二十日。十六日(4月6日),晴。打算作诗钟二联。补记二十七日的课,《小犬》:昏暗的黄昏里,对着影子叫,随着声音应和。《水烟筒》:呼吸与灵气相通,首先得到的是气。补记二十八日的课,《钓竿》:风雪中的寒江上,渔父乘坐的小船。《乞丐》:英雄走到末路,身处市门帘下。十七日(4月7日),晴。补记二十九日的课,《朋友》:谁说高雅的白雪曲调没有人应和?同样捧持一颗冰清的心彼此唱和。 《纸鸢》:羡慕你有通向青云的道路可以上升,骨气虽不多也能高飞腾跃。补记初一日的课,《线》:十指辛劳中听见慈母呼唤。《古画》:一座突兀的山峰,寄托着古人的心境。十八日(4月8日),下雨。十九日(4月9日),阴天。二十日(4月10日),晴天。早晨开船前往任阳。丁少江愿意办理粮食供应,却不愿承租耕种,因此拒绝了他。晚上,前往城里。二十一日(4月11日)。进城。东乡遭遇罕见的荒年,野外有饿死的人,而城里仍然嬉游娱乐,粉饰太平。昨天赛龙舟,今天赛会,穿裙着屐的人多如云,汗水像雨一样浸湿土地。唉!真可以说已经没有人心了。二十二日(4月12日)。晚上,回去。给郁宪丞的信中说:前些日子有幸听到您的清明教诲,欣喜无比。承蒙您指示机器垦荒一事,弟也早已存有这个想法,打算近日派人前往沪地,托农学会的朋友购买、办理美犁、风车等器械,先在任阳试办一圩,再据实禀报。中国本来富足,首要在于农桑;方伯这样做,对我们吴地造福不浅。现在把计划围垦的各圩绘图,另纸抄录呈上,恳请您传令各地保长到工,并禁止附近无赖滋事,以及圩田建成后故意放牛羊践踏等情。等工程完毕,当选择日期恭敬迎请您大驾下乡,勘察丈量、造册登记,再行申报详陈。前次请求发布的禁约,也祈请早日发出,使远近都能知晓。其余事情等见面时再陈述。现分列为八图、九图、十图、四十五图。再禀:任阳四十五图的郁献和他的儿子郁详经常酗酒滋事,一方居民都像怕老虎一样怕他们。现在修筑南京庄圩,历来由郁姓父子砍取荒草;他们前年还私自招募吴塔人开垦数十亩,意图霸占圩地。于是就在尚未开筑之前,殴打佃户和房东钱姓。该图地保无法禁止约束,恳请略加惩罚,以警戒其他人。二十三日(4月13日),晴。
论者每谓中国人民四百兆,仅约略言之耳。李提摩太曾列为图表,始自乾隆六年,计一万四千三百四十万一千五百五十九人。至道光二十二年,增为四万一千四百八十八万六千九百九十四人,一百年中增多三倍。迄今又五十余年,应增一万万余,当不止四百兆矣。不知粤捻、回匪相继扰乱,人民之死于兵者不可胜纪,承平二十余载,休养生息,元气渐复,五十载中人数不增多,职此故也。俄国皇家地理公司在一千八百九十四年年终将中国户口约计,福建二十五兆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八十四人,河南二十一兆零九千九百七十七人,湖南二十二兆十万零六百四十八人,湖北三十四兆三十三万九千五百二十四人,云南六兆二十一万四千一百五十人,甘肃九兆七十五万零六百四十五人,江苏二十四兆五十九万八千九百十五人,江西二十一兆九十七万四千零九十八人,广西八兆五十二万七千三百七十八人,广东二十九兆八十五万二千一百十二人,贵州四兆八十四万零九百十二人,安徽三十五兆十一万人,山西十一兆五万零七百六十四人,山东三十七兆四十三万七千六百七十二人,陕西八兆四十七万三千零四十五人,四川七十九兆四十九万三千零五十八人,浙江十一兆八十四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人,直隶二十九兆四十万人,新疆一兆二十八万六千五百八十四人,总计四百二十三兆十五万七千三百人,与一千八百九十三年已增一兆五十万人,又吉林六十二万六千二百三十二人,盛京四兆七十二万四千五百七十四人,黑龙江四十万人,满洲人数共五兆七十五万零九百零六人,当一千八百九十三年即光绪十九年有七兆五十万人,其减少之故,一则因中日之役多有迁避他疆者,二则因二年中有饥荒饿死者,并有就食他处者。中国本有烟户门牌册,亦未必能逐户细查,不知俄人何以能如此推算详细也?二十四日(4月14日),晴。唐尧宾、陆诵芬来,携示米海岳字卷、赵千里《蓬莱宫图》,图尤精致。余购汲古阁初印《汉隶字原》一部、《松陵唱和集》一部、初印王渔洋《香祖笔记》一部,计洋四元。杨子鹤镜中影册,计洋六元,张一斋、于花农山水二幅,洋三元,皆唐氏旧藏物。二十五日(4月15日),晴。张穆《昆仑异同考》:冈底斯脉分二支,一支直东趋,为张骞所称南山;一支过和阗,西北趋环二千里,统名葱岭,葱岭又东趋为天山,亘回疆,北至巴里坤而止。魏源《冈底斯山考》:其地势出西南,僥外以渐而高,至此而极,山脉蜿蜒,分干向西北者为僧格喀巴布、冈里木孙诸山,绕阿里而北二千五百余里,入西域之和阗;南山及葱岭诸山向东北者为札布列斜而充、角乌尔充、年【前】唐拉、木萨坦冈、匝诸莫浑乌巴什、巴颜哈喇诸山环卫,地竟青海,连延而下六千余里,至陕西、西宁等处边界;向西南者为闷那克尼儿、萨木泰冈诸山,亘阿里之南二千余里,入尼讷特克国;向东南者为达木楚克喀巴布冈、噶尔沙弥、弩金刚苍诸山,历藏卫达喀木七千余里,至云南、四川之境。二十六日(4月16日),晴。二十七日(4月17日),雨。二十八日(4月18日),阴。二十九日(4月19日)偕翰翥二叔赴任阳观赛,大雨,抵家已三鼓矣。三十日(4月20日)
译有人常说中国人口有四百兆,这只是大概说法而已。李提摩太曾经列成图表:从乾隆六年开始统计,为一万四千三百四十万一千五百五十九人;到道光二十二年,增加到四万一千四百八十八万六千九百九十四人,百年之中增加了三倍。到现在又过了五十多年,人口应当增加一万万以上,应该不止四百兆。不知道粤匪、捻匪、回匪接连扰乱,百姓死于战争的多得无法计算;太平二十多年后,休养生息,元气逐渐恢复,五十年中人口没有增加,正是这个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年〕 俄国皇家地理公司在一千八百九十四年年终估计中国户口为:福建二十五兆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八十四人,河南二十一兆零九千九百七十七人,湖南二十二兆十万零六百四十八人,湖北三十四兆三十三万九千五百二十四人,云南六兆二十一万四千一百五十人,甘肃九兆七十五万零六百四十五人,江苏二十四兆五十九万八千九百十五人,江西二十一兆九十七万四千零九十八人,广西八兆五十二万七千三百七十八人,广东二十九兆八十五万二千一百十二人,贵州四兆八十四万零九百十二人,安徽三十五兆十一万人,山西十一兆五万零七百六十四人,山东三十七兆四十三万七千六百七十二人,陕西八兆四十七万三千零四十五人,四川七十九兆四十九万三千零五十八人,浙江十一兆八十四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人,直隶二十九兆四十万人,新疆一兆二十八万六千五百八十四人;总计四百二十三兆十五万七千三百人,比一千八百九十三年增加了一兆五十万人。另有吉林六十二万六千二百三十二人,盛京四兆七十二万四千五百七十四人,黑龙江四十万人,满洲人口共五兆七十五万零九百六人。一千八百九十三年,即光绪十九年,原有七兆五十万人。这次减少的原因,一是中日之役中有许多人迁往、躲避到其他疆域,二是两年之中有因饥荒饿死的人,也有到别处谋食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五万零九百零六人〕 中国本来有烟户门牌册,却也未必能够逐户详细查核,不知俄国人凭什么能够这样推算得如此详细呢?二十四日(4月14日),晴。唐尧宾、陆诵芬来访,带来米海岳的字卷、赵千里的《蓬莱宫图》给我看,其中图画尤其精致。我买了汲古阁初印的《汉隶字原》一部、《松陵唱和集》一部、初印王渔洋的《香祖笔记》一部,共四元洋钱。杨子鹤的《镜中影》册,六元洋钱;张一斋、于花农的山水画两幅,三元洋钱;这些都是唐氏旧藏的物品。二十五日(4月15日),晴。张穆《昆仑异同考》说:冈底斯山脉分为两支,一支径直向东延伸,就是张骞所称的南山;另一支经过和阗,向西北延伸,环绕二千里,总称葱岭。葱岭又向东延伸成为天山,横贯回疆,向北到巴里坤为止。魏源《冈底斯山考》说:这一带的地势从西南方向起,境外之地逐渐升高,到这里达到最高处。山脉蜿蜒延伸,分出主干向西北的,是僧格喀巴布、冈里木孙等山,绕过阿里向北二千五百多里,进入西域的和阗;南山和葱岭诸山向东北延伸的,有札布列斜而充、角乌尔充、年【前】唐拉、木萨坦冈、匝诸莫浑乌巴什、巴颜哈喇等山环绕守卫,地域尽达青海,连绵向下延伸六千多里,到达陕西、西宁等处的边界;向西南延伸的,是闷那克尼儿、萨木泰冈等山,横贯阿里以南二千多里,进入尼讷特克国;向东南延伸的,是达木楚克喀巴布冈、噶尔沙弥、弩金刚苍等山,经过藏、卫,通达喀木七千多里,到达云南、四川的境界。二十六日(4月16日),晴。二十七日(4月17日),雨。二十八日(4月18日),阴。二十九日(4月19日)。我和翰翥二叔一起到任阳观看比赛,遇上大雨,回到家时已经三更了。三十日(4月20日)。
闰月初一日(4月21日),晴。作《冈底斯山考》一篇。初二日(4月22日),晴。作《曰庖有肥肉二节四书义》一篇。初三日(4月23日),阴。唐吉士来,谈良久而别。《山海经》:食人之兽如:青邱之九尾狐、音如婴儿。浮玉之彘或作长彘、虎状牛尾,音如吠犬。鹿吴之蛊雕、状如雕而有角。昆仑之土蝼、状如羊。三危之慠 、状如牛,白身四角,毫如披蓑。邽山之穷奇、猬毛,音如嗥狗。少咸之窫窳、赤身人面马足。比岳之诸怀、牛形四角人目彘耳。钩吾之狍鸮、羊身虎齿人爪。凫丽之蠪侄、九首。北号之猲狙、赤首鼠目。剡山之合窳、人面黄身赤尾。蔓渠之马腹、厘山之犀渠,如牛苍身,音如婴儿。不过十数种耳。初四日(4月24日),阴。萃华馆印救吞鸦片回生第一方,用柿油。即柿漆又名椑油,伞店都有。半茶碗和冷水半茶碗,调匀灌救,不吐不泻,效验如神。倘若救迟,只须胸口微温,三、五日内可救。指甲青黑,牙关紧闭,将筷子撬开口灌之,再用两人扶走数百步,务须多走,不可歇睡,便得救活。盖柿油能解烟性,试将烟膏与柿油调和,立刻化成白腐,且其味不苦,真第一良方。柿油乡间恐一时难觅,好善者预买数斤,以备不虞,功莫大焉。初五日(4月25日),微雨,过午止。刘岘帅檄委钱观察德培查通属荡地:淮南通州分司所辖计共石港、金沙、余西、余东、吕四、栟茶、角斜、掘港、丰利等九场,每场煎盐埼、灶多寡不同,皆居列范公堤外滨临海边,以其便于取卤。近堤荡地咸生红毛草,俗称茳草,即以供煎盐之用。然每埼一付,配以草荡若干,向有定额,不准淆混,每年由场官分上下两忙征收钱粮。近年海势东迁,海滨涨滩一望无垠,类皆丛生茳草,灯丁以旧日埼址卤气淡薄,禀请移埼就卤,即以新涨荡地所生之茳草就近供煎。近堤荡地卤气既薄,遂皆私垦成熟,或自种植,或潜售与民,民欲报官升科,又碍于民不业灶之成例,未便准行。岘帅现拟分别清丈,招买升科,于正月专折入告,已蒙俞允,先委钱观察往查勘。闻泰属亦将一体查勘云。初六日(4月26日),午,微雨即止。作《昭信票利害议》一篇。孙少峰住督辕前大行宫三元栈。美叔来函,其友踏得任阳荒田两圩,一在十三图,一在廿二半图,可泄水至横塘及七浦塘,拟亦倩崇、海人包筑,惜为时已晚矣。十三图有纳芜圩约田千亩,唯不通外塘,而且低洼,亦其友所踏得者。初七日(4月27日),晴。古人纳妾有作《催妆词》者,有作《香奁词》者,有作《花烛词》者。今人妄传花烛夫妻,遂疑纳妾不宜作《花烛词》,真儿女子话也。徐电发《本事诗》载汪蛟门纳姬,曹颂嘉赋《花烛词》,王渔洋有汪钝翁改官后别纳小姬,戏为《花烛词》三首,皆其证。初八日(4月28日),晴。得邹梅卿又三月初五日函,三月二十九日藩宪恽饬赴宁波新任,并云现更号鼎臣。初九日(4月29日)赴璜泾,下午大雨,归已定更矣。向唐羲人假得《娄水文征》二十四册,读之采辑极富,兼多吾邑故实。初十日(4月30日),微雨。钱辑五书来,拟石印六开《常昭赋役全书》五百部,计洋一百二十元,字以杭州《经世报》大小为率。十一日(5月1日),微雨。沙鸿祥、黄惠孚来,晚饭后回任阳,且约明日至任阳赴虞。十二日(5月2日),阴,午饭后晴。开船赴任阳。晚饭后偕惠孚入城。十三日(5月3日)赴孙小川嗣母之吊。晤谦斋,知将赴沪,晚饭于聚丰园。十四日(5月4日)惠孚由航赴苏。十五日(5月5日)晚,下乡。十六日(5月6日)抵家。十七日(5月7日)赴太仓,过沙溪,约翥青叔同往,抵新开河,已黄昏矣。十八日(5月8日)访武颂华,清谈竟日。十九日(5月9日)谒吴大令镜沆,不直。晤蒋直剌体梅,谈片时而别。提举衔候选盐大使管煌禀为开行收茧呈请严禁奸商白拉事:“切前年由绅士王槱林等在宪治南门外开设通裕太茧行,收买蚕茧,因被本地奸商白拉托名洋行,在乡私设分行,任意收买,避捐漏税,诸多取巧,以致出货减少,亏折甚巨。今岁王槱林等邀职等集商挽回利权,议定由职等另行招集股分,仍在通裕太原行内开秤收茧,纳捐投税,一切均照前章。职等窃思通裕太茧行开设之始,原为振兴蚕桑起见,惟奸商白拉冒名洋行,任意收买,希图渔利,非独显干例禁,抑且妨害蚕桑。为此吁请恩赐出示,严禁本地奸商白拉冒名洋行,私收蚕茧,以及不法棍徒藉端滋扰,如有前项情事,许职等指名禀究,以振起商务,裨益地方,实深感戴。”晚饭仲华家,留一更再转始解维。二十日(5月10日)过沙溪,至李也薇家小憩,即回家。是晚入城。二十一日(5月11日)晨到家。
译闰月初一日(4月21日),晴。写了一篇《冈底斯山考》。初二日(4月22日),晴。写了一篇《曰庖有肥肉二节四书义》。初三日(4月23日),阴。唐吉士来访,谈了很久才告别。《山海经》记载的食人兽,如:青邱山的九尾狐,叫声像婴儿;浮玉山的彘,有的版本作“长彘”,形状像虎、尾巴像牛,叫声像狗叫;鹿吴山的蛊雕,形状像雕而长有角;昆仑山的土蝼,形状像羊;三危山的慠,形状像牛,白色身体,四只角,毛像披着蓑衣;邽山的穷奇,身上长刺猬一样的毛,叫声像狗嚎;少咸山的窫窳,身体赤裸,长着人的脸和马的脚;比岳山的诸怀,形状像牛,四只角,人的眼睛,猪的耳朵;钩吾山的狍鸮,身形像羊,长着虎齿和人的爪子;凫丽山的蠪侄,有九个头;北号山的猲狙,红色的头,老鼠一样的眼睛;剡山的合窳,长着人的脸,黄色的身体和红色的尾巴;蔓渠山的马腹;厘山的犀渠,形状像牛,身体青色,叫声像婴儿。总共不过十几种而已。初四日(4月24日),阴。《萃华馆印救吞鸦片回生第一方》使用柿油,也就是柿漆,又名椑油,伞店里都有。取半茶碗柿油和半茶碗冷水,调匀后灌服救治;即使不吐不泻,疗效也神奇。如果救治得迟,只要胸口还有一点温热,三、五日之内仍可救活。若指甲青黑、牙关紧闭,就用筷子撬开嘴灌下去,再由两个人扶着走数百步,一定要多走,不能停下或睡觉,这样便能救活。据说柿油能够解除烟性;试着把烟膏和柿油调和,立刻会化成白色腐物,而且味道不苦,确实是第一等的良方。乡间恐怕一时难以找到柿油,乐于行善的人应预先买几斤,以备意外之需,功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初五日(4月25日),小雨,过了午时停止。刘岘帅发文委托钱观察德培查勘通州所属的荡地:淮南通州分司所管辖的共有石港、金沙、余西、余东、吕四、栟茶、角斜、掘港、丰利等九场。每场煎盐的盐埼、灶户多少不同,都位于范公堤外、靠近海边的地方,因为那里便于取卤。近堤的荡地上到处生长红毛草,俗称茳草,正是用来煎盐的。可是每一埼配给多少草荡,向来都有定额,不准混淆;每年由盐场官员分上下两忙征收钱粮。近几年海势向东迁移,海滨涨出的滩地一望无际,大多丛生茳草。盐灶丁认为旧日埼址的卤气淡薄,便呈请迁移盐埼到卤气浓厚的地方,并就近使用新涨荡地上生长的茳草煎盐。近堤荡地的卤气既然变薄,于是都被私自开垦成熟,有的自行种植,有的暗中卖给百姓。百姓想向官府申报入册、缴纳赋税,又受到百姓不得经营盐灶这一成例的妨碍,所以不便准许办理。岘帅现在打算分别清丈,招人购买并申报入册纳税,于正月专门上折报告,已经得到批准,先委托钱观察前往查勘。听说泰州所属之地也将一并查勘。初六日(4月26日),午时下了小雨,随即停止。写了一篇《昭信票利害议》。孙少峰住在督辕前的大行宫三元栈。美叔来信说,他的朋友踏勘出任阳的两圩荒田,一处在十三图,一处在二十二半图,都可以把水排到横塘和七浦塘,打算也请崇明、海门人承包修筑,可惜时间已经太晚了。十三图有纳芜圩,田地约一千亩,只是不通外塘,而且地势低洼;这也是他朋友踏勘出来的。初七日(4月27日),晴。古人纳妾时,有的作《催妆词》,有的作《香奁词》,有的作《花烛词》。如今人们妄传“花烛”专指夫妻成婚,于是怀疑纳妾不应该作《花烛词》,真是小儿女的见识。徐电发《本事诗》记载汪蛟门纳姬,曹颂嘉作《花烛词》;王渔洋还记载汪钝翁改官以后另纳小妾,开玩笑作了《花烛词》三首,这些都是证据。初八日(4月28日),晴。收到邹梅卿三月初五日的又一封信。三月二十九日,藩宪恽命令他赴宁波就任新职,信中还说他现在改号为鼎臣。初九日(4月29日)。前往璜泾,下午下大雨,回来时已经二更了。向唐羲人借到《娄水文征》二十四册,阅读后觉得其中采辑极为丰富,而且有许多关于我县的旧事。初十日(4月30日),小雨。钱辑五来访,打算石印六开本《常昭赋役全书》五百部,估计需一百二十元洋钱,字的大小以杭州《经世报》的字号为标准。十一日(5月1日),小雨。沙鸿祥、黄惠孚来访,晚饭后回任阳,并且约定第二天到任阳赴虞。十二日(5月2日),阴,午饭后转晴。开船前往任阳。晚饭后和惠孚一起进城。十三日(5月3日)。前往吊唁孙小川的嗣母。见到谦斋,得知他将要赴上海,晚上在聚丰园吃饭。十四日(5月4日)。惠孚从航头前往苏州。十五日(5月5日)。晚上,下乡。十六日(5月6日)。到家。十七日(5月7日)。前往太仓,经过沙溪,约翥青二叔一同前往,抵达新开河时已经黄昏了。十八日(5月8日)。拜访武颂华,清谈了一整天。十九日(5月9日)。拜见吴大令镜沆,没有遇到他。会见蒋直剌体梅,交谈片刻后告别。提举衔候选盐大使管煌禀报请求开设行号、收购蚕茧并请严禁奸商白拉一事:“切实查得,前年绅士王槱林等在宪治南门外开设通裕太茧行,收购蚕茧。后来本地奸商白拉冒充洋行名义,在乡间私自设立分行,任意收购,逃避捐税,采取种种投机取巧的办法,以致货源减少,亏损非常严重。今年王槱林等邀请我们这些人聚集商议,挽回利权,议定由我们另行招募股本,仍在通裕太行内开秤收购蚕茧,缴纳捐款和税款,一切都按照原来的章程办理。我们私下考虑,通裕太茧行当初开设,本来是为了振兴蚕桑;只是奸商白拉冒充洋行名义,任意收购,企图从中牟利,不仅明显触犯禁令,而且还妨害蚕桑业。为此恳请恩准发布告示,严禁本地奸商白拉冒充洋行,私自收购蚕茧,以及不法棍徒借机滋扰。如有上述情事,准许我们指名呈报查究,以振兴商业,造福地方,实在感激不尽。”晚上在仲华家吃饭,他留我到一更后,我才重新转动船橹、解缆启程。二十日(5月10日)。经过沙溪,到李也薇家稍作休息,随即回家。当晚进城。二十一日(5月11日)。早晨到家。
二十二日(5月12日)、二十三日(5月13日)均在城。二十四日(5月14日)午赴苏,晚泊吴塔。二十五日(5月15日)到苏,泊胥门万年桥,下午大雨。二十六日(5月16日)赴青杨地观剧,晤缤兰,谈至日暮而别。二十七日(5月17日)午,解维归,晚泊太平桥。二十八日(5月18日),大雨,抵家已黄昏矣。归庆麟、陈肇辰、王厚基、曾邦干等禀为饿殍枕籍,赈数不敷,叩请拨款急救事:“职民等住居昭境东乡,地产木棉,专以纺织度日。自去岁收成歉薄,小民生计日艰,加以米麦昂贵,土布独贱,贫民纺织无利,大半流为乞丐,故自腊迄今,携篮乞食者络绎于道,或稍咽糠屑豆粞以延旦夕,绝食饿死者时有所闻,如上月有住居四六图之贫民赵氏兄弟,以三日不得食,啮竹柱数寸而死,尤职等所目击心酸者也。现虽经陆绅等禀请拨款赈济,又设法募捐,第灾区广逾卅里,赈数不过数千,杯水车薪,终恐无补于事。本月初旬,由城绅等在东乡市施放粥米,每口三合,远近闻知,麇来乞米,多至三万余人,沿途因饿倒毙者十余人,皆犁黑无人色,幸得城绅给棺收殓,若非早为拯救,则东乡八十余图大小贫口十余万必致尽填沟壑,且东乡丁壮赴太境刘河开塘者三万余人在工仅足糊口,工竣回来,势不甘于坐饿,恐其滋生事端,情形更不堪设想。伏查常昭救荒公款惟积谷、备荒二项,诚属法良意美,今若此奇荒而不尽拨,名与实乖,甚所不解。为亟联名吁叩电鉴,将积谷十成之四、备荒尽数拨归。陆绅等按期散放,再将借拨库银三千两,恩准稍缓归款,俾城绅得以并力办赈,一面迅赐设法拯济,以救饥黎而召天和。”臬批:“据禀,昭文县东乡因去岁灾歉,兼以近来百物昂贵,贫民生计维艰,竟有乞食不得因而饿死者,如果属实,何以该县等并不查明禀报?仰苏州府速饬常昭两县查明实在情形,应否动用积谷,酌量抚恤,克日通禀察夺。事关民瘼,万勿稍延。三月十七日。”藩批:“昭邑东乡上年秋收歉薄,际此青黄不接,贫民无所觅食,据绅士陆懋宗等呈请拨款赈抚,并动本邑积谷济用,即经本司借发银三千两,委员前往会商酌办在案,据禀,待抚户口多至十余万,且有因饿倒毙者,核与陆绅等所呈情形轻重不符,恐未免张大其词不实,不尽要之,被歉非灾荒可比,抚恤亦未可滥施,即动用积谷、备荒,原系民间自有之款,地方有司亦何靳而不予?惟在查散得实,无滥无遗耳。仰昭文县即速会同委员宗令暨陆绅等确查实在情形,遵照前饬,妥商办理,并一面驰禀核夺,毋迟。三月十九日。”抚批:“查昭文县辖东乡一带上年收成歉薄,现当青黄不接,米价昂贵,民情因苦堪怜,业经札司借拨公项,派员前往会县妥筹,分设粥厂施济,不敷经费,准于二县备荒公款及赈余本息粜变谷价项下分别酌提拨用。续据县详,浚治北湖漕塘等河,以工代赈,请先拨款,复经批饬,善后局酌量借拨,各在案。据呈前情,仰苏藩司速饬常昭二县会同陆绅等察酌情形,妥筹办理,具报毋延。闰月十九日。”“为札饬事,本年三月十七日奉按察司吴批,常昭二县职员陈肇辰等禀称,昭境东乡饥民众多,由城绅禀请拨款赈济,尚有不敷,求拨积谷及该县备荒公款散放等情,奉批。据禀,昭文县东乡因去年灾歉,兼以近来百物昂贵,贫民生计维艰,竟有乞食不得因而饿死者,如果属实,何以该县等并不查明禀报?仰苏州府速饬常昭二县查明实在情形,应否动用积谷酌量抚恤,克日通禀察夺,事关民瘼,切勿稍延,等因到府奉此遵查昭邑东乡比因木棉歉收,土布销滞,无利可赚。今春青黄不接,又值柴米腾贵,民情困苦,实有坐以待援之势,曾据绅士陆懋宗等联名禀,由该二县通详请发库款,并就该二县备荒公款及赈余本息粜变谷价各项下酌提动拨,以为荒区设厂施粥之需,业奉宪批示在案,惟查原详禀,木棉瘠区计有五十余图,饥户约共一万三四千口,需米三千余石,核钱一万五六千串。该二县原请提拨各款,究竟能否敷用,现在如何办理,未据续禀。奉批,前因合亟,抄禀转饬札到该二县立即遵照,迅速查明实在情形,应否再动积谷酌量抚恤,刻日禀报察夺。事关民瘼,切勿稍延干咎,火速。”张、吴市绅士赴苏城请赈,托府房书陈念莪送禀,逮藩臬批皆见,而中丞批独不下,念莪下乡胁以中丞欲传见,面询虚实,否则大票催提,曾静川诸公大骇愕,乃偕之入城,则云批已下,惟需润色费若干,诸公挽余在苏录得,始知前事皆子虚。念莪时患颠病,犹可恕,曾、陈诸公亦太不经事矣。录存之,为东乡灾民一恸。二十九日(5月19日),雨。
译二十二日(5月12日)、二十三日(5月13日)。都在城里。二十四日(5月14日)。中午前往苏州,晚上停泊在吴塔。二十五日(5月15日)。到达苏州,停泊在胥门万年桥,下午下大雨。二十六日(5月16日)。到青杨地看戏,会见缤兰,交谈到傍晚才告别。二十七日(5月17日)。中午,解缆回航,晚上停泊在太平桥。二十八日(5月18日),下大雨,抵达家中时已经黄昏了。归庆麟、陈肇辰、王厚基、曾邦干等人呈文,请求拨款紧急救济,称:‘职员和百姓等居住在昭境东乡,那里产木棉,专靠纺织维持生活。自去年收成歉薄以来,百姓的生计日益艰难,加上米麦价格昂贵,土布却特别便宜,贫民纺织无利可图,大半沦为乞丐。因此从腊月到现在,提着篮子沿路乞食的人络绎不绝;有的人只能勉强吞食糠屑、豆粞来延续朝夕,绝食饿死的事情也时有所闻。比如上月,住在四六图的贫民赵氏兄弟,三天没有吃东西,啃食几寸竹柱后饿死,这是职员等亲眼所见、最感到心酸的事。现在虽经陆绅等人呈请拨款赈济,又设法募捐,但灾区范围超过三十里,赈济款不过几千,犹如杯水车薪,终究恐怕无济于事。本月上旬,城中绅士等在东乡市施放粥米,每人三合;远近听闻后,成群前来讨米,多达三万余人。沿途因饥饿倒毙的有十多人,个个面色黑瘦,无人收殓,幸亏城中绅士给他们买棺收殓。如果不是及早救助,那么东乡八十余图、大小贫民十余万人,必将全部填入沟壑;而且东乡的三万多名壮丁到太境刘河挖塘,正在工地上只能勉强糊口,工程结束回来后,势必不甘心坐等饿死,恐怕会滋生事端,情形更不堪设想。据查,常昭救荒公款只有积谷、备荒两项,确实是法令良善、用意美好。如今遇到这样严重的灾荒,如果还不全部拨用,名义和实际就相违背,实在令人不解。为此紧急联名请求鉴察,恳请将积谷拨出十分之四,备荒款全部拨出,由陆绅等按期发放;再请借拨库银三千两,并恩准稍缓归还,使城中绅士能够共同努力办理赈济;同时迅速设法救助,以救济饥民并感召上天赐予祥和。’臬司批示:‘据呈,昭文县东乡因去年灾歉,加上近来百物昂贵,贫民生计极其艰难,竟有因乞食不得而饿死的人。如果确实如此,为什么该县等不查明后上报?着苏州府迅速命令常熟、昭文两县查明实际情形,是否应动用积谷,酌情抚恤,限期具文禀报,以便裁夺。此事关系民生疾苦,千万不要稍有延误。三月十七日。’藩司批示:‘昭邑东乡去年秋收歉薄,正值青黄不接之时,贫民无处寻找食物。据绅士陆懋宗等呈请拨款赈济抚恤,并动用本县积谷救济,本司已经借发银三千两,派员前往会商酌办在案。据呈文所说,等待抚恤的户口多达十余万,且有因饥饿倒毙者,与陆绅等所呈情形的轻重不相符合,恐怕未免夸大其词,不完全可信。此次歉收并非灾荒可比,抚恤也不可滥施;至于动用积谷、备荒款,本来就是民间自己的款项,地方官府又为什么吝惜而不给呢?’ 只是要查明确实发放,既不滥用,也不遗漏。着昭文县立即会同委员宗令以及陆绅等,确实查明实际情形,遵照此前命令妥善商议办理,并同时迅速具文禀报以供核夺,不得迟延。三月十九日。’抚院批示:‘查昭文县辖下东乡一带去年收成歉薄,现正值青黄不接,米价昂贵,民情困苦,实在值得怜悯。已经发札给藩司借拨公款,派员前往会同县署妥善筹办,分别设置粥厂施济;经费不足,准许从常熟、昭文两县备荒公款及赈济余款的本息、粜变谷价款项下分别酌情提拨使用。后来又据县署详文,以疏浚治理北湖漕塘等河道、以工代赈,请求先行拨款;又经批示,准由善后局酌量借拨,均有案可查。据呈文前述情况,着苏州、藩司迅速命令常熟、昭文两县会同陆绅等察看酌定情形,妥善筹办,具文报告,不得延误。闰月十九日。’‘为此发札饬令。本年三月十七日奉按察司吴批,常昭两县职员陈肇辰等禀称,昭境东乡饥民很多,由城中绅士呈请拨款赈济,仍有不足,请求拨用积谷及本县备荒公款发放等情,奉批:据呈,昭文县东乡因去年灾歉,加上近来百物昂贵,贫民生计艰难,竟有因乞食不得而饿死者。如果确实如此,为什么该县等不查明上报?’ 着苏州府迅速命令常熟、昭文两县查明实际情形,是否应动用积谷,酌量抚恤,限期具文禀报以供裁夺。此事关系民生疾苦,切不可稍有延误。以上批示送到府中后,府中遵照查明:昭邑东乡近因木棉歉收,土布销路不畅,没有利润可赚。今年春天青黄不接,又遇柴米价格上涨,民情困苦,确有坐等救援的趋势。曾据绅士陆懋宗等联名呈文,由常熟、昭文两县通详,请求发放库款,并从两县备荒公款及赈济余款本息、粜变谷价等项下酌情提拨,作为灾区设厂施粥之用,已经奉上级批示在案。只是查原来的详文,木棉歉收地区共有五十余图,饥民约一万三四千口,需要米三千余石,折合钱一万五六千串。两县原请提拨的各项款项究竟能否够用、目前如何办理,还没有见到后续禀报。奉批后,因事情紧急,抄录禀文转发札令两县立即遵照,迅速查明实际情形,是否还应动用积谷酌量抚恤,限期禀报以供裁夺。此事关系民生疾苦,切勿稍有延误而获罪,火速办理。张、吴两位市绅士到苏州城请求赈济,托府房书陈念莪递送禀文,等到藩司、臬司的批示都下来,却唯独中丞的批示没有下来。陈念莪下乡后以中丞要召见为由相胁,声称要当面询问虚实,否则就发大票催提。曾静川等人十分惊骇,于是同他进城;他却说批示已经下达,只是需要若干润色费。诸公拉我留在苏州抄录下来,这才知道此前的事情全是子虚乌有。陈念莪当时患有癫病,还可以原谅;曾、陈诸位也太不懂办事了。把这些记录保存下来,为东乡灾民痛哭一场。二十九日(5月19日),下雨。
四月初四日(5月23日)入城。初五日(5月24日)夜回家。初六日(5月25日)至沙溪。初七日(5月26日)至太仓无量殿。初九日(5月27日)棹上海。初十日(5月28日)抵上海,至五月初二日始由沪抵苏。(五月)初五日(6月23日)返棹。初六日(6月24日)至常熟。初七(6月25日)晨回家,于役之略可得而志焉。钱云孙、龚寅谷初议投禀开北河漕、北横沥,屡驳不准,后请于大府,始饬县议复,乃请展限米捐,而借善后局军需项下款垫开。郁宪丞同年虑公项不敷,未必准拨。大府因东乡歉收,令开塘以工代赈,拨银三千两,到县为闰三月廿九日,木棉已长,堆泥则碍苗,妇孺大哗,余议先开北横沥,堆泥之田酌贴钱文,移书宪丞,属谕地保传各佃。晓以中丞之意,在藉以赈荒,尔等无违上意,宪丞易视之于十二日下乡祭河,为乡民所辱詈,宪丞惧滋事,乃归银于大府,而属绅士具禀,农忙无役夫,缓至九秋云。无量殿去太仓南门六七里,近地蚕事未旺,采茧远至蓬莱镇钱鸣塘一带,开茧厂造烘灶甚不得地势,且去南马头三里,无市集,颇不便。初十(6月28日)至沪,翁兰士觞余于大兴里金小宝。十一日(6月29日)赴王才子侑觞楼之约,粤人言语不通,且音乐杂奏聒耳厌闻。十二(6月30日)香孙偕饮月员花好楼,主人风雅,尘嚣为之一涤。十三日(7月1日)杨硕甫邀至西尚仁文寓小饮,即花文兰词史也,将从琼隐入都,为其母所尼不果,而兰亦自此益憔悴矣。琼隐有《来生缘图》,绘兰、笙、橼三物,属沈北山携归赠兰,中途失去,神龙见首不见尾,其诸珠还合浦之联兆欤?廿五日曾孟朴又邀至文寓,与博戏,余辞不能笺,召林少香词史代焉。十四日(7月2日)偕翥叔、稚琛观英人嘉术士演戏法及电光影戏,十光五色,眩人两目,戏法亦奇,西域幻人之常技也。十八日,又偕雪珊观于味莼园安垲地,廿五日,又观于天仙茶园,则数见不鲜矣。沪上诸君之觞余者,则十五日许楚卿于花小宝也,杨顺之于彭翠芬也。十六日,许楚卿于花小宝则王子材代为主人也,钱兆仲于花丽娟则万家春、吴康年招饮后偕往也。十九日,席子佩于花金铃,陆仲午于李秀兰也。廿一日,陈星阶于洪翠林,钱兆仲于花丽娟也。廿三日,张鸿甫于花三宝也。廿四日,仲午之戚李属仲午代招于罗秀卿也。廿六日(7月14日)翁兰士于大兴金寓也,景过情迁,犹历历如绘焉。松江顾伯颐十五日觞余于花亿珠,伯颐能度曲。支票纠葛一节,计怀卿嗾陈之泰赴县禀诉,随传厚余及惠隆号质讯,盖将以是诈财地耳。谦斋代余缮禀申理云:“为掯票捏控一再缠索,叩赐提究事,窃职于二十三年五月初旬,付交前署青村场大使罗登云上海惠隆号支厚余庄第四十五号五月二十日期票洋一千元一纸,嗣据罗登云函称,该票被伊幕友计德柔持去,恐其到期向庄冒领,嘱惠隆号注销票根,当将票根注销,随向罗大合索还票面一纸。罗以向计追缴为辞,迁延不果,十月中,由计德柔串出陈之泰捏词,设英界公堂控索,蒙委宪张批斥,陈之泰自行向罗清理。之泰见计不遂,复勾串洋人,到惠隆号肆吵,当由职禀请英法界公堂备案,如再到号吵索,许即扭案禀究,复恐计德柔等藉持废票,捏饰他词,再滋讼累,爰于十一月中据情禀请臬宪将计德柔、陈之泰等提省讯究,吊销票面,蒙臬宪吴批准‘如果再有纠葛,尽可赴县控理’云云。今三月二十三日蓦奉台差会同英廨值差手持钧谕,催令厚余庄主理值,职闻悉之下,不胜骇异,窃思计德柔勾串陈之泰掯票一再诈索不遂,今事隔逾年,复敢饰词朦控,横向厚余庄吵索,不求提控严惩,吊销票面,恐缠索无休为害伊于胡底。为亟据实具禀,抄粘臬宪,委宪批示,遣属一并陈叩,伏乞电鉴恩准,提原控陈之泰等到案讯究,吊销票面,以惩串诈而清纠葛,沾仁上禀,禀既入,搁不批,由是厚余庄以支票与庄无涉为词申诉,乃改提惠隆号主,余恐其迁延时日,终不结案也。四月廿日,令包探扭计怀卿入英廨,询明有案在县署,张赓之直刺取英廨旧卷,一并移送到县,计怀卿发捕厅收管,此事始有就绪。补禀云,为扭获掯票串诈要证,叩赐彻究,以清讼累事:窃职去岁付交罗登云支票一纸,被伊幕友计德柔即怀卿持去,当据罗登云函嘱将票根注销,嗣由计德柔串出陈之泰在英廨捏控,并勾串洋人到票号踞吵,迨职禀请提究,则又避匿不面,现复到宪辕捏控,将前项情事概不提起,意在索诈票号钱物,情尤可恶,已由职具呈申诉在案。
译四月初四日(5月23日)。进城。初五日(5月24日)。晚上回家。初六日(5月25日)。到沙溪。初七日(5月26日)。到太仓无量殿。初九日(5月27日)。乘船到上海。初十日(5月28日)。抵达上海,到五月初二日才从上海抵达苏州。(五月)初五日(6月23日)。乘船返程。初六日(6月24日)。到常熟。初七日(6月25日)。早晨回家,这次出差的大致情况可以记下来了。钱云孙、龚寅谷起初商议投递禀文,请求开挖北河漕、北横沥,多次被驳回不准,后来向上级请求,才命令县里讨论答复;于是请求延长米捐期限,并借用善后局军需项下的款项垫付开挖费用。郁宪丞担心公款不足,未必批准拨款。上级因东乡歉收,命令开塘以工代赈,拨银三千两,到县的日期是闰三月二十九日。此时木棉已经长出,堆泥会妨碍禾苗,妇女儿童大声喧闹。我建议先开挖北横沥,对需要堆泥的田地酌情补贴钱文,并写信给宪丞,请他通知地保传告各佃户,说明中丞的意思是借此赈济灾荒,你们不要违背上级的意旨。宪丞轻视此事,到了十二日下乡祭河时,被乡民辱骂。宪丞害怕滋生事端,于是把银子退还给上级,并让绅士具禀,说农忙时没有役夫,请求推迟到秋后再办。无量殿距离太仓南门六七里,附近的蚕事还不兴旺,采茧要远到蓬莱镇、钱鸣塘一带;开设缫茧厂、建造烘灶,地势很不合适,而且距离南码头三里,没有市集,很不方便。初十日(6月28日)。到上海,翁兰士在大兴里金小宝处设宴请我。十一日(6月29日)。赴王才子在侑觞楼的约会。粤人的语言听不懂,而且音乐混杂齐奏,吵得让人厌烦。十二日(6月30日)。香孙陪我到月员花好楼饮酒,主人风雅,使尘世的喧嚣为之一清。十三日(7月1日)。杨硕甫邀请我到西尚仁文寓小酌,就是花文兰词史。琼隐原打算带她进京,却被她母亲阻止,未能成行;从此兰也更加憔悴了。琼隐有一幅《来生缘图》,画着兰、笙、橼三样东西,托沈北山带回去送给兰,途中却丢失了,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难道是‘诸珠还合浦’那句诗的预兆吗?二十五日,曾孟朴又邀请我到文寓,和我博戏;我推辞说不会作笺,请林少香词史代替我。十四日(7月2日)。我和翥叔、稚琛一起观看英国人嘉术士表演魔术和电光影戏,十种光彩、五种颜色,耀得人两眼发花,魔术也很奇异,是西域幻术师的常见技艺。十八日,又和雪珊在味莼园安垲地观看;二十五日,又在天仙茶园观看,这样多次见到,也就不觉得新鲜了。上海各位先生请我赴宴的情况是:十五日,许楚卿在花小宝处设宴,杨顺之在彭翠芬处设宴。十六日,许楚卿在花小宝处设宴,是王子材代为主人;钱兆仲在花丽娟处设宴,是万家春、吴康年请我饮酒后一起去的。十九日,席子佩在花金铃处设宴,陆仲午在李秀兰处设宴。二十一日,陈星阶在洪翠林处设宴,钱兆仲在花丽娟处设宴。二十三日,张鸿甫在花三宝处设宴。二十四日,仲午的亲戚李某请仲午代为在罗秀卿处设宴。二十六日(7月14日)。翁兰士在大兴里金寓设宴。景物虽已改变、情怀也已迁移,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如画。松江顾伯颐十五日在花亿珠处请我饮酒,伯颐能演唱曲子。关于支票纠葛一事,据说怀卿唆使陈之泰到县里呈诉,随后传唤厚余庄和惠隆号来对质,大概是想借此诈骗钱财。我请谦斋代我缮写禀文申诉,内容是:‘为有人扣留支票、捏造控告,反复纠缠索取,请求赐予提审究办事。职员于光绪二十三年五月上旬,将前青村场署理大使罗登云交给上海惠隆号的厚余庄第四十五号、五月二十日期的洋一千元支票一纸,后来据罗登云来信说,该票被他的幕友计德柔拿走,恐怕到期后向钱庄冒领,嘱咐惠隆号注销票根;惠隆号于是注销了票根,随后向罗大合索回票面。罗大合以要向计德柔追缴为借口,拖延不办。十月中旬,计德柔串通陈之泰捏造说辞,在英界公堂控告索取;承蒙委宪张批示斥责,陈之泰自行向罗大合清理此事。陈之泰见计谋没有得逞,又勾结洋人,到惠隆号店中大吵。职员当即禀请英法界公堂备案,声明如果再到号内吵闹索取,准许立即扭送入案查究。又担心计德柔等人凭借持有废票,捏造其他说辞,再造成诉讼牵累,于十一月中旬据实禀请臬宪,将计德柔、陈之泰等提解到省审讯究办,吊销票面。承蒙臬宪吴批准说:‘如果再有纠葛,尽可到县里控告申理。’ 今年三月二十三日,忽然接到台差,会同英廨值差,手持上级命令,催令厚余庄的庄主办理此事。职员听说后,惊异万分。私下想到计德柔勾结陈之泰扣留支票,反复诈骗索取未能得逞,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竟敢再次捏造说辞、蒙混控告,横向厚余庄吵闹索取;如果不请求提审控究、吊销票面,恐怕纠缠索取永无休止,不知要祸害到什么地步。为此紧急据实具禀,抄送臬宪,恳请委宪批示,并派属员一并陈述请求,伏乞明察,恩准将原控告人陈之泰等提到案前审讯究办,吊销票面,以惩治串通诈骗、了结纠葛。承蒙仁慈,谨此上禀。禀文递入后搁置不批,于是厚余庄以支票与本庄无关为理由申诉,便改为提审惠隆号庄主。我担心他们拖延时日,最终无法结案。四月二十日,命令包探把计怀卿扭送到英廨,询问得知县署确有案卷;张赓之直接刺取英廨旧卷,一并移送到县里,计怀卿发交捕厅收管,此事才有了眉目。补充禀文说:‘为扭获扣票串诈的要证,请求彻底查究,以清理诉讼牵累事。职员去年交给罗登云一张支票,被他的幕友计德柔,即怀卿,拿走;于是据罗登云来信,嘱咐注销票根。后来计德柔串通陈之泰,在英廨捏造控告,又勾结洋人到票号内强行吵闹。等职员禀请提审究办时,他们又躲藏不出面。现在又到宪署捏造控告,把前述事情一概不提,意在索取、诈骗票号的钱物,情节尤其可恶。职员已经具呈申诉在案。’
窃思此票由职交罗登云,为计怀卿窃去,陈之泰亦由计怀卿串出,非计怀卿到案,终难水落石出。昨始探得计怀卿逗留租界,恐其闻风远避,由职指交探伙扭送英廨,请将人证卷宗一并移送台下,伏乞电鉴恩准,将计德柔收押,讯追票面,一面叩请移提浙江候补盐大使罗登云到案,彻底根究,照串诈律惩处,以清纠葛,而杜讼累。”禀已送矣,复恐黄爱棠大令不明颠末也,爰具清折一扣送署,今录于后。今将支票纠葛情形节略如左:事缘光绪二十三年五月,有奉贤友人报买滩地,嘱向素识之惠隆号借出友厚余庄五月二十日期票一千元,付交署青村场大使罗登云。嗣据罗登云函称,惠隆支票一纸被伊幕友计德柔即怀卿窃去,恐其到期冒领,嘱向惠隆号注销票根,当时因罗、计均系在官人员,想无意外枝节,故未登报声明。嗣罗登云卸任过沪,面嘱取还票面,罗允向计追索,迟至十月中计德柔忽串出陈之泰,投英廨捏控罗登云欠伊巨款,将此票付下,屡索不交等情,当由张委宪批斥,自行向罗清理。计德柔见计不遂,复串出新发行洋人,到惠隆号肆吵,其时玮适在沪,以此票由玮向惠隆号借出,不可不为清理,乃函催罗登云到沪理直,复函称病卧不能起床,恳玮禀请提究,爰具呈英法公廨备案,如再到号吵索,许即扭案禀究。复恐计德柔等再捏他词,滋生讼累,于十一月中禀请吴廉访将计德柔提省讯究,吊销票面。廉访批准,如果再有纠葛,尽可赴县控理。事阅半载,德柔等辄敢藏匿前情,到宪辕捏诉,似此索诈刁讼,受累伊于何底?查陈之泰与计德柔均系罗登云幕友,因狼狈为奸,为罗登云逐出,挟嫌捏控,缠绕不休,窃思钱业通例,支票认根,无根莫用。此票据陈之泰控,系罗登云付下,何以不向罗追款,至于厚余惠隆号东,与计、陈诸人均不认识,乃计德柔嗾令陈之泰一再牵涉,明欺票号懦弱,可以索诈钱物,且计德柔系窃票之人,匿不出面,情尤可恶,为此将计德柔扭交英廨,移送台下先行讯究,一面吁请备文移提浙江候补盐大使罗登云到案质对,照例惩处,以警串诈而清纠葛,感激无任。兹将略节情形缮呈,伏维钧鉴。过苏晤朱毅卿及栽之,一饭而别,至青杨地泊舟裁半日,过常熟泊舟亦半日。潘毅远创西学社,余捐入书二十五种:《英国条款税例》、《英国会议条款》、《法国条款税例》、《义国和约税则章程》、《荷兰国和约章程》、《美国税则条款》、《美国续增条约》、《比国条约税则》、《丹国条约税则》、《奥国条约税则》、《日国通商条约》、《日本条规税则》、《俄国条约章程》、《瑞典那威国条约》、《布国条约税则》、《长江通商统共章程》、《古巴华工条款》、《摘录各国条约》、《越南边界通商章程》、《水雷问答》、《哈乞开司枪图说》、《克鹿卜新式驳图说》、《克鹿卜电光瞄准器具图说》、《子药图说》、《鱼雷图说》共二十六册。娄城向有竞渡,始午日,以十日为期。虎丘灯舫、阊浜校书,皆翩然命驾,称繁盛焉。五月十二日,与翥叔联棹入娄城往观,以米价昂贵,籴户与米行闹,蒋直剌体梅出示禁止,乃与武颂华剧谈半日而别,可谓败兴矣。十七日入城,六月初二日归。天奇燠,无日不坐蒸笼中。乞米老稚络绎于道,兼闻法人因四明公所肇事,忧心如焚,不知汗之雨下也。(六月)望日(8月2日)复入城,始定为杭、沪之游。十九日(8月6日)至苏,泊盘门。二十日(8月7日)移棹胥,晤刘生竹。二十一日8月8日)生竹归,托带交美叔一书。连日雨,颇有新秋景象。二十三日(8月10日)移泊盘门,遇缤兰,往观剧焉。二十四日(8月11日)五下钟附源余汇源小轮行,舟中无事,读钱衎石《碑传集》十余卷。二十五日(8月12日)至杭,泊松毛场。二十六日(8月13日)渡西子湖,入城,至华光巷访印士,遂下榻焉。二十七日(8月14日)出城,仍附小轮行,印士偕焉。二十八日(8月15日)至嘉善,印士因有催南米差,入城晤江大令峰青,午后开船。二十九日(8月16日)抵沪,已午后矣。卸装鼎升栈,亟至考椿记访惊百,同饮于万家春。
译我私下认为,这张支票是我交给罗登云的,被计怀卿偷走,陈之泰也是计怀卿串通出来的;如果计怀卿不出案,事情终究难以水落石出。昨天才探知计怀卿逗留在租界,恐怕他听到风声后逃往远处,于是由我指认并交给侦探同伙,将他扭送到英廨。请求把人证和卷宗一并移送到台下,伏乞明察,恩准将计德柔收押,审讯追查票面;同时请求移提浙江候补盐大使罗登云到案,彻底查究,依串通诈骗律惩处,以了结纠葛并杜绝诉讼牵累。’禀文已经送出,又担心黄爱棠大令不明白事情经过,于是另外写了一份清楚的折单送到衙署,现在抄录如下。现在将支票纠葛的情况简略叙述如下:事情起因于光绪二十三年五月,有奉贤朋友来信说要购买滩地,托我向一向认识的惠隆号借出友厚余庄五月二十日期、金额一千元的支票,交给署青村场大使罗登云。后来据罗登云来信说,惠隆号的一张支票被他的幕友计德柔,即怀卿,偷走,担心他到期冒领,嘱托我向惠隆号注销票根。当时因为罗、计二人都是官场中人,料想不会发生意外枝节,所以没有登报声明。后来罗登云卸任经过上海,我当面请他取回票面;罗答应向计德柔追索。到了十月中旬,计德柔忽然串通陈之泰,到英廨捏造控告,说罗登云欠他巨款、把这张票交给他而多次索要不还等情,经张委宪批示斥责,陈之泰自行向罗登云清理。计德柔见计谋没有得逞,又串通新发行洋人,到惠隆号肆意吵闹。当时我正好在上海,因为这张票是我向惠隆号借出的,不能不负责清理,于是写信催罗登云到上海说明是非;他又回信说卧病不能起床,请我禀请提审究办。于是我具呈向英法公廨备案,声明如果再到号内吵闹索取,准许立即扭送入案查究。又担心计德柔等人再次捏造说辞,滋生诉讼牵累,于十一月中旬禀请吴廉访将计德柔提解到省审讯究办,吊销票面。廉访批准说,如果再有纠葛,尽可到县里控告申理。事情过去半年,计德柔等竟敢把此前的情况隐瞒起来,到宪署捏造控诉;像这样索取诈骗、刁滑兴讼,受牵累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查陈之泰和计德柔都是罗登云的幕友,因为狼狈为奸,被罗登云赶走,怀恨在心,便捏造控告,纠缠不休。我私下认为,钱庄业的通常规矩是支票只认票根,没有票根就不能使用。这张票既然据陈之泰控告说是罗登云交给他的,为什么不向罗登云追款?至于厚余庄、惠隆号的东家,与计、陈等人都不认识,计德柔却唆使陈之泰一再牵连他们,明明是欺负票号软弱,可以索取诈骗钱物;而且计德柔就是偷票的人,却躲藏不出面,情节尤其可恶。因此将计德柔扭送英廨,移送台下先行审讯;同时请求备文移提浙江候补盐大使罗登云到案对质,依例惩处,以警戒串通诈骗之徒、了结纠葛。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现将事情大略缮写呈上,伏乞鉴察。经过苏州,会见朱毅卿和栽之,吃了一顿饭便分别了。到青杨地停船约半日,经过常熟也停船半日。潘毅远创办西学社,我捐入书籍二十五种:《英国条款税例》《英国会议条款》《法国条款税例》《义国和约税则章程》《荷兰国和约章程》《美国税则条款》《美国续增条约》《比国条约税则》《丹国条约税则》《奥国条约税则》《日国通商条约》《日本条规税则》《俄国条约章程》《瑞典那威国条约》《布国条约税则》《长江通商统共章程》《古巴华工条款》《摘录各国条约》《越南边界通商章程》《水雷问答》《哈乞开司枪图说》《克鹿卜新式驳图说》《克鹿卜电光瞄准器具图说》《子药图说》《鱼雷图说》,共二十六册。娄城向来有赛船活动,从午日开始,以十天为期限。虎丘的灯船、阊浜的校书,都轻快地乘车前往,可称得上繁盛了。五月十二日,我和翥叔一起划船进入娄城游览。因为米价昂贵,买米的人和米行争闹,蒋直剌体梅出示禁令,便和武颂华畅谈了半日后分别,真是大煞风景。十七日进城,六月初二日回来。天气极其闷热,没有一天不像坐在蒸笼里。沿路乞讨米粮的老人和孩子络绎不绝;又听说法人因四明公所引发的事端而忧虑如焚,连汗水像下雨一样流也不知道了。(六月)十五日(8月2日) 再次进城,才决定游历杭、沪。十九日(8月6日) 到苏州,停泊在盘门。二十日(8月7日) 移船到胥,拜会刘生竹。二十一日(8月8日) 生竹回去,托他带一封信交给美叔。连日下雨,很有初秋的景象。二十三日(8月10日) 移船停泊在盘门,遇见缤兰,便前去看戏。二十四日(8月11日) 五更下钟时搭乘附源余汇源小轮出行,船中没有别的事,读钱衎石的《碑传集》十多卷。二十五日(8月12日) 到杭州,停泊在松毛场。二十六日(8月13日) 渡过西子湖,进城,到华光巷拜访印士,随即住下。二十七日(8月14日) 出城,仍搭乘小轮前行,印士也同行。二十八日(8月15日) 到嘉善,印士因为有催办南米差事,进城拜会江大令峰青,午后开船。二十九日(8月16日) 抵达上海时,已经是午后了。把行李卸在鼎升栈,急忙到考椿记拜访惊百,一同在万家春饮酒。
七月初一日(8月17日)觞惊百、印士诸君于普庆里林少香家。陈之泰禀请销案,略前事不提,略之为:“票根被止,债项无著,自向欠主理讨,愿将票面呈缴,叩乞销案事:窃因罗登云欠职洋一千元,将申庄惠隆支厚余期票一纸付职抵销欠款,期前票无误,到期支取,竟敢推诿票根不到,曾经禀奉恩赐差提该庄主讯追在案。职本在申静候讯追,讵料陡患重症,又加资斧不继,只得回杭医治。到杭后托人寻觅罗登云,以期斧凿相寻追款归偿,乃罗姓丁忧回籍,一时断难来浙。本拟再诣崇辕,叩求讯追,因思庄上期票向凭票根解到付款,今罗姓既向惠隆将根揿捺,则厚余未必肯照票付洋,是则徒烦恩宪差提,故恐难以追取,况职现在病未全愈,川资匮乏,一时亦难到案候讯,转辜江宪慈施。思维至再,惟有俟取病痊,自向罗姓理讨,所执惠隆支厚余期票一纸,款既不付,收执无益,爰特备禀呈缴,仰祈仁宪大人电核存案,仍俟职向罗姓取到欠洋,再行禀请涂销,至此项票面现既不请向庄追取所有,前蒙饬提之案应请暂行缓催,合并陈明上禀。”黄大令批:“该职既将原票呈缴,此项欠款自向罗姓理还,准如禀暂行销案,惠隆支厚余庄期票一纸附具禀。惠隆号住法租界新永安街同安里。为粘批投案叩求涂票发还以清纠葛事:窃小号支厚余庄期票一纸由常熟徐绅借出,付与青村罗宦,旋因罗宦嘱徐绅向号止付,据称票已遗失,亦并无陈之泰期前照票情事,本年三月间,蓦奉钧票提讯,知有陈之泰控追票面,号因票已止付,应向原根理直,函催徐绅到沪清厘票面,兹据陈之泰禀称,所该欠款自向罗姓理讨,则是此后索款还款与小号毫无干涉,为此粘呈钧批,叩求公祖大人恩准将陈之泰所缴票面涂销发还小号,以清纠葛而免株累。戴德上呈。”计粘钧批一纸,即陈之泰禀批。此禀投入,黄爱棠将票面缴还,此案由是了结。初二日(8月18日)钱肇仲招饮花丽娟家,毕稚琛招饮梁红芝家。天热不可耐,适大雨倾盆,始有凉意。初三日(8月19日)印士招饮沈云珊家。初四日(8月20日)陆仲午招饮金月舫家。初五日(8月21日)翁寅丞招饮王莲卿家,既罢,余邀印士、惊百至周丽娟家小酌。初六日(8月22日)张子瀛招饮李三宝家,毕稚琛醉,又泥饮沈丽卿家,是晚惊百乘新裕行。初七日(8月23日)印士赴浙。初八日(8月24日)娄江姚柳屏、陆桐士诸君邀饮一品香,桐士告假回籍,柳屏由籍来。初九日(8月25日)邀柳屏诸君饮周丽娟家,金剑花又邀饮王丽娟家,回寓已二下钟矣。初十日(8月26日)柳屏赴杨州,饯之于四海春,时桐士亦回娄江。萍叶乍集,为斜风吹散,天下事皆可作如是观。十一日(8月27日)与稚琛偕赴小久安程寓,粤人徐少芝招饮也。少芝,雨芝观察之子也,时从永平金矿局次回沪。十二日(8月28日)黄电侯招饮于一品香。十三日(8月29日)徐少芝招饮于王秀林家。十四日(8月30日)张炳华招饮于洪寓。十六日(9月1日)于小仙招饮于王慧娥家。小仙善刻牙,细入毫发,见者诧为神工,与益斋兄弟行,曾寓常熟,余未相识也,比来沪上始识之。十七日(9月2日)孙石愚招饮于花小宝家,徐少芝又招饮于林黛玉,此后友朋招饮者颇多,不悉记。二十二日(9月7日)自沪回。二十三日(9月8日)晨抵苏,傍晚抵虞,屈指自沪抵虞不过一昼夜耳,可谓快已。与金剑花书,略云:敝乡为文学旧里,兵燹后科第颇盛,然老成多迂谨,新进多浮嚣,即如学堂一事宜先倡办,为旁邑风导,乃筑室道谋,迄无成议。去岁有潘君毅远等立中西学社,乡先进丛指摘焉,潘君谋舍而赴鄂,举某自代,某自沪回虞,始悉情事,窃以此事为当务之急,而吾邑有万难兴办者,归并城中两书院则山长不能无去馆之虑也,经董不能无交卸之虑也,生童不能无涸辙之虑也,拨及别项公款则水利局不能无全局分裂之虑也,庙堂等捐不能无历年亏蚀之虑也,各有主者,各出其力,以相枝柱,其主者皆巨绅也,则官不敢顾问矣。诏旨屡降,熟视若无睹,医家所谓麻木不仁之病,一隅然,天下何独不然?某居家日少,且无才力承乏其间,然未尝不冀幸学堂之速成,有造于邑子弟也。
译七月初一日(8月17日) 在普庆里林少香家设宴招待惊百、印士等人。陈之泰禀请销案,略去前事不提,禀文大意是:“票根被停止付款,债款无法着落,只好向欠债人追讨;愿将票面呈缴,恳请销案。事情是这样的:罗登云欠我洋一千元,他把申庄惠隆支厚余的一张期票交给我,用来抵偿欠款。票面日期没有错误,到期可以支取,谁知竟敢推诿,说票根没有送到;我曾经呈禀,请求恩准派差役提拿该庄庄主审讯追讨,案件已经备案。我本人原在申地等待审讯追讨,哪知突然患重病,加上旅费又接济不上,只得回杭州医治。到杭州后,托人寻找罗登云,想通过追查催逼追回欠款,然而罗姓因服丁忧回籍,一时实在难以来浙江。我本来打算再次到崇辕,恳求审讯追讨;但考虑到庄上的期票一向凭票根送到后才付款,如今罗姓既然已经向惠隆把票根按住,厚余未必肯按照票面支付洋款。这样一来,只是白白麻烦恩宪派差提拿,恐怕也难以追取。何况我现在病还没有完全痊愈,路费匮乏,一时也难以到案听候审讯,反而辜负江宪的慈恩。反复思量,只有等病痊愈后,亲自向罗姓追讨。我所持有的惠隆支厚余期票一张,既然款项不能支付,保管它也没有用,因此特地备具禀文呈缴,恳请仁宪大人明察备案;仍等我向罗姓追回所欠洋款后,再行禀请注销。至于这张票面,既然现在不再请求向庄上追取,先前承蒙饬令提拿的案件,应请暂时缓办。以上一并陈明禀报。” 黄大令批示:“该职既然将原票呈缴,这项欠款自向罗姓追讨归还,准照所禀暂行销案;惠隆支厚余庄期票一张附在禀文之后。惠隆号住在法租界新永安街同安里。现将此票附上,请求批示投案,恳请注销票据发还,以便了结纠葛。事情是:小号的一张支厚余庄期票,是常熟徐绅借出后交给青村罗宦的。后来因罗宦嘱咐徐绅向本号停止付款,据说票已经遗失,也没有陈之泰所说的期前照票之事。今年三月间,突然接到钧票提讯,才知道有陈之泰控告追索票面。本号因为票已止付,应当向原票根追究,于是发函催促徐绅到上海清理票面。现在据陈之泰禀称,该项欠款自向罗姓追讨,那么以后索款、还款之事与小号完全无关。因此附呈请钧批,恳求公祖大人施恩,准许将陈之泰缴纳的票面注销后发还小号,以便了结纠葛,免受牵连。感戴恩德,谨此呈上。”共附钧批一纸,即陈之泰禀文的批示。这份禀文投入后,黄爱棠将票面缴还,此案因此了结。初二日(8月18日) 钱肇仲在花丽娟家设宴,毕稚琛在梁红芝家设宴。天气热得难以忍受,恰好大雨倾盆而下,才有了些凉意。初三日(8月19日) 印士在沈云珊家设宴。初四日(8月20日) 陆仲午在金月舫家设宴。初五日(8月21日) 翁寅丞在王莲卿家设宴。宴席结束后,我邀请印士、惊百到周丽娟家小饮。初六日(8月22日) 张子瀛在李三宝家设宴,毕稚琛喝醉了,又到沈丽卿家痛饮。当晚惊百乘坐新裕行。初七日(8月23日) 印士前往浙江。初八日(8月24日) 娄江的姚柳屏、陆桐士等人邀请在一品香饮酒。桐士请假回原籍,柳屏则从原籍来此。邀请柳屏等人在周丽娟家饮酒,金剑花又邀请到王丽娟家饮酒,回到住处时已经二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8月、25日〕 初九日(8月25日) 邀请柳屏等人在周丽娟家饮酒,金剑花又邀请到王丽娟家饮酒,回到住处时已经二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8月、26日〕 柳屏前往扬州,在四海春为他饯行;这时桐士也回到了娄江。浮萍叶刚刚聚集,就被斜风吹散,天下的事情都可以这样看待。十一日(8月27日) 我和稚琛一同到小久安程的住处去,粤人徐少芝设宴招待我们。少芝是雨芝观察的儿子,当时刚从永平金矿局轮次返回上海。十二日(8月28日) 黄电侯在一品香设宴。十三日(8月29日) 徐少芝在王秀林家设宴。十四日(8月30日) 张炳华在洪氏住处设宴。十六日(9月1日) 于小仙在王慧娥家设宴。小仙擅长刻牙雕,细致得深入毫发,见到的人都惊叹为神工。他曾和益斋兄弟同行,住过常熟,我以前并不认识他,近来在上海才开始认识。十七日(9月2日) 孙石愚在花小宝家设宴,徐少芝又在林黛玉处设宴。此后朋友们邀请饮宴的很多,不能一一记下。二十二日(9月7日) 从上海回来。二十三日(9月8日) 早晨到达苏州,傍晚到达虞城,算起来从上海到虞城还不到一天一夜,可以说是很快了。给金剑花写信,大意说:敝乡是文学的旧乡,经历兵火之后,科举功名颇为兴盛;然而老一辈人大多迂腐谨慎,新进之士大多浮躁喧嚣。就拿学堂这件事来说,本来应该先倡议兴办,给邻近各县作个榜样,却在议论中反复推诿,到现在也没有形成决定。去年潘毅远等人创立中西学社,乡里的前辈纷纷指责他们,潘君打算放弃此事前往湖北,推举某人代替他。我从上海回到虞城后,才完全了解事情的情况,私下认为此事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然而我县有万难兴办的地方:如果把城中的两所书院合并,山长不能没有离馆的顾虑,经董不能没有交卸职务的顾虑,生员和童生不能没有断绝生计的顾虑;如果拨用其他项目的公款,水利局不能没有整个机构分裂的顾虑;如果动用庙堂等处的捐款,又不能没有历年亏空的顾虑。各项都有主持者,各自出力来互相支撑,而那些主持者都是地方上的大绅士,于是官府也不敢过问了。诏旨屡次下达,他们却熟视无睹。医家所说的麻木不仁之病,只是一方如此,天下难道偏偏不是如此吗?我居家时间很少,而且没有才能和力量来承担其中的事务,但未尝不希望学堂尽快建成,为本县子弟有所造就。
兹将与郁宪丞同年书,节录一通,邮呈左右,吾邑近事梗概略具矣,或者采择迩言,节登日报,使二三当事见而愧奋,则幸甚矣。控蔡霁峰禀云:为举人纠众抢稻事,实骇异,叩求迅赐檄县派差押收,以弭巨衅,事切。台治宝山县境内鸭窝沙、腾沙,即长兴沙续涨草滩,由举人蔡日暄、文生、邵孝淦等具禀缴价报买,已由藩宪批准在案,其中职亦有一股在老股邵孝淦、戴诒谷名下,立有合同议据。该派缴价围工早经如数付讫,今岁新圩分稻,派令司帐徐朗轩随同戴、邵等到沙收租,骇闻举人蔡霁峰即日暄在吴淞纠合无赖四十余人到沙,各执枪械,声言“无论何人,圩内之稻一概刈割变卖,彼若成讼,吾已有资本”云云,以致戴、邵暨徐朗轩等闻信,均各退回吴淞。伏查新圩成围之后,各业户已划界认开,蔡霁峰身列贤书,何以忽效沙棍所为,无理取闹?实所不解,为此遣属就近吁叩公祖大人,恩赐迅檄宝山县派差到沙,押收租籽,倘有不法棍徒藉端滋事,立即捆送究办,庶沙民不至争闹,巨衅得以消弭。沾仁上禀。属徐升年四十岁,住昭文县东乡。抄粘合同一纸:浦款光绪念贰年九月廿七付廿九期洋七百五十元。十月初二付初四期洋二百八十八元。二十三年十二月收洋轧车十六部,又坏车一部,作洋六元,除收该等卅八元。【以下未署日期】《长生殿酒令》:名花便从苑外移。飞花。全凭内阁调元手。拇战。两人合一付肠和胃。射覆。猜诗谜杜家何处。猜谜。呀原来是刻香檀做成的神像。泥塑。开著店儿重卖酒。卖拳。且吃三杯前去。抢三。不如把这匹瘦马同骑一路走。走马。待我飞将过去。任意送一杯。待觅个同心伴侣。随意猜拳。没有一个不到俺楼上吃三杯。通关。枳棘中拂毛羽。有须者饮。奴身止鬑二发数根。无须者饮。庭花不及娇模样。面麻者饮。爱他红玉一团。面赤者饮。标致无人能及。貌寝者饮。不由我对你爱你扶你戏你怜你。貌美者饮。俺仔细盾他模样。近视者饮。影蒙蒙空花乱。双眼近视者饮。纤云点缀双星。带眼镜者饮。风尘颜面黑。面黑者饮。留得白头遗老在。白发者饮。年纪无多刚刚八十过。年尊者饮。小小身材短短衣。身矮者饮。料也为咱消瘦。身瘦者饮。请娘娘到桂宫花下销炎。挥扇者饮。单只待望著梅来把渴消。索茶者饮。笑吟吟传杯送盏。执杯者饮。我只得脱下衣裳与你权当酒。脱衣者饮。满身新带五云香。衣香者饮。镇日里高擎在掌。执杯者饮。便千金何处买有。笑声者饮。嘴边起个霹雳。咳嗽者饮。拼把百般亲媚酬他半日分离。耳语者饮。似海棠睡足增娇艳。呵欠者饮。唬得人胆战心摇。喷嚏者饮。好扶残醉入兰房有。酒容者饮。才起梳头又欲眠有。倦容者饮。未免云娇雨怯。新婚者饮。并没有花开并头。未婚者饮。百纵千随真是少。惧内者饮。那知道恋欢娱别有个雨窟云巢姬妾。别馆者饮。若问傍人那得知。贤内助者饮。一派仙音微飐善。度曲者饮。活时难救死时怎求。善岐黄者饮。总有好丹青那百样娉婷难画描。善绘事者饮。身留一剑答君恩。佩刀者饮。癞虾蟆妄想天鹅啖。吃菜者饮。压著鸳衾侧卧。食鸦片者饮。也不过杯酒相陪奉。主宾各尽一杯。你攀蟾有路应相念。登科者饮。还将明月送君回。言归者饮大杯。可怎生冷清清独坐在这彩画生绡帐。未婚者饮。听喜俺生的一个大肚皮。大腹者饮。军令分明。挠令者饮。歌衫舞袖易成尘,十月桃花不是春。沙董朱颜尽黄土,梅村句。眼前谁是葬侬人。春蚕僵死未成眠,怨土埋香更可怜。我愿千金留骏骨,梦中同唱玉环缘。百八钟声牖汝灵,鸳鸯比翼旧曾经。春风吹出离离草,宣是红心不肯青。一诗换得一婵娟,瑶海明星颗颗员。有投赠林黛玉诗词者,游戏主人酬以小影。争似心头留小影,此身常住有情天。读《玉钩集》得四绝句。林黛玉校书议捐建花冢于静安寺左侧,游戏主人辑其投赠诗文曰《玉钩集》,因赋四绝句赠之。剑心簃主人记,时十月廿二日也。日昨造谒,未及畅谈,为憾。渎者南邑荡事前已粗陈大略,兹悉董佃顾斯盛等聚众滋事,愿不洽舆评,且私收顶租有万余千之多,现又向老荡户敛钱数千串,而老荡户均不愿意。顷南邑友人来言,云五团如仍归顾、董等经办,必难妥洽,如划开五董,由从者另筹善法,上可以平王、韩之气,下可以安老业之心,一举而众善备,沙民感德匪浅也。老业已为友人招呼,拟即日买棹来苏,面罄一切,先此道意。十月初十日致西蠡同年。
译现在将给同年郁宪丞的信节录一份,邮寄呈给您,敝邑近期事情的大概也就具备了。或许您能采纳这些近来的言论,节录刊登在日报上,使那两三位负责此事的人看见后感到惭愧并振作起来,那就非常幸运了。控告蔡霁峰的禀文说:举人纠集众人抢夺稻谷一事,实在令人惊骇诧异,叩请迅速下檄,令宝山县派差役押收,以消除重大祸患,事情十分紧迫。查台治宝山县境内的鸭窝沙、腾沙,即长兴沙继续淤涨形成的草滩,由举人蔡日暄、文生邵孝淦等具禀缴价报买,已经藩宪批准在案;其中本人也在老股邵孝淦、戴诒谷名下占有一股,并立有合同议据。该处派定的缴价和围垦工程费用,早已按数付清。今年新圩分稻,派司账徐朗轩随同戴、邵等人到沙上收租,惊闻举人蔡霁峰就是蔡日暄,竟在吴淞纠集四十多个无赖到沙上,各自拿着枪械,声称:‘不论是什么人,圩内的稻子一律割下变卖;即使对方成讼,我也已经准备好了本钱。’以至于戴、邵以及徐朗轩等听到消息后,全都退回吴淞。伏查新圩筑成之后,各业户已经划定界限,认领开垦。蔡霁峰身为贤书,为什么忽然效法沙上的恶棍,无理取闹?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因此派属员就近向公祖大人叩求,恳请恩准迅速下檄,令宝山县派差役到沙上押收租籽;倘有不法棍徒借机滋事,立即捆送究办。这样或许沙民不至于争闹,重大祸患也可以消除。谨此沾承仁德上禀。属员徐升,四十岁,住在昭文县东乡。抄附合同一纸:浦款。光绪‘念贰年’。九月二十七日支付二十九期洋款七百五十元。十月初二支付初四期洋款二百八十八元。二十三年十二月收洋轧车十六部,另有坏车一部,折合洋款六元,扣除所收各项三十八元。【以下未署日期】《长生殿酒令》:名花便从苑外移——飞花。全凭内阁调元手——拇战。两人合一付肠和胃——射覆。猜诗谜:杜家何处——猜谜。呀,原来是刻香檀做成的神像——泥塑。开着店儿重卖酒——卖拳。且吃三杯前去——抢三。不如把这匹瘦马同骑一路走——走马。待我飞将过去——任意送一杯。待觅个同心伴侣——随意猜拳。没有一个不到俺楼上吃三杯——通关。枳棘中拂毛羽——有须者饮。奴身止鬑二发数根——无须者饮。庭花不及娇模样——面麻者饮。爱他红玉一团——面赤者饮。标致无人能及——貌寝者饮。不由我对你爱你、扶你、戏你、怜你——貌美者饮。俺仔细盾他模样——近视者饮。影蒙蒙空花乱——双眼近视者饮。纤云点缀双星——带眼镜者饮。风尘颜面黑——面黑者饮。留得白头遗老在——白发者饮。年纪无多刚刚八十过——年尊者饮。小小身材短短衣——身矮者饮。料想也为我们消瘦——身瘦者饮。请娘娘到桂宫花下消解暑热——挥扇者饮。只等着梅子来解渴——索茶者饮。笑吟吟地传杯递盏——执杯者饮。我只好脱下衣裳,暂且把自己当作酒给你——脱衣者饮。满身新染五云香——衣香者饮。整天高高擎在手掌中——执杯者饮。就是千金到哪里去买得到——笑声者饮。嘴边响起霹雳——咳嗽者饮。拼着用百般亲昵媚态酬答他半日的离别——耳语者饮。好像海棠睡足后更添娇艳——呵欠者饮。吓得人胆战心摇——喷嚏者饮。好扶着残醉进入兰房——酒容者饮。刚刚起身梳头又想睡——倦容者饮。不免有云娇雨怯之态——新婚者饮。并没有花开并头——未婚者饮。百般纵容、千般顺从,实在少见——惧内者饮。哪里知道贪恋欢娱,另有藏姬妾的雨窟云巢——别馆者饮。若问旁人,哪里能知道——贤内助者饮。一派仙乐微微摇曳而悠扬——度曲者饮。活着时难以救治,死了又怎么求救——善岐黄者饮。即使有高明的丹青,也难以描画那百般美丽的姿态——善绘事者饮。留下宝剑在身,以报答君王的恩德——佩刀者饮。癞蛤蟆妄想吞吃天鹅——吃菜者饮。压着鸳鸯被侧身而卧——食鸦片者饮。也不过是以杯酒相陪奉——主宾各饮一杯。你攀登蟾宫已有道路,应当彼此相念——登科者饮。还要送你回去,如同用明月相送——言归者饮大杯。怎么会冷冷清清,独自坐在这彩绘的生绡帐中——未婚者饮。听说我生了一个大肚子——大腹者饮。军令分明——挠令者饮。歌衫舞袖容易化作尘土,十月的桃花并不是春天。沙董朱颜尽成黄土——这是梅村的句子。眼前如今谁来安葬我?春蚕僵死还未成眠,怨恨泥土埋没芳香,更加可怜。我愿用千金留住骏马的遗骨,梦中共同歌唱玉环的姻缘。百八钟声在窗边震响,愿能唤醒你的灵魂;鸳鸯比翼,旧日曾经如此。春风吹出茂盛的青草,明明是红心,却不肯变青。一首诗换得一位美人,瑶海上的明星颗颗圆润。有人投赠诗词给林黛玉,游戏主人便以小影酬答。哪里比得上把小影留在心头,使此身长久住在有情之天。读《玉钩集》得到四首绝句。林黛玉校书商议捐资在静安寺左侧建花冢,游戏主人辑录投赠给她的诗文,名为《玉钩集》,因此作四首绝句赠她。剑心簃主人记,时为十月二十二日。前些日子前去拜访,没有来得及畅谈,实在遗憾。关于南邑荡事,先前已经粗略陈述了大意;现在得知董佃、顾斯盛等人聚众滋事,恐怕不能符合舆论的评议,而且私下收取顶租有一万多千,又向老荡户征敛数千串钱,而老荡户都不愿意。刚才南邑朋友来谈,说五团如果仍由顾、董等人经办,必定难以妥善解决;如果划开五董,由跟随者另行筹划妥善办法,上可以平息王、韩两家的怒气,下可以安定老业户的心,一举而众善齐备,沙民感受其恩德一定很深。老业户方面已经请朋友代为招呼,打算近日买船来苏州,当面把一切事情详细说明,先在这里表达这个意思。十月初十日写给西蠡同年。
《香偏满》:情天未老,缫出春丝付柳梢。盼隔断秋风离别少,奈今朝,鹃声荡画桡,鸳心逐去潮,斗筑就相思堡。《懒画眉》:一钩娟魄可怜宵,谱出吴歌慰寂寥。梦中犹自泥人娇,他生来小字花同好,恨不把银管乌丝著意描。《二犯梧桐树》:珠喉入破高,素面当筵少。淡扫蛾眉,天赋与梨花貌,越似你玉容消瘦春魂,悄惹得我翠墨,低徊绮思娆,为甚么风前团扇悲秋早,怕逝水年华,把红颜催老。《浣溪纱》:芙蓉沼,杨柳桥,蜡花残红心未焦,已誓填苦海,栽甘蓼,乃更辟欢场。莳爱苗,闲怀抱,但愿与卿相对读离骚,占头衔风流人豪。《刘泼帽》:最无聊是杜宇催归棹,况又舻声中。水远山遥,回想骋香车顾盼紫骝骄,便为你破工夫重赋个同心调。《秋夜月》:对卿曹一事事添烦恼,恨杨枝无力,征尘搅矧,桃花依旧仙源杳,便清尊强酹,总愁宿屙难疗。《东瓯令》:莺婉娩,燕翔翱,一寸灵心运转劳,背人含涕迎人笑。问何时可超越烟花窑,珠帘窣地障尘嚣,谁配做凤鸾交。《金莲子》:黯魂销绕,银塘唤起鸳鸯觉,只无奈莲根系著牢,堪惜他苑中花,尚坠混飘茵没下梢。《尾声》:证前身可是迦陵鸟,笑我没来由,鹦林愿寄巢,且休把这一霎绿春孤负了。《记花文兰校书事》:文兰,琴川里人,姓门氏,母曰敦,隶乐籍,色衰为鸨。文兰其所出,爱若掌上珠,年十三四即以色艺驰誉北里中,性孤傲,喜昵文士,衫屐名流,吟花品酒无虚夕,赀郎驵侩相戒退避,声价日益高,亦以是丛谣诼焉。岁乙未,其母挟之游沪上,始僦居公阳里,再迁中尚仁里,香巢甫辟,车马坌集,然以峻洁之性,下混尘鞅,孤标自诩,瓠落难容,债台摩云,拾级而上,始稍稍贬损。琼蕤词客与善,谋以千金贮金屋,敦期望奢,事垂成矣而竟中止。文兰幽郁成病,谢客旬余,或问词客踪迹,犹鸣咽不已。沪上群花囿薮也,著名籍几二千人,琴川产者,花丽娟冠首。丽娟,邑人称王莲宝,居家时香望迥出校书下,且以隐事与校书相龃龉,校书嫉之甚,每同席不交一言,座客两和解之,终不能释芥蒂。今丽娟已离苦海,而校书犹困风尘,遇不遇果有天幸欤?其谋归琼蕤也,祷于龙华,得琴遇知音之签,琼蕤赠诗“琴弹绿绮猜神签,袖满红冰责报书”,即指此。既决裂,词客为绘图,兰一,橼一,笙一,遍题咏,殆取来生缘之意。余为赋绝句云:“何不空空忏夙缘,尚留文字费雕镌。情场艳福难兼享,修到来生愿十全。”又为赋《惆怅词》云:“千古词人多薄幸,中年身事太辛酸。娑罗树古雕枯易,昙誓天高缺陷多。”盖始恋之而终弃之,虽母也不谅,琼蕤亦乌能无憾于心?琼蕤尝示余《春莫忆人诗》八首,其五云:“小别常如天外远,相逢转是梦中长。”读者皆怆然动魄,嗟乎白日迅逝,红颜易雕,孔翠在鞲,文负淖苍苍者其有知邪?抑无知邪?安得起灵均于汨罗而问之?巴海鳌订旧书,十一月廿七航寄二十本,《存明斋小识》四本、《盐铁论》二本、《伽蓝记》一本、《拾遗记》一本、《辞品》一本、《司马书仪》一本、《相中草》一本,共十一本。《七品郎集》一本、《西泠怀古集》四本、《尚志堂诗》一本、《虞氏略例》一本、《虞氏义》四本、《延月舫丙集》一本、《默镜居文集》二本、《绍德堂诗》四本、《法书要录》六本、《苍默小房诗》一本、《列子》一本、《胡传》八本、《香祖笔记》四本、《百川集》二本,共四十本。《麋楼主人传》:麋楼主人姓金名瑜,姑苏人。年十九岁,本良家子,遇人不淑,坠落风尘,非所愿也,故眉黛间常有怨色。树帜西荟芳里,艳名四爆枇杷,门巷车马阗溢。沪上为南北冲衢,达官巨贾手散千金,以意气自豪,其人大率自顶至踵,无一雅骨,然辄喜毛举细故,衒威平康中,非屈节趋承,樽酒娱乐,呵斥立至,主人独落落遇之,不少贬损。其素未谋面者招侑酒,谢绝不往,或造门请谒,寒暄三四语即退,以是得傲客声,且媒孽其短,登之日报,主人亦不介意也。与玉虹词客善,酒阑灯灺,清谈喁于,庄谐间作,或达晓乃已,性不喜乘车,不喜观剧,不喜局博,曰青楼习气不可渐也。喜饮而善醉,常留词客夜酌,强酹三爵,玉山颓矣,忽呜咽流涕,闻者皆怆然动魄。喜睡,睡辄梦魇,剌剌语心事,不可辨,或失声痛哭,醒问之则饰以他语,意其怀抱郁拂,有不可告人之隐,降志辱身,强自敛抑,茫茫尘海谁与晤语?
译《香偏满》:情天还未老,缫出的春丝交给柳梢。盼望隔断秋风,使离别减少,怎奈今日,杜鹃声摇荡着画船,鸳鸯般的心随着离去的潮水追逐,争相筑成相思的堡垒。《懒画眉》:一弯娟秀的月魂照着可怜的夜晚,谱写吴歌以安慰寂寥。梦中还在让人娇怜,他生来小名与花同样美好,恨不得把银管和乌丝笔着意描画。《二犯梧桐树》:珠玉般的歌喉唱入破调高处,素面临筵的人很少。淡淡描画蛾眉,天生一副如梨花般的容貌,却越发显得你玉容消瘦、春魂寂静,悄悄惹得我挥动翠墨,低回于绮丽的思绪中。为什么在风前团扇已早早悲秋,唯恐流逝的年华催老红颜。《浣溪纱》:芙蓉池沼,杨柳桥边,蜡花将残,红心却未冷却;已经发誓要填平苦海、栽种甘蓼,却又另辟欢场。栽培爱情的幼苗,闲来相互怀抱;只愿与你相对读《离骚》,占据风流人物的头衔。《刘泼帽》:最无聊的是杜鹃催促归舟,何况又在船橹声中。水远山遥,回想当年乘坐香车、顾盼之间紫骝马骄健;便为你费些工夫,再写一支同心曲。《秋夜月》:面对你们,一件件事情都增添烦恼;可恨杨柳枝无力,征尘又来搅扰;桃花依旧,仙源却遥不可见。即使勉强把酒洒祭,也总是忧愁旧病难以医治。《东瓯令》:黄莺婉转,燕子飞翔;一寸灵心劳苦地运转,背着人含泪,面对人却含笑。问什么时候才能超脱烟花窑,珠帘簌簌落地遮挡尘嚣,谁配得上结成凤鸾般的婚姻。《金莲子》:黯然销魂,银塘中唤醒了沉睡的鸳鸯;只是无奈莲根系得太牢。可惜园中的花朵还在飘落,混杂在落花与香茵之间,沉没到枝梢之下。《尾声》:前世果真是迦陵鸟吗?笑我没有来由,愿寄身鹦林之中筑巢;暂且不要辜负这一刻绿色的春光。《记花文兰校书事》:文兰是琴川里人,姓门,母亲名敦,属于乐籍,年老色衰后成为鸨母。文兰是她所生,爱如掌上明珠;十三四岁时就凭姿色和技艺在北里中驰名。她性情孤傲,喜欢亲近文士,穿衫着屐的名流与她吟花品酒,没有一个晚上空过;那些赀郎和牙侩相互告诫,纷纷退避,她的声价因此日益增高,也因此招来许多谣言诽谤。乙未年,她母亲带她游历上海,起初租住在公阳里,后来迁到中尚仁里。香巢刚刚开张,车马便纷纷聚集;然而她性情峻洁,不肯混迹尘俗,自以为孤高卓异,像葫芦空落而难以容身,债台高筑直逼云天,只得一步步登上债台,才稍稍降低身价。琼蕤词客与她交好,打算用千金把她藏入金屋,敦的期望过于奢大,事情将要成功时却终于中止。文兰忧郁成病,闭门谢客十多天;有人问起词客的踪迹,她仍然不停地抽泣。上海是歌妓聚集之地,列入名册的几乎有两千人;琴川出产的歌妓中,花丽娟位居第一。丽娟,县里人称王莲宝,她住在家中时名声远在校书之上,而且因为隐秘的事情与校书彼此不和。校书非常嫉妒她,每次同席都不和她说一句话;在座的客人两边调解,最终仍不能消除她们之间的芥蒂。如今丽娟已经脱离苦海,而校书仍困在风尘之中,际遇的好坏果真有天意的幸运吗?琼蕤谋划为她赎身归去,曾在龙华祈祷,得到‘琴遇知音’的签,琼蕤赠诗说:‘琴弹绿绮猜神签,袖满红冰责报书’,指的就是这件事。两人决裂之后,词客为她们绘图,画兰一幅、画橼一幅、画笙一幅,到处题咏,大概是取来生结缘的意思。我作绝句说:‘为什么不空空地忏悔前世的缘分,还要留下文字耗费雕镌。情场艳福难以兼得,修行到来生愿望才可十全。’又作《惆怅词》说:‘千古词人大多薄情,中年身世实在辛酸。娑罗树古老,雕残枯朽容易;昙誓天高远,缺陷却有很多。’大概是先爱上她,最后却抛弃她,连她的母亲也不能谅解,琼蕤又怎么能不在心中遗憾?琼蕤曾给我看《春莫忆人诗》八首,其中第五首说:‘短暂的分别常常像相隔天外那么遥远,相逢反而显得像梦中一样漫长。’读到的人都悲伤得动魄。唉,白昼飞快流逝,红颜容易衰老;孔雀翠鸟被拘在臂鞲之中,文负淖苍苍是否有知呢?还是没有知觉呢?怎么才能让屈原从汨罗江中起身,向他问个明白呢?巴海鳌订购旧书,十一月二十七日装船寄来二十本:《存明斋小识》四本、《盐铁论》二本、《伽蓝记》一本、《拾遗记》一本、《辞品》一本、《司马书仪》一本、《相中草》一本,共十一本。《七品郎集》一本、《西泠怀古集》四本、《尚志堂诗》一本、《虞氏略例》一本、《虞氏义》四本、《延月舫丙集》一本、《默镜居文集》二本、《绍德堂诗》四本、《法书要录》六本、《苍默小房诗》一本、《列子》一本、《胡传》八本、《香祖笔记》四本、《百川集》二本,共四十本。《麋楼主人传》:麋楼主人姓金,名瑜,姑苏人。十九岁,本是良家女子,因为遇人不淑而堕入风尘,并非她的愿望,所以眉间常带着怨色。她在西荟芳里树立旗帜,艳名四处传播,枇杷门巷车马充斥。上海是南北交通要道,达官巨贾挥散千金,以意气自豪;这些人大多从头到脚没有一点雅士气质,却总喜欢挑剔细小过失,在平康里炫耀威势;如果不屈节奉承,陪他们饮酒取乐,呵斥立刻就会到来。唯独主人冷淡自持地接待他们,丝毫不降低自己的身份。那些平素未曾谋面却来招呼她陪酒的人,她一概谢绝不去;有的登门求见,她寒暄三四句话便退下,因此获得了傲慢待客的声名;有人还借机挑拨、夸大她的短处,把它登在日报上,主人也毫不介意。她与玉虹词客交好,酒将尽、灯将熄时,两人清谈低语,庄重与诙谐交相出现,有时直到天亮才结束。她性情不喜欢乘车,不喜欢看戏,也不喜欢赌博,说:青楼的习气不可逐渐沾染。她喜欢饮酒而且很容易醉,常常留下词客夜饮,强行劝他喝三杯,自己便醉倒如玉山倾颓;忽然呜咽流泪,听见的人都悲伤得动魄。她喜欢睡觉,但一睡就做噩梦,喃喃说着心事,听不清楚;有时失声痛哭,醒来问她,她就用别的话掩饰。料想她胸中郁结不平,有些不能告诉人的隐情;她降低志向、屈辱自身,勉强收敛压抑自己。在茫茫尘世中,又有谁能同她倾心交谈?
而主人之心伤矣。词客尝为撰楹帖云:“含桃颜色天然艳,香草风怀酒后多。”又榜妆阁曰“麋楼”,盖以主人从麋台来,且祝其如横波夫人之飞腾旧院也。有妹曰宝,貌与校书神似,性情尤孤介,主人抚而长之,不使隶乐籍,宝亦高自位置,羞与哙等伍,惟于词客若素相识,殆即释家所谓因缘云。论曰:柔媚者入世之媒,主人独行以高傲,动辄获咎宜也。顾毁誉参半,何哉?人必有以自立而后可峻拔其崖岸,以虚憍当之则立败矣。然如主人者,犹仅足自亮,玉刚易折,水柔以全,岂不信哉?此丁酉旧稿也,今岁九秋重游沪渎,则已桃花有主。柳絮为萍,寻春恨晚,倚绿荫而徘徊,问津迷途,忆仙源之仿佛,而宝亦红兰委露,紫玉成烟,盖以瘵疾死矣。嗟乎!华发易雕,盛筵难再,今生已矣,逝者如斯,能无生白驹过隙之感,作长绳系日之思哉?寒灯欲灺,枯毫不妍,追忆昔游,如温宵梦,用独木桥体成《醉太平》十阕,聊博莞尔,兼乞继声:(九)巡街捕声,拆梢党声,钟楼告警声声,辨雨三四声;(一)蓝舆挤声,香车轧声,痴男游女喧声,赛池蛙沸声;(二)蝇营聚声,雉鸣荡声,茶寮万口欢声,只桑间秽声;(三)铜琶细声,铜钲巨声,书场一片人声,唤先生到声;(四)呼糕饼声,收刀匙声,屏风不隔娇声,听当筵笑声;(五)高歌净声,低吟旦声,黎园翻出新声,有湘军驳声;(七)翻台酒声,后添局声,何来恶客高声,作申申詈声;(八)烛花烬声,帘钩嘎声,灯前软语柔声,乃中含醋声;(十一)轮舟气声,划船水声,奔腾歇浦潮声,涤诗肠俗声;(十二)大声小声,长声短声,征尘搅出千声,佐银釭倚声;(六)说因果声,叉麻雀声,龟奴叫局连声,累雏环应声;(十)人行走声,马驰逐声,街衢无处无声,欠晨钟一声。《题天香阁写兰图》,用梅村祭酒《画兰曲》韵:娟魄盈盈十四五,照澈澄江媚珠雨。朅来散作满天花,风枝露叶犹怜汝。省识前身九畹兰,春情郁拂生毫端。落花飘泊招魂易,香草牢愁运腕难。沉沉墨冢瘗骚意,百幅齐纨著花未。取格宁输卞赛娇,飞毫不让湘兰媚。翠楼高遏晓云重,一桁湘帘笑语同。自整新妆桐露下,强扶残醉柳烟中。吴娘水调声萧索,生长花丛怨花弱。几人坠絮滞春魂,风风雨雨悲零落。弃骨荒郊白露溥,霾香孤冢紫烟寒。脂痕遍染红心草,磷屑犹依亚字栏。沉吟不语屏弦索,红妆季布我能作。挶土深埋短命花,忍看香桃自摇落。高义千春媲麦舟,愿将游侠传青楼。衣冠优孟翻琼谱,裙屐才人赋玉钩。一花一叶伤心色,剩粉零脂供点笔。倚市羞人造孽钱,搴云助我通灵墨。伊州一曲理秦筝,寒食何人奠麦羹。可怜白夾游春侣,谁作绨袍恋旧情。卖花葬花人意瘦,花事更新人犹旧。坠混飘茵不自知,酬花双泪盈衫袖。从此螺烟染泪痕,生绡梦影唤真真。春来绿上群芳冢,应忆天香画箑人。《为翁景芝题天香阁主人画箑》:湘水骚心斗夕妍,绿春如梦惜流年。墨花纫作同心佩,谁续琴河感旧篇。钱辑五属为其祖母常太宜人作九十寿言,并调《长寿乐》祝之云:春回翠柳,画堂前、跪进琼觞椒酒。梓树腾辉,孙枝竞爽,齐祝南山福寿。况管彤振美,闾史特书贤母,算百龄、屈指再增两蔀。诫习勤、犹执少时箕帚。仰阃仪,真不愧吴越世家冠首,从兹功德水长,菩提木固,天锡畴陈九。此柳屯田调也,平仄无从订正,词律所载,亦无他词可考。挽秦士颖诗云:樽酒论文共少年,离思辄寄雁书传。每怀白社联吟侣,忍赋共炉感旧篇。鏖战名场身是胆,躬耕故里砚为田。可怜一霎昙华梦,应抱春心泣杜鹃。虞山精篆刻者有林鹤田,周象明作序送之,见《娄水文征》卷六十一。太仓钱系出何市,何始?闻何氏子孙言,读唐东江青柯《钱先生行状》已著之矣,东江文见《娄水文征》卷六十三。读《联明斋小识》称,张复初青浦人,生而孤露,兄薄恩义,好生分,乃流庸旁郡,迨长求亲骸,不得,号泣去,刻木为像,事如生时。侨居常熟,为参议道牙前傔役身,人见朴谨况,厚之,家渐饶裕,爰买地虞山,奉像以葬。吾邑寓公之有孝行者,而邑志不载,当补入。“夫子矢之”,《四书》人名:“仲弓”;“机匠一门多跨灶”,《四书》一句:“公输子之巧”;“坐花筵”,《诗经》一句:“宴尔新昏”;“兴亚会”,《诗经》篇目一:“《维清》”。
《徐兆玮日记 己亥日记》 上 光绪二十五年(1899)
译然而主人内心实在受伤。词客曾为她撰写楹联:‘含桃颜色天然艳,香草风怀酒后多。’又给她的妆阁题匾‘麋楼’,大概因为主人来自麋台,也祝愿她能像横波夫人一样从旧院飞腾而出。她有个妹妹名叫宝,容貌与校书十分相似,性情尤其孤高耿介。主人抚养她长大,不让她列入乐籍;宝也自视甚高,以同哙等人为伍为耻,唯独对词客好像早已相识,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因缘吧。评论说:柔媚是与世相处的媒介,主人偏偏凭高傲独行,动不动得罪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毁誉参半,为什么呢?人必须先有足以立身的本领,然后才能高高树立自己的界限;如果用虚假的骄矜来充当本领,立刻就会失败。然而像主人这样的人,也还只是足以自我照亮而已。玉石刚硬容易折断,水性柔弱反而能够保全自身,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是丁酉年的旧稿。今年深秋再次游览上海,桃花已经有了主人。柳絮飘零如浮萍,我遗憾寻春太晚,倚着绿荫徘徊,迷失了问津的道路,回忆那仿佛存在的仙源;而宝也已经像红兰凋零于露中、紫玉化作烟雾一样,大概是因瘵疾去世了。唉!华发容易凋落,盛大的宴席难以重来;今生已经过去,逝去的一切就像流水,怎能不产生白驹过隙般的感慨,生出想用长绳系住太阳的愿望呢?寒灯将要燃尽,枯笔也写不出华美的文字;追忆往日游乐,好像重温温暖夜晚的梦,于是用独木桥体写成《醉太平》十阕,姑且博人一笑,同时请求有人续作:(九)巡街捕快的声音,拆梢党的声音,钟楼发出警报的声声响动,辨认雨声三四声;(一)蓝舆拥挤的声音,香车轧过的声音,痴男游女的喧闹声,像赛过池中蛙鸣的沸腾声;(二)蝇营狗苟之徒聚集的声音,野鸡鸣叫荡漾的声音,茶馆里众口同欢的声音,只有桑间淫秽的声音;(三)铜琵琶细微的声音,铜钲宏大的声音,书场中一片人声,呼唤先生上场的声音;(四)呼喊糕饼的声音,收拾刀匙的声音,屏风也隔不住娇声,听见席间的笑声;(五)高歌清亮的声音,低吟旦角的声音,梨园翻唱出新声,还有湘军的驳斥声;(七)翻台换席的酒声,后来添上的牌局声,哪里来的恶客高声喧叫,发出喋喋不休的骂声;(八)烛花燃尽的声音,帘钩嘎嘎作响的声音,灯前低柔私语的声音,其中还含着吃醋的声音;(十一)轮船机轮的声音,划船入水的声音,奔腾的歇浦潮声,洗涤诗肠中俗气的声音;(十二)大声小声,长声短声,征尘搅扰出千百种声音,借以伴着银灯倚声填词;(六)谈论因果报应的声音,叉麻雀的声音,龟奴连续叫人入局的声音,累得雏妓环声回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十)行人走路的声音,马匹奔驰追逐的声音,街道上到处都有声音,只缺少晨钟的一声。《题天香阁写兰图》,用梅村祭酒《画兰曲》的韵作诗:美丽的魂魄盈盈正当十四五岁,映照澄澈的江水,明媚如珠雨。飘然来此,散作满天花朵;风中的枝条、露中的叶子,仍然令人怜惜你。省悟到前身是九畹兰花,春日情怀郁郁拂动,生发于笔端。落花飘泊,招魂容易;香草满怀牢愁,运腕作画却难。深深的墨坟埋葬着屈原的遗意,百幅齐纨上还没有画成花吗?取法和格调,哪里会输给卞赛的娇媚;飞动的笔锋,也不让湘兰的妩媚。翠楼高耸,压住重重晓云;一排湘帘中传出相同的笑语。她在梧桐露下自行整理新妆,强撑着残醉走入柳烟之中。吴娘唱的水调声调凄清,生长在花丛中,反而怨恨花朵柔弱。多少人如坠絮般滞留着春日魂魄,在风风雨雨中悲叹零落。抛骨荒郊,白露浓重;香气被霾雾遮蔽,孤坟在紫烟中凄寒。脂粉的痕迹遍染红心草,磷火的碎屑还依附在亚字栏旁。低声沉吟而不说话,屏风前也停止了弦索;我能像红妆女子中的季布那样守信。掘土深埋这短命的花,怎忍看芳香的桃花自行摇落。高尚的义行千春不朽,可以同麦舟相比;愿把游侠的事迹传给青楼女子。衣冠优孟反而翻演琼谱,穿裙着木屐的才人吟赋玉钩。一花一叶都带着伤心的颜色,只剩下的粉和脂供我落笔点染。倚市卖笑,令羞惭之人造作孽钱;我采撷云彩,帮助自己用通灵之墨写作。演奏一曲《伊州》,调理秦筝;寒食时节,有谁来祭奠麦羹?可怜那些穿白夾衣游春的伴侣,谁来作绨袍,寄托对旧日情谊的眷恋?卖花葬花,使人的心意日渐消瘦;花事虽然更新,人却依然是旧人。花瓣坠落、飘入茵席而不自知,报答花朵时双泪盈满衣袖。从此以后,螺烟熏染着泪痕,生绡上的梦影呼唤着真真。春天到来,绿色爬上群芳的坟墓,应当还会记得天香阁中作画题箑的人。《为翁景芝题天香阁主人画箑》:湘水般的骚人心怀,在夕阳下争相呈现妍丽;绿色的春天如梦一般,令人惋惜流逝的年华。把墨画的花朵编织成同心佩,谁来续写琴河感旧的诗篇?钱辑五为他的祖母常太宜人作九十寿言,并依《长寿乐》曲调祝寿说:春天回到翠柳之间,画堂前跪下进献美玉般的酒杯和椒酒。梓树腾起光辉,孙辈枝叶竞相秀美,一同祝愿她有南山般的福寿。何况管彤之笔振扬美名,闾史特意记载贤母的德行;计算百岁年寿,屈指一算,还能再增加两蔀。告诫后辈勤习,仍然亲自执掌年轻时用的箕帚。仰望妇德仪范,确实不愧为吴越世家中的第一流人物;从今以后功德如水长流,菩提之树坚固,上天赐予的福寿足以陈列九重。这是柳屯田所作的曲调,平仄无从订正;词律中所载,也没有其他词可以考察。挽秦士颖诗说:饮酒论文,我们一同年轻过;离别的思念,总是托雁书传递。每每怀念白社中联句吟诗的伙伴,怎忍心写下共炉取暖、感怀旧事的诗篇。鏖战于科举名场,本身就应有胆略;亲自在故乡耕作,把砚台当作田地。可怜一刹那间如昙花般的梦境,应当怀抱春心哭泣杜鹃。虞山有一位精于篆刻的人,名叫林鹤田;周象明为他作序送行,见《娄水文征》卷六十一。太仓钱氏出自何市,始祖是谁?听何氏子孙说,阅读唐东江青柯所作《钱先生行状》,其中已经写明;东江的文章见《娄水文征》卷六十三。读《联明斋小识》,其中说:张复初是青浦人,生下来就失去父母,兄长薄情寡义,喜好疏远亲人,于是他流落到邻近郡县做佣工。等到长大后寻求父母遗骸,却没有找到,号哭离去,刻木为像,像侍奉活着时那样侍奉它。他侨居常熟,替参议道牙做前傔役。人们见他朴实谨慎,更加厚待他,家境逐渐富裕,于是在虞山买地,奉着木像安葬。我们县寄居的士大夫中有这样孝行的人,而县志没有记载,应当补入。“夫子矢之”,《四书》中的人名是“仲弓”;“机匠一门多跨灶”,《四书》中的一句话是“公输子之巧”;“坐花筵”,《诗经》中的一句话是“宴尔新昏”;“兴亚会”,《诗经》中的篇目之一是《维清》。《徐兆玮日记·己亥日记》上册,光绪二十五年(1899)。
己亥日记予自甲午始为日记,不过读书有得,随笔札记一二,每岁取盈一册而止。或丛杂繁琐,贻羞大匹。今行年三十有三矣,术业不进,神明多疚,不从此猛省,痛下针砭,则悠悠忽忽,何日得与闻圣道邪?爰立此日记簿,自定课程,虽严寒盛暑,俗冗猬集,必登载一日所行之事,所读之书。前此五年日记录出有资考证者数十条,其余则拉杂摧烧之,盖非阅历所得,或裨益身心之言不足为省览警觉之一助也。江河倒流,日月迅逝,独行无侣,独倡无和,我其奉古人为师友,而忍与靡靡者终古乎?戊戌除夕漏下二鼓,棣秋记。光绪二十五年岁次己亥正月朔日己酉(1899年2月10日),阴,微雨,午后止雨,时露日光。读《曾文正公家书》二卷卷一、二。文正自立课程:曰主敬,曰静坐,曰早起,曰读书不二,曰读史,曰写日记,曰养气,曰谨言,曰保身,曰作字,此十事最是切实工夫下手处。自念生平接人对友,狎玩时多,整肃时少,则于主敬一事无得也;妄念迭起,神明易昏,则于静坐一事无得也;东翻西阅,有初鲜终,则于读书一事无得也;好尽言以招人过,而恶人讥评,则于养气谨言之道无得也;不能节饮食,慎嗜欲,则于保身之道无得也;能早起而不能用心,能读史而不能贯串,能写日记而不能端楷,能作字而不能临摹古人。此后当逐事留心,但能学得一二端,其余可逐渐扩充也。居家以静坐为要,涉世以谨言为要,主敬养气之功渐积致然,非可一蹴几也。姚补篱《琐学录》十六卷分《乾象》、《坤舆》、《古人杂事》、《职官》、《形体》、《称谓》、《书籍》、《字画》、《珍宝》、《宫室》、《古董》、《释道》、《巫术》、《动物》、《植物》十五门类,聚说部书如曲园先生《茶香室丛钞》例,惜是未成之著述,遗漏颇多,予倩里中诸子录副。雨窗无宾至,校《形体》、《称谓》、《书籍》、《字画》、《珍宝》五卷。称谓门“男人女名”一条重出,“命名不雅”一条本梁章钜《浪迹丛谈》,“历代君之别称”、“父母别称”诸条本陆以湉《冷庐杂识》,俱不著所出,盖随笔札录而未及覆检者。初二日庚戌(2月11日),阴,天气较寒。读《曾文正公家书》一卷卷三。《家书》多粹语,“论读书贵有恒”尤足药学子之失,摘录数则以为座右铭,胜读《近思录》、《呻吟语》也。“温经先穷一经,一经通后再治他经,切不可兼营并骛,一无所得。”“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则须专看一家文稿;
译己亥日记 我从甲午年开始写日记,不过是读书有所收获,随手记下一两条,每年写满一册就停止。有时内容杂乱琐碎,足以给大部头著作带来羞惭。如今我已经三十有三岁了,学业没有进步,精神思虑多有愧疚;如果不从现在起猛然省悟,痛下针砭,那么这样悠悠忽忽下去,哪一天才能听闻圣人之道呢?于是设立这本日记簿,自己规定课程;即使严寒酷暑、俗务纷集,也一定记载一天所做的事和所读的书。此前五年的日记中,摘录出数十条有助于考证的内容,其余都杂乱地撕碎烧掉了,因为那些不是从阅历中得到的,或是有益身心的言语,不足以作为自我省察和警醒的帮助。江河倒流,日月飞快流逝;独自前行没有伴侣,独自倡导没有应和,我难道要奉古人为师友,却甘心永远和萎靡之人混在一起吗?戊戌除夕二更漏下时,棣秋记。光绪二十五年岁次己亥正月朔日己酉(1899年2月10日),阴天,有小雨,午后雨停,间或露出阳光。读《曾文正公家书》二卷,即卷一、卷二。文正为自己制定课程:一是主敬,二是静坐,三是早起,四是读书不二,五是读史,六是写日记,七是养气,八是谨言,九是保身,十是作字;这十件事,最是切实的下手处。我想到自己平生接待别人、对待朋友时,嬉戏亲狎的时候多,整肃庄敬的时候少,因此在主敬这一件事上没有所得;妄念接连升起,精神容易昏昧,因此在静坐这一件事上没有所得;东翻西阅,开始时有兴致,最后却不能坚持,因此在读书这一件事上没有所得;喜欢把话说尽以招致别人的过失,却厌恶别人批评,因此在养气、谨言之道上没有所得;不能节制饮食,谨慎嗜好欲望,因此在保身之道上没有所得;能早起却不能用心,能读史却不能贯通串联,能写日记却不能写端正的楷书,能写字却不能临摹古人。今后应当逐件留心,只要能学会其中一两端,其余也可以逐渐扩充。居家以静坐为要,处世以谨言为要;主敬、养气的功夫,要逐渐积累才能达到,并不是一步就能做到的。姚补篱《琐学录》十六卷,分为《乾象》《坤舆》《古人杂事》《职官》《形体》《称谓》《书籍》《字画》《珍宝》《宫室》《古董》《释道》《巫术》《动物》《植物》十五门类,仿照曲园先生《茶香室丛钞》的体例,汇集说部书籍中的材料。可惜这是一部尚未完成的著述,遗漏很多,我请乡里的几位人抄录副本。雨天窗下没有客人来,于是校订《形体》《称谓》《书籍》《字画》《珍宝》五卷。《称谓》一门中,“男人女名”一条重复出现;“命名不雅”一条本出自梁章钜《浪迹丛谈》;“历代君之别称”“父母别称”等条目本出自陆以湉《冷庐杂识》,却都没有注明出处,大概是随手札录,还来不及重新核查。初二日庚戌(2月11日),阴天,天气较冷。读《曾文正公家书》一卷,即卷三。《家书》中有许多精粹的语句,其中“论读书贵有恒”尤其足以医治读书人的缺失,我摘录几则作为座右铭,胜过读《近思录》《呻吟语》。温习经书要先专心穷究一经,通晓一经之后再学习其他经书,切不可同时经营、并行追逐,结果一无所得。我们读书人只有两件事:一是进德,即讲求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道理,以求不辱没父母所生;二是修业,即操习记诵、辞章的技艺,以求凭本领养活自己。科名是取得俸禄的阶梯,也必须考虑自己的学业,使将来不至于尸位素餐,然后取得科名才不会惭愧。要使学业精深,别无他法,只有专心而已。如果志在穷究经书,就必须专守一经;志在写制义,就必须专看一家的文稿;
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骛,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约言之曰专,曰耐,耐即有恒之勉强工夫也。”初三日辛亥(2月12日),晴。璜泾门人狄云士来贺岁,留午饭而去。读《曾文正公家书》二卷卷四、五。文正治军后,每以“敬”、“勤”二字勖家人,盖一家之中,敬则兴,傲则败;勤则兴,懒则败,虽浅言,实至理也。敬须辅之以和,勤须佐之以俭,守此四字箴,而家道不光昌者未之有也。文正云:“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亦云:“和者生动之气,敬者收敛之气,一张一弛,人道尽矣。”校《琐学录 古人杂事》一卷。初四日壬子(2月13日),晴,下午微阴。沙溪门人胡选英来贺岁,是夕雨雪。《冷庐杂识》引张文端公《聪训斋语》云:“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谓四语可括诸家训。辞千万言,然此特言其日后之效也。倘读书而不能恒,守田而不能勤,积德而不能久,择交而不能敬,仍与不读书、守田、积德、择交者等也。”读《曾文正公家书》一卷卷六。文正自云:“生平于敬字无工夫,是以五十而无所成。”又云:“于论语之九思、玉藻之九容,勉强行之,临之以庄,则下自加敬,习惯自然,久久遂成德器。此虽为出身莅民者言,实则推之家国天下而无不通也。”又云:“子侄辈须以敬、恕二字常常教之,敬则无骄气,无怠惰之气,恕则不肯损人利己,存心渐趋于厚。予谓恕字圣人所称,一言而可以终身行者,世家大族易招人忌,尤当于此字加意讲求,以之择交亦宜,其人能行恕道,必无凶终隙末之嫌矣。”初五日癸丑(2月14日),阴晦。晨起视墙阴,犹有积雪,惟亢旱久,尚不能滋长菜麦耳。夕雨。五日祀五路神,明姚宗仪《常熟私志》已记之,盖此风由来久矣,俗相传谓即[接]财神。姚补篱《铸鼎余闻》谓“即五祀门行中溜之行神”,然月令冬祀行淮南时则训作冬祀井,高诱注《吕览》云:“行一作井,古字井、行形相似,或传写致误,行神必祭于有事将行时,不若井为冬时常祀也。”姚以行神释五路,殊近附会。岁杪为庶事归宿之候,虽无俗尘粘著胸次,终难打扫干净,新正稍暇,宜可收束此心矣,而梦寐若有不安贴者,何也?早饭后取旧岁所投弃字纸,拉杂摧烧之,顿觉耳目一爽。读《曾文正公家书》四卷卷七、八、九、十。文正教子侄“一勤字,一谦字。谦者,骄之反也,勤者,佚之反也。‘骄奢淫佚’四字,惟首尾二字尤宜切戒。”又云:“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又云:“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复,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又云:“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此皆阅历有得、约旨卑思之言,勤与谦是第一层工夫,敬与恕是第二层工夫。”文正一生得力在不自满,假故名所居曰“求缺斋”,所谓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者。又以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员”七字诫忠襄,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即此意也。予读文正书,最爱“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六语,必有知人之明,审敌之智,而后可以削平巨寇,奠定吴楚,然如忠襄之规取金陵,文正犹虑其进兵太骤,乃始则困以疫疠,环以悍寇,而坚守不摇,继则顿兵城下,劳力费财,经营二年,仅而能克,此岂事前所能逆料哉?故曰天意也。昨得龚寅谷表叔书,约于五日到城议开北横沥、北河漕两塘事,塘工由郁宪丞同年详定,借拨善后局军需项下银三千两,俟收得米捐归还。盖北横沥为何市通白茆塘要道,北河漕达横塘市,淤塞已久,亟待浚治。予拟于是晚泛棹入城,雨阻不果行。初六日甲寅(2月15日),微雨竟日。
译志在写古文,就必须专看一家的文集;写各种体裁的诗也是如此,写试帖诗也是如此,绝对不可以同时经营、并行追逐;同时经营,就一定会一无所长。读书人读书第一要有志向,第二要有见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向,就绝不甘心处于下流;有见识,就知道学问没有尽头,不敢因有一点所得便自满,像河伯观海、井蛙窥天一样,这些都是没有见识;有恒心,就绝没有做不成的事。这三者缺一不可。读经书有一个“耐”字诀:一句话没有弄通,就不看下一句;今天没有弄通,明天再读;今年没有精通,明年再读,这就叫耐。功课没有固定呆板的方法,只须专心罢了。简要说就是“专”和“耐”;耐,就是勉强自己做到有恒的功夫。初三日辛亥(2月12日),晴。璜泾门人狄云士来拜年,留他吃午饭后离去。读《曾文正公家书》二卷,即卷四、卷五。文正治理军队以后,常常用“敬”“勤”二字勉励家人,因为一家之中,敬则兴盛,傲则败亡;勤则兴盛,懒则败亡。虽然是浅显的话,实际上却是最正确的道理。敬必须用和来辅助,勤必须用俭来辅佐;守住这四个字的箴言,家道却不能兴盛光大,是从来没有的。文正说:“勤,是生动振作之气;俭,是收敛节制之气。有这两个字,家运绝没有不兴盛的道理。”我也说:“和,是生动振作之气;敬,是收敛节制之气。一张一弛,人道就全在其中了。”校订《琐学录·古人杂事》一卷。初四日壬子(2月13日),晴,下午稍有阴云。沙溪门人胡选英来拜年,这天晚上下雨雪。《冷庐杂识》引用张文端公《聪训斋语》说:“读书的人不会卑贱,守田的人不会挨饿,积德的人不会倾覆,选择朋友得当的人不会失败;有人说这四句话可以概括各家的家训。虽然说了千万句话,但这只是说日后的效果罢了。如果读书却不能持之以恒,守田却不能勤劳,积德却不能长久,择交却不能敬重,仍然和不读书、不守田、不积德、不择交的人一样。”读《曾文正公家书》一卷,即卷六。文正自己说:“我平生在‘敬’字上没有下功夫,所以五十岁了还一事无成。”又说:“对于《论语》的九思、《玉藻》的九容,勉强自己实行,举止面临事情时保持庄重,那么下意识自然会增加敬意;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便成为有德有器度的人。这虽然是对出仕做官、治理百姓的人说的,实际上推广到国家天下也没有不通用的。”又说:“子侄们必须常常用‘敬’‘恕’二字教导。敬,就没有骄傲之气,也没有懈怠懒惰之气;恕,就不肯损人利己,存心会逐渐趋向厚道。我认为‘恕’字是圣人所称许的,一个字就可以终身实行。世家大族容易招致别人的嫉恨,尤其应当在这个字上用心讲求;用它来选择朋友也很合适。一个人如果能实行恕道,必定不会有凶终隙末的嫌疑。” 初五日癸丑(2月14日),阴沉昏暗。早晨起来查看墙根背阴处,仍有积雪,只是由于久旱,尚且不能滋润菜蔬和麦苗。晚上下雨。初五日祭祀五路神,明代姚宗仪《常熟私志》已经记载过,大概这种风俗由来已久,民间相传说五路神就是财神。姚补篱《铸鼎余闻》说:“就是五祀中门、行、中溜所祭的行神。”然而《月令》讲冬季祭祀行神,《淮南子》则解释为冬季祭井,高诱注《吕览》说:“‘行’一字当作‘井’;古字中‘井’和‘行’形状相似,可能是传抄造成错误。行神一定要在有事将要出行时祭祀,不如说是井神,因为井神是冬季常祭的。”姚补篱把五路神解释为行神,实在很接近附会。年末是各种事务归结收束的时候,即使没有世俗尘垢黏附在胸中,终究也很难彻底打扫干净;新年稍有空闲,应当可以收束这颗心了,可是梦中似乎仍有不安贴之处,这是为什么呢?早饭后取出去年人们投弃的字纸,杂乱地撕碎烧掉,顿时觉得耳目一新。读《曾文正公家书》四卷,即卷七、卷八、卷九、卷十。文正教导子侄说:“一个是勤字,一个是谦字。谦是骄的反面,勤是逸的反面。‘骄奢淫佚’四个字,尤其应当切实戒除开头和结尾两个字。”又说:“军队的失败,不是因为傲慢,就是因为懒惰,二者必居其一;大户人家的败落,不是因为傲慢,就是因为懒惰,二者必居其一。” 又说:“凡是开口说话、动笔写字,厌恶别人的庸俗,嫌弃别人的鄙陋,议论别人的短处,揭发别人的隐私,都是骄傲。先不论所指责的未必果真恰当,即使一一都恰当,也已经为天道所不容。”又说:“想要去掉‘骄’字,总以不轻易非难嘲笑别人为第一要义;想要去掉‘惰’字,总以不晚起为第一要义。这些都是从阅历中得来的、把要旨说得浅近的言语。勤和谦是第一层功夫,敬和恕是第二层功夫。”文正一生最有成效之处在于不自满,因此借用古人的名字,把居所命名为“求缺斋”,意思是在其他事情上求缺,而在堂上父母面前求全。他又用古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个字告诫忠襄,认为珍惜福分、保全安泰的方法,没有比这更精妙的,也正是这个意思。我读文正的书,最喜爱“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六句话。一定要有识人的明察、审度敌情的智慧,然后才可以削平大敌、安定吴楚。然而像忠襄谋划攻取金陵,文正还担心他进兵太快,于是开始时让他受到疫病困扰,又被强悍的敌寇包围,坚守不动摇;后来又把军队停驻在城下,耗费人力财力,经营了两年,才勉强攻克。这难道是事先能够料想到的吗?所以说,这是天意。昨天收到龚寅谷表叔的信,约定初五日到城里商议开挖北横沥、北河漕两塘的事情。塘工由郁宪丞同年详细议定,借拨善后局军需项下白银三千两,等收到米捐后归还。北横沥是何市通往白茆塘的要道,北河漕通达横塘市,都淤塞很久了,急需疏浚治理。我打算当天晚上划船进城,却被雨阻挡,未能成行。初六日甲寅(2月15日),微雨下了一整天。
周少梅表弟来,欲附予舟入城,予以天晴解维答之。傍晚,雨止。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此文正《圣哲画像赞》也。“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此文正家规口诀也。与弟书言,本朝大儒学问宗顾亭林、王怀祖两先生,经济则宗陈文恭公,盖《五种遗规》尤文正所终身服膺者耳。文正晚岁讲求养生之法,约以六事:“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五者皆可强为,必以戒恼怒为养生第一义。”“惩忿窒欲”四字为中岁养生无上妙谛,予约为四言歌诀云:“早起梳髪,临睡濯足,眠食有恒,惩忿节欲。”虽浅近平实,尚病其不能践言也。“八本、三致祥”,文正所著为家训者“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此三致祥之说也。“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之说也。文正毕生学问经济,大段具此数语中。读王定安《曾文正公大事记》四卷。咸丰二年,文正奉诏团练,是为湘军创立之始。三年四月,檄江忠淑、朱孙诒、罗泽南等援江西,是为湘军出境剿贼之始。七月,郭嵩焘献议造战舰,是为设立长江水师之始。八月,檄衡阳禀生彭玉麟、湘阴外委杨载福各募水勇领一营,是为彭、杨受命治水师之始。四年二月调贵州候补道胡林翼练勇回湘,是为文忠以一军从公剿贼之始。六年八月,公弟国荃募勇于长沙,规复吉安,是为忠襄以一军立功天下之始。十年闰三月,忠襄率师攻安庆,驻集贤关,是为规复安庆之始。同治元年正月,疏荐福建延邵建道李鸿章援剿江苏,于是以围攻金陵属忠襄,而以浙事属左文襄,苏事属李傅相,是为肃清东南之始。五月,忠襄驻军雨花台,是为规取金陵之始。安庆复于咸丰十一年八月,金陵复于同治三年六月,苏州复于二年十月,杭州复于三年二月。读《曾文正公家训》二卷。《家训》诠解“敬恕”二字云:“《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家有不肖子侄,须以善言劝导,使之弃邪归正,若辞色过厉,恐如长堤一决,益败坏不可收拾。”文正论袁婿云:“人所以稍顾体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弃业已露出,则索性荡然无耻,拼弃不顾,甘与正人为仇,而以后不可救药矣。”真是治家名言。“勤字工夫第一贵早起,第二贵有恒。俭字工夫第一莫著华丽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敬字工夫第一贵无戏言戏动,第二贵作事认真。恕字工夫第一贵待人厚道,第二贵时时省察己或有不是处。“凡世家之不勤不俭者,验之于内眷而毕露。”凡世家子弟之不勤不俭者,验之于家常衣服而毕露。“古人以惩忿窒欲为养生要诀,因好名好胜而用心太过,亦欲之类也。”凡事皆守“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二语,即养生之道亦然。体强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体弱者如贫人,因节啬而自全。节啬非独食色之性也,即读书用心亦宜检约,不使太过,此亦文正家训释窒欲二字更明晰。“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德,就中能体会一二字,便有日进之象。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将欲造福,先去忮心,将欲立品,先去求心。忮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嫉贤害能,妒功争宠为忮,贪利贪名,怀土怀惠为求。忠恕谦浑是不忮根本,勤俭刚明,是不求根本,然欲于此二端扫除净尽,非旦夕所希冀也。“孝友为家庭之祥瑞,凡所称因果报应,他事或不尽验,独孝友则立获吉庆,反是则立获殃祸,无不验者。”
译周少梅表弟来访,想搭我的船进城,我以天晴后解缆为答复。傍晚,雨停了。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二人,享受祭祀,香气馨烈;他们仿佛在上方临视,又仿佛在旁边质证。这是文正所作《圣哲画像赞》。‘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都令人烦恼。’这是文正家规中的口诀。文正在给弟弟的信中说,本朝大儒的学问以顾亭林、王怀祖两位先生为宗;经世济民则以陈文恭公为宗,大概《五种遗规》尤其是文正终身敬仰并遵循的。文正晚年讲求养生的方法,概括为六件事:一是饭后走一千步,二是将要睡觉时洗脚,三是胸中没有恼怒,四是定时静坐,五是定时练习射箭,六是黎明时吃一碗白饭,不沾一点菜;其中五件都可以勉强做到,但一定要把戒除恼怒作为养生的第一要义。“惩忿窒欲”四个字,是中年养生最高妙的道理。我概括成四言歌诀:“早起梳发,临睡洗脚,睡眠饮食有规律,惩戒愤怒节制欲望。”虽然浅显近实,却仍然遗憾自己不能践行所说的话。“八本、三致祥”,文正所著家训中的“三致祥”是:孝能致祥,勤能致祥,恕能致祥。这就是三致祥的说法。“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侍奉父母以使父母欢心为本,养生以戒除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晚起为本,做官以不贪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这是八本的说法。文正一生的学问和经世之才,大体都包含在这几句话中。读王定安《曾文正公大事记》四卷。咸丰二年,文正奉诏办理团练,这是湘军创立的开始。咸丰三年四月,发檄文命江忠淑、朱孙诒、罗泽南等援助江西,这是湘军出境剿贼的开始。七月,郭嵩焘提出建造战舰的建议,这是设立长江水师的开始。八月,发檄文命衡阳禀生彭玉麟、湘阴外委杨载福各自招募水勇,率领一营,这是彭玉麟、杨载福奉命治理水师的开始。咸丰四年二月,贵州候补道胡林翼调练的勇军返回湖南,这是曾文忠率一军跟随官军征讨贼军的开始。咸丰六年八月,曾国荃在长沙招募勇士,谋划收复吉安,这是忠襄率一军在天下建立功业的开始。咸丰十年闰三月,忠襄率军攻打安庆,驻扎在集贤关,这是谋划收复安庆的开始。同治元年正月,上疏推荐福建延邵建道李鸿章援助征剿江苏,于是把围攻金陵的任务交给忠襄,把浙江的战事交给左文襄,把江苏的战事交给李傅相,这是肃清东南的开始。五月,忠襄驻军雨花台,这是谋划攻取金陵的开始。安庆于咸丰十一年八月收复,金陵于同治三年六月收复,苏州于同治二年十月收复,杭州于同治三年二月收复。阅读《曾文正公家训》二卷。《家训》解释“敬恕”二字说:“《仲弓问仁》一章所说的敬、恕最为亲切。除此之外,如站立时仿佛看见它们就在面前,乘车时仿佛看见它们靠在车轭上;君子无论人多人少、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这就是安泰而不骄傲;端正衣冠,使人望见便肃然生畏,这就是威严而不猛烈。这些都是实行敬字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孔子说“想要自己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想要自己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孟子说:“事情做得不如意,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把仁存于心中,把礼存于心中”,“要有终身的忧患意识,不要有一时一刻的忧虑”。这些都是实行恕字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家中有不成器的子侄,必须用善意的话劝告引导,使他弃邪归正;如果言辞和脸色过于严厉,恐怕会像长堤一旦决口那样,越发败坏到无法收拾。”文正谈到袁婿时说:“人之所以还稍微顾及体面,是希望得到别人的敬重。如果一个人的傲慢、懒惰和鄙弃之态已经显露出来,他就索性荡然无耻,拼命抛弃一切、不顾后果,甘愿与正直的人为仇,后来便无可救药了。”这真是治家的名言。“勤字的功夫,第一要贵在早起,第二要贵在有恒。俭字的功夫,第一不要穿华丽的衣服,第二不要多用仆婢和雇工。”敬字的功夫,第一要贵在不说戏言、不做轻浮的动作,第二要贵在做事认真。恕字的功夫,第一要贵在待人厚道,第二要贵在时时反省自己是否有不对的地方。“凡是世家不勤劳、不节俭的情况,从内眷身上检验,便会完全暴露出来。”凡是世家子弟不勤劳、不节俭的情况,从日常穿的衣服上检验,便会完全暴露出来。“古人把克制愤怒、抑制欲望作为养生的重要秘诀;因为好名、好胜而用心过度,也属于欲望的一类。” 凡事都遵守“尽自己的力量,听凭上天安排”这两句话,养生之道也是如此。体质强健的人如同富人,因为戒除奢侈而更加富足;体质虚弱的人如同穷人,因为节制吝惜而保全自己。节制吝惜并不只是对饮食和男女之欲的节制,即使读书用心也应当有所收敛,不使自己过度;这也是文正家训解释“窒欲”二字时说得更加明白的地方。“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种德行,其中能够体会并实行一两种,便有每天进步的迹象。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总要把不嫉妒、不贪求看得最重要。嫉妒并不常见,却常常表露在与自己名望功业相当、权势地位相等的人之间;贪求也不常见,却常常表露在货财往来、仕途升进彼此妨碍的时候。将要造福,先要除去嫉妒之心;将要树立品德,先要除去贪求之心。嫉妒不除,满怀都是荆棘;贪求不除,满腔心思日渐卑污。”嫉妒贤能、损害有才之人,因功劳争宠,叫作“忮”;贪图利益、贪图名声,留恋土地、贪恋恩惠,叫作“求”。忠、恕、谦、浑是不嫉妒的根本,勤、俭、刚、明是不贪求的根本;然而想要把这两方面的弊病彻底清除,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希望做到的。“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家庭的祥瑞。凡是通常所说的因果报应,其他事情有时未必完全应验,唯独孝友立即就能获得吉庆,反过来立即就会遭受灾祸,没有不应验的。”
孝友是吾身分内事,要贵将之以诚,诚可格天,参以伪心,虽幸获虚誉,而清夜皇恐,终难逃鬼神之伺察也。“日课四条,一曰慎独则心安,二曰主敬则身强,三曰求仁则人悦,四曰习劳则神钦。古之君子修己治家,必能心安身强,而后有振兴之象,必使人悦神钦,而后有骈集之祥。”首三事讲学者能言之,末一事由兵闲阅历而得。谚所谓本事换饭吃,今人一技未成,辄营营求衣食,不免为人所唾弃,即锦衣玉食而酣豢高眠,天下亦无此便宜之事,必不能久长也。《文正家训》皆可补入《五种遗规》,摘录数条附注鄙见,以为日省之一助。初七日乙卯(2月16日),上午天气乍阴乍晴,下午阴。寄毕稚琛一函,由沙溪信局发。读陈文恭公《养正遗规》二卷。《治家格言》,昆山朱先生用纯所作。先生字致一,号柏庐,覃精理学,著有《愧讷集》、《因衡录》、《毋欺录》诸书。《毋欺录》有嘉兴金吴澜编年纂刻本,亦未见;《格言》即光绪《昆新合志》著述目所载之《家训》一篇也,后人讹为紫阳所作,文恭亦疑朱子文集所不载,当亟为订正,勿令读者意其伪托也。《训俗遗规》录柏庐先生《劝言》一篇。宋周必大《平园续稿》有《曾氏农器谱题辞》云:“绍圣初,苏文忠公轼南迁,过泰和,邑人宣德郎致仕曾公安止献所著《禾谱》,文忠谓温雅详实,为作《秧马歌》,又惜不谱农器,时曾公已丧明,不暇为也。后百余年,其侄孙耒阳令之谨始续成之,凡耜耒、耨镈、车戽、蓑笠、铚刈、莜蒉、杵臼、斗斛、釜甑、仓庾、厥类,惟十附以杂记,勒成三卷,皆考之经传,参合今制,无不备者。”按,宋人农书,《四库》著录陈旉一家,曾氏书录入《遂初堂书目》、《直斋书录解题》,不知何时亡佚,《海山仙馆丛书》刻《遂初堂书目》作曾安上《禾谱》,盖误止为上也。《直斋书录解题》:《禾谱》五卷,宣德郎温陵曾安止移忠撰。安止,熙宁进士,尝为彭泽令,右丞黄履安中志其墓。《农器谱》三卷、《续》二卷,耒阳令曾之谨撰,安止之侄孙也,周益公为之序,陆务观亦作诗题其后。周益公《题辞 论牛犁》云:“《山海经》:后稷之孙叔均始作牛耕,世以为起于三代,予谓不然。牛若常在畎亩,武王平定天下,胡不归之[于]三农,而放之桃林之野乎?故《周礼》祭牛之外,以享宾、驾车、犒师而已,未及耕也。不然牵以蹊田,正使藉稻,何足为异,乃设夺而罪之之喻邪?在《诗》有云:‘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又曰:‘有略其耜,俶载南亩。’以明竭作于春,皆人力也。至于‘获之’,‘积之’,‘如墉’,‘如栉’,然后‘杀时犉牡,有救其角’,以为社稷之报。若果使之耕,曾不如迎猫、迎虎,列于蜡祭乎?厥后王弼《传易》以为稼穑之资,宋景文公祁辟之曰‘古者牛惟服车’。《书》:肇牵牛车,《易》:服牛乘马,汉赵过始教牛耕,盖本贾思勰《齐民要术》。予谓辅嗣固失矣,贾氏及景文亦未为得也。按:《论语》,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盖犁田之牛,纯杂牝牡皆可,祭牛则非纯非牡不可,故曰‘骍且角’也。窃疑耕犁起于春秋之间,故孔子有犁牛之言,而弟子冉耕亦字伯牛,彼《礼记》、《吕氏》:月令季冬‘出土牛’,示农耕早晚。贾谊《新书》、刘向《新序》俱载:邹穆公曰:‘百姓饱牛而耕,暴背而耘。’大率在秦汉之际,何待赵过?过特教人耦犁共一牛,费省而功倍尔。《易传》出于魏晋,第见牛耕,不复考其初,而贾公彦《考工正义》遂谓起于后汉,其失尤甚。”按:周氏说甚辨犁为杂文,刘氏《论语骈枝》已驳之,《皇疏》、《释文》皆有耕犁一训,惠氏《礼说》亦引《说文》:“犁,耕也。”司马犁字子牛为证。王氏《经义述闻》力主杂文之说,谓犁牛即魏策之骊牛,《春秋名字解诂》释“司马耕字子牛,冉耕字伯牛”云:“耕当读为牼。”《说文》:“牼,牛膝下骨也。”《春秋传》曰:“宋司马牼字牛,即司马耕也。”颇近穿凿,且安知古人非借牼为耕?不足为春秋时无牛犁之确证也。《困学纪闻》释《周礼》人耦、牛耦,亦引周说为证,此事殆为定论。近人讲求农事,矜言西法,而古制转晦,因读益公集而纵言及之,暇当为《牛犁图考》一篇,以赓续曾氏《农器谱》之盛业,俾言农学者有所遵依焉。
译孝友是我们分内的事情,贵在用真诚来奉行;真诚可以感动上天。如果掺杂虚伪之心,即使侥幸获得虚假的声誉,到了清静的夜晚也会惶恐不安,终究难以逃脱鬼神的察看。“每日功课有四条:一是慎独,做到独处时谨慎,内心就会安定;二是以敬为主,身体就会强健;三是追求仁,人们就会喜欢你;四是习惯劳作,精神就会受到敬重。古代君子修养自身、治理家庭,必须做到内心安定、身体强健,然后才有振兴的迹象;必须使人喜欢、使精神受到敬重,然后才有福祥同时聚集。”前三件事,讲学的人都能说;最后一件事,是从军旅闲暇中的经历得到的体会。俗话说,靠本领换饭吃。如今有些人一样本领还没有学成,就忙忙碌碌地谋求衣食,免不了被人唾弃;即使穿锦衣、吃美食,沉溺享受、安然高卧,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便宜事,必定不能长久。《文正家训》都可以补入《五种遗规》,我摘录几条并附上浅见,作为每天反省的一点帮助。初七日乙卯(2月16日),上午天气忽阴忽晴,下午阴天。寄给毕稚琛一封信,由沙溪信局发出。阅读陈文恭公《养正遗规》二卷。《治家格言》是昆山朱先生用纯所作。先生字致一,号柏庐,精心钻研理学,著有《愧讷集》《因衡录》《毋欺录》等书。《毋欺录》有嘉兴金吴澜编年纂刻的版本,我也没有见过;《格言》就是光绪《昆新合志》著述目录所载的《家训》一篇,后来人们误传为朱紫阳所作,文恭也怀疑朱子文集没有收录它,应当赶快加以订正,不要让读者误以为是伪托之作。《训俗遗规》收录了柏庐先生的《劝言》一篇。宋代周必大《平园续稿》中有《曾氏农器谱题辞》,说:“绍圣初年,苏文忠公轼被贬南迁,经过泰和,当地人、致仕宣德郎曾公安止献上自己所著的《禾谱》。文忠认为此书温雅详实,便为它作了《秧马歌》,又可惜它没有记载农具;当时曾公已经失明,没有时间再写。后来一百多年,他的侄孙、耒阳令曾之谨才开始续成此书,共有耜、耒、耨、镈、车、戽、蓑、笠、铚、刈、莜、蒉、杵、臼、斗、斛、釜、甑、仓、庾等各类农具,只有十类另附杂记,刻成三卷。全书都考据经传,参照合并现行制度,没有不完备的地方。” 考察起来,宋人的农书,《四库全书》著录了陈旉的一部;曾氏的书则被收入《遂初堂书目》《直斋书录解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佚了。《海山仙馆丛书》所刻《遂初堂书目》写作曾安上《禾谱》,大概是误把“止”字写成了“上”字。《直斋书录解题》记载:《禾谱》五卷,宣德郎、温陵人曾安止移忠撰写。曾安止是熙宁年间的进士,曾任彭泽令,右丞黄履安中为他写了墓志。《农器谱》三卷、《续》二卷,由耒阳令曾之谨撰写,他是曾安止的侄孙,周益公为它作序,陆务观也作诗题在后面。周益公《题辞·论牛犁》说:“《山海经》说,后稷的孙子叔均最初发明了牛耕,世人因此认为牛耕起始于三代。我认为不是这样。牛如果一直用于田地,周武王平定天下后,为什么不把牛归还给农民,而放到桃林的野外呢?所以《周礼》所说牛的用途,除了祭祀以外,只是用来享宾、驾车、犒劳军队罢了,并没有说用来耕田。否则,牵牛踏入田地,正好让它践踏稻谷,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怎么会设置夺牛并治罪的比喻呢?《诗经》说:‘又除草又砍灌木,耕田的声音繁密;成千成对的人耕作,到低湿的田地和田间小路。’又说:‘锋利的耜已经备好,开始在南亩耕作。’这说明春天人们全力劳作,都是靠人力。至于收获、堆积谷物,堆得像城墙、排列得像梳齿,然后宰杀黄牛,用来祭祀社稷。如果果真让牛耕田,难道还不如迎猫、迎虎那样,把牛列入蜡祭来报谢吗?” “后来王弼注《易》,把牛说成农作的资助,宋景文公宋祁加以驳斥,说‘古代的牛只用来驾车’。《尚书》说‘开始牵牛驾车’,《易经》说‘驾驭牛、骑乘马’;汉代赵过才开始教人用牛耕田,这大概是依据贾思勰《齐民要术》说的。我认为王辅嗣固然错了,贾思勰和宋景文也没有说对。考察《论语》,孔子对仲弓说:‘耕牛所生的小牛,毛色纯赤而双角端正,即使想不用它,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大概耕田的牛,纯种、杂种、母牛、公牛都可以;祭祀用的牛则不能不是纯色、不能不是公牛,所以说‘毛色纯赤而双角端正’。我私下怀疑牛耕兴起于春秋之间,因此孔子有关于耕牛的话,而他的弟子冉耕字伯牛;《礼记》和《吕氏春秋》说,月令季冬要‘出土牛’,这是表示农耕开始的早晚。贾谊《新书》、刘向《新序》都记载,邹穆公说:‘百姓喂饱牛后耕田,晒着脊背除草。’” “大概在秦汉之际就已经如此,哪里还用等到赵过?赵过只不过教人用两人合耕、共同驾驭一头牛,节省费用而功效加倍罢了。《易传》出于魏晋时期,只是见到牛耕,便不再考察它的起源;贾公彦《考工正义》于是断言牛耕起于后汉,他的错误尤其严重。”考察起来,周氏说“犁”是通假字,刘氏《论语骈枝》已经驳斥了这种说法,《皇疏》《释文》都有“耕犁”的训释,惠氏《礼说》也引用《说文》说:“犁,就是耕。”司马犁字子牛也是证据。王氏《经义述闻》竭力主张“犁”是通假字,说犁牛就是《战国策》中的骊牛;《春秋名字解诂》解释“司马耕字子牛,冉耕字伯牛”说:“耕应当读作牼。”《说文》说:“牼,是牛膝以下的骨头。”《春秋传》说:“宋国司马牼字牛,就是司马耕。”这种说法很接近牵强附会,而且怎么知道古人不是借“牼”字写“耕”字呢?不能据此确证春秋时期没有牛耕。《困学纪闻》解释《周礼》中的人耦、牛耦,也引用周氏的说法作为证据,这件事大概已经可以定论了。近人讲求农事,夸称西法,反而使古代制度更加晦暗;我因此读到周益公文集时纵情谈及此事,闲暇时当写一篇《牛犁图考》,来续成曾氏《农器谱》的盛业,使讲求农学的人有所遵循依据。
《文选》李善注《藉田赋》云:“古耕以耒,而今以牛者。”盖晋时创制,不沿于古也。孙志祖《李注补正》亦引《困学纪闻》为证。(程大中《四书逸笺》,耦耕乃两人并耜而耕,非牛耕也。世传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曰:“古未有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最可考者于蜡祭迎猫、迎虎,凡有功于田者,无不报祭,独不及牛,可见古未知牛耕,至汉以来始有卖刀、买犊之说。”)初八日丙辰(2月17日),阴,午微雨。泛棹入城,横沥浅阻,改由花桥、项桥达支塘,盖溯陈泾入盐铁塘也。少梅不来,乃嘱周礼才持易知单二束、墨西哥银廿枚,托为代送总房,权词谢却之。过支塘张帆行,黄昏抵白茆新市,风静,雨亦止,抵大东门已三鼓矣。与张映南内兄书云:承示近作,温丽缜密,深入西昆之室。从者每喜作忧郁语,尝以为规。近年风格一变,颇有华贵气象,吟咏根心而出,以是知问学之大有进益也。弟近况如恒,且懒于酬应,惟能克治冀幸心、好胜心,似稍有把握,日来怦怦作北上想,非敢希乌台豸斧之荣,盼与从者剪烛深谈,倾吐肺腑耳。第一出未便遽归,何忍令七十老亲倚闾怅望?所以迟徊而不能决也。三冬亢旱,近始得雨,菜麦尚不至大害。大著已刻,能邮寄一册否?柳屏听鼓山东,君直回南,亦未一见,故乡诸子耽于饮博,江湖日下,可为浩叹。寓斋多暇,伏希时惠好音,以慰岑寂,幸甚。近来于时事不复厝意,思阅理学书,以收束身心,磨练智识。现读陈文恭《五种遗规》、《曾文正家书》,取其浅近可遵守,继拟读黄黎洲、顾亭林、李榕村、陆桴亭、陈确庵、张杨园诸集,取其切实有用,不蹈空言心性之弊。足下见理明晰,闻道亦早,尚望随时匡我不逮,远隔三千里犹一室也。知交中惟唐蔚芝喜谈理学,比闻译署公事旁午,又为家累所牵掣,恐不能专精术业,自幸堂上康健,且村居多余晷,不于此时稍稍立定脚跟,万一出为世用,左右支绌,始悔从前之因循坐误也晚矣,此弟所以甘受怀安之诮,而不肯侥幸以图进取者职是故也。此信初九日寄。舟中读陈文恭公《养正遗规补编》一卷。初九日丁巳(2月18日),晴。晨起,乘舆往岳家贺岁,随至塔前谒翁叔平师,未见。午饭后,步至石梅,游女袨装,荡子丽饰,人多于鲫,马骏如龙,茗肆喧阗,声逾蛙噪。石梅东道署废基也鱼龙百戏,杂陈其间,有张布幄三重观三足人者,偕胡夐修入观,乃江湖流丐伪饰一童女以震眩耳目耳,天下之无实而盗名者类如此矣。闻城隍庙张灯,随众瞻仰,粉黛所萃,蝇集蚁慕,古人所以戒冶游也。晚,至枕石轩啜茗,夕阳在山,游人各鸟兽散,余亦兴尽而返。托程叔英寄卢京伯一函,京伯为其亡姊索欠款百番于太仓王怡昌烟店,怡昌已交还中人王云山,云山乃京伯姊之夫叔也,去岁十一月病殁,而息折尚存京伯处,则怡昌此款犹逋欠也。京伯临行时,以折交余,嘱为料理,唐吉士表兄为怡昌说项,请以二十番取回此折,余因函告京伯,劝令将就了结,且因顾香轮嘱代吴市曾家报节及孝三人,去岁函托京伯,而无复音,故以一缄促之。钱吉庵为其祖母祝九十生辰,岁杪为作寿言及诗,兹属庞继之代邮寄烛、酒票二事。晚饭后,周少梅来,泥代送徐积庆、王济易知单,二户米十余石,完纳七成,余固辞不获,始诺之。与世周旋,不能不涉世故,此类是也。初十日戊午(2月19日),晴。偕周少梅访吕寅生,剧谭数刻,同至石梅枕石轩,小憩而归。晚饭后下船,乘月泛棹还乡。风俗之坏,坏于烟馆者半,坏于赌场者半,缙绅而群聚食鸦片,与开烟馆何异?缙绅而群聚摇宝推牌九,与开赌场者何异?缙绅者,一邑之表率也,既躬自蹈之矣,而犹欲禁人以不为,谚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者非邪?得黄惠孚十二月廿五日书。十一日己未(2月20日),晨抵家,阴雨竟日。龚寅谷表叔招饮,未能赴也。北湖漕横沥已于昨日祭坝,而天尚未有晴意,恐春水盛涨,则水工加钜,拨款或不敷应用也。读陈文恭公《教女遗规》三卷。十二日庚申(2月21日),雨未止,过午始歇,郊原亦沾足矣。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一。十三日辛酉(2月22日),阴。得陆志英初九日书。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二。十四日壬戌(2月23日),晴。
译《文选》李善注《藉田赋》说:“古代耕田用耒,如今用牛。”大概牛耕是晋代创制的,并没有沿袭古代。孙志祖《李注补正》也引用《困学纪闻》作为证据。(程大中《四书逸笺》说,耦耕就是两个人并排使用耒耜耕作,不是牛耕。世间相传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说:“古代没有牛耕,《易经》只说‘驾驭牛、骑乘马,引载重物、到达远方’,最值得考察的是蜡祭迎猫、迎虎,凡是对田地有功的,都没有不祭祀报答的,唯独没有提到牛,由此可见古代还不知道牛耕,到了汉代以后才有卖刀、买牛犊的说法。”) 初八日丙辰(2月17日),阴天,中午有小雨。划船进城,因横沥水浅受阻,改道经过花桥、项桥到达支塘,大概是逆流经陈泾进入盐铁塘。少梅没有来,于是嘱托周礼才拿着易知单二束、墨西哥银二十枚,托他代为送到总房,并以权宜之词婉言谢绝了少梅的请求。经过支塘后张帆航行,黄昏时抵达白茆新市,风停了,雨也停了;到达大东门时已经三更。给内兄张映南写信说:承蒙你给我看近来的作品,温润秀丽而细密,深入西昆体的境界。跟随你的人常常喜欢写忧郁的词句,我曾经把这一点作为规劝。近几年你的文风有了变化,很有华美高雅的气象,吟咏发自内心,由此可知你的学问大有长进。弟近来的情况一如往常,而且懒于应酬,只能努力克制侥幸心和好胜心,似乎稍有把握;这些日子心中怦怦然萌生北上的想法,并不是敢于希求乌台、豸斧那样的荣耀,只盼望同你剪烛长谈,倾吐肺腑之言罢了。第一次出来,不便立即回去,怎么忍心让七十岁的老父亲倚门惆怅盼望?所以迟疑徘徊,不能决定。三冬以来严重干旱,近来才得到雨水,蔬菜和麦子还不至于遭受大害。大作已经刻印,能否邮寄一册给我?柳屏在山东听鼓,君直返回南方,也还没有见到;故乡各位子弟沉溺于饮酒赌博,世道日益衰败,实在令人长叹。寓所中有很多闲暇,恭敬地希望你时时赐来佳音,以慰藉我的寂寞,幸甚。近来对时事不再放在心上,想阅读理学书籍,以收束身心、磨炼智识。现在正在读陈文恭《五种遗规》和《曾文正家书》,取其浅近而可以遵守的内容;接着打算读黄黎洲、顾亭林、李榕村、陆桴亭、陈确庵、张杨园诸人的文集,取其切实有用之处,不陷入空谈心性之学的弊病。足下见理明白,闻道也早,还希望你随时纠正我的不足,即使相隔三千里,也如同同处一室。知交之中,只有唐蔚芝喜欢谈论理学;近来听说译署事务繁忙,又被家庭负担牵制,恐怕不能专心精研学业。幸好堂上父母康健,而且居住乡村有许多空闲时间,如果不能趁此时稍微站稳脚跟,万一出仕为世所用,届时左右支绌,再后悔从前因循拖延而白白耽误,也就晚了。这就是小弟甘愿承受贪图安逸的讥诮,而不肯侥幸谋求进取的原因。这封信于初九日寄出。舟中阅读陈文恭公《养正遗规补编》一卷。初九日丁巳(2月18日),晴天。早晨起床后,乘轿到岳家拜年,随后到塔前拜见翁叔平老师,没有见到。午饭后,步行到石梅,只见游玩的女子穿着华丽,游荡的男子装饰艳丽,人多得像鲫鱼,骏马如龙,茶馆喧闹,声音超过蛙鸣。石梅是东道署的废址,鱼龙百戏杂乱地陈列在其中;有搭起三重布帐观看三足人的。我和胡夐修一同进去观看,原来只是江湖流丐假扮一个童女来震慑迷惑人的眼目罢了。天下那些没有实际本领却盗取名声的人,大多如此。听说城隍庙张灯,便随众人前去瞻仰,只见妇女云集,像苍蝇聚集、蚂蚁趋附,这正是古人所告诫的冶游。晚上到枕石轩喝茶,夕阳已经落在山边,游人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去,我也兴尽而返回。托程叔英寄给卢京伯一封信。京伯替他已故的姐姐向太仓王怡昌烟店索取欠款一百番,怡昌已经交还给中人王云山;云山是京伯姐姐的丈夫的叔父,去年十一月病死,而欠款折据还在京伯手中,那么怡昌这笔款仍然是欠着的。京伯临行时把折据交给我,嘱托我办理;唐吉士表兄替怡昌说情,请求用二十番赎回这张折据,我于是写信告诉京伯,劝他将就了结此事;又因为顾香轮托我代替吴市曾家向京伯报告节、及孝三人的情况,去年写信托付京伯,却一直没有回音,所以另写一封信催促他。钱吉庵为祖母庆祝九十岁生日,年末我替他写了寿文和诗;现在他托庞继之代为邮寄蜡烛、酒票两件东西。晚饭后,周少梅来了,苦苦请求我代送徐积庆、王济的易知单;两户共欠米十余石,已经缴纳七成,我坚决推辞而未能推掉,才答应下来。与世人周旋,不能不涉及人情世故,这类事情就是如此。初十日戊午(2月19日),晴天。我和周少梅一起拜访吕寅生,畅谈了几刻钟,一同到石梅枕石轩,稍作休息后回来。晚饭后下船,趁着月色划船回乡。风俗的败坏,一半坏在烟馆,一半坏在赌场;缙绅成群聚集吸鸦片,和开烟馆有什么区别?缙绅成群聚集摇宝、推牌九,和开赌场有什么区别?缙绅是一个地方的表率,既然亲自去做这些事,却还想禁止别人不去做,不正是俗话所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收到黄惠孚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信。十一日己未(2月20日),早晨到家,整日阴雨。龚寅谷表叔设宴邀请我,我没能赴宴。北湖漕横沥昨天已经举行了祭坝仪式,但天还没有放晴的意思;恐怕春水大涨,水利工程的规模就会增大,拨付的款项或许不够使用。阅读陈文恭公《教女遗规》三卷。十二日庚申(2月21日),雨还没有停,过了中午才停,郊外田野也已经得到充分滋润了。阅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第一卷。十三日辛酉(2月22日),阴天。收到陆志英初九日的信。阅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第二卷。十四日壬戌(2月23日),晴天。
张美叔内弟来贺岁,留午饭。知县试定于二十日,已悬牌矣,时徐州水灾,学使者择三月按临苏郡,故赶办县府试云。得毕稚琛初十日书。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三。卷中载《魏叔子日录》云:“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日间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日间每事好便宜的便是。”直捷痛快,发人深省。自念生平虽无好便宜之心,而横逆忽来,尚不肯吃亏,便非君子之道,以后当痛改前非也。程汉舒《笔记》云:“人坏念将起时,只觉得可耻,便有转机。”又云:“人看得自己贵重,方能有耻。”又云:“人平日讲得义理明白,觉得有耻。”又云:“人世得意事,我觉得可耻,亦非易事。”说耻字最有理会,此一关乃人禽之界,在人自轻自贱,亦不是甘于无耻,只是不自觉其可耻耳,所以要讲求义理也。余喜阅本朝说部书,取其有资掌故也。四日内阅梁章钜《归田琐记》八卷,时将为《称谓录》、《四书文杂事诗》、《黄车掌录》三书,未成,虽琐屑不足为大雅道,亦藉以养性适情耳。十五日癸亥(2月24日),晨起大雾四塞,日渐高始渐散,日将没,大风,天复阴晦。寄邵甘甫一函。元宵取苇束烧以照田,谓之照田蚕;悬灯树杪,谓之扯花灯;取粉作花铃包茧式各种,室置一盏以祭鼠,谓之斋老虫[注]。此县志风俗所未载者。花爆诸物最易引火,如流星双蝴蝶、九龙白蛋、转转高升等,风中皆不宜放,恐或坠邻家茆屋上,以致失慎。元旦何市北倪姓以放爆竹而延烧草房数间,可以为鉴。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四。卷中熊勉庵不费钱功德例,最浅近,最切,能遵此而行,则人人学好,有益于风俗者匪浅也。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三卷卷一、二、三。《冷庐杂谈[识]》引桐乡陈其德《惜阴说》云:“凡人纵以百年为期,十岁以前尚属童蒙,五十以后又属衰耗,止有四十年可用精力,而夜复当其半,岁时伏腊、冠婚丧祭诸务大略又费十年,以此思之,真所谓一刻千金。”语意警迫,学子当书之座隅。[注]:老虫,常熟方言,即老鼠。十六日甲子(2月25日),阴。寄徐印如一函,由常熟信局发。印如去腊来书云,已移住杭城百岁坊巷迁善局,时委摄局事也。早饭后,棹小舟至何市,晤寅谷表叔,议开横沥分段派人经理事也。黄信之表弟邀至其宅少座,复偕江受之往熙春堂药室,与费珊峰谭良久而别,归家已将上灯时矣。夜,微雨。谚云:“春甲子,雨主阴。”又云:“上元竹枝响,菜油瓮里长。”言上元大风,则菜油翔贵也,未知验否?项桥左近有曹家桥者,潘介甫、龚一峰所建也,去腊为木棉船所撞坏,邻人阻止其行,木棉船介甫戚家所遣,运至上海者也,乃令人晓譬桥邻,择日重修,而桥邻以介甫之沮止其讹诈也,心不喜,反以修不如式,勒其余木及船。岁杪,介甫令司帐徐子江偕龚桐卿母舅来赴诉。余以其阻挠善举,不稍加惩创,则为善者滋惧,乃属介甫具禀于粮厅,提为首苏三,杖责数百,枷示一月,以儆众。苏三声言自刎,其妻声言自缢,实并无是事也。今岁至城,始知城中谣传余家为替人开追,逼死一人。此事因公起见,故为代递一禀,如苏三与妻果有一人死,其能免于伯仁之谤邪?市虎传讹,晨钟警梦,剪灯记此,以志吾过。读华希闳《训俗遗规补编》一卷。《补编》辑张文端公《聪训斋语》十九条,真恳笃实,语语可师。予前记《冷庐杂识》,所读书者不贱四语,反复申明,真足发人深省。读至“予行年六十有一,生平未尝送一人于捕厅,令其呵谴之,更勿言笞责,愿子孙终守此戒勿犯也”数语,乃觉予去岁所为,真汗颜无地矣。今人每视《五种遗规》诸书,为老生常谈,不知其腹中果有肺肝否邪?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二卷卷四、五。十七日乙丑(2月26日),阴。龚桐卿母舅来。寄章虞臣一函,借排厍二百块,为开塘用也。邵甘甫昨遣人招于十九日便酌,作札谢之。前岁,开李墓塘时,塘东有奚玉亭者造房占岸,因代为买塘西地数分开去而留其屋,且令捐洋三百五十元入桂村书院,以为侵占官塘者儆。玉亭欲将所买田八分五厘张关四分、凌永祺四分五厘。捐入书院,余意不谓然,由已开去数分而粮仍在塘东西,隔图不能飞洒也,既为公产,而奚氏子孙岁输租,后人不知诘以粮多田少,不又负隐慝之名乎?因招玉亭来,以契四纸推收,四纸归之,令其自行过粮,庶后此得免争端焉?田坐落东三场二十八都十八图心字号,张关即在南渡桥开茶馆者。夜微雨。读陈文恭公《从政遗规》一卷卷上。读《吕新吾〈明识〉》,知官无论尊卑,各有当尽之分;读《李九我〈宋贤事彙〉》,知讲学实有裨于治道。
译张美叔的妻弟来拜贺新年,我留他吃午饭。知县考试定在二十日,已经张榜通知了。时逢徐州水灾,学使者选择三月按临苏郡,所以急忙办理县、府试。收到毕稚琛初十日寄来的信。阅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三。书中载《魏叔子日录》说:“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算君子,只看他平日每件事是否肯吃亏,肯吃亏的就是君子;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算小人,只看他平日每件事是否爱占便宜,爱占便宜的就是小人。”这话直截了当而痛快,令人深思。我反省自己,平生虽然没有爱占便宜的心,但横逆之事忽然到来时,仍不肯吃亏,这就不是君子的道理了,以后应当痛改前非。程汉舒《笔记》说:“人将要生起坏念头时,只要觉得可耻,便还有转机。”又说:“人要看重自己,才会有羞耻心。”又说:“人平日把义理讲得明白,才会觉得可耻。”又说:“世间得意的事情,要让我觉得可耻,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他说“耻”字最有见地;这一关就是人与禽兽的界限。人有时轻视自己、贬低自己,并不是甘愿无耻,只是没有察觉那是可耻的,所以必须讲求义理。我喜欢阅读本朝的说部书,取的是其中有助于掌故的一面。四天内读完梁章钜《归田琐记》八卷。我当时正准备撰写《称谓录》《四书文杂事诗》《黄车掌录》三部书,还没有完成。这些内容虽然琐碎,不足以向大雅之士谈论,也可以借此涵养性情、调适心情。十五日,癸亥(2月24日)。早晨起来大雾四处弥漫,太阳渐渐升高后雾才逐渐散去;太阳将落时刮起大风,天空又转为阴暗。寄给邵甘甫一封信。元宵节取芦苇捆起来烧,以照亮田地,叫作“照田蚕”;把灯挂在树梢,叫作“扯花灯”;取粉做成花铃、包茧式等各种形状,在屋里放一盏灯来祭鼠,叫作“斋老虫”[注]。这些都是本县县志没有记载的风俗。花爆等物最容易引起火灾,像流星、双蝴蝶、九龙白蛋、转转高升等,在风中都不宜燃放,恐怕有的落到邻家的茅屋上,以致失火。元旦何市北边倪姓人家曾因燃放爆竹延烧了几间草房,可以作为鉴戒。阅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四。书中记载熊勉庵所说的“不费钱的功德”各条例,最浅近,也最切实;如果能够照此实行,那么人人都会学好,对改善风俗的益处非常大。阅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三卷、卷一、卷二、卷三。《冷庐杂谈[识]》引桐乡陈其德《惜阴说》说:“一般人即使把寿命限定为一百年,十岁以前还属于蒙昧幼童,五十岁以后又属于衰老衰耗,只有四十年可以使用精力;而夜晚又占去一半,岁时伏腊以及冠婚丧祭等各种事务,大略又要耗费十年。这样想来,真是所谓一刻千金。”这番话的意思警醒而紧迫,读书人应当把它写在座位旁。[注]:“老虫”是常熟方言,就是老鼠。十六日,甲子(2月25日),阴天。寄给徐印如一封信,由常熟信局发出。印如去年腊月来信说,已经迁居杭州百岁坊巷的迁善局,当时暂时代理局务。早饭后,划小船到何市,会见寅谷表叔,商议开挖横沥、分段派人管理的事。黄信之的表弟邀我到他家稍坐,后来又和江受之一同到熙春堂药室,与费珊峰谈了很久才告别;回到家时已经快到掌灯的时候了。夜里下了小雨。谚语说:“春天逢甲子,雨后主阴。”又说:“上元竹枝响,菜油瓮里长。”意思是上元节刮大风,菜油就会涨价,不知是否应验?项桥附近有一座曹家桥,是潘介甫、龚一峰修建的。去年腊月被一只运木棉的船撞坏,邻人阻止船只离开;这艘木棉船是介甫亲戚家派出的,准备运到上海。于是我让人向桥边邻户说明情况,择日重修桥梁,但桥边邻户因为介甫阻止了他们借此讹诈,心中不高兴,反而说修得不合规格,扣留剩下的木料和船只。年末,介甫命司账徐子江同龚桐卿的舅父前来告状。我认为他们阻挠公益善举,如果不稍加惩罚,行善的人就会更加害怕,于是让介甫向粮厅具呈,请求提拿为首的苏三,杖责数百,戴枷示众一月,以警戒众人。苏三声称要自刎,他的妻子声称要上吊,实际上两人都没有这样做。今年进城后,才知道城中谣传说我家替人开具追捕文书,逼死了一个人。这件事是因公务而起,所以我代为递了一份呈文;如果苏三和他的妻子果真有一个人死了,我难道能免于被说成“伯仁之谤”吗?市井流言像三人成虎,正如清晨的钟声警醒梦中人,我剪灯记下此事,以记住自己的过错。阅读华希闳《训俗遗规补编》一卷。《补编》辑录张文端公《聪训斋语》十九条,真挚诚恳而朴实厚重,句句都可以作为学习的准则。我以前记述《冷庐杂识》时,曾说所读之书不轻视这四句话,反复申说,实在足以发人深省。读到“我活到六十一岁,平生从未把一个人送到捕厅,让他在那里受呵斥责罚,更不用说笞打责罚;愿子孙始终遵守这条戒律,不要违犯”这几句话,才觉得自己去年所做的事真是羞惭得无地自容。现在人们常常把《五种遗规》等书看作老生常谈,却不知道他们心中究竟有没有肺腑之言。阅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二卷、卷四、卷五。十七日,乙丑(2月26日),阴天。龚桐卿的舅父来了。寄给章虞臣一封信,借排厍二百块,用来开塘。邵甘甫昨天派人邀请我十九日参加便宴,我写信作答致谢。前前年开挖李墓塘时,塘东有个叫奚玉亭的人建房占据河岸,于是我代他购买塘西几分地,把房屋保留下来,并且命他捐洋三百五十元给桂村书院,作为对侵占官塘者的警戒。玉亭想把所买的田地八分五厘分给张关四分、凌永祺四分五厘。捐入书院一事,我认为不妥:既然已经开挖了几分地,田粮却仍登记在塘东西两边,隔着图籍不能飞洒移转;既然已成为公产,而奚氏子孙每年缴租,后人如果不知道其中缘由,责问他粮多田少,岂不是又要背上隐瞒罪过的名声吗?因此我叫玉亭来,拿四张契约办理推收,四张契约都归还给他,让他自行办理过粮手续,这样或许以后可以避免争端。田地坐落在东三场二十八都十八图心字号;张关就是在南渡桥开茶馆的人。夜里小雨。阅读陈文恭公《从政遗规》一卷、卷上。阅读《吕新吾〈明识〉》,知道做官无论尊卑,各有应当尽到的职责;阅读《李九我〈宋贤事彙〉》,知道讲学确实有助于治理政务。
予尝欲辑国朝诸循吏言行,以讽有位者因循不果,终当拨冗为之。“范忠宣公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云:‘玉者,温润之物。若将两块玉来相磨,必磨不成,须是得粗矿[砺]的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为小人侵凌,动心忍性,修省防避,便得道理出来。’”予更以此解,譬之交游,有旧友而悖理害道,自轻自贱,却一时不能拒绝不与往来,只好把他作他山之石看,不去效他行事,已是受他之益。族中有不肖子弟亦然。此意当晓谕侄辈,能终身诵此二言,自家受用不少也十八日丙寅(2月27日),雨,午后止。积日阴晦,墙壁皆溽润,农家可以喜雨名亭,而河工则妨碍矣,于此见天公之难做也。翥青叔、丹孙侄入城县试,附何市航船行。予托其寄毕稚琛一函,中附寄卢京伯一缄。稚琛欲觅枝栖,京伯许为设法,故以书促之。读陈文恭公《从政遗规》一卷卷下。《熊勉庵〈宝善堂居官格言〉》云:“士大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时,则不至干请把持,而挠时政,居官能思居家之时,则不至刚愎暴恣而贻人怨。”予谓乡绅居家,当以倡率化导为事,绝不以一私事干谒地方官,庶地方官亦敬而重之,而不至有遇事生风之诮矣。十九日丁卯(2月28日),阴,下午雨。河漕已于昨日作坝,而天意尚未肯放晴也。读陈文恭公《在官法戒录》一卷卷一。“西汉重吏治,名臣多以椽曹显,流风沾被,下逮魏晋。今世吏辄世子孙,诈伪日出,人亦以是贱之,甚有訾为吏例利之天下者,岂人材不古若哉?时势悬绝也。”文恭竞竞于此,可谓扼政治之要矣。二十日戊辰(3月1日),阴。雇刘晋福船入城,道由何市,至熙春堂小憩,午饭毕解维行,岳阳桥已作坝,自新河出莲泾,新河桥低碍船篷,呼罱泥人助举桥,始克畅行,风大且逆,抵白茆新市已更余,泊焉。寄陆诵芬一书,托唐清来内弟转送。读陈文恭公《在官法戒录》三卷卷二、三、四。《法录》引《配命录》:“徐一元,昆山人,曾在严文靖公幕,因三吴大水,为草《蠲粮疏》上之,得请,全活数百万人,后子孙皆贵。至五世孙乾学、秉义、元文,同胞三及第,人以为世德之报云。”按:严文靖之父亦为吏,以谋浚白茆塘得请,造福梓里,文靖盖食其报,而徐氏又因之起家,亦一奇也。吾宗系出玉峰,而谱牒遗失,迁虞山在顺康间,正健庵昆季骎骎贵显之时,不知玉峰族谱有此一支否?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一、二。此书为王研云、周亦泉所编辑,搜采颇该备,娄江东鄙为常熟旧壤,亦足资征献之一助。卷二载胡百能跋邵德升《分定录》云:“先君尝言,人生所享厚薄各有定分,世有以智力取者,自谓己能,往往不顾名义,殊不知皆其分所固有,初不可毫末加也,所可加者徒得小人之名而不悟。”百能父峄,字仲连,南宋初隐居涂菘里,征辟不起,是真能守定分者。二十一日己巳(3月2日),晴。晨起抵城,即至文昌衖施宅晤翥叔、丹侄,知二人出场止更余。昭文首题《故汤之于伊尹学焉》,次题《七十而从心所欲》,诗题《据鞍顾盼得“鞍”字》,预试者二百七十人。二十二日庚午(3月3日),晴。晚,偕陆圭如、方补帆饮聚丰园,至灵公殿观灯,归,知案已发,张美叔十三,丹侄二十七,翥叔百余,复二百五十人,第一方以桢,补帆堂弟也。二十三日辛未(3月4日),晴。上午至积谷仓,上漕米一百五十石,复偕翥叔、丹侄饮杨太和,不觉沉醉。县试于二十四日初复,四下钟复起送美叔等入场,微雨,点名毕已天明矣。天气骤和,梅花盛开,昨至虚廓村居探梅,园主人在胥台园中,群英争妍,凭栏展眺,恍置身香雪海中,令人作出尘想,以视仆仆名场利薮,真有仙凡之别。二十四日壬申(3月5日),阴。往石梅试茗,遇雨。薛吉人丈招饮钱馆,座有常熟县丞海公,满洲人也。客散,至补帆家谈天说鬼,晚饭后觉有倦意,笼灯归。钱吉庵过访,谈移晷而去。阍人言,有江阴陈汝玮过访,不值,留一刺而去,未知即陈星阶否?星阶,聘臣前辈之侄,浙江知县,与沪上相识,当一询之。苏三事已请粮厅开释,修桥余木及船均交还潘介甫,而潘姓犹以为未足惩儆也。人心如壑,难冀满盈,吁可畏哉!经济必由阅历而得。空言,近考据家学不足尚也,立身行己,万万不可草率。我朝名臣大都讲求理学,此明证矣。本朝掌故如《会典》、《东华录》、《历朝圣训》、《皇朝三通》却不可不读。虞为巨邑,然藏此者鲜矣,于此见穷士博通雅故之难。翥叔等出场已三鼓,四书文题《恶名下流而讪上者》二句,经题《为此春酒》,诗题《深巷明朝卖杏花得“花”字》。二十五日癸酉(3月6日),阴雨竟日。
译我曾经想辑录本朝各位循吏的言论和事迹,用来劝戒有职位的人不要因循,但一直没有做成,最终应当抽出时间来完成。范忠宣公解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说:“玉是温润的东西。如果拿两块玉来互相磨,一定磨不成,必须得到粗糙的矿石,才磨得出来。譬如君子受到小人的侵凌,因而动心忍性,修养反省,防备躲避,便能从中得到道理。”我进一步用这个解释来比方交友:有一位旧友违背义理、损害正道,使人轻视自己、降低身份,但一时又不能拒绝、不与他来往,只好把他看作他山之石,不去仿效他的行为,这已经算是从他那里得到益处了。族中有不成器的子弟也是如此。这层意思应当告诫侄辈;如果能终身诵读这两句话,自己得到的受用不会少。十八日,丙寅(2月27日),下雨,午后停止。连续多日阴暗,墙壁都湿润了。农家可以因为喜雨而命名亭子,但河工却会受到妨碍;由此可见,上天的安排实在难以应付。翥青叔、丹孙侄进城参加县试,搭乘何市的航船同行。我托他们寄给毕稚琛一封信,信中附寄给卢京伯一封。稚琛想找个职位寄身,京伯答应替他设法,所以我写信催促他。阅读陈文恭公《从政遗规》一卷、卷下。《熊勉庵〈宝善堂居官格言〉》说:“士大夫居家时,如果能想到自己做官的时候,就不会干请权要、把持事务而扰乱时政;做官时如果能想到自己居家时的处境,就不会刚愎暴横、任意妄为而招致他人怨恨。”我认为,乡绅居家时,应当以倡导率先、教化引导为职责,绝不能因一件私事去求见、请托地方官;这样地方官也会敬重他,不至于落得遇事兴风作浪的讥评。十九日,丁卯(2月28日),阴天,下午下雨。河漕昨天已经筑坝了,但上天还不肯放晴。阅读陈文恭公《在官法戒录》一卷、卷一。“西汉重视吏治,名臣多从椽曹显达,这种风气流传下来,甚至影响到魏晋。如今世代以吏为业,子孙相承,欺诈虚伪的事情日益出现,人们也因此轻视他们,甚至有诋毁做吏为天下最有利之事的说法。难道人才不如古人了吗?只是时代形势相差太远了。”文恭对这件事忧惧警醒,可以说抓住了政治的关键。二十日,戊辰(3月1日),阴天。雇刘晋福的船进城,途经何市,到熙春堂稍作休息。午饭后解开缆绳开船,岳阳桥已经筑坝;从新河驶出莲泾时,新河桥太低,妨碍船篷,便呼叫挖泥人来帮忙抬起桥,才得以顺利通行。风大而且逆风,到了白茆新市已经过了更时,便停船住宿。寄给陆诵芬一封信,托唐清来内弟转送。阅读陈文恭公《在官法戒录》三卷、卷二、卷三、卷四。《法录》引《配命录》说:“徐一元,昆山人,曾在严文靖公幕下任职。因三吴发生大水,起草《蠲粮疏》上奏,获得准许,使数百万人得以存活;后来他的子孙都显贵。到第五代孙徐乾学、徐秉义、徐元文,同胞三人都考中进士,人们认为这是世代德行的报应。”考察起来,严文靖的父亲也做过吏,因为谋划疏浚白茆塘而获准,造福乡里;文靖大概享受了这份福报,而徐氏又因此兴盛发家,也是一件奇事。我们这一族出自玉峰,但族谱已经遗失;迁到虞山是在顺治、康熙年间,正是健庵兄弟逐渐显贵的时候,不知玉峰族谱中是否有这一支。阅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一、卷二。这部书由王研云、周亦泉编纂,搜集材料相当完备;娄江东部一带是常熟旧地,也足以作为考证遗献的一项帮助。卷二载胡百能为邵德升《分定录》所作的跋说:“先父曾说,人生所享有的厚薄各有定分。世上有人凭智力去强取,自以为是自己的才能,往往不顾名誉和道义,却不知道这些本来都是他命中已有的,丝毫也不能再增加;能够增加的,只是得到小人的名声,而自己还没有察觉。”胡百能的父亲胡峄,字仲连,南宋初年隐居在涂菘里,朝廷征召他也不肯出仕,才是真正能够守住自己定分的人。二十一日,己巳(3月2日),晴天。早晨起来到达城中,立即到文昌衖施宅会见翥叔、丹侄,得知两人出场时已经过了更时。昭文县试首题是《故汤之于伊尹学焉》,次题是《七十而从心所欲》,诗题是《据鞍顾盼得“鞍”字》,预试者二百七十人。二十二日,庚午(3月3日),晴天。晚上,和陆圭如、方补帆在聚丰园饮酒,后来到灵公殿观灯。回来后得知案榜已经发布:张美叔第十三名,丹侄第二十七名,翥叔一百名以后;复试取二百五十人。第一名是方以桢,也是补帆的堂弟。二十三日,辛未(3月4日),晴天。上午到积谷仓,上缴漕米一百五十石;又和翥叔、丹侄到杨太和处饮酒,不知不觉喝醉了。县试在二十四日初复,四更下钟后又起身送张美叔等人入场,天下着小雨,点名结束时天已经亮了。天气突然转暖,梅花盛开。昨天到虚廓村居探访梅花,园主人在胥台园中,各种花木争奇斗艳;我倚栏远眺,恍惚置身于香雪海中,使人产生超脱尘俗的想法。与那些为功名利禄奔波、出入名场利薮的人相比,真有仙界与凡间之别。二十四日,壬申(3月5日),阴天。到石梅品茶,遇上下雨。薛吉人叔父邀请我到钱馆饮酒,座中有常熟县丞海公,是满洲人。客人散去后,到补帆家谈天说鬼;晚饭后觉得疲倦,提灯回去。钱吉庵来访,谈了很久才离开。守门人说有江阴的陈汝玮来访,因我不在而留下名帖离去,不知道是不是陈星阶?星阶是聘臣前辈的侄子,任浙江知县,曾在上海相识,应当打听一下。苏三的事已经请粮厅下令释放,修桥剩下的木料和船只都交还给潘介甫,但潘姓仍认为惩罚警戒得不够。人的欲望深如沟壑,难以希望它得到满足,实在可怕!经世济民的学问必定要从阅历中获得。空谈之学,近来考据家的学问也不足以推崇;立身行事,万万不可草率。我朝名臣大多讲求理学,这就是明证。本朝掌故,如《会典》《东华录》《历朝圣训》《皇朝三通》,却不可不读。虞山是大郡,然而收藏这些书的人很少,由此可见贫士要博通高雅典故是多么困难。翥叔等人出场时已经三更,四书文题是《恶名下流而讪上者》二句,经题是《为此春酒》,诗题是《深巷明朝卖杏花得“花”字》。二十五日,癸酉(3月6日),整日阴雨。
吴护青设赌肆于浜巷顾家,黄谦斋、孙师郑咸在,闻门庭若市,每夕蜡烛费至四元,其余可知矣。薛吉人昨言,孙秋潭大令赴苏贺岁禧,彦咏之太守谆嘱,以常昭赌风日炽,且有绅士为之护符,必须尽法惩办,其意盖指谦斋等,而二人皆愍不知畏。予又以去岁项桥赌事,誓不与谦斋再谈俗事,圣人所谓不可则止,毋自辱焉,亦善交之一术也,然终不能不为二人虑已。钱吉庵招饮于陶家巷周宅,以雨辞之。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三、四。卷四录王履华《山图记》数首,予曾于娄水武氏见王弇州重摹本二巨册,忘其为何人手笔,册中题识甚伙,暇当访静如丈借读一过,以扩眼界、结墨缘也。二十六日甲戌(3月7日),晴。晤璜泾冯仲帆、沙溪孙仲衡,仲帆往苏州,仲衡设烟肆于慧日寺前,已数阅月,予却未知也。翥叔欲趁予舟归,傍晚初覆案发,丹侄十八,翥叔五十余,美弟二十余,共覆一百余人。予力劝翥叔入场,而自乘刘晋福舟归,下午往抱芳阁购《国朝学案小识》、陆清献公《三鱼堂集》,归舟翻阅,聊解岑寂。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五、六。二十七日乙亥(3月8日),晴。晨起抵家,知父亲湿气渐愈,且闻丹侄等小试前列,老人为之喜,午督家人晒米袋,且大半假诸翰青叔者分别归还之。夜,微雨,且大风。得陆志英十七日书,言沪上可设盐公堂于租界,只须与工部局商量。得毕稚琛廿三日书,言印如曾至上海,赴翁氏之丧,一宿即回浙云。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七、八。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一卷,卷六。卷中载“《张太岳集》【中】甚有见道语,如云:凡物颜色鲜好、滋味浓厚者,其本质皆平谈。丹砂之根色如水晶,谓之砂床,炼之则极鲜红。花卉含苞率皆青白色,至盛开乃有彩艳红,花色亦正白,洗之乃红解。盐初出池,其色红白而味淡,虽少食之不咸。茗之初采,其芽皆白,此皆物器之最佳者,故凡人之才性以平谈为上。刘孔才《人物志》云:先求其平谈,而后求其聪明,至于才智勇敢出群绝伦,皆后来之彩色华艳、滋味浓厚者也。”二十八日丙子(3月9日),天未明时闻风雨声,蛰雷殷殷,是为惊蛰节后第三日,午后雨始止。县试二覆,每场必遇雨,亦相值之至巧者。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九、十。张洪、龚诩有儒者气象,其明初之顾亭林、陆桴亭一流人物乎?余家有诩《野古集》,惜缺小半,未知粤匪乱后板尚存否?洪撰述极多,均未见。读湘阴郭氏岵瞻堂摹刻《名贤手札》二卷。读诸公札及筠仙先生一跋,可考见当时兵事之曲折,荩臣之擘画,虽军书旁午而镇定如恒,诙谐闲作,读者犹如闻谈笑也。《道光无锡金匮续志》盖续秦小岘《嘉庆志》而作,见前志者不载,其例有补遗,有新修,有参辑,篇约而事备,亦邑志之善者。吾邑修志之议创始于十年以前,而迄今尚无成说,不如仿此书体例,为言氏《合志》赓续一编,门目仍旧,贯则有所遵循,卷帙可省约,则刊行亦易也。《风俗门》载秦明经玉海劝捐钱一千缗为除夕会,每岁于除夕前一日,以其息散给寒畯,此即吾乡给年米之法,而众擎易举,且可持久,宜仿行之。二十九日丁丑(3月10日),阴。晨起,作与毕稚琛、徐印如两书,交沙溪信局邮寄。午,唐吉士表兄馈刀鱼,亦作一书与之,言虞城试事。下午,微雨。吾乡惜字会始创于归庄竹荫庵,归子潜主之,继起于花桥祖师殿,潘介甫主之。今归庄之会已散,而花桥之会仅于二月三日一集,祭文昌帝君,饮福而散,而收纸一事反置缓图,饩羊虽存,浸失旧意,不为之收拾焚化,暴殄遗弃,上干天和。予议于桂村书院中建一纸炉,而令何市诸君分季司存,致书江受之促成其事。读《娄水文征》二卷卷十一、十二。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三卷卷七、八、九。读唐镜海先生《国朝学案小识》一卷卷一,始用朱笔点勘此书,虽偏畸之见未除,然学派纯正,故自无弊。此卷录清献、杨园二人,清献治行优长,立朝大节不苟,案中概予芟除,殊非体用兼备之旨,因翻阅《碑传集》所录《柯崇朴行状》、《汪师韩行状书后》、《陈廷敬墓志铭》及《李元度事略》,始得梗概。《三鱼堂集》,门人常熟席永恂、席前席校,即《外集》侄礼征跋所称之琴川及门席氏汉翼、汉廷伯仲是也,不知何时误为王前席,李氏事略因之,唐氏学案亦因之,当考正其误。镜海先生记曾予谥,不知是“恪慎”二字否?夜,雨如织,炳烛记此。(镜海谥确慎,曾文正有墓志铭。)三十日戊寅(3月11日),阴。
译吴护青在浜巷顾家开设赌局,黄谦斋、孙师郑都在那里。听说那里门庭若市,每晚蜡烛费就达到四元,其他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薛吉人昨天说,孙秋潭大令赴苏州拜贺年节,彦咏之太守郑重嘱咐他:常熟、昭文的赌风日益炽烈,而且还有绅士为赌局撑腰,必须依法严惩。其意思大概是指谦斋等人,但这两人都怜惜自己、不知道畏惧。我又因为去年项桥的赌事,发誓不再同谦斋谈论俗事;圣人所说“不可为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这也是善于交友的一种方法。然而我终究不能不替这两人担忧。钱吉庵邀请我到陶家巷周宅饮酒,我以雨天为由推辞了。阅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三、卷四。卷四收录王履华《山图记》数首。我曾在娄水武氏家见过王弇州重摹的两大册,忘了是谁的手笔;册中的题跋很多,有空应当去找静如叔父借来读一遍,以拓展眼界、结下墨缘。二十六日,甲戌(3月7日),晴天。会见璜泾的冯仲帆、沙溪的孙仲衡。仲帆要去苏州,仲衡在慧日寺前开烟草铺,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却还不知道。翥叔想趁我的船回去;傍晚初复试的案榜发布,丹侄第十八名,翥叔五十多名,美弟二十多名,共取复试一百多人。我极力劝翥叔入场,自己则乘刘晋福的船回去。下午到抱芳阁购买《国朝学案小识》、陆清献公《三鱼堂集》,在回程船上翻阅,姑且排解寂寞。阅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五、卷六。二十七日,乙亥(3月8日),晴天。早晨起来到家,得知父亲的湿气渐渐痊愈,又听说丹侄等人在小试中名列前茅,老人因此高兴。中午督促家人晒米袋,并把大半从翰青叔那里借来的米袋分别归还。夜里下小雨,而且刮大风。收到陆志英十七日的信,说上海可以在租界设立盐公堂,只需同工部局商量。收到毕稚琛二十三日的信,说徐印如曾到上海参加翁氏的丧事,住了一夜就回浙江了。阅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七、卷八。阅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一卷、卷六。书中载《张太岳集》中有很多见识深刻的话,例如说:凡是颜色鲜艳美好、滋味浓厚的东西,其本质都平淡。丹砂的根颜色像水晶,称为砂床,炼制后才极其鲜红。花卉含苞时大多是青白色,到盛开时才有鲜艳的红色;花朵的颜色本来也是纯白,洗过之后红色才褪去。盐刚从盐池中出来时,颜色红白而味淡,即使少量食用也不咸。茶刚采下时,芽叶都是白色;这些都是物质本体最好的状态。所以人的才性以平淡为上。刘孔才《人物志》说:应先追求平淡,然后再追求聪明;至于才智勇敢超群绝伦,都是后来显现的彩色华艳、滋味浓厚。二十八日,丙子(3月9日)。天还没亮时听到风雨声,闷雷阵阵;这是惊蛰节后的第三天,午后雨才停止。县试第二场复试,每场都遇到下雨,也真是巧得很。读《娄水文征》二卷,即卷九、卷十。张洪、龚诩都有儒者的气象,他们大概是明初顾亭林、陆桴亭一流的人物吧?我家有龚诩的《野古集》,可惜缺了将近一半,不知道粤匪之乱以后书板是否还保存着。张洪的著述极多,我都没有见过。读湘阴郭氏岵瞻堂摹刻的《名贤手札》二卷。读诸位名人的书信以及筠仙先生的一篇跋文,可以考见当时战事的曲折和荩臣的筹划;虽然军书纷至沓来,他却始终镇定自若,偶尔还作些诙谐闲笔,读者仿佛还能听到他的谈笑声。《道光无锡金匮续志》是续秦小岘《嘉庆志》而作的,前志已经记载的便不再收录;其体例有补遗、新修、参辑三类,篇幅简约而事情完备,也是邑志中的佳作。我邑修志的倡议始于十年以前,到现在还没有形成定论,不如仿照这部书的体例,为言氏《合志》续编一卷,门类项目仍旧保留,前后贯通也有所遵循,卷帙可以简省,刊刻发行也就容易了。《风俗门》记载,秦明经玉海曾劝人捐钱一千缗作为除夕会的本金,每年除夕前一天,把利息分发给贫寒的读书人;这就是我乡发放年米的办法,只是众人共同出力更容易办成,而且还可以长久维持,应该仿照实行。二十九日,丁丑(3月10日),阴天。早晨起床后,写了两封信给毕稚琛、徐印如,交给沙溪信局寄出。中午,唐吉士表兄送来刀鱼,我也写了一封信给他,谈到虞城的考试事务。下午,微雨。我乡的惜字会最初创办于归庄竹荫庵,由归子潜主持;后来在花桥祖师殿接续兴办,由潘介甫主持。如今归庄的会已经解散,花桥的会也只在二月三日集合一次,祭祀文昌帝君,饮福后散去;反倒把收集废纸的事暂且搁置了。祭祀用的饩羊虽然还在,旧日的意义却逐渐丧失;若不把废纸收集起来焚化,任其暴弃,就会亵渎天和。我提议在桂村书院里建一座纸炉,再让何市诸位君子分季负责保管办理,并写信给江受之,催促他促成此事。读《娄水文征》二卷,即卷十一、卷十二。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三卷,即卷七、卷八、卷九。读唐镜海先生《国朝学案小识》一卷,即卷一,开始用朱笔对这部书加以圈点校勘。虽然其中偏颇的见解还没有去除,但学术流派纯正,所以自然没有什么弊病。这一卷记载清献、杨园二人。清献的治理才能优长,在朝廷任职时坚持大节而不苟且;但书中大体把这些内容删去了,实在不符合体用兼备的宗旨。于是我翻阅《碑传集》所收的《柯崇朴行状》《汪师韩行状书后》《陈廷敬墓志铭》以及《李元度事略》,才得到大概情况。《三鱼堂集》的门人常熟席永恂、席前、席校,就是《外集》中侄礼征跋文所说的琴川及门席氏汉翼、汉廷兄弟。不知什么时候误写成了王前席,李氏的事略沿袭了这一错误,唐氏的学案也沿袭了这一错误,应当考证订正。镜海先生记载曾经给他拟定谥号,不知道是不是“恪慎”二字?夜里,雨下得像织布一样密,我点着蜡烛记下这些事。(镜海的谥号确实是“确慎”,曾文正有墓志铭。) 三十日,戊寅(3月11日),阴天。
龚寅谷表叔来书,云河工已于廿四日工头开挑拾余 ,廿六日起通工开挑,昨日覆量塘面,不过三四成耳。天雨连绵,致多浮费,廿七日曾到北河漕局内,见工次及堆泥均不如式,沿塘无人照料,恳致札嘱其切勿含糊,将来验工庶无贻误也。上午,偕翰青叔棹小舟至何市晤寅谷叔,是日入城,定于初十日请孙大令下乡验收,复步至工次,由河漕口至白茆口周历一过,登南渡桥望白茆,一衣带水,褰裳可涉,当事者尚不知开浚,宜禀请详宪浚治,以兴水利,而苏民困。比回何市已日旿,倪孙田因其弟造屋,与族人争执,邀往相度,地名倪家巷,去市一里而近,至则黄童白叟喧阗,户外几满,所争者不过一公共出入之庭心,何用龈龈齿牙哉?孙田欲留饭,予与翰叔婉辞之,比回家已晚饭时矣。读《娄水文征》二卷卷十三、十四。二卷皆桑民怿文,民怿以才子自命,而文殊不称,《二都赋》是其杰作,亦敷陈浩瀚而乏精警之色。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二卷卷十、十一。统计是月读《曾文正公家书》十卷、《家训》二卷、《大事记》四卷,陈文恭公《五种遗规》十七卷,梁章钜《归田琐记》八卷、《浪迹丛谈》十一卷,《娄水文征》十四卷,《名贤手札》二卷,朱笔点勘《学案小识》一卷。入城十日,玩物丧志,废时辍业,老无大成,徒增颜汗而已。
译龚寅谷表叔来信说,河工已于二十四日由工头开始开挖十多处,二十六日起全体工人开始开挖;昨天复量塘面,不过完成了三四成而已。天雨连绵,造成许多浮费。二十七日曾到北河漕局内察看,发现工序和堆泥都不合规,沿塘也没有人照料,恳请发札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含糊敷衍,将来验收工程时才不至于耽误。上午,我和翰青叔划小船到何市会见寅谷叔。这天进城,约定初十日请孙大令下乡验收,又步行到工地,从河漕口到白茆口周遍查看一番;登上南渡桥远望白茆,只见两地隔着一衣带宽的水,卷起衣裳就可以涉水而过。当事者尚且不知道开挖疏浚,应该禀请上级长官详细查办疏浚,以兴修水利,解除百姓困苦。等回到何市时,天已经很晚了。倪孙田因为弟弟造房子,和族人发生争执,请我去察看相度。地方名叫倪家巷,离市集不到一里;到那里时,老人孩子喧闹满堂,门外几乎都站满了人。所争的不过是一处公共出入的庭院空地,何必这样斤斤计较、争吵不休呢?孙田想留我吃饭,我和翰叔婉言谢绝;等回到家时,已经到了晚饭时候。读《娄水文征》二卷,即卷十三、卷十四。这两卷都是桑民怿的文章。民怿以才子自居,但文章很不相称;《二都赋》是他的杰作,也只是铺陈得浩大,却缺少精炼警策的意味。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二卷,即卷十、卷十一。本月统计读了《曾文正公家书》十卷、《家训》二卷、《大事记》四卷,陈文恭公《五种遗规》十七卷,梁章钜《归田琐记》八卷、《浪迹丛谈》十一卷,《娄水文征》十四卷、《名贤手札》二卷,用朱笔圈点校勘《学案小识》一卷。进城十天,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荒废时间、停止学业;年老而不能成就大事,只是白白增加惭愧罢了。
二月初一日己卯(3月12日),晴。丹孙侄书云,县试二复,文题《若决江河》,赋题《班超投笔》,赋以班超投笔,志在封侯为韵,诗题《阔步登瀛最少年得“年”字》。黄少彭、沙鸿翔来,谈任阳垦荒暨南汇荡地事,留午饭而去。归生以翁覃溪书、苏斋题画诗册托刘培卿求售,以墨银五员易之。读《娄水文征》三卷卷十五、十六、十七。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卷一、二。清献力辟阳明,其《学术辨》云:“明之天下不亡于寇盗,不亡于朋党,而亡于学术。”排斥过甚,亦非持平之论,宜乎后人啧有烦言也。《文集》为门人侯铨所编,《四库全书总目》云:清献“一生非徒以讲明心性为一室之坐谈,其两为县尹,一为谏官,政绩亦卓卓可纪,盖体用兼优之学,而铨等乃以奏议、公牍确然见诸行事者,别为《外集》,……徒知以《太极论》冠篇,欲使陇其接迹周子,尊空言而薄实政。”是编次之陋,前人已纠其失矣。初二日庚辰(3月13日),晴。翥叔、丹侄自城归,知县试二复名次,丹侄十二,翥叔三十余,美弟十八,昨日终复,题《寇准论今宰予章岁,子产章进公孙丑上伯夷章学则仕章》,复八十人。戴寅生偕兄诒榖自璜泾来,即去。黄少彭以山水条幅嘱题,云是直塘王梅生者,未知何人所作,画既恶,札亦劣不受墨,乃以徐凝恶诗墨之。适有沙溪人来,促持去,胸次犹隐隐欲呕也。读《娄水文征》三卷卷十八、十九、二十。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卷三。唐氏纂《杨园先生学案》颇核,取《碑传集》所录雷鋐《张先生传》及李元度《事略》校勘一过,并考同学及门诸子姓氏。杨园学术纯正,为清献先导,虽穷居终身,不克见诸行事,然亦体用兼备,同时惟陆桴亭、陈安道庶足抗衡,桐乡、娄东并曜千古矣。近江苏书局为刊其遗书,学者所急宜购读者也。俗于二月二日书红纸贴食厨上,文曰:“二月二,蜒蚰、百脚倒入地。”不知何所取义?或云可避虫蚁,倒贴之使之入地也,然亦太近儿戏矣。初三日辛巳(3月14日),晴。午饭后,偕翰、翥二叔、丹侄、刘培卿步至何市,祀文昌帝君于书院,饮福而散,到者十余人,归家已更余矣。昨日,白茆司巡检陈君名其瑞,巡视河工,病横塘市河漕河工开浚不如式,杖责夫头三人。昨钱云孙丈有书来,邀予阅视,托故辞之,盖早知其含糊了事,不及横塘任事诸君之认真也。读日报,意人占浙江之三门口,日人占山东之庙岛,闻英人欲索河南全省地。新法之萌芽已绝,瓜分之朕兆已呈,铁路永无告成之日,练军徒为糜饷之源,而中外诸大臣犹酣嬉醉梦,粉饰太平也,噫嘻!读《娄水文征》三卷卷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廿三卷录王弇州文,雄深雅健,令人神志飞越。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卷四。此卷杂著大半可删剃者。初四日壬午(3月15日),雨竟日不止,夜大风。顾景韩书来,属代觅一馆,以遂枝栖。张美叔书来,附县试正案,前列十名,方以桢、周庆麒、诸崇文、陆召棠、屈菼章、沈煦孙、瞿廷荣、严有翼、查国桢、孙兆基,素识者惟诸君范一人,协卿丈之子也。翥叔、丹侄名次如旧,府试于初七日取齐,常昭则十一日正场也。得卢京伯正月十六日函,言报节已递呈,去冬递进,本省行查约在五六月,该费近二十元,洋价每元只六百余文。并言已于正月初八日除服,惟当差按准日期须在二月中旬也。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二十四、二十五。弇州文独盈盈三卷,贺印川《潘公治河功成序》伟然大文,《海州记》别辟一境界,令人有“瑶天笙鹤”之想。《李于麟传》惨淡经营,《卢楠传》亦精思独运,不愧作家。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卷五。清献《跋程畏斋读书分年日程》,论学者应读各书,言学则有若薛文清《读书录》、胡敬斋《居业录》、罗整庵《困知记》、陈清澜《学蔀通辨》;言政则有若丘琼山《大学衍义补》、《成化续纲目》、薛方山《续通鉴》,皆所以补程氏所未备也。清献力辟阳明宗旨,具见答友诸书,附载汤文正复书已微议其过分,而后人反谓文正深信阳明,非笃论也。清献学术本无可议,而主持门户太严,后学多流弊,宜分别观之。初五日癸未(3月16日),晴。
译二月初一日,己卯(3月12日),晴天。丹孙侄来信说,县试第二场复试,文题是《若决江河》,赋题是《班超投笔》,赋以“班超投笔,志在封侯”为韵,诗题是《阔步登瀛最少年》,得“年”字。黄少彭、沙鸿翔来访,谈到任阳垦荒以及南汇荡地的事情,留他们吃午饭后才离去。归生把翁覃溪的书法、苏斋的题画诗册托付刘培卿求售,我用墨银五员买下了它。读《娄水文征》三卷,即卷十五、卷十六、卷十七。用朱笔圈点校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即卷一、卷二。清献极力排斥阳明学说,他在《学术辨》中说:“明朝的天下不是亡于寇盗,不是亡于朋党,而是亡于学术。”这种排斥过于严厉,也不是公允平正的议论,难怪后人对此多有非议。《文集》是门人侯铨编成的,《四库全书总目》说:清献“一生并不只是把讲明心性当作一室之内的空谈;他两次任县尹,一次任谏官,政绩也十分卓著,足以记载,实在是体用兼优的学问;然而侯铨等人却把奏议、公文等确实见于施政的文章另编为《外集》,……只是知道把《太极论》列为全书首篇,想使陆九渊接续周敦颐的道统,尊崇空谈而轻视实际政务。” 这部书编排得鄙陋,前人已经纠正过它的错误了。初二日,庚辰(3月13日),晴天。翥叔、丹侄从城里回来,得知县试第二场复试的名次:丹侄第十二名,翥叔三十多名,美弟第十八名。昨天结束复试,题目是《寇准论今宰予章岁,子产章进公孙丑上伯夷章学则仕章》,复试录取八十人。戴寅生和哥哥诒榖从璜泾来,随即离去。黄少彭拿来一幅山水条幅请我题字,说是直塘王梅生所作,但不知道究竟是谁画的。画很差,书札也拙劣,无法下笔,于是用徐凝的恶诗题写在上面。恰好有沙溪人来,催促着拿走,胸中还隐隐作呕。读《娄水文征》三卷,即卷十八、卷十九、卷二十。用朱笔圈点校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即卷三。唐氏编纂的《杨园先生学案》颇为精核,我取《碑传集》所收雷鋐《张先生传》和李元度《事略》校勘了一遍,又考查了同学及门诸子的姓名。杨园的学术纯正,是清献的先导;虽然一生困居,不能把学问施用于政事,但也做到体用兼备。同时代只有陆桴亭、陈安道大概可以与他抗衡,桐乡、娄东两地的光辉将永照千古。近来江苏书局为他刊刻遗书,这是学者最应当购买阅读的书。民间习俗是在二月二日写一张红纸,贴在灶房上面,文字是:“二月二,蜒蚰、百脚倒入地。”不知道这句话取的是什么意思?有人说这样可以避开虫蚁,倒着贴是要让它们掉入地下;但这样说也未免太像儿戏了。初三日,辛巳(3月14日),晴天。午饭后,我和翰叔、翥叔、丹侄、刘培卿步行到何市,在书院祭祀文昌帝君,饮福后散去,到场的有十多人,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一更。昨天,白茆司巡检陈君名其瑞巡视河工,认为横塘市河漕河的开挖疏浚不合规格,杖责了三名夫头。昨天钱云孙老丈来信,邀请我去察看,我借故推辞了,因为早已知道他们会含糊了事,不如横塘负责此事的诸位认真。读报纸,得知日本人占据浙江三门口,日本人占据山东庙岛,又听说英国人想索取河南全省土地。新法的萌芽已经断绝,瓜分的征兆已经显现,铁路永远也没有建成的日子,练军只是白白成为耗费军饷的来源,而中外各位大臣仍沉醉于嬉乐和梦境之中,粉饰太平。唉!读《娄水文征》三卷,即卷二十一、卷二十二、卷二十三。第二十三卷收录王弇州的文章,雄浑深厚、典雅劲健,令人神思飞越。用朱笔圈点校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即卷四。这一卷的杂著大半都可以删削。初四日,壬午(3月15日),整天下雨没有停,夜里刮大风。顾景韩来信,托我代为寻找一处坐馆,以便暂时栖身。张美叔来信,附来县试正案,前十名是方以桢、周庆麒、诸崇文、陆召棠、屈菼章、沈煦孙、瞿廷荣、严有翼、查国桢、孙兆基;其中我平素认识的只有诸君范一人,他是协卿老丈的儿子。翥叔、丹侄的名次和原来一样,府试在初七日取齐,常昭则在十一日举行正场。收到卢京伯正月十六日的信,说报节已经递呈,去年冬天递进,本省行查大约在五六月;办理这件事的费用将近二十元,洋价每元只有六百多文。又说已经在正月初八日除服,只是按当差规定,服制期满须在二月中旬。读《娄水文征》二卷,即卷二十四、卷二十五。王弇州的文章独自占满三卷,贺印川《潘公治河功成序》是气势伟大的文章,《海州记》另辟一个境界,令人产生“瑶天笙鹤”的想象。《李于麟传》惨淡经营,《卢楠传》也精心构思、独具匠心,不愧为作家。用朱笔圈点校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即卷五。清献在《跋程畏斋读书分年日程》中,论述读书人应当读哪些书;谈学术方面,有薛文清《读书录》、胡敬斋《居业录》、罗整庵《困知记》、陈清澜《学蔀通辨》。谈政事方面,有丘琼山《大学衍义补》《成化续纲目》、薛方山《续通鉴》,这些都是用来补充程氏著作尚未完备之处的。清献极力排斥阳明学派的宗旨,在答复朋友的各封信中都清楚可见;附载的汤文正复信已经含蓄地批评了他的过分之处,而后人反倒说文正深信阳明,这不是确切的论断。清献的学术本来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但他主持门户过于严厉,后来的学者多受其流弊影响,应当分别看待。初五日,癸未(3月16日),晴天。
奚鹤芝炼师住持北岳庙,而支川之城隍庙,其分管也。日前至庙,为蔡凤祺者所窘,前月晦日至横沥,遇鹤芝,嘱呼凤祺诘之,余因遣仆往嘱蔡姓至庙服礼,而蔡姓亦以酒醉,故深自悔焉。唐尧宾去岁以东坡《春帖子》卷、南宫谢眺《游后园赋》卷、唐以安《东溪书舍图》卷、明人诗椟卷、赵千里《蓬莱宫》轴、江宏谟山水轴介陆诵芬质洋五十元,并委售去,而顾问无人,今午尧宾来,欲持去另售,余以五卷皆留岳家,乃以江宏谟山水轴付之,而约以初八来取焉。王聘三丈函索《李墓塘碑记》,年来欠文债极多,惟此更不容缓,当拨冗为之。为桂村书院选刻四书文廿六篇,意有不惬,手自删削,自入岁来,旋作旋辍,今日始毕事。晚饭时,得美叔弟书,知女曾槿在城病危,并专棹来候,心绪忙乱,即束装行,时因岳阳桥为坝阻,舟泊莲泾口,以小船渡,至已更余矣。舟中闷损,读《娄水文征》五卷卷二十六、七、八、九、三十。予欲为《称谓录》,削稿未成,乃读《文征》卷二十九所载陆之裘伯兄之箕行状,知之箕著有《称谓录》,之箕字肖孙,号复泉子,又号长白山人,官湖广桂阳州学正,其书未知刊行与否?读王文肃建储诸疏及墓铭、碑传,曲折透达,无隐不宣,驾弇州昆季而上之,乃知模仿体格以为高,非文之至者也。初六日甲申(3月17日),晴。晨抵城,至岳家视女,不乳二日夜矣,痰声如锯,不能啼,目犹能视,投以保赤散、戈制半夏、菖蒲汁,皆开豁猛药,而迄不效,至未刻而竟死,呜呼!女生于丁酉十二月四日,虽三岁。不过十五月耳。病初起时,额上发际忽坟起,内子以为忧,予固不以为怪也。正月十四随内子入城,予廿一日至城视女,犹无恙,惟内热未清,且多痰,以为是小儿之恒态耳,迨后食乳即呕,呕执复食,予犹疑其中风寒,不久当自愈,孰意其竟至不起邪?予于廿六晚下乡,视女心怦然动,然不欲强留,且亟思回家省父母,决计返棹旋里,得美叔函云呕吐未止,又函云寒热未清,呕吐渐愈,丹侄自城回,亦云面色尚好,初四晚之因大解而痰升,岂意所及料邪?医者或云发痧子,或云白喉风,而所用则系麻黄等发表之药,内子疑,不敢服白喉风,服表药,辄致死,儿死喉间盖微白,然与其服药而死,不更难以为情邪?周项桥有一医善治白喉风,邀之来,儿已死矣,呜呼!死生有命,天地虚空,况梦花泡影何足恋惜?然回思癸巳文绮之死止七年耳,文绮死于外家,今曾槿生于外家,而亦死于外家,人非木石,乌能忘情?况高堂钟爱,一旦闻信,更有难慰老怀者,乃知古人金瓠之痛,杏殇之悲,非过情也,实有所不得已也。岳父言,昨日九十下钟,白虹贯日,石梅茗肆见者极多,丹侄亦言前月廿九日二更余,城内地微震,灾异洊至,不知主何吉凶?初七日己酉(3月18日),晴。是日为槿儿棺敛,内子以予心绪作恶,嘱出门避之,惘惘至陶家巷周宅访钱吉庵畅谈,午饭焉,复过虚廓园访曾孟朴,同至石梅,夕阳已在山矣。回张宅,美弟语予入视槿儿,予不忍睹也,内子云槿儿敛时有墨香自口出,且颜色不变,或前生有来历邪?轮回一事予本不信,然既托生予家,何忽又舍之而去?此理茫茫,想彼苍亦难洞悉也。儿殁时其额上坟起者忽陷,殓时又坟起,询之医家,医家不知此又何理也。去岁祀神之鸡忽死于埘,慈亲语予以为不祥,槿于生肖属鸡,岂朕兆果有先见者邪?辄为咏梅村句云“庸知朝露非为福”以塞悲焉。初八日丙戌(3月19日),晴。遇陆圭如,同访方补帆,饭于三兴,欲食河豚不果。孙秋潭大令遣人致意欲来访,时横沥河漕定于初十日验收,请大令下乡,予疑为此事,因先往拜,既晤,始知为黄谦斋事,欲予排解。客岁谦斋因项桥捉赌事,拳殴龚又臣于石梅,又臣赴县验伤,继则谦斋控府,而又臣控臬,迨后由予及吕寅生邀黄仲瑜、龚寅谷投词和息,事已了矣,而彦咏之太守以为两造互讦,必有一诬,札县提讯,盖太守嫉赌如仇,欲借此以儆将来,大令嘱予劝谦斋,诺之而出。枯灯闷坐,读《娄水文征》五卷卷三十一、二、三、四、五。卷三十四录王辰玉衡《乡试策》云:“将求之貌,而彼以山鸡冒凤冠;将求之言,而彼以鸮质为鸾声;将审其所学,而彼以跖口诵尧言;将察其所以,而彼以巫师假禹步。”又云:“高自标许,指据九野,以国事为,尝名为躁进,不名为事功,群植党立,讥时好讦,龙鳞未婴炎山先,托名为奔竞,不名为节义,橐金四驰,请谢宾客,长笺尺蹄,谀词满纸,名为养交,不名为融通。
译奚鹤芝炼师住持北岳庙,支川的城隍庙也归他分管。前些天我到庙里,被蔡凤祺刁难;上月月底我到了横沥,遇见鹤芝,嘱咐他叫凤祺来责问此事。我于是派仆人去通知蔡姓到庙里行礼,而蔡姓也因为喝醉了酒,便深深自悔。唐尧宾去年拿东坡《春帖子》卷、南宫谢眺《游后园赋》卷、唐以安《东溪书舍图》卷、明人诗椟卷、赵千里《蓬莱宫》轴、江宏谟山水轴,托陆诵芬作中介抵押五十元,并委托他代为出售;但一直无人过问。今天中午尧宾来,想把东西拿走另行出售。我说五卷都留在岳家,于是把江宏谟的山水轴交给他,并约定初八来取。王聘三老丈来信索要《李墓塘碑记》。这些年来欠下的文章债很多,只有这一篇更不能拖延,应当抽空替他写成。为桂村书院选刻四书文二十六篇,其中有些地方不合心意,便亲自删改。自入春以来,写写停停,今天才把事情办完。晚饭时,收到美叔弟弟的信,得知女儿曾槿在城中病危;又专程划船来等候我。我心绪慌乱,立即收拾行装出发。当时岳阳桥被水坝阻住,船停泊在莲泾口,我改乘小船渡过去,到达时已经过了一更。在船中烦闷难受,读《娄水文征》五卷,即卷二十六、卷二十七、卷二十八、卷二十九、卷三十。我想编一部《称谓录》,删改稿本尚未完成,于是读《文征》卷二十九所载陆之裘伯兄之箕的行状,得知之箕著有《称谓录》。之箕字肖孙,号复泉子,又号长白山人,官至湖广桂阳州学正;不知道他的书是否刊行。读王文肃关于建储的各篇奏疏以及墓铭、碑传,曲折详尽、通达透彻,没有隐讳而不宣明的地方,超过了王弇州兄弟,才知道把模仿文章体格当作高明,并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初六日,甲申(3月17日),晴天。早晨到达城里,到岳家看女儿,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奶了,痰声像锯子拉动一样,不能哭叫,但眼睛还能够看。给她服了保赤散、戈制半夏、菖蒲汁,都是开通痰窍的峻猛药物,但一直没有见效,到未时竟然死了。唉!女儿生于丁酉十二月四日,虽然只活了三年,实际上不过十五个月而已。病刚开始时,她额头发际处忽然隆起,内子因此忧虑,我本来没有觉得奇怪。正月十四日,她跟随内子进城;我在二十一日到城里看她,她还没有什么事,只是内热没有清除,而且痰多,我以为这是小孩子的常态。后来她一吃奶就呕吐,呕吐完又要吃,我还怀疑是受了风寒,不久自然会痊愈,哪里想到竟然会病得不能起床而死呢?我在二十六日晚上下乡时,看女儿的心怦怦直跳,却不想强行留下,而且急着想回家探望父母,于是决定划船回乡。后来收到美叔的信,说呕吐没有停止;又收到信说寒热还没有退,呕吐渐渐好转。丹侄从城里回来,也说她脸色还好。初四日晚上因为大便而痰气上升,哪里是我能预料到的呢?医生有的说是发痧子,有的说是白喉风,但所用的都是麻黄一类的发汗解表药。内子对此怀疑,不敢服治白喉风的药;服用解表药,往往会导致死亡。孩子死时喉间大概有一点白色,可是与其服药而死,岂不是更令人难以承受吗?周项桥有一位善于治疗白喉风的医生,请他来时,孩子已经死了。唉!死生自有命,天地空旷,何况梦、花、泡、影之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和珍惜的呢?然而回想癸巳年文绮的死,至今也不过七年;文绮死在外家,如今曾槿生在外家,却也死在外家。人不是草木石头,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何况高堂老人十分疼爱她,一旦听到消息,更有难以安慰老人心怀的地方。由此才知道古人所说金瓠之痛、杏殇之悲,并不是感情过分,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缘故。岳父说,昨天九十下钟时,出现白虹贯日的现象,石梅茶馆看见的人很多;丹侄又说,上月二十九日二更多时,城内发生了轻微地震。灾异接连发生,不知道预示着什么吉凶。初七日,己酉(3月18日),晴天。这天给槿儿装殓入棺。内子因为我的心绪不好,嘱咐我出门避开此事。我怅惘地到了陶家巷周宅,拜访钱吉庵,畅谈一番,在那里吃了午饭;又经过虚廓园,拜访曾孟朴,一同到了石梅,夕阳已经落到山边。回到张宅后,美弟对我说可以进去看看槿儿,我不忍心看。内子说,槿儿装殓时,有墨香从口中散出,而且脸色没有改变,难道她前生有什么来历吗?轮回这件事我本来不相信,但她既然托生到我家,为什么又忽然舍弃我们离去呢?其中的道理茫然难明,想来上天也难以完全洞悉。孩子死时,额头上隆起的地方忽然陷下去;装殓时又隆起。询问医生,医生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去年祭神用的鸡忽然死在鸡窝里,慈亲告诉我,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槿儿在生肖上属鸡,难道这个征兆果然早有预见吗?我便吟咏梅村的诗句“庸知朝露非为福”,用来排遣悲痛。初八日,丙戌(3月19日),晴天。遇到陆圭如,和他一起去拜访方补帆,在三兴吃饭,想吃河豚却没有吃成。孙秋潭大令派人来致意,说想来访。当时横沥河漕定于初十日验收,请大令下乡,我猜想是为了这件事,便先去拜访。见面后才知道是为了黄谦斋的事,想请我从中调解。去年谦斋因项桥捉赌的事情,在石梅用拳头打了龚又臣,又臣到县里验伤,后来谦斋向府里控告,而又臣向臬司控告。之后由我和吕寅生邀请黄仲瑜、龚寅谷出面投递词状,双方和解,事情已经了结了;但彦咏之太守认为双方互相控告,其中必有一方诬陷,便发札给县里提审,大概是太守对赌博恨之入骨,想借此警戒以后。大令嘱咐我劝谦斋,我答应后便出来了。对着枯灯闷坐,读《娄水文征》五卷中的卷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卷三十四收录王辰玉衡的《乡试策》,说:“将要考察他的相貌,他却拿山鸡冒充戴凤冠的凤凰;将要考察他的言论,他却把猫头鹰的叫声当作鸾鸟的鸣声;将要考察他的学问,他却用盗跖的口吻诵读尧的言论;将要考察他的作为,他却让巫师假装走禹步。”又说:“自我标榜、自我夸许,指手划脚,妄谈九州,把国事当作自己的事情;一向被称为急于求进,却不称为建立功业;结党营私,讥讽时政,喜欢攻讦别人;还没有触犯皇帝的威严,烈火焚山的灾祸尚未临头,便托名为奔走钻营,却不称为有节义;带着金钱四处奔走,请托宾客;长篇书信和短札之中,满纸都是谄媚之词,名义上说是培养交情,却不称为融通关系。”
儇诇滑泽,不可方物,言论蜂涌,睫藏于心,名为机巧,不名为敏达。拳曲伛偻,见人倾吐,剌剌软语,与时阴阳,名为媕婀,不名为谦退。鳖行人后,不露头角,忍诟而就其安,名为选愞,不名为老成。贵调和而贱击断,重体面而轻是非,有奸如山勿犯也,名为市恩,不名为忠厚。绣其盘帨,望门献技,游大人以成名,名为借势,不名为求益。悬车入里,把握公府,或时假公义以快私图,名为横飞,不名为意气。举动不典,交与非类,箕倨骂坐而称酒人,名为无赖,不名为豪举。抉摘隐微,如燃牛渚犀,万怪毕现,可谓杰作矣。”辰玉游记、墓志诸作俱骏爽明晰,娄东人文如林,文肃父子可高踞一席矣。初九日丁亥(3月20日),晴。钱吉庵来,留午饭,与偕至陶家巷寓,剧谈良久而别。晚,曾孟朴招饮于虚廓园,以西餐款客。天微雨,兼大风,予本拟下乡,以风雨而止。槿儿之殁,家中未知也,予本拟即发信,内子止予曰:初九为母亲诞日,缓而后可。昨晨,翥叔、丹侄至苏府试,过常,予询之,知初七家中尚未知也,后恐两大人悬望,更难为情,乃以信附便舟,嘱其于初九晚送至家,比抵家问之,知此信到已下午矣。读《娄水文征》五卷卷三十六、七、八、九、四十。娄东之文,明季称二张。受先之《天如行状》尤其刻意为之者,独于复社始末未能尽言其曲折,则意有所隐蔽故耳。初十日戊子(3月21日),晴。晨起,解维行,午后至支塘,知北横沥西大坝于昨夜决口,水灌满塘,幸未灌入河漕,晚至家。家严昨午犹未得槿儿耗,令周永入城询状。永从余归,至支塘陆行先抵家,家中犹待予晚饭也。唐氏卷已带归,予以此五卷系唐氏四房公物,不可专付尧宾,拟交陆诵芬代交,与庶妥协耳。读《娄水文征》五卷卷四十一、二、三、四、五。张天如长于论史,故其文根抵盘深。曩尝于京师见其《七录斋集》,大半皆酬应之文,名不足副其实也。王烟客《折漕公书》云:“娄产惟花,花之畏水百倍于稻,秋来淫潦既甚,又兼河道不通,凡田尽数淹没,其仅仅游青者,花铃皆萎落不开,花行则家家闭户,佃户则人人逃散,奇灾异惨,几类不毛。”今张、吴市皆产花,二十三年之歉象几如烟客所言,而究其实则河道不通致之也。花之畏水百倍于稻,可谓农家至言。烟客以贵公子擅才能一时,想望丰采,乃读其自述,抑何婉而多风也?情至之文,足以感人,洵然。胡周鼒《黄孝子纪程序》至情奇文,可与陆桴亭《赠孝子诗五言一百韵》并传。自初六起五日日记均于十一日灯下补记。十一日己丑(3月22日),晴。孙秋潭大令晨抵岳阳桥验收河工,龚寅谷表叔以舆人来迎,比往,大令已至桂村书院矣,乃留午饭,以横塘市路远,嘱巡廉陈君家瑞与钱云生丈同往阅视,而大令径回城。白叟黄童,肩摩毂击。始,巡廉以圯坝事欲责包头韩文彬戽水,文彬充地保,窘极,不知所出,赖大令仁慈,不复问,文彬得不至破家。大令言,昨过白茆新市,镇人跳龙灯,且男扮女装,有伤风化,已饬地保禁止,时老吴市亦跳灯,转嘱巡廉严禁。盖此事为奸盗之媒,劳民费财,甚无谓也。大令又言,昨谦斋来署,已力为劝驾,以避太守之锋,不知谦斋以为何如?自何市镇东北横沥亦有浅阻,议择要挑浚。寅谷表叔留晚饭,到家已更余矣。得冯仲帆初九日书,约同至省城。读《娄水文征》五卷卷四十六、七、八、九、五十。陈确庵、陆桴亭为娄水明文之后劲,微论其学问纯粹也,即以文言朴实纯古,亦当驾天如、受先而上之。又二先生学派无轩轾,乃桴亭从祀文庙,而确庵独不得列于瞽宗,此则礼官之责也。确庵《开江议》、桴亭《淘河议》皆可坐言起行者,古人以儒术为迂疏,其然岂其然乎?二先生丁时末造,寂处江滨,独抱遗经,讲明正学,而于军国大政一一研求,秀才以天下为己任,此是何等气象?今娄东风俗渐波靡矣,为问穷檐风雪中,尚有读书守道、藏时待用如二先生及江盛诸子者乎?有则予必识之。十二日庚寅(3月23日),雨,下午晴。黄少彭书来,言鸿翔返崇明,三、四日即来,约与仲帆同至省城。齿痛竟日。读《娄水文征》五卷卷五十一、二、三、四、五。国朝文以梅村冠首,高者直逼昌黎,其次亦浸淫乎六一矣。十三日辛卯(3月24日),晴。
译轻佻机敏、圆滑光泽,举止无可比拟;言论像蜂群一样纷涌,心里却藏着算计,名义上叫机巧,不叫敏达。弯腰曲背,见到人便倾诉,喋喋不休地说软话,随着时势暗中周旋,名义上叫媕婀,不叫谦退。像鳖一样跟在人后面走,不显露才华,忍受羞辱而求得自身安稳,名义上叫懦弱,不叫老成。重视调和而轻视果断,注重体面而轻视是非;即使奸邪堆积如山也不去触犯,名义上叫卖人情,不叫忠厚。把盘帨绣得花团锦簇,望着权贵门户献技,通过交游权贵来成名,名义上叫借势,不叫求益。已经悬车告老却进入乡里,掌握公府权力,有时借公义来满足私欲,名义上叫横飞,不叫意气。举止不合典法,交往的又是异类,像簸箕一样傲坐着辱骂席间众人,却自称是酒人,名义上叫无赖,不叫豪举。探究、揭露隐微之处,仿佛燃烧牛渚的犀角,万种怪异都显现出来,可以说是杰作了。王辰玉衡的游记、墓志等文章,都俊逸爽朗、明白清晰。娄东的人文之盛如同树林一般,文肃父子足以高踞一席了。初九日丁亥(3月20日),晴。钱吉庵来了,留他吃午饭,和他一起到陶家巷的寓所,畅谈很久后分别。晚上,曾孟朴在虚廓园设宴招待,用西餐款待客人。天气下着微雨,又刮大风,我本来打算下乡,因为风雨而作罢。槿儿去世的消息,家里还不知道。我本来想立即发信,内子劝阻我说:初九是母亲的生日,迟一些再发也可以。昨天早晨,翥叔、丹侄到苏府参加考试,经过常熟,我询问他们,得知初七家里还不知道。后来担心两位老人盼望消息,更加难为情,于是把信托给顺路的船只,嘱咐他们在初九晚上送到家。等船到家后询问,才知道这封信下午就已经送到了。读《娄水文征》五卷中的卷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娄东的文章,明朝末年以“二张”著称。受先的《天如行状》尤其是有意这样写的,只是对于复社的始末不能把曲折经过全部说清楚,是因为其中有所隐讳遮掩罢了。初十日戊子(3月21日),晴。早晨起来,解开缆绳出发,午后到达支塘,得知北横沥西大坝昨夜决口,水灌满了塘,好在没有灌入河漕,晚上到家。父亲昨天中午还没有得到槿儿去世的消息,命周永进城打听情况。周永跟我一起回来,到了支塘后从陆路先到家,家里还在等我回来吃晚饭。唐氏的书卷已经带回来了。我认为这五卷是唐氏四房共有的财物,不能专门交给尧宾,打算交给陆诵芬转交,这样或许比较妥当。读《娄水文征》五卷中的卷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张天如擅长论史,所以文章根基深厚。以前曾在京师见过他的《七录斋集》,大半都是应酬文章,名声不足以与实际相称。王烟客的《折漕公书》说:“娄地所产的只有花。花怕水,比稻子怕水厉害百倍。到了秋天,淫雨积水已经很严重,又加上河道不通,所有田地全都被淹没;即使只是勉强露出水面的花,花蕾也都萎落,不能开放。花农这行,家家关门,佃户人人逃散,灾害奇重而惨烈,几乎像成了不毛之地。”如今张家港、吴市两地都种花,二十三年的歉收情形几乎如王烟客所说;但究其根本,是河道不通造成的。花怕水比稻子厉害百倍,可以说是农家最有经验的话。王烟客因为是贵公子,才华一时无两,我本来想仰慕他的风采,于是读了他的自述,想不到竟这样委婉而富有风致。感情真挚的文章,足以感动人,确实如此。胡周鼒的《黄孝子纪程序》是感情极为真挚的奇文,可以和陆桴亭的《赠孝子诗五言一百韵》一同流传。自初六日起的五日日记,都是在十一日晚上补记的。十一日己丑(3月22日),晴。孙秋潭大令早晨到岳阳桥验收河工,龚寅谷表叔带着轿夫来迎接。等我前往时,大令已经到了桂村书院,于是留下吃午饭。因为横塘市路远,便嘱咐巡廉陈家瑞君和钱云生先生一同前往察看,而大令直接回城。老人和孩子都出来了,肩挨着肩,车毂碰着车毂。起初,巡廉因为堤坝毁坏的事,想责令包头韩文彬抽水。文彬充任地保,窘迫至极,不知如何是好,幸亏大令仁慈,不再追问,文彬才不至于倾家荡产。大令说,昨天经过白茆新市,镇上的人舞龙灯,而且还让男子装扮女子,有伤风化,已经命令地保禁止;当时老吴市也在舞灯,便转而嘱咐巡廉严禁。大概这种事会成为奸盗的媒介,又劳民伤财,实在毫无意义。大令又说,昨天谦斋来到衙署,已经极力劝他接受调解,以避开太守的锋芒,不知道谦斋意下如何。自何市镇到东北横沥也有浅滩阻塞,正商议选择要紧处疏浚。寅谷表叔留我吃晚饭,到家时已经过了更时。收到冯仲帆初九日的信,约我一同到省城。读《娄水文征》五卷中的卷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陈确庵、陆桴亭是娄水明代文章的后起劲旅,暂且不论他们学问的纯粹;即使只说文章朴实、纯正、古雅,也应当超过张天如、归受先而居于其上。两位先生的学派也没有高下之分,可是陆桴亭能够从祀文庙,而陈确庵却独独不能列入瞽宗,这就是礼官的责任了。陈确庵的《开江议》、陆桴亭的《淘河议》,都是能够坐而言、起而行的文章。古人认为儒术迂腐疏阔,难道真的是这样吗?两位先生处在末世,寂寞地居住在江边,独自抱守先儒遗留下来的经典,讲明正统学问,同时对于军国大政一一加以研究求索;一个秀才竟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这是何等的气象!如今娄东的风俗渐渐流于浮薄,请问在穷困屋檐下的风雪之中,还有像两位先生以及江盛诸子那样读书守道、等待时机以备任用的人吗?如果有,我一定要认识他们。十二日庚寅(3月23日),下雨,下午转晴。黄少彭来信,说鸿翔回到了崇明,三四天内就会来,约我和仲帆一同到省城。牙痛了一整天。读《娄水文征》五卷中的卷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国朝的文章以梅村为第一流,写得高的直逼昌黎,次一等的也浸润于六一的文风之中。十三日辛卯(3月24日),晴。
与陆诵芬书,付以唐氏字画五卷,使回,言诵芬至娄城送考未归。晚饭后,儿曾植言,鹞灯颇伙,至门外观之,四围共三十余串,杂以爆竹花筒,颇有如登春台气象。丹侄函言,彦太守府试场规极肃,不准先日令人守考棹,点名须鱼贯而入,如学院仪士亦无敢哗者。常昭于十一日正场初复,即须并试,十九日可试毕。三县正场题《如是以大学始教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始言一理》,皆戛戛生新,彼以石印文字为蓝本者到此恐失其故步矣。齿痛仍未止。灯下作与黄少彭书,言约鸿翔、仲帆到省事。读《娄水文征》六卷卷五十六、七、八、九、六十、六十一。梅村后首推黄庭表赞善,故录文亦盈二卷,其说经诸文繁称博辨,尚非极作。其《救荒议》言:“青苗之法不始于宋,而始于唐。今二月开征,至十月麦未熟而征夏税,禾未熟而征秋粮,独非青苗乎?”真能言人所不敢言。其《刘河大闸记》言:“古之治水者,浚河与置闸,常先后行之,然有行之无甚效,因其不效而浸废者,以置之近乎内,不近乎外也。闸之设也,患浊水之至以拒之,若置于内而水道纡且折,其来急,其去缓,一日之间潮将下而汐又至,是清水无出口荡涤之时,而沙土之停留于内者日夕有其再,此致塞之由也。”洞悉利病,可为治河龟鉴。吾邑白茆尝建闸矣,湮塞而移之于内,不十年而又塞矣,然则非闸之无用,置闸不得其地,则闸亦适为无用耳,然已徒靡金钱数万,岂不重可惜哉?《游戏报》言,天下之可嫖者有二,办矿务也,开学堂也。办矿务则师管子之府海官山,女闾三百;开学堂则师马融之前列生徒,后帷女乐。斯虽有为而发,然亦足以告世之少见多怪者,呜呼!世有贾生,不知其为。痛哭乎,流涕乎,长太息乎,抑默尔而已乎?十四日壬辰(3月25日),晨雨,午后微晴。读《娄水文征》五卷卷六十二、三、四、五、六。唐东江、沈白溇,后起之劲也,东江以气胜,白溇以理胜。读梁章钜《浪迹续谈》一卷卷一。案牍文字往往不达其义,此卷考核綦详,服官者不可不阅也。作《跋〈三鱼堂集〉》一首。十五日癸巳(3月26日),晨起,几上积沙累分,俗所谓落沙天也。日出后,大风,四围弥望皆白,里人谓之风花。沙鸿翔自沙溪来,言昨由崇明渡七鸦口,中流暴风起,长年失色,赖同舟有老于波涛者代把柁,得无恙。夫扬子江一衣带水,古人所谓投鞭可断流者,而险犹若此,信乎风波之不可测也。齿痛又作,且伤风,颇委顿。读《娄水文征》六卷卷六十七、八、九、七十、七十一、七十二。六十八卷录沈敬亭《光禄文》,朴实说理,可与桴亭、确庵并驾。敬亭亦恪守程、朱为宗旨者也。张宾璜说经铿铿,宗李安溪而稍变其说,《易贯》、《诗贯》、《自述》二首皆有精义。程迓亭骈体雅洁有法度,散体亦孤秀刻露,逼近柳州,可谓乾嘉时娄文之冠。秋帆宫保《与钱辛楣论〈续通鉴〉书》条举义例,足为史学津梁。读梁章钜《浪迹续谈》一卷卷二。此卷皆东瓯故实,盖随宦而作。卧不成寐,挑灯复读《娄水文征》二卷卷七十三、四。娄东讲理学者,沈敬亭后推冯伟人孝廉,析理纤入毫芒,文亦朴而坚,非时贤所可几及也。《王烈女述》阐幽显微,何减震川。孝廉为常熟寓公,翰青叔藏其全集,然《菁华》、《文征》已尽撷之矣。十六日甲午(3月27日),晴。是日祀先,先清明数日,亦循俗也。沙鸿翔偕南汇吴荫帆由沙溪策马来,予邀视诵芬兄墓域,时将葬姚氏嫂,并为卿虹内子择地也。二人皆习堪舆家言。璜泾陆湛卿贾沪上,岁丁酉予在沪时,谦斋为谦记船局,行小轮于杭州,折阅甚,嘱向湛卿借二百金,约一月即归,到期不还,迁延已近二年矣。斋不足责,予何以对湛卿?乃复书言,即日筹措赔偿,终不至有累足下也。翥叔、丹侄自苏城归,知府试题《义外也,次不出三日》,丹侄案出无名,大约因卷被挤坏而致黜,翥叔名稍后,亦不愿试而归。读《娄水文征》六卷卷七十五、六、七、八、九、八十。萧子山、彭甘亭皆娄人之秀出者,彭独登其骈体,岂小谟觞馆著述尽于骈四俪六邪?予尝持骈散分途之说,李申耆《骈体文钞》溯源西京,高自位置,存此探本之论则可,今人文字天壤间断然别为二种,如淄渑之不相混合。
译给陆诵芬写信,把唐氏的五卷字画交给他带回;信中说,诵芬到娄城送考还没有回来。晚饭后,儿子曾植说,鹞灯很多,便到门外观看,四周共有三十多串,还夹杂着爆竹和花筒,很有登上春台观赏歌舞的气象。丹侄来信说,彦太守主持府试,考场规则非常严格,不准在考试前一天派人守候考船,点名时必须鱼贯而入,即使像学院的仪士也没有人敢喧哗。常昭两地在十一日正场初复试后,立即还要合并考试,十九日可以考完。三县正场的题目都是《如是以大学始教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始言一理》,题目都奇特新颖;那些以石印文字为蓝本的人,到了这里恐怕就会失去原有的套路了。牙痛仍未停止。灯下写信给黄少彭,说已经约鸿翔、仲帆到省城办事。读《娄水文征》六卷中的卷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一。梅村之后首推黄庭表赞善,所以收录他的文章也占了两卷;他那些解说经义的文章,繁富、称引广博、辨析详尽,但还不是最好的作品。他的《救荒议》说:“青苗法并不是从宋代开始的,而是从唐代开始的。如今二月开征,到十月麦子还没有成熟却征收夏税,禾谷还没有成熟却征收秋粮,难道不就是青苗法吗?” 真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他的《刘河大闸记》说:“古代治理水道的人,疏浚河道和设置闸门,通常先后实行;但有些地方实行后没有什么效果,后来因为没有效果而逐渐废弃,是因为闸门设置得靠近内侧,而不是靠近外侧。设置闸门,是担心水道浑浊的水到来而加以阻挡;如果闸门设在内侧,水道又弯曲折绕,来水急而退水缓,一天之内潮水将退而潮汐又到,就没有让清水流出、冲荡洗涤的时间;而停留在里面的沙土,日夜都有机会再次积存,这就是造成堵塞的原因。”他把河道治理的利弊看得十分透彻,可以作为治河的借鉴。我们县的白茆曾经建过闸,后来因为淤塞而把闸移到内侧,不到十年又堵塞了。这样看来,并不是闸没有用,而是闸门设置地点不当,闸也就正好变成了无用之物;可是已经白白耗费了数万钱,难道不可惜吗?《游戏报》说,天下有两种可以嫖的地方:办理矿务,开办学堂。办理矿务,就以管仲的府海官山为老师,设置女闾三百;开办学堂,就以马融前面列坐的学生、后面帷幕中的女乐为老师。这话虽然是有所指斥而发,但也足以告诫那些见识少却喜欢大惊小怪的世人。唉!世上即使有贾生,人们却不知道他的价值;是应当痛哭呢,流泪呢,长声叹息呢,还是只默默罢了?十四日壬辰(3月25日),早晨下雨,午后略微转晴。读《娄水文征》五卷中的卷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唐东江、沈白溇,是后起的劲秀之才;东江以气势取胜,白溇以义理取胜。读梁章钜《浪迹续谈》一卷中的卷一。公文案牍往往不能通达其意义,这一卷考订核查极为详细,做官的人不可不读。作《跋〈三鱼堂集〉》一首。十五日癸巳(3月26日),早晨起来,看见几案上积着沙子,层层累积了好几分厚,俗话所说的“落沙天”。太阳出来后刮起大风,四面远望全是一片白色,乡里人称这种现象为“风花”。沙鸿翔从沙溪来,说昨天从崇明渡过七鸦口时,江面中央突然刮起大风,船上的老水手都吓得变色,幸好同船有熟悉风浪的人代替掌舵,才得以平安无事。扬子江不过像一条衣带那么宽,古人还说把马鞭投入水中就能截断水流,而危险尚且如此,风云风浪确实是不可预测的。牙痛又发作了,而且伤风,身体很疲惫。读《娄水文征》六卷中的卷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七十一、七十二。卷六十八收录沈敬亭的《光禄文》,文章朴实而善于说理,可以和陆桴亭、陈确庵并驾齐驱。沈敬亭也是严格以程、朱为宗旨的人。张宾璜说解经义铿锵有力,宗法李安溪而稍有改变他的说法,《易贯》《诗贯》《自述》二首都有精深的义理。程迓亭的骈体文高雅洁净而有法度,散体文也孤峭秀拔、刻露鲜明,接近柳州,可以说是乾嘉时期娄东文章的第一流。秋帆宫保的《与钱辛楣论〈续通鉴〉书》分条列举编史的义例,足以成为史学的津梁。读梁章钜《浪迹续谈》一卷中的卷二。这一卷全是东瓯的旧闻,是他随任居官时写成的。躺下却睡不着,挑灯又读《娄水文征》二卷中的卷七十三、七十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八卷〕 娄东讲习理学的人,继沈敬亭之后,要推冯伟人孝廉。他剖析义理细密入微,文章也朴实坚劲,不是当时的贤者所能赶得上的。《王烈女述》发掘幽隐、显明微细之处,哪里比震川差呢?孝廉是常熟的寓居官员,翰青叔收藏了他的全集,但其中的精华,《菁华》和《文征》已经全都选取了。十六日甲午(3月27日),晴。这一天祭祀祖先,清明前几天举行,也是遵循习俗。沙鸿翔和南汇的吴荫帆从沙溪骑马来,我邀请他们察看陆诵芬兄长的墓地。当时将要安葬姚氏嫂子,也要为卿虹的妻子选择墓地。两人都熟悉堪舆家的说法。璜泾的陆湛卿在上海经商。丁酉年我在上海时,谦斋替谦记船局经营业务,在杭州开行小轮,亏损很大,便嘱咐我向湛卿借二百金,约定一个月就归还;到期没有归还,拖延至今已经将近两年了。谦斋固然不值得责备,我又怎样向湛卿交代呢?于是回信说,近日就筹措钱款赔偿,终究不会给您带来牵累。翥叔、丹侄从苏城回来,得知府试题目是《义外也,次不出三日》。丹侄的名次榜上无名,大概是因为试卷被挤坏而被黜落;翥叔的名次稍后,也不愿再考便回来了。读《娄水文征》六卷中的卷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八十。萧子山、彭甘亭都是娄东杰出的人才,偏偏彭甘亭只有骈体文登上高位,难道小谟觞馆的著述全都只是骈四俪六吗?我曾主张骈文和散文各走一途。李申耆的《骈体文钞》上溯西汉,极力抬高骈文的地位;保留其中探寻源流的说法还可以,但如今人的文章,骈文和散文已经截然分为两种,像淄水和渑水一样不能混合。
《文征》存一邑之文,虽不必龈龈分别,然如迓亭、甘亭皆可自成一家,何必杂揉数篇其中,谓足存姓氏于不朽邪?此体例之不无可议者也。卷七十九王履基《陆子若蕴真居诗集序》、顾昺《诔仲兄辞》,情至之文,令人百读不厌。冯立方为伟人子,文亦足继家学,予尤爱其《朱烈女殉节记》,逋峭入古,又伟人集中所无也。读梁章钜《浪迹续谈》六卷卷三、四、五、六、七、八。三卷为《雁荡游记》,大龙湫之奇特甲天下,阅之令人神往,四卷罗列食品,足使老饕垂涎,卷五则东瓯故实也。十七日乙未(3月28日),晴。何子诒来,言横沥市河以东将择浅阻处捞之,明日用船点水再妥议焉。李蕴之丈,宗弼家大人与同入泮,书来云,八图官字号拾贰亩为垦荒者所种,家大人嘱玮答以定章,原主出认,须还垦本焉。陆诵芬遣人送《松陵集》来,汲古阁本,予去岁所购也,并言予所留赵千里《蓬莱宫图》索价百元,《渔家乐》及明人诗椟大约大衍之数,或可稍减。致顾香轮书,托子诒专足送去,因曾氏报节费须找十二元也。沙鸿翔自璜泾来,宿于西宅,次晨即赴沙溪,嘱黄少彭及崇人顾维新至任阳,以虹[注]塔人欲垦荒田,须分画疆界也。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卷六、卷七。二卷皆尺牍,其中颇多粹语,然不必存者可十分之四,须分别观之。《示【大】儿定征》云:“读书做人不是两件事,将所读之书句句体贴到自己身上来,便是做人的法。”又云:“欲速是读书第一大病,工夫只在绵密不间断,不在速也。”《与曾叔祖蒿庵【翁】》云:“细思一齐众咻之义,觉得咻字情状万千,愈思愈觉可畏,非必有意引诱,然后为咻,凡亲友来者或语言粗鄙,或举止轻率,一入初学耳目,便是终身毒药,故有心之咻犹有限,无心之咻最无穷。”皆可录入《五种遗规》。读诸联《明斋小识》六卷卷一至卷六。[注]:虹塔:常熟地名,即吴塔,常熟方言,吴读虹。十八日丙申(3月29日),阴。何子诒偕黄聘之棹小舟测横沥水浅深,言当开者约二百丈,浅者二尺,深者四尺余,约估土方工价需洋二百余元。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卷八、卷九。二卷皆序文,而寿言附焉,大抵严姚江之辨别,阐程、朱之精微,如《王学质疑》、《王学考》诸序尤刻意为之者。《屠我法诗序》云:“有沮溺之心,然后可以行孔子之道,有考盘、衡门之节,然后可以处羔羊、甘棠之位。”真是名言,今之士大夫惜乎无与闻斯道者。读焦袁熹《此木轩杂著》二卷卷一、卷二。《南浦举冯道》云:“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又:“已落地花方遣扫,未经霜草莫教锄。”以为寄兴深远,较《击壤集》何异?真可与严铃山媲美矣。十九日丁酉(3月30日),风雨交作,过午微雪即止。狄云士书来,其母舅徐心畲花甲双庆,且新屋落成,嘱为撰联云:鸿案齐眉,吴门市隐;鹤簃容膝,陶令诗寮。天寒甚,呵冻书之,且为工房书金幼云作条幅四,仿《经训堂帖》黄山谷书,东涂西抹,适以彰其折腰龋齿之丑耳。何市符姓偕地【保】凌松来,因符姓失窃,搜得于邻妇杨明珠房,明珠认窃矣,而辱詈不止,符姓缚之杨住屋中,杨,荡妇也,且作台基,小家碧玉因此失节,擢发难数其罪,既缚犹不输情,符姓欲放则恐其觅死,欲禀官则苦于无资,偕地来恳为道地,家严以咎由自取斥之去。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卷十、卷十一。十卷诸记中以《嘉定白鹤寺记》为陈义最高,《困学斋记》论学术云:“能开柱下天竺之云雾,而或不能不徘徊于一官一爵之得失;能破姚江、金溪之藩篱,而或不能不犹豫于一锱一铢之有无;能扫颜、谢、徐、庾之绮丽,而或不能不动色,于闾巷匹夫之喜怒。”推勘入微,令人有愧影愧衾之意。读焦袁熹《此木轩杂著》二卷卷三、卷四。南浦此书论史居多,兼及诸子,或涉近事,皆有理解,亦有失之浅与刻者,盖《东坡志林》之余波在近人说部中,可谓雅洁矣。二十日戊戌(3月31日),晴。
译《文征》保存一县的文章,虽然不必过分拘泥于分别优劣,但像程迓亭、彭甘亭这样的人,都可以自成一家,何必把几篇文章杂糅在一起,便说这样足以使他们的姓名流传不朽呢?这种体例确实不能说没有值得议论的地方。卷七十九中王履基的《陆子若蕴真居诗集序》、顾昺的《诔仲兄辞》,都是感情真挚的文章,让人读百遍也不厌。冯立方是冯伟人的儿子,文章也足以继承家学;我尤其喜欢他的《朱烈女殉节记》,文笔峭拔古雅,又是冯伟人集中没有的文章。读梁章钜《浪迹续谈》六卷中的卷三、四、五、六、七、八。卷三是《雁荡游记》,大龙湫的奇特冠绝天下,读了令人神往;卷四罗列各种食品,足以使老饕流口水;卷五则是东瓯的旧闻。十七日乙未(3月28日),晴。何子诒来了,说横沥市河以东将选择浅滩阻塞的地方进行打捞,明天用船测量水深后再妥善商议。李蕴之先生,即宗弼家的大人,和我一同入泮,他来信说,八图官字号的拾贰亩地被垦荒者耕种了,家大人嘱咐玮回信说明定章:原主出来认领后,必须归还垦荒本钱。陆诵芬派人送《松陵集》来,是汲古阁本,就是我去年买的那一部;又说我留存的赵千里《蓬莱宫图》索价百元,《渔家乐》和明人的诗椟,大约是“大衍之数”,或许可以稍微减价。给顾香轮写信,托何子诒专程送去,因为曾氏报节费还须找回十二元。沙鸿翔从璜泾来,住在西宅,第二天早晨就到沙溪去;嘱咐黄少彭和崇明人顾维新到任阳,因为虹[注]塔人想开垦荒田,必须分划疆界。用朱笔点校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中的卷六、卷七。这两卷全是尺牍,其中有很多精粹的语言;但不必保存的约有十分之四,需要分别看待。《示【大】儿定征》中说:“读书和做人不是两件事,把所读的书一句句落实到自己身上,就是做人的方法。” 又说:“求快是读书的第一大毛病,功夫只在绵密而不间断,不在于求快。”《与曾叔祖蒿庵【翁】》中说:“仔细思考‘一齐众咻’的含义,觉得‘咻’字所表现的情状千变万化,越想越觉得可怕。并不一定要有意引诱,才算是‘咻’;凡是亲友来往,有的语言粗鄙,有的举止轻率,一旦进入初学者的耳目,便是终身的毒药。所以,有意的诱导还有一定限度,无意的诱导却没有穷尽。”这些话都可以收入《五种遗规》。读诸联《明斋小识》六卷,从卷一读到卷六。[注]:虹塔:常熟地名,即吴塔;按常熟方言,“吴”读作“虹”。十八日丙申(3月29日),阴。何子诒和黄聘之划着小船测量横沥的水深,说应当开挖的地方约有二百丈,浅处二尺,深处四尺多,估计土方和工价需要洋二百多元。用朱笔点校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即卷八、卷九。这两卷都是序文,其中附有寿文,大体上严辨姚江之学,阐发程、朱学说的精微之处,像《王学质疑》《王学考》等序,尤其是有意这样做的。《屠我法诗序》说:“有沮溺那样的心志,然后才能推行孔子的道;有《考盘》《衡门》所表现的节操,然后才能处在羔羊、甘棠那样的职位上。”这真是名言,只可惜如今的士大夫没有能够听闻这种道理的人。读焦袁熹《此木轩杂著》二卷,即卷一、卷二。《南浦举冯道》说:“只要使内心没有各种恶念,即使身处狼虎丛中也能立身。”又说:“花已经落地才派人去扫,草还没有经过霜打就不要叫人锄掉。”认为这些话寄托的兴味深远,比《击壤集》又有什么不同?真可以和严铃山相媲美了。十九日,丁酉(3月30日),风雨交加,过午后下了一点雪,随即停止。狄云士来信说,他的舅父徐心畲举行六十岁双庆,且新屋落成,请我撰写一副对联。我写道:“鸿案齐眉,吴门市隐;鹤簃容膝,陶令诗寮。”天气非常寒冷,我呵手驱寒写成了它;又替工房书金幼云写了四幅条幅,仿照《经训堂帖》中黄山谷的书法,东涂西抹,反而正好显出他弯腰、龋齿的丑态。何市符姓和地【保】凌松一同前来,因为符姓失窃,在邻妇杨明珠的房里搜到了失物,明珠承认偷窃,却仍不停地辱骂。符姓把她捆在杨姓住屋中。杨氏是个荡妇,又在筑作台基;这个小家碧玉因此失节,她的罪行多得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既已捆住她,她仍不肯服罪。符姓想放她,又怕她寻死;想告到官府,又苦于没有钱。凌松来求我替他说情,家严认为这是她咎由自取,斥责他离去。用朱笔点校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二卷,即卷十、卷十一。卷十的各篇记文中,以《嘉定白鹤寺记》所阐述的义理最高。《困学斋记》谈学术说:“能够拨开柱下、天竺的云雾,却有时不能不在一官一爵的得失上徘徊;能够冲破姚江、金溪的藩篱,却有时不能不在一锱一铢的有无上犹豫;能够扫除颜、谢、徐、庾文章的绮丽,却有时不能不因闾巷中普通人的喜怒而变色。”推究得细密入微,令人产生惭愧得无颜面对自己的影子、无脸面对自己的被褥之感。读焦袁熹《此木轩杂著》二卷,即卷三、卷四。南浦这部书谈论历史的内容居多,也涉及诸子,有时涉及近代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但也有失之浅薄、苛刻的地方。大概《东坡志林》的余波流传在近人的杂说著作中,可以说是高雅而简洁了。二十日,戊戌(3月31日),晴。
房中地板以潮湿而腐,十八日呼木工整理之,未毕,昨为雨阻未止,今日始毕工。龚守之夫人乘车来,谓余仆王升谈其包庇杨明珠,大肆咆哮,王升则言未有此语,细询之则杨自去岁迁往陈姓屋,守之作中人,杨既为牡贼,则陈姓即窝家,庇陈或有之,庇杨则未也。予仆或触犯不可知,予则未敢庇也,婉言谢之去。年来稍知悟道,虽横逆卒来,尚处之泰然,何况鸡虫得失哉?然以不能约束下人,致令得罪长亲,予滋愧矣,记之以志吾过。晚饭时,龚寅谷、何子诒来,谈及横沥河漕工赀,库款三千金已用罄,而东横沥不可不开,拟请拨米捐余款。子诒又约明日至戚家坟祭坝,并言横沥土方共八千三百十九方零,河漕不在内,河漕盖由钱云生经理云。龚守之夫人恐寅谷二人或议论其非也,令侄四保乘车下乡,言王升之语,四保实亲闻之,非传讹也,且藉探寅谷之意见,其实寅谷等并不为此也。妇人之见,可谓愚矣。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卷十二。读焦袁熹《此木轩杂著》四卷卷五、六、七、八。卷五论《三国志注》,颇足资读史者之一得。又论司马温公读魏武遗令,自谓窥破其意,其实自作终制者,大约言身后衣棺葬埋封树等事,而曹公特更琐细耳。禅代之事,何得及之?温公求之过深,而不知非事实也,亦发人所未发。至论《居易录》,议论多訾毁,朱子以为不知不仁见卷六,此则阮亭所自取,南浦每多诋諆阮亭,此条更明目张胆言之,虽容有过,甚不可谓,非正论也。二十一日己亥(4月1日),晴。午后,步至戚家坟祭坝,毕,偕何子诒、翰青叔至赤沙塘观何氏一棵松坟,松已久毁,规模颇宏敞,墓表仆地中。子诒云,其先世还赤公墓也。还赤名允济,明万历时官山东峄县知县。子诒又云,松未毁时,影落崇明人家水缸中,其家日富,此则无稽之谈。松影非通灵之物,何能飞越数百里之遥而自见光?怪乎!儒者所以不语怪也。两日晒晾皮衣,取天燥也。晚饭后偕沙鸿翔同舟赴省。读龚自珍《定盦文集》三卷。定盦治公羊家言,与刘申受、宋于庭同时,廖平演其学,康有为又荡决其藩篱,毅然以素王改制自居,酿成戊戌之狱,经学误人,未有至于此极者也。定盦喜谭掌故,治西北舆地学,行文出入周秦诸子,自是一时雅材,其字句之奇僻,议论之狂悖,不善学之,易滋流弊,而近时人士颇多效尤,学术之变中于人心,成于风俗,有莫知其所以然者,非一二人口舌所能挽回也。编文次第是定盦手定,而《复堂日记》颇病其为曹氏所乱,魏默深《定盦文录序》称十二卷,又外录十二卷,则考证、杂著、诗词入焉,不知与此三卷本同异何如也?集中如《农宗》及《西域置行省议》,皆经世大文,又有《东南罢番舶议》,见《己亥杂诗注》中,为其子孝拱所毁,人世恐无留本矣。定盦实词章之士,故以一铭一赋冠首,《释风》以下,牢愁之言也,知《归子赞》以下逃禅之言也。《五经大义终始论》其文渊雅,胎息西京,其义则吾无取焉。《蒙古图志》有目无书,所存小序有《象教志》、《水地志》、《台卡志》、《字类表》、《声类表》、《氏族表》、《厘降表》补作《册降》、《寄爵表》、《乌梁海表》、《青海志》依补编志疑表误十首,集中录四遗六,当依次重编。《上镇守吐鲁番大臣宝公书》、《上国史馆总裁提调总纂书》、《与人论青海事书》、《北路安插议》二首见补编皆言西北边事,可附录,惜无人重编刊之。二十二日庚子(4月2日),晨起过唐市,微雨时作时息。午,至陆巷,过太平桥、沈店桥,泊金阊门外已黄昏矣。鸿翔赴胥门,扁舟独酌,罄一壶,陶然有醉意。雨洒船篷,淅沥如枯蕉败荷,寄身一叶,万缘俱息,古人每于静中悟道,此心此境,仿佛遇之,特不能豁然贯通,则尘网之撄心者久,而天君未能令七情六欲,情欲虽退,听其根未除,终虑其萌芽易长也。此后当遵守孟子一言,曰:“求其放心而已矣。”读《论语》得二言,一曰有恒,一曰有耻,当为说以申之。读龚自珍《定盦续集》四卷。此四卷亦曹竹书所刊,吴序言续得《与江子屏笺》、《书杭大宗逸事》二篇亦未刊,今平湖朱氏续编始刊之。《说京师翠微山》以下五篇似柳州山水小记,《记宗彝》以下五篇逋峭员转,学定盦文者当从此数篇入手。《尊任》、《尊隐》,愤书也,近人衍其波,变本加厉矣。《古史钩沉论》、《五经大义始终答问》乃经生一家言,吾亦无取焉。
译屋里的地板因潮湿而腐烂,十八日叫木工来整修,还没有完工,昨天又因下雨耽搁,今天才完工。龚守之的夫人坐车来,说我的仆人王升谈到他包庇杨明珠,大肆咆哮。王升则说没有这回事,仔细询问后才知道,杨氏从去年起就搬到陈姓人家居住,龚守之做了中人;杨氏既然是偷盗者,陈姓人家就是窝藏赃物的人,包庇陈姓或许有之,包庇杨氏却没有。我的仆人是否有冒犯之处,不得而知;我自己则不敢包庇她,便婉转地向她道歉,请她离去。近年来我稍稍懂得了体悟道理,即使横暴无理之事突然来到,还能泰然处之,更何况这种鸡虫般的得失呢?然而因为不能约束下人,以致得罪长辈亲属,我更加惭愧,所以记下此事来表明自己的过错。晚饭时,龚寅谷、何子诒来访,谈到横沥河漕工程的费用,库款三千金已经用完,而东横沥不能不继续开挖,打算请求拨用米捐的余款。子诒又约我明天到戚家坟祭坝,并说横沥土方共八千三百十九方有余,河漕不包括在内;河漕大概由钱云生负责办理。龚守之的夫人担心寅谷二人或许会议论她的不是,便让侄子四保坐车下乡,说王升的话;四保确实亲耳听到,并不是传闻讹传,而且还借机探听寅谷的意见。其实寅谷等人并没有议论这件事。妇人的见识,可以说是愚蠢了。用朱笔点校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一卷,即卷十二。读焦袁熹《此木轩杂著》四卷,即卷五、卷六、卷七、卷八。卷五论《三国志注》,颇足以给读史的人提供一点收获。又谈到司马温公阅读魏武帝遗令,自称看透了其中的意思;其实,所谓自作终制,大概只是说死后的衣服、棺木、埋葬、封土、植树等事情,而曹公不过写得特别琐细罢了。禅让代替之事,怎么会涉及其中呢?温公探求得太深,却不知道那并不是事实;但这也确实发明了前人没有说过的见解。至于谈到《居易录》,其中多有诋毁性的议论;朱子认为这是“不知不仁”,见卷六。这是阮亭自取其辱的结果。南浦常常诋毁阮亭,这一条更是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即使其中或许有过分之处,也很难说不是正当的议论。二十一日,己亥(4月1日),晴。午后步行到戚家坟祭坝,结束后和何子诒、翰青叔到赤沙塘观看何氏的一座松坟。松树早已毁掉,坟地规模颇为宏大开阔,墓表倒在地中。子诒说,这是他们先世还赤公的墓。还赤名叫允济,明万历年间任山东峄县知县。子诒又说,松树未毁时,树影曾落在崇明人家的水缸中,那家人便日渐富裕;这不过是没有根据的说法。松树的影子并不是通灵之物,怎么能飞越数百里远而自行显现呢?真奇怪!这就是儒者不谈怪异事情的原因。连续两天把皮衣拿出来晾晒,是为了利用天气干燥。晚饭后和沙鸿翔同船赴省。读龚自珍《定盦文集》三卷。定盦研究公羊家学说,和刘申受、宋于庭同时;廖平发挥了他的学说,康有为又冲破其藩篱,毅然以素王改制自居,酿成戊戌之狱。经学误人,没有到达这样极端的。定盦喜欢谈论掌故,研究西北舆地之学,文章出入于周、秦诸子之间,本来就是一时的高雅才士;但他的字句奇特险僻,议论狂放悖谬,若不能正确学习,容易滋生流弊。近来的人颇多仿效他,学术的变化侵入人心,形成风俗,其中有些现象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并不是一两个人用言语所能挽回的。文章编排的次序是定盦亲自厘定的,但《复堂日记》颇以曹氏将其打乱为遗憾。魏默深《定盦文录序》称有十二卷,另有外录十二卷,其中收入考证、杂著、诗词,不知道和这三卷本的异同究竟如何。文集中的《农宗》和《西域置行省议》,都是经世致用的文章;又有《东南罢番舶议》,见于《己亥杂诗注》中,但被他的儿子孝拱毁掉了,世间恐怕已经没有留存的版本。定盦确实是擅长词章的人,所以把一篇铭、一篇赋列在卷首;《释风》以下,是忧愁牢骚之言;《归子赞》以下,是逃禅之言。《五经大义终始论》的文章深厚典雅,胎息于西京文学,但其中的义理我却不取。《蒙古图志》有目录而没有书,现存的小序有《象教志》《水地志》《台卡志》《字类表》《声类表》《氏族表》《厘降表》;补作《册降》《寄爵表》《乌梁海表》《青海志》;依补编《志疑表》误录十首,文集中录了四首,遗漏六首,应当按次序重新编排。《上镇守吐鲁番大臣宝公书》《上国史馆总裁提调总纂书》《与人论青海事书》《北路安插议》二首,见于补编,都是谈西北边疆事务的文章,可以附录。可惜没有人重新编排刊刻它们。二十二日,庚子(4月2日),早晨起来经过唐市,小雨时下时停。中午到陆巷,经过太平桥、沈店桥,停船在金阊门外时已经黄昏了。鸿翔去了胥门,我独自在小船中饮酒,喝完一壶,陶然间已有醉意。雨洒在船篷上,淅淅沥沥,像枯蕉败荷一般;寄身于一叶小舟,万般牵挂都暂时止息。古人常常在寂静中体悟道理,此时此境,我仿佛遇到了这种状态,只是还不能豁然贯通;尘世罗网扰乱内心已经很久,而心神还不能使七情六欲完全退去。即使情欲暂时退却,听任其根本未除,终究担心它的萌芽容易滋长。今后应当遵守孟子的一句话:“只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读《论语》得到两句话:一是“有恒”,一是“有耻”,应当写文章加以申说。读龚自珍《定盦续集》四卷。这四卷也是曹竹书刊刻的,吴氏序文说续得《与江子屏笺》《书杭大宗逸事》两篇,也还没有刊出;如今平湖朱氏续编才将它们刊行。《说京师翠微山》以下五篇,仿佛是柳州山水小记;《记宗彝》以下五篇,文笔奇峭圆转。学习定盦文章的人,应当从这几篇入手。《尊任》《尊隐》是愤激之作,近人承袭其余波,变本加厉了。《古史钩沉论》《五经大义始终答问》只是经学家的自成一家之言,我也不取。
定盦志蕲罢功令,文逑思古子议,始畅言之,辨左传为刘歆所窜乱,有《左氏决疣》一卷,见《杂诗注》。康有为之斥新学归狱,刘歆请废科举而用策论,非拾定盦之唾余而何?《五经大义》张三世大一统,决去夷夏之防,亦康、梁抗议所从受也。《保甲正名》以下五篇述国朝掌故最谙练,此定公学问胜人处,记序亦温雅中法度升平,分类读史、雅诗、自序,揄扬皇仁,又当高置一席矣。《王仲瞿墓表》、《书金伶》皆刻意为之,若嘲若讽,绝尘而驰。《朱殇女碣》寥寥短章,逼似西汉,更一奇也。最录南唐五百字可附周兴嗣《千字文》以行,予拟为《千字文》集证,惜明人所为《续千字文》、《三续千字文》不可见也。二十三日辛丑(4月3日),晨起,待鸿翔不至,挈仆访冯仲帆、吴荫帆船,仲帆于昨日住韩家巷戴浥清处,荫帆在船,谈数语而别,入城寻仲帆,仲帆则出城寻予,两相左也。乃复出城,既晤,饭于金阊门外,荫帆至胥门寻鸿翔,予与仲帆乘舆谒汪鹤龄鼎臣于王洗马巷,晤鹤龄,谒潘济之于百花巷,晤,谒潘漱六于会桃馆,不晤,复至卫前街访陆静涵,至道前街访荫帆,鸿翔别归韩家巷,浥清往璜泾,仲帆留予宿焉。夕雨,兼风甚,卧不成寐。有恒可以持躬,有耻可以涉世,无恒则庸俗之星宿海,无耻则若匪人之赐给昆仑山也。读龚自珍《定盦文集补》一卷、《破戒草》二卷、《己亥杂诗》一卷。《文集补》共文八首,如《蒙古字类表》、《氏族表》及《册降表》诸序,何以不与文集中《象教志》、《声类表》诸序相次?谭氏《复堂日记》所以有曹老人窜乱定公原次之讥也。定公诗亦如天马行空,不受羁勒,《小游仙诗》为考军机章京不中选而作,《咏史》:“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为伤曾宾谷都转而作,惟上卷《伪鼎行》不知所指。美叔内弟喜读定盦书,当书此询之。《己亥杂诗》牢骚郁勃,楚些遗声,其寄情姚冶,亦荪荃之思耳。近人颇有讥其踪踪诡秘者,乌足[注]以知定盦哉!《杂诗注》称,诗编年始嘉庆丙寅,终道光戊戌,勒成二十七卷,今《破戒草》始辛巳,则丙寅之后十六年,终丁亥,则戊戌之前十一年也。知《破戒草》只编年之一种,不知其余尚在人间否?定盦诗尝以比王仲瞿,不知天涯尚有同嗜好者否?注:常熟方言,谓虚假之意。二十四日壬寅(4月4日),雨。偕仲帆文觞汪鹤龄、鼎臣、潘漱六、祝云溪等于怡园,漱六未来,时碧桃已华,杨柳齐芽,盎然有春意,坐雨谈天,欢宴竟日。晚,偕鸿翔、映帆至韩家巷晚饭,雨亦止,更余二人始别去。今日为寒食,明日乃清明令节也,苏城士女相约为虎丘之游,颇有盼天公之做美者。读龚自珍《别集词选》一卷。定盦词五种:一曰《无著词》,始名《红禅词》,二曰《怀人馆词》,三曰《影事诗》,四曰《小奢摩词》,五曰《庚子雅词》,吴晓帆所刊也。定公杂诗,不能古雅,不出灵气,体难跻作者庭。“悔杀流传遗下女,自障纨扇过旗亭。”自注云:“年十九始倚声填词,壬午岁勒为六卷,今颇悔存之。”知吴氏所得尚非全璧也。《定盦集》刊于同治七年,颇多烂脱字,汪柳门师督学粤东时,幕府诸君如程蒲孙、江建霞等皆主张龚氏学,定公诗文集由此风行矣。予在京邸,曾假蒲孙手校本补烂脱字及文后自记,蒲孙议当并刊者一一录入此本,后为映南携入京。此石印本,尚少讹字,盖取初刻校写者。予悲定盦孤行绝学,一旦以公羊钩党,谤及九原,文士多厄,身死尚不足以塞责也。旅窗灯下记此,柝声已三击矣。二十五日癸卯(4月5日),晴。晨起,偕仲帆至卫前街访陆静涵,晤谭良久而别。至长春栈访荫帆、鸿翔,偕至凤池园啜茗,回韩家巷,钟鸣十一下矣。汪鹤龄、潘漱六等觞予于怡园,席散,夕阳已在山矣。鸿翔送予至船,开船,复大风,且昏黑不可行,抵齐门泊焉。读龚自珍《定盦文集补编》四卷、《余集》一卷。《补编》为汤伯逑所得,朱竹石廉访所刊,然其中颇有与曹刻重复者,如卷一《治学》即《乙丙之际著议》弟六,《劝豫》即《著议》第七,《宾宾》即《古史钩沉论》弟四,《觇耻》即《古史钩沉论》弟一,《乙丙之际塾议》一即《乙丙之际著议》弟一。二本有异同者,塾议其初稿耳,《塾议》二即《著议》弟九,《与人论青海事书》亦复见,不知朱氏序中何无一言及之?《上大学士书》在礼曹日,《与堂上官论事书》主客司述略,皆掌故家言也。
译定盦立志废除蕲州的功令,文逑思古子首先畅快地谈论此事;他辨说《左传》是刘歆篡改扰乱的,有《左氏决疣》一卷,见于《杂诗注》。康有为斥责新学而归罪于狱案,刘歆请求废除科举而采用策论,这难道不是拾取定盦的剩余唾沫吗?《五经大义》宣扬三世、大一统,彻底抛弃夷夏之防,这也是康有为、梁启超提出抗议的思想来源。《保甲正名》以下五篇,叙述国朝掌故最为熟练;这是定公学问胜过他人的地方。记、序等文也温和典雅而合乎法度,歌颂太平,分类谈论历史、雅诗和自序,赞扬皇帝的仁德,又应当把它们置于很高的位置。《王仲瞿墓表》《书金伶》都着意经营,似嘲似讽,超然驰骋。《朱殇女碣》只是寥寥短文,却逼近西汉文风,又是一奇。最好把《南唐五百字》附在周兴嗣《千字文》之后刊行,我打算编作《千字文》集证,可惜明人所作的《续千字文》《三续千字文》已经看不到了。二十三日,辛丑(4月3日)。早晨起来,等鸿翔却没有等到,便带着仆人去拜访冯仲帆、吴荫帆的船。仲帆昨天住在韩家巷戴浥清那里,荫帆在船上,交谈几句话便分别了。我进城寻找仲帆,仲帆却出城寻找我,彼此错过。于是我又出城,见面后在金阊门外吃饭。荫帆到胥门寻找鸿翔,我和仲帆乘轿到王洗马巷拜访汪鹤龄鼎臣,见到鹤龄;又到百花巷拜访潘济之,见到了;到会桃馆拜访潘漱六,没有见到;又到卫前街拜访陆静涵;再到道前街拜访荫帆。鸿翔告别回韩家巷,浥清去了璜泾,仲帆留我住宿。晚上下雨,风也很大,躺下后不能入睡。有恒可以持守自身,有羞耻心可以应对世事;没有恒心,就像庸俗之人的星宿海;没有羞耻心,就像盗匪之人的赐给昆仑山。读龚自珍《定盦文集补》一卷、《破戒草》二卷、《己亥杂诗》一卷。《文集补》共收文章八篇,如《蒙古字类表》《氏族表》以及《册降表》等序文,为什么不和文集中《象教志》《声类表》等序文依次编排在一起?谭氏《复堂日记》之所以讥刺曹老人扰乱定公原来的编次,就是这个原因。定公的诗也像天马行空,不受束缚。《小游仙诗》是因为考选军机章京没有中选而作的。《咏史》说:“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是为了感伤曾宾谷都转而作的,只有上卷《伪鼎行》不知道所指为何。美叔的内弟喜欢读定盦的书,应当写下这件事去询问他。《己亥杂诗》牢骚郁结奔涌,像楚辞的遗声;其中寄托的感情艳冶,也不过是对荪荃的思念罢了。近人颇有讥笑他行迹诡秘的,这哪里足以了解定盦呢?《杂诗注》说,诗集编年始于嘉庆丙寅,终于道光戊戌,编成二十七卷。现在《破戒草》起于辛巳,也就是丙寅之后十六年;终于丁亥,也就是戊戌之前十一年。由此可知,《破戒草》只是编年诗的一种,不知道其余的是否还留在人间。定盦曾把自己的诗比作王仲瞿,不知道天涯还有没有爱好相同的人。注:这是常熟方言,意思是虚假。二十四日,壬寅(4月4日),下雨。和仲帆在怡园设宴招待汪鹤龄、鼎臣、潘漱六、祝云溪等人,漱六没有来。当时碧桃已经开花,杨柳一齐发芽,春意盎然;我们在雨中坐谈,欢宴了一整天。晚上,和鸿翔、映帆到韩家巷吃晚饭,雨也停了,直到更鼓之后两人才告别离去。今天是寒食,明天才是清明节,苏城的士女相约游虎丘,很有些盼望上天帮忙成全的意思。读龚自珍《别集词选》一卷。定盦的词有五种:一是《无著词》,起初名为《红禅词》;二是《怀人馆词》;三是《影事诗》;四是《小奢摩词》;五是《庚子雅词》,都是吴晓帆刊刻的。定公的杂诗不能达到古雅的程度,只是没有失去灵气,体制很难跻身作者的境界。“悔杀流传遗下女,自障纨扇过旗亭。”自注说:“十九岁才开始倚声填词,壬午年编成六卷,如今很后悔保存它们。”由此可知,吴氏所得的还不是完整的版本。《定盦集》刊刻于同治七年,错字、脱字很多。汪柳门老师在粤东任督学时,幕府中的程蒲孙、江建霞等人都主张学习龚氏,定公的诗文集也因此流行起来。我在京城寓所时,曾借用蒲孙亲手校订的本子,补正缺损脱落的文字以及文章后面的自记。蒲孙认为应当合并刊入的内容,他一一抄录到这个本子中,后来被映南带进京城。这部石印本的讹字还少一些,大概是取初刻本校写而成的。我悲叹定盦孤独地推行绝学,一旦因为公羊之学而结成党羽,连死后也遭到诽谤,文士多有厄运;即使身死,也还不足以抵偿罪责。旅舍窗下灯光中记下这些,梆子声已经敲到三更了。二十五日,癸卯(4月5日),晴。早晨起来,和仲帆到卫前街拜访陆静涵,和他畅谈很久后告别。到长春栈拜访荫帆、鸿翔,一同到凤池园喝茶;返回韩家巷时,钟已经敲了十一下。汪鹤龄、潘漱六等人在怡园设宴招待我,宴席散后,夕阳已经落到山边。鸿翔送我到船上,开船后又刮起大风,而且天色昏黑无法航行,只得抵达齐门停泊。读龚自珍《定盦文集补编》四卷、《余集》一卷。《补编》是汤伯逑所得、朱竹石廉访刊刻的,但其中颇有与曹刻本重复的地方,例如卷一《治学》就是《乙丙之际著议》第六,《劝豫》就是《著议》第七,《宾宾》就是《古史钩沉论》第四,《觇耻》就是《古史钩沉论》第一,《乙丙之际塾议》第一就是《乙丙之际著议》第一。两本有差异的地方,是因为《塾议》属于初稿;《塾议》第二就是《著议》第九。《与人论青海事书》也再次出现,不知道朱氏序文中为什么一句也没有提到?《上大学士书》写于任礼曹官时,《与堂上官论事书》是主客司述略,都是掌故家的文章。
《六经正名》及《答问》、《最录穆天子传》以下诸文,则考据家言也。《释魂魄》、《阐告子》,则释家言也。《与陈博士笺》,言彗星之出有定数,则与泰西天学家言合。《余集》止文五首,不知从何本录入,自记谓编次《文集》三卷,《余集》三卷,又少作一卷,亦与今本不合,盖龚氏之旧次不可见矣。二十六日甲辰(4月6日),阴。晨起,冒风行,过彭堰尾,船为浪震撼,始披衣起,天寒甚,令舟子温酒,罄一壶始有暖意,午,至太平桥,市酒脯诸物,复行至塘市,日已暮,人声四沸,盖镇上有赛龙灯之举。近市者多往观,呼儿挈女,一叶舟可载数十人,因挤覆溺恒由于斯,陋俗相沿,安得良有司出示禁止之?夜半,至何市,余已寝,闻岸上问舟子语起,询之则王锡卿、周阿永咸在,知予家于二十四晚失窃,乃急棹舟归,抵家则内子先于薄暮归,检点失物,共携去绣货一箱、小儿衣一箱、夏衣一箱、皮夹单绵衣八十余件,首饰十余事,英蚨、纹银均倒箧而空之,时已三鼓,不及开单,乃就寝,寝亦不成寐矣。二十七日乙巳(4月7日),晴。晨起,检寻失物,约开一单,估价已千余金矣,乃令王升乘航至城,先报县查缉。午后,江受之来,与偕至横沥视塘工而归。失窃之次日,翰叔、翥叔及丹侄分遣人至沙溪、直塘各当知会,又令顾孙桐至支塘讯孟俊臣处报案,至城唤捕快下乡勘明踪迹,孙桐即趁航船至苏城,寻予泛捕于廿五六日来勘,据云必有熟贼自竹园后毁篱而入,东宅久空,贼由此假道而入,开东宅大门而出。予家侧厢之与东宅通也,外人不知,非素识门径者不敢从此出也,且稔知予夫妇之不在家,予住屋左近之无人而来,更为事之可怪者。何市有江达达者,剪绺起家,屡犯案监禁,凡小窃之至何市者,达达无不知,乃嘱刘康侯令达达密查,此窃亦以毒攻毒之意。廿三日傅少榆来视陈泾东诵芬兄墓域及嗣父母新阡,据云嗣父母新阡不甚妥适,有卯水一股,须改向避之。二十八日丙午(4月8日),晴。地保徐奎自城归,乃令其持失单送与支塘孟汛,令其查勘。信夫内兄廿六日来函,云鹿阿代步,有人当女羔皮襔、女灰鼠皮襔,均极华丽,而用被单包裹,情节可疑,疑是予家失物,而实非是,总之为贼赃无疑。学房廿三日来函,瞿子玖学使定于三月初二日取齐苏属。吕益三廿一日来函,谦斋望前忽患寒热,至今未愈,欲予邀龚寅谷表叔料理府札一事。钱吉庵廿二日来函,约出月初一二日到城一叙。唐吉士表兄由璜来候,言许大隆日前亦失窃,越数日掷还当票一纸,查知系其旧仆所为。二十九日丁未(4月9日),晴。王升自城归,言窃案已于昨日报署云。晨起,于东宅门首拾得破夏布,包绣货十余件,内当票八纸,共一百七十余两,廿五日当沙溪、直塘两处,廿六日当东塘市一处最钜,皆衣服也。既来掷还,其人必不远扬,时诸亲友俱疑金阿伦。阿伦住十五图,父母所不孑,现住三图姚宅,向为西宅仆人,门户素悉。去岁阿伦来,欲买粪,令人引至东宅视之,东宅久空闭,粪从何来,予亦心疑其人,乃令徐奎偕江达达诱至市,以言餂之,冀水落石出焉。顾孙桐自苏城归,乃令其持当票至沙溪、璜泾两处典当中探听当物人面貌年岁。王升携回毕稚琛廿六日函、印如杭局来函。以石印《定盦文集》寄美叔。统计是月读《娄水文征》六十六卷,梁章钜《浪迹续谈》八卷,诸联《明斋小识》六卷,焦袁熹《此木轩杂著》八卷,龚自珍《定盦文集》三卷、《续集》四卷、《文集补》一卷、《破戒草》一卷、《己亥杂诗》一卷、《别集词选》一卷、《文集补编》四卷、《余集》一卷。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十二卷。既抱金瓠之痛,又遭胠箧之灾,心神不宁,魂梦俱慑,犹幸能守定此心,不致一去无所适归,虽横逆叠来,不致改其常度,尚是读书积理之功。古人称学道不坚,魔来扰之,岂予今日之谓邪?三月四日雨窗记。
译《六经正名》及《答问》《最录穆天子传》以下各篇,是考据家的文章。《释魂魄》《阐告子》,是佛学家的文章。《与陈博士笺》说彗星出现有一定的数理,这和西方天文学家的说法相合。《余集》只收文章五篇,不知道是从什么版本录入的。自记说编次《文集》三卷、《余集》三卷,另外还有少作一卷,也和现在的版本不合,大概龚氏原来的编次已经看不到了。二十六日,甲辰(4月6日),阴。早晨起床,冒着风赶路,经过彭堰尾。船被风浪震荡得厉害,我才披上衣服起身。天气非常寒冷,便叫船夫温酒,喝完一壶才觉得有些暖意。中午到达太平桥,买了些市上的酒、肉干等物品,又继续走到塘市。天已经黑了,人声四处喧腾,原来镇上正在举行赛龙灯。靠近市镇的人大多前去观看,呼朋唤友,带着儿女;一叶小船竟能载几十个人,因此拥挤翻船溺水的事常常由此发生。这种陋俗沿袭已久,怎能不盼望有贤能的官吏出示禁止呢?半夜到达何市时,我已经睡下,听见岸上有人询问船夫,便起身询问,原来王锡卿、周阿永都在。他们得知我家二十四日晚失窃,于是急忙划船回去。到家时,内子已经在傍晚先回来了。清点失物,共被带走绣货一箱、小儿衣服一箱、夏衣一箱、皮夹单绵衣八十多件、首饰十多件;英蚨、纹银也全都被倒空了箱子拿走。当时已经三更,来不及开列清单,只好就寝,但也根本无法入睡。二十七日乙巳(4月7日),晴。早晨起床,检查寻找失物,大致列成一份清单,估计价值已经有一千多金,于是让王升乘船进城,先向县里报案,请求查缉。午后,江受之来访,我和他一起到横沥查看塘工后回来。失窃的第二天,翰叔、翥叔和丹侄分别派人到沙溪、直塘各家当铺通报,又让顾孙桐到支塘向孟俊臣处报案,并进城叫捕快下乡勘查踪迹。孙桐随即乘航船到苏城,找我所说的捕快在二十五、二十六日来勘查。据说一定是熟惯的盗贼从竹园后面毁坏篱笆进入;东宅长久空着,盗贼借道从那里进入,又打开东宅大门出去。我家侧厢与东宅相通,外人不知道,若不是熟悉门路的人,不敢从这里出去;而且他还很清楚我夫妇不在家,知道我住屋附近无人,因此这件事尤其可疑。何市有个江达达,靠剪绺盗窃起家,屡次犯案被监禁;凡是到何市行窃的小偷,江达达没有不知道的。于是嘱咐刘康侯让达达暗中查访,这也是以毒攻毒的办法。二十三日,傅少榆来查看陈泾东诵芬兄的墓地以及嗣父母的新墓道,据他说,嗣父母的新墓道位置不太合适,有一道卯水,必须改向避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五六日〕 二十八日丙午(4月8日),晴。地保徐奎从城里回来,于是让他拿着失物清单送给支塘的孟汛,让他查勘。信夫内兄二十六日来信,说鹿阿代步时,有人拿着女羔皮襔、女灰鼠皮襔,都是极其华丽的,却用被单包裹,情形可疑,怀疑是我家的失物,但实际并不是。总之,肯定是贼赃。学房二十三日来信,说瞿子玖学使定于三月初二日召集苏属各地。吕益三二十一日来信,说谦斋在望日前忽然患寒热病,至今未愈,希望我邀请龚寅谷表叔料理府札一事。钱吉庵二十二日来信,约在下月初一、初二日到城里叙谈。唐吉士表兄由璜来访,说许大隆前些日子也失窃,过了几天有人把一张当票扔还给他,查明是他的旧仆所为。二十九日丁未(4月9日),晴。王升从城里回来,说盗窃案昨天已经到官署报案了。早晨起床后,在东宅门口拾到一块破夏布,里面包着十多件绣货,内有当票八张,共一百七十多两,二十五日在沙溪、直塘两处典当,二十六日在东塘市一处典当,数额最大,所当的都是衣服。既然有人把当票扔回来,此人一定没有逃远。当时亲友们都怀疑金阿伦。阿伦住在十五图,父母都不在身边,现在住在三图姚家,过去曾是西宅的仆人,对各家门户一向熟悉。去年阿伦来时想买粪,曾让人带他到东宅查看;东宅长期空闭,粪从哪里来?我当时也怀疑这个人,于是让徐奎和江达达把他诱到市上,用话套问,希望查清真相。顾孙桐从苏城回来,于是让他拿着当票到沙溪、璜泾两处典当铺,打听典当物品之人的面貌和年纪。王升带回毕稚琛二十六日的信和印如杭局的来信。把石印本《定盦文集》寄给美叔。统计这个月读了《娄水文征》六十六卷、梁章钜《浪迹续谈》八卷、诸联《明斋小识》六卷、焦袁熹《此木轩杂著》八卷、龚自珍《定盦文集》三卷、《续集》四卷、《文集补》一卷、《破戒草》一卷、《己亥杂诗》一卷、《别集词选》一卷、《文集补编》四卷、《余集》一卷。用朱笔点校勘正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十二卷。既承受了失去金瓠的痛苦,又遭遇了箱笼被盗的灾祸,心神不安,连魂梦都受到惊吓;幸好还能守定这颗心,不至于一旦失去依托便无所归宿。即使横逆之事接连而来,也不至于改变平常的操守,这仍是读书明理所积累的功效。古人说,学道不坚固,魔障就会来扰乱,难道说的就是我今天的情形吗?三月四日雨窗记。
三月朔日戊申(4月10日),晴。徐奎于昨夜三鼓时赚阿伦与窝顿之姚耕熊到乡,缚东宅空屋中。晨起,予往诘问,始不承,继言去岁西宅窃去黄豆数斗,被数条,古铜香炉一个,系阿伦所为,并于二月初窃归庄朱姓一舟。唤人棹至验之,良是。阿伦又言,西宅窃赃当票尚在姚姓屋中,后唤三图地保韩文彬起出,共有当票四十余纸,惟皆不巨。阿伦又言,小道士者,积窃也,住塘市,恐系其人所为,己愿为眼线往寻觅。乃令仆王升、地保徐奎等押金阿伦二人至塘市缉捕。崇人顾维新来。龚寅谷来,自城归,言谦斋事署中已严催,兼约初七日同至城,劝其远适以避之。初二日己酉(4月11日),晴。张美叔家中寄来黑米一包,云西门外蒋氏墓所得。《申报》载此米初见于无锡,继见于苏城瓦砾场中,掘下数尺,遍地皆是。顾孙桐于穿珠巷中亲见之,今虞城亦见,则目睹非耳闻矣。米形与常米无异,用力碾碎,通体皆黑,若云劫米所遗,不应若是之多;若云土中所生,何以前史又未有闻也?闻苏城谣言蜂起,彦咏之太守出示禁止,亦防民口之善策云。顾维新由沙溪回宝山,为戴诒谷、邵甘甫投鸭窝沙禀也。予以书致叶兰生,嘱其照料一切。王升等之往塘市也,四叔偕行,黄昏时四叔先归,言已于塘市获四麻子一名,有丹孙侄用过仆妇姚阿妹引线,地保徐奎偕归,至姚阿妹母家询问,则已于日旰时移家去矣。初三日庚戌(4月12日),雨。上午,王升等归,言获四麻子时,在镇上郭阿六家搜得零星赃物,四麻子称同伙三人,一丁耕荣,一小耳朵,与姚阿妹拼识者也。丁耕荣与网船吴阿云之女拼识,拐逃往湖州,约初二夜会于石牌镇。比王升等至石牌镇,正获吴阿云,而丁耕荣逸矣。四麻子又称,丁耕荣有赃存李市张阿世家,乃令王升等押四麻子往搜。初四日辛亥(4月13日),雨。黄昏时王升等归,知张阿世家仅搜得空箱一只,夜昏黑,泊三泾,与小耳朵、姚阿妹船同碇始就获,亦天意也。小耳朵言,赃寄李市、塘市等处,后令人往搜,不得,盖妄言也。初五日壬子(4月14日),晴。命王升等押四麻子等入城,晚饭毕,予亦解维行。龚寅谷函来,约同入城,为谦斋也。初六日癸丑(4月15日),晴。晨,到城。窃犯已由捕押入监所,乃至署晤孙秋潭大令,说明原委,兼呈搜出当票赃物,请其追赃究办。钱吉庵来,约同访谦斋,丁琴孙亦至,留晚饭。谦斋卧病,似发痘疹,几殆,现虽能起坐,而丰姿销铄,壮气尽矣,不日将游西湖,再入都。乃与畅谈华严名理,殊有神解。是日,讯四麻子等,仅将姚阿妹掌颊百下,大令洵仁慈矣哉。初七日甲寅(4月16日),雨。钱吉庵来,谈良久而去。持视江苏省例当中,起赃当本向窃贼追给,与失主无预也。美叔晨赴苏应院试,翰青叔等则以初一日行,闻瞿子玖学使初三日始至苏城,初四日始开考云。致毕稚琛一函。映南二月朔日函云:弟侨居长安,势如骑虎,屡书促足下之出山者,实以同志太寡,郁郁谁语?欲以孟德余腥相污耳。不意老谋深算,洞烛诱敌之计,阿瞒至此,亦不能不以诚相告矣。此间米珠薪桂,实无可取,近来时事日非一日,将来之祸不为土崩,必为鱼烂。吾乡之变当在四五年,以地居江海冲衢,彼族兵力可以先及也。鄙人荚之当在西伯利亚铁路告成之后,嗣后俄、德据北,英、日割南,而天下无宁宇,左衽之变当不远也。然盘根错节,贤豪所喜,足下究心理学,明体达用,其何以待之?吾侪小人,国家之祸且从缓筹,至避祸之方、全身之计,望下次痛切彻底一筹告我,为幸。仆意此后之变,锋镝可免,而政令必苛,彼方以我为野蛮,必将以待印度土人、台湾生番相待,此所当为痛哭预筹者也。弟近写成《怀璚词》一卷,思欲付梓,其余词刻入章曼仙《题襟集》中,然弟决不甚惬,仍欲理去年江右四家之说,足下其有意乎?近日颇能读书,《韩子集解》惜无写官,少缓当可成也。廿六日函云:顷接五弟书,惊悉甥女昙化,闻之怆恻。吾哥闻素钟爱,当此兰摧,定多抑抑,然金鹿泽兰,只须添几篇文字于大集中,决不可因之久郁,致损心神也。近日阅历,以为国家之事,身肩其任者不可畏缩顾虑,存私利之见,未至其位者不可出身犯难,邀侥幸之功名。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朝而道不行,耻也。此二义实为千古名论,新党之犯难躁进,旧党之苟且保全,皆与圣训相反,宜其祸之旋踵起复也。变法谈何容易?而以二三轻薄少年任之,宜其败之速也。至于今因噎废食,永无振兴之望,不可谓非诸人之罪,足下以为何如?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卷一至卷五。初八日乙卯(4月17日),阴。
译三月初一日戊申(4月10日),晴。徐奎昨天夜里三更时,把阿伦和窝藏他的姚耕熊骗到乡里,捆在东宅的空屋中。早晨我前去盘问,阿伦开始不承认,后来却说,去年西宅被盗去数斗黄豆、几条被子和一只古铜香炉,都是阿伦所为;二月初还曾到庄上朱姓家盗窃一只船。叫人划船前去查验,果然属实。阿伦又说,西宅被盗物品的当票还在姚姓家中。后来叫来三图地保韩文彬,从那里搜出当票,共有四十多张,只是数额都不大。阿伦又说,有个小道士是惯偷,住在塘市,恐怕就是他干的,自己愿意充当眼线前去寻找。于是命仆人王升、地保徐奎等押着金阿伦二人到塘市缉捕。崇人顾维新来访。龚寅谷来访,他从城里回来,说谦斋的事情官署里已经严厉催办,又约我初七日一同进城,劝他到远处任职以避开此事。初二日己酉(4月11日),晴。张美叔家寄来一包黑米,说是在西门外蒋氏墓得到的。《申报》记载,这种米最初在无锡发现,后来又在苏城瓦砾场中发现,挖下几尺,遍地都是。顾孙桐在穿珠巷亲眼见过,如今虞城也发现了,这就不是听说而是亲眼所见了。米的形状和普通米没有区别,用力碾碎后,通体都是黑色的。若说是劫掠粮食时遗留下来的,不应当有这么多;若说是从土中生出来的,为什么以前的史书从未有过记载?听说苏城谣言纷纷,彦咏之太守出示禁止,这也是防止民间谣言传播的好办法。顾维新从沙溪回宝山,是替戴诒谷、邵甘甫投递鸭窝沙的禀文。初三日庚戌(4月12日),雨。上午,王升等人回来,说抓获四麻子时,在镇上郭阿六家搜出一些零星赃物。四麻子供称还有三个同伙:一个叫丁耕荣,一个叫小耳朵,另一个是和姚阿妹相识的人。丁耕荣与网船吴阿云的女儿相识,拐带她逃往湖州,约定初二夜里在石牌镇会面。王升等人到石牌镇时,正好抓获吴阿云,但丁耕荣已经逃走。四麻子又说,丁耕荣有赃物存放在李市张阿世家,于是命王升等押着四麻子前往搜查。初四日辛亥(4月13日),雨。黄昏时王升等人回来,得知在张阿世家只搜到一只空箱子。夜色昏黑,他们停泊在三泾,恰好与小耳朵、姚阿妹的船同船停泊,于是将他们抓获,这也是天意。小耳朵说,赃物寄存在李市、塘市等处,后来派人前去搜查,没有找到,大概只是胡说。初五日壬子(4月14日),晴。命王升等押着四麻子等人进城,吃过晚饭后,我也解缆出发。龚寅谷来信,约我一同进城,是为了谦斋的事。初六日癸丑(4月15日),晴。早晨到城里。盗窃犯已经由捕快押入监所,于是到官署会见孙秋潭大令,说明事情原委,并呈上搜出的当票和赃物,请他追查赃物并依法办理。钱吉庵来访,约我一同去看谦斋,丁琴孙也来了,留下吃晚饭。谦斋卧病在床,似乎发了痘疹,几乎病危;现在虽然还能起身坐着,但容貌风采已经消瘦衰败,壮年气概全无。不久他将游览西湖,再次进京。于是我和他畅谈《华严经》的名理,他对其中义理很有神妙的领会。这一天审问四麻子等人时,只打了姚阿妹掌颊一百下,大令确实十分仁慈啊。初七日甲寅(4月16日),雨。钱吉庵来访,谈了很久才离去。拿给我看江苏省例,其中规定,典当铺赎回赃物的本钱应当向窃贼追讨归还,和失主无关。美叔早晨前往苏州参加院试,翰青叔等人在初一日出发;听说瞿子玖学使初三日才到苏城,初四日才开始考试。给毕稚琛写了一封信。映南二月初一日来信说:弟侨居长安,处境就像骑在虎背上,屡次写信催促您出山,实在是因为志同道合的人太少,郁闷之时同谁交谈?只是想拿孟德留下的腥气来污染您罢了。没想到您老谋深算,洞察了诱敌的计谋,曹操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能不向您坦诚相告了。这里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近来的时局一天比一天坏,将来的祸乱不是土崩瓦解,也必然是鱼烂从内部败坏。我们乡里的变乱应当会在四五年内发生,因为地处江海交通要冲,外国人的兵力可以先到达这里。我估计自己的处境当在西伯利亚铁路建成之后,此后俄国、德国占据北方,英国、日本瓜分南方,天下没有安宁之地,改穿左衽的变化也就不远了。然而局势盘根错节,正是贤能豪杰所喜爱的局面。您研究心理学,明白事物的本体并能通达实际,究竟将怎样应对呢?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对于国家的祸患还可以慢慢筹划;至于避祸的方法、保全自身的计策,希望您下次痛切而彻底地为我筹划告知,那就是我的幸事。我的意思是,此后的变乱或许可以避免刀兵,但政令必定严苛;他们把我们视为野蛮人,一定会像对待印度土人、台湾生番那样对待我们。这才是应当痛哭并预先筹划的事情。弟近来写成《怀璚词》一卷,想要付梓;其余词作刻入章曼仙的《题襟集》中,但弟对此始终很不满意,仍想整理去年关于江右四家的学说,您有意参与吗?近来颇能读书,《韩子集解》可惜没有抄写的人,稍微缓一缓应当就能完成。二十六日来信说:刚接到五弟的信,惊悉外甥女昙化去世,听后悲痛不已。哥哥一向知道她深受钟爱,如今兰花摧折,必定十分忧郁;然而金鹿泽兰的事,只需在大集中再添写几篇文字,决不可因此长期郁结,损伤心神。近来经历一些事情,认为国家的事务,身负责任的人不可畏缩顾虑,心存私利;尚未处在那个职位的人,也不可亲身冒险,以求侥幸获得功名。地位卑微却发表过高的言论,是罪过;身处朝廷而使自己的主张不能施行,是耻辱。这两个道理实在是千古不变的名论。新党的冒险躁进,旧党的苟且自保,都与圣人训诫相反,难怪祸患会接踵而来,反复发生。变法谈何容易?却把它交给两三个轻浮浅薄的少年去承担,失败得快也是应该的。至于如今因噎废食,永远没有振兴的希望,也不能说不是这些人的罪过,您认为如何?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从卷一读到卷五。初八日乙卯(4月17日),阴。
午后,访孟朴于虚廓村居,偕诣谦斋寓,晤谈良久而别。致映南书云:弟今岁颇思振奋,冀稍窥义理之樊,他日或可自立,乃二月中始痛杏殇,再遭胠箧,不如意事纷至叠来,佛家以魔扰败行,大道以多歧亡羊,惟有咬定牙根,不坠素志而已。矧泡影虚空,本无系著,青膻旧物,尚有留遗,循柱吏守雌之言,守孔门毋我之训,留得此身在,其余则有天焉。从者索居寡欢,弟亦独倡无和,吾邑为吴郡才薮,而寥落如此,岂乌目灵气将由此歇绝乎?示及时变一节,鄙人亦筹之熟矣,去岁云翻雨覆,佥谓鳗逃东海,必兴巨波,乃迟之久而卒无验焉。又谓天下从此定矣。愚则谓经此一番挫折,人心实从此死矣。外患日逼,内讧先溃,吾邑岩疆,受祸必早,恐如文恪之镇定,数月待寇至面委之,去者尚不可得;欲为全身之谋,须就事论事,如内讧则可依申沪,外患则可栖腹里,二者交迫则末如之何矣。鄙意水乡如昭文之任阳、昆山之蔚村,国初陈确庵诸先生避兵之所,舟楫四达,居人亦极良善,且有田可耕,不患饥饿,短衣芒履,杂作其间,呼马呼牛,物来顺应,虽有苛政,其奈我何?弟已于任阳小试其技,苟能招致沙民聚成村落,亦足保卫身家也。耦耕之约,期以五年,如不鄙弃,请以此言为息壤。《题襟集》刊成,乞先惠读,大著容少暇奉和,余不一一。前在苏城得句云:“坠花蠹魄心犹活,细雨煎春梦亦温。”颇病其纤靡,久未赓续,从者效西昆,鄙人直似钝吟矣,每下愈况,可为喟息。三门湾事决不就此而止,一发所牵,全身为动,从者洞烛事理,能决支那变动必在西卑利路告成之后否?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卷六至卷十。初九日丙辰(4月18日),阴。李允之丈来,为任阳官字圩荒田事也。钱云生自乡来,与偕至玉壶春晤程少蓉、王聘三。少蓉自浙归,聘三丈馆俞金门家。闻沈诵棠由湖北归,寓永凝巷姚湘渔家,往访之,不值。返,至严家场谒黄鲁村丈,傍晚别归。晚饭后,龚寅谷来。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卷十一至十五。初十日丁巳(4月19日),阴。晨,黄子葵表叔、何子诒由乡来,乃邀寅谷丈饭于聚丰园,下午,陆枝珊复邀诸君饭于聚丰园,晤沈诵棠,畅谈良久而别。是晚,岳家为槿儿作佛事,竟夕不能成寐。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卷十六至二十。十一日戊午(4月20日),雨。是日挈槿儿柩下乡,黎明即起,下行李毕,鼓棹行,东北风颇大,逆舟作鞺鞳声,既而雨大,风顿缩,抵白茆则易为西南风,雨亦渐止,到家只四下钟耳。槿儿柩置陈泾桥祠中。谦斋刻期入都,府札由差地协复,托寅谷表叔入署为之缓颊。窃事已讯数堂,由署备文至湖州武康县捕丁耕荣,恐捕役之或故纵也,令王升同往以监察之。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三卷卷一、二、三。卷一录奏议条陈,卷二录应试制策,卷三则拟策也,《治法》、《铨政》、《漕运》、《风俗》诸篇,贺氏录入《经世文编》,盖讲求有得之言,非空谈经济者所可摹仿也。十二日己未(4月21日),晴。黄少彭初五日来书,言任阳西人已来开种,官字号存四十亩,未能即开,翔字号百廿亩外,有本地人欲开种卅亩,惟闻系城内言氏之地。兹择于初五日开坝,需造小桥二条,两堍需钉木桩,朱厅东壁又坍,拟略为修葺,门窗不易修,姑缓之。附上丈量册二本,陶家角即郭圩,欲提出否?内如大羊庄十二图、念贰半图,纳芜圩未知图分均未报案,未识欲另报否?水墩圩有江北人欲卖地四千步,每千步洋十元,先付一半,未识尊意若何?益少阶欲附股,鸿祥欲其另贴洋一二百元,补去年各股之亏折,尚未有成议也。毕宅顶首除扣三个月房金外,尚余十数元,闻周子中已算讫,又有钱康处洋两元,亦须嘱子中收还。华君安初九日来书言,去春失物亦是寒食之宵,镇上赌博未能绝迹,不免有所勾引云。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二卷卷四、五。四卷拟策,《弭盗》一首最切实有用,五卷录《申请公移》,蔼然仁者之言。读诸联《明斋小识》三卷卷七、八、九。十三日庚申(4月22日),晴。周少梅来,知科试惟刘培卿列一等,翥叔、丹侄均未获售。生题《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童题《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常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昭文、《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次题。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一卷卷六。此卷皆应酬之诗,可删。卷末附《崇祀录》,亦不足存。柯崇朴《状》颇翔实,可存。读诸联《明斋小识》三卷卷十、十一、十二。十四日辛酉(4月23日),晴。
译午后,到虚廓村居拜访孟朴,又一起到谦斋的寓所,交谈很久后分别。给映南写信说:弟今年很想振作奋发,希望能够稍微窥见义理的门径,将来或许可以自立;可是二月中旬刚刚遭遇杏殇,又再次遭到箱笼被盗,不顺心的事情接连而来。佛家说魔障会扰乱、败坏修行,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使羊走失,我只有咬紧牙关,不能丢掉平日的志向罢了。何况泡影虚空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牵挂,青膻旧物还有一些留存;遵循柱吏守雌的说法,谨守孔门‘毋我’的训诫,只要保住自身,其余事情就听天命吧。跟随我的人独居而少有欢乐,我也只是独自倡导而无人应和。我们县是吴郡人才荟萃之地,却凋零成这样,难道乌目山的灵气从此就要断绝了吗?关于时局变化的一段,我也已经反复筹划过了。去年局势反复变化,众人都说鳗鱼逃到东海,一定会掀起大浪,后来拖了很久却终于没有应验;又说天下从此安定了。我却认为,经过这样一番挫折,人心实际上从此死了。外患一天比一天逼近,内部争斗却先行溃败;我们这里地处险要疆域,遭受祸患一定很早,恐怕像文恪那样勉强镇定,等上几个月直到敌寇来到眼前,也只能任其败亡;若想筹划保全自身,就必须根据具体事情分别处理:发生内讧,可以依靠申沪一带;发生外患,可以躲到腹地;如果两种祸患同时逼迫而来,就没有办法了。我的意思是,像昭文的任阳、昆山的蔚村这样的水乡,都是国初陈确庵诸位先生避兵的地方,船只四通八达,当地居民也非常善良,而且有田地可以耕种,不必担心饥饿。穿短衣、着草鞋,混杂在他们中间,随意呼唤马牛,顺应遇到的事;即使有苛政,又能把我怎么样?弟已经在任阳稍微试验过这种办法,如果能够招徕沙民聚成村落,也足以保卫身家。我们约定共同耕作,期限为五年;如果您不嫌弃,请把这些话当作坚定不移的约定。《题襟集》刊刻完成后,请先惠予阅读;您的大作容我稍有空闲时奉和,其余不一一细说。以前在苏城得到两句诗:‘坠花蠹魄心犹活,细雨煎春梦亦温。’很嫌它纤弱柔靡,久久没有续写。您的随从效法西昆体,我简直像个迟钝的吟诗人了,每况愈下,实在令人叹息。三门湾的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一件事牵动起来,整个身体都会受到影响。您洞察事理,能否断定中国的变动一定会在西伯利亚铁路建成之后发生?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从卷六读到卷十。初九日丙辰(4月18日),阴。李允之老丈来访,是为了任阳官字圩荒田的事情。钱云生从乡里来,我和他一起到玉壶春会见程少蓉、王聘三。少蓉从浙江回来,聘三老丈在俞金门家坐馆。听说沈诵棠从湖北回来,住在永凝巷姚湘渔家,前去拜访却没有遇到。回来后到严家场拜见黄鲁村老丈,傍晚告别回家。晚饭后,龚寅谷来访。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从卷十一读到卷十五。初十日丁巳(4月19日),阴。早晨,黄子葵表叔、何子诒从乡里来,于是邀请寅谷老丈在聚丰园吃饭。下午,陆枝珊又邀请诸位在聚丰园吃饭,会见沈诵棠,畅谈很久后分别。这天晚上,岳家为槿儿举行佛事,整夜不能入睡。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五卷,从卷十六读到卷二十。十一日戊午(4月20日),雨。这天带着槿儿的灵柩下乡,黎明就起床,搬完行李后划船出发。东北风很大,逆风行船发出鞺鞳的声响;不久大雨倾注,风突然减弱。到达白茆时改吹西南风,雨也渐渐停了。到家时才敲了四下钟。槿儿的灵柩安置在陈泾桥祠堂中。谦斋即将按期进京,府札一事由差地协助办理,托寅谷表叔到官署替他说情,请求宽缓。盗窃案已经审问了数堂,官署准备文书前往湖州武康县缉捕丁耕荣,担心捕役可能故意放纵,所以让王升一同前往监督。用朱笔点校勘正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三卷中的卷一、卷二、卷三。卷一收录奏议条陈,卷二收录应试制策,卷三则是拟作的策文。其中《治法》《铨政》《漕运》《风俗》等篇,贺氏收入《经世文编》,大概是因为这些文章都是讲求实际而有所心得的话,不是空谈经世济民的人所能仿效的。十二日己未(4月21日),晴。黄少彭初五日来信,说任阳西人已经来开垦种植,官字号有四十亩地尚未能立即开垦;翔字号在一百二十亩以外,还有本地人想开垦三十亩,只是听说那是城内言氏的土地。现定于初五日开坝,需要建造两座小桥,两端都要打木桩;朱厅东墙又坍塌了,准备略加修葺,门窗不容易修,暂且缓办。附上丈量册两本,陶家角就是郭圩,要不要提出办理?其中如大羊庄十二图、念贰半图,纳芜圩不知图分都没有报案,不知是否要另行申报?水墩圩有江北人想出售四千步土地,每千步售价洋十元,先付一半,不知您的意思如何?益少阶想要附股,鸿祥要他另外贴补洋一二百元,用来补去年各股的亏折,还没有议定。毕宅的顶首除扣除三个月房租外,还剩十几元,听说周子中已经算清;另外在钱康处还有洋两元,也须嘱咐子中收回。华君安初九日来信说,去年春天失物也是在寒食之夜发生的,镇上的赌博还没有绝迹,难免有所勾引。用朱笔点校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二卷卷四、五。四卷所收的策论中,《弭盗》一篇最切合实际而且有用;五卷收录《申请公移》,充满仁者之言。阅读诸联《明斋小识》三卷卷七、八、九。十三日庚申(4月22日),晴。周少梅来了,得知科试只有刘培卿列为一等,翥叔、丹侄都没有考中。生题是《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童题是《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常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昭文)、《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次题)。用朱笔点校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一卷卷六。这一卷全是应酬诗,可以删去。卷末附有《崇祀录》,也没有保存的必要。柯崇朴的《状》相当翔实,可以保存。阅读诸联《明斋小识》三卷卷十、十一、十二。十四日辛酉(4月23日),晴。
静坐径日,颇觉此心把握得定,然此危机也。一转念则高山峻渊相迫而至矣,乃叹《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八字,真道得出一段捉摸不住境象也。读王绂《书画传习录》二卷卷一、二。甲集论书,乙集论事,颇多隽语,时有远致,洵书家之宝筏,画家之南针也。《论画》一集,山水、梅竹,部分类厕,各取其精纯,尤为钜观。十五日壬戌(4月24日),雨,下午止。翰叔等昨晚自苏城归,知美叔弟亦未获售隽,此次并不搜检,可为知大体矣。读王绂《书画传习录》三卷卷三。书分十集,丙、丁、戊三集则书事丛谈也,凡六门,曰道德,曰事功,曰风节,曰文章,曰逸迈,曰雅韵,配合未为妥协,而采辑之功亦勤矣。道德门列周子、二程子、张子、邵子、司马文正、杨龟山先生、朱子、张南轩先生、陆象山先生、蔡西山先生、陆抚阳先生九龄、真西山先生,而韩昌黎以下则列文章门,可谓知所择矣。卷中附《龟山字说辩》,亦精凿可玩绎。事功、文章门皆谨严,风节、逸迈则稍泛滥矣。《雅韵篇》列韵语、韵事、韵人,而韵语与甲集论书复出,韵事不另列,即取之道德以下五门,韵人曰王右军、米海岳、李龙眠,取此三家,殊不解其命意所在,所谓嗜好与俗殊酸碱者非欤?十六日癸亥(4月25日),晴。龚寅谷来,知谦斋事署中批差地复禀,云须令各该家丁切实具陈,然后肯出详也。娄东武静如丈病殁,回忆去岁谒于太华斋中,相去不及一年,而已作古人,娄水老成又弱一个矣。读王绂《书画传习录》三卷卷四。己、庚、辛三集则画事丛谈也,亦分六门,曰全艺,曰精敏,曰风教,曰知几,曰灵异,曰荣遇,杂采轶闻,致病琐屑,且以常人罕能学步,而谓之全艺,其实若所举张平子、嵇叔夜、范宣子诸贤,尚未能副斯名,况下此者乎?录谢灵运而论其文人无行,然则何不屏弃之为愈乎?戴嵩之牛,包鼎之虎,日观之蒲萄,擅长一艺,又乌足冒全艺之名?精敏一门稍雅饬,然一人事迹前后错见,亦一病也。风教门颇有意旨,而金铁混淆,知几门亦具神解,而淄渑合揉,篇首列蔡伯喈、张茂先,皆不知几之甚者也,惟灵异、荣遇二门颇足以资多识备雅谈,可谓全书之后劲焉。十七日甲子(4月26日),晴。偕翥叔至何市观桂村书院所造惜字炉,饭于何子诒家,黄子葵、龚寅谷来,议开城隍庙前新河事,约十九日祭坝,归家已上灯矣。读嵇承咸《书画续录》一卷,梁溪《书画征》一卷。《传习录》为承咸所刊,此则所续之壬、癸二集也,《续录》皆有明一代书画家,《书画征》则梁溪一邑人文也。读《翼教丛编》六卷,此书为湘人攻康有为、梁启超而作,首卷录朱侍御一新《洪给谏良品》、《与康、梁诸书辨新学伪经考》,归狱《刘歆之谬说》,四卷录叶吏部德辉《輶轩今语》、《评正界篇》、《长兴学记》、《驳义读西学书法书后》、《非幼学通议》、《辨康梁学术之支离》,五、六卷皆湘人学会攻讦之书问,其中颇有名论,如云:汉之公羊尊汉,今之公羊学尊夷。又云:公羊之学以之治经尚多流弊,以之比附时事更启人悖逆之萌,可谓扶其根株,至于民权平等、合种通教,诸说更不足辨矣。十八日乙丑(4月27日),晴。得黄少彭十七日函,内附沙鸿翔十三日书。与徐印如函云:得手教,延久未复。以中散之懒,兼有陈思金瓠之伤,意兴落寞,不知人世间更有何等欢娱事。少蓉丈在城晤谒一次,藉知从者近况。补帆、谦斋皆有浙游,而鄙人漠然若无动于心,乃叹情有时而涸,虽山水之温丽不足以针砭沉疴也。梅生同年处有管秀川《文献志》一部,拟向之取回,此书不易购索,倘梅生不在苏,当修函托足下转送也。华厦闻瓶师四月中要迁居,炳华既不来,常空旷易坏屋,前书云于足下有益,即是安宅无旷之意,非有他也。但内姑母意仍不定,周沈巷新居一时亦未有售主。前日在城晤陆枝珊,颇爱尊宅,倘得宽其典限,令彼多出二三年,以为从者上兑之费,如何?祈从速复我为盼。前托购《白田草堂集》,亦祈付便足带归。弟本拟侍家慈瞻礼天竺,后因事阻,致未能来。刘海臣师久未通音问,从者如欲托其扶持,下次信到,即以函渎可也,余不一一。读陆世仪《桴亭先生文钞》二卷卷一、二。桴亭有志经世,所言皆切实可行,讲义亦明白晓畅,无些孑腐气,为国朝诸儒之冠。桴亭之学以居敬穷理为根本,《思辨录》一书条理精密,亦辟良知而无叫嚣气习,学术最为纯正。十九日丙寅(4月28日),晴。
译静坐了一整天,颇觉此心已经把持安定了,然而这正是危机所在。念头一转,高山深渊便会逼迫而来,于是感叹《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八个字,真是把一种捉摸不定的境界形象说出来了。阅读王绂《书画传习录》二卷卷一、二。甲集论书,乙集论事,其中颇多警策之语,时常有高远的意味,实在是书法家的宝筏、画家的指南。《论画》一集讲山水、梅竹,分类杂列,各自取其精纯,尤其是宏大的观览。十五日壬戌(4月24日),下雨,下午才停。翰叔等昨晚从苏城回来,得知美叔弟也没有考中。这次并没有搜检,可以说是知道大体了。阅读王绂《书画传习录》三卷卷三。这部书分为十集,丙、丁、戊三集是谈论书画事的杂论,共分六门:道德、事功、风节、文章、逸迈、雅韵。各门的内容配合得不很妥当,但辑录的功夫也很勤奋。道德门列有周子、二程子、张子、邵子、司马文正、杨龟山先生、朱子、张南轩先生、陆象山先生、蔡西山先生、陆抚阳先生九龄、真西山先生;而韩昌黎以下的人则列在文章门,可以说知道如何取舍。卷中附有《龟山字说辩》,也精审可供玩味。事功、文章两门都严谨,风节、逸迈两门则稍嫌泛滥。《雅韵篇》列有韵语、韵事、韵人;但韵语又与甲集论书的内容重复,韵事没有另列,只是从道德以下五门中选取;韵人列王右军、米海岳、李龙眠,选取这三家,实在不明白命名的意图在哪里,难道所谓嗜好各异,就像世俗所说的酸碱不同吗?十六日癸亥(4月25日),晴。龚寅谷来了,得知谦斋关于署中批差地一事又上了禀,说必须让各有关家丁切实陈述清楚,然后才肯发出详文。娄东武静如先生病逝了,回想去年我还在太华斋中拜访他,距离现在还不到一年,他已经成为古人,娄水的老成之士又少了一位。阅读王绂《书画传习录》三卷卷四。己、庚、辛三集是谈论绘画的杂论,也分为六门:全艺、精敏、风教、知几、灵异、荣遇。杂采轶闻,因而流于琐屑;并且把常人很少能够仿学的事情称为全艺,其实所举张平子、嵇叔夜、范宣子等贤人,尚且不能完全符合这个名称,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书中记载谢灵运,却评论他作为文人而品行不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删去他,反而保留呢?戴嵩画牛、包鼎画虎、日观画葡萄,只擅长一门技艺,又哪里足以冒称全艺?精敏一门稍微雅正整饬一些,但同一个人的事迹前后错杂出现,也是一个毛病。风教门颇有意味,但把金和铁混杂在一起;知几门也有神妙的见解,但把淄水和渑水混揉在一起。篇首列蔡伯喈、张茂先,都是最不懂知几的人。只有灵异、荣遇两门颇可用来增长见闻、准备雅谈,可以说是全书后半部的有力部分。十七日甲子(4月26日),晴。和翥叔一起到何市观看桂村书院所铸造的惜字炉,在何子诒家吃饭。黄子葵、龚寅谷来了,商议开凿城隍庙前新河的事,约定十九日祭坝。回到家时已经点灯了。阅读嵇承咸《书画续录》一卷、梁溪《书画征》一卷。《传习录》是嵇承咸刊刻的,这部书是续编的壬、癸二集;《续录》全是明代一朝的书画家,《书画征》则是梁溪一地的人文资料。阅读《翼教丛编》六卷。这部书是湘人为了攻击康有为、梁启超而作的。首卷收录朱侍御一新《洪给谏良品》、以及《与康、梁诸书辨新学伪经考》,把罪责归结为刘歆的错误说法;第四卷收录叶吏部德辉《輶轩今语》《评正界篇》《长兴学记》《驳义读西学书法书后》《非幼学通议》《辨康梁学术之支离》;第五、六卷都是湘人学会相互攻击的书信,其中颇有著名的论说,如说:汉代的公羊学尊崇汉朝,今天的公羊学却尊崇夷狄。又说:用公羊学来治理经学,弊端已经很多;用它来比附时事,更会引发人们悖逆的萌芽,这可以说是扶助其根株;至于民权平等、合种通教等说法,更不值得辩论了。十八日乙丑(4月27日),晴。收到黄少彭十七日的信,里面附有沙鸿翔十三日的信。他给徐印如写信说:收到您的亲笔信,拖了很久还没有回复。由于我像中散那样懒散,又有陈思王所说的金瓠之伤,心情冷落寂寥,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欢乐的事情。前些日子在城中拜见梅生先生一次,借此知道您的近况。补帆、谦斋都有浙江之游,而我却漠然无动于衷,于是感叹人的感情有时会枯竭,即使山水温润秀丽,也不足以医治沉重的疾病。梅生同年那里有管秀川《文献志》一部,我打算向他取回。这部书不容易购求,如果梅生不在苏州,我应当写信托您转送。听说华厦瓶师四月中旬要迁居。炳华既然不来,房屋经常空着就容易损坏;前信说这对您有益,就是指安置住宅、避免空置的意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姑母的意思仍未确定,周沈巷的新居一时也还没有找到买主。前几天在城中会见陆枝珊,他很喜欢您的住宅;如果能放宽典期,让他多出二三年的钱,作为您赎回住宅的费用,怎么样?请尽快回复我。此前托您购买《白田草堂集》,也请趁方便带回来。弟本来打算侍奉家慈到天竺瞻礼,后来因事情阻碍,没能前来。刘海臣老师已经很久没有通音问了。如果您想托他扶持,下次来信时就可以写信烦请他,其他不一一细说。阅读陆世仪《桴亭先生文钞》二卷卷一、二。桴亭有志于经世致用,所说的都切实可行,讲义也明白晓畅,没有一点迂腐气,是国朝诸儒中的第一流。桴亭的学问以居敬穷理为根本,《思辨录》一书条理严密;他也反对陆王的良知之学,却没有叫嚣的习气,学术最为纯正。十九日丙寅(4月28日),晴。
毕稚琛十二日函,云亦亡一儿,大约皆非吾辈儿女也。是日为新河祭坝之期,午后偕翥青叔、李念萱侄倩步至何市,与诸君晤谈。黄子葵表叔招饮,肴馔丰盛,不觉醉饱,归家已上灯后矣。读陆世仪《桴亭文钞》四卷卷三、四、五、六。读《答吴燕余寄论开刘河书漕兑揭》,指陈利弊,语语中肯,想见蓬庐高隐时讲求有素,亭林意在师古,而先生则务通今,然其《答葑溪钦序三书》云:“《思辨录》皆补偏救弊之言,创制立法则非圣君良相彻首彻尾大大制作一番,未可遽云复古,而制作之法则必以封建、井田、学校为本,有《治通》一书专言此事。”知先生措论时事,特补救偏弊耳。今时安得先生者规画一切,去其稍病民者,行其可利国者?本原之地日强,外侮不攻自溃,而又惜《治通》一书不得见,不知封建、井田何以能行之无弊也?二十日丁卯(4月29日),晨大雾如雨,日渐高始散。王升自城回乡,知丁耕荣已于十五日在武康县二都镇缉获解署矣。黄少彭来书云:去岁之帐已将大略结出,增入维新开来之帐,又有台从来任船钱乞代添入,俟维凤等薪水付出后再行照股分派。今岁南京庄及新庙后所有芦草等出息拟包与本地人,其价从廉,可免滋事,而省看守,二处约可得洋百元左右。惟新庙后须略做小岸,约费钱十千左右,坝上要办闸板交圩甲经管,各佃稻种已浸,借去谷不过五担余,尚余谷十担余,拟俟付砻碾好后即送至府中。附上出入总数帐一本、岸总一本。岸工维新云:大小高低段之不同不能结出,是以将岸总呈上。挽武静如丈联云:家近武陵源,忆从白舫清游,一掬仙心凌太华;名登耆旧传,留得沧江余韵,百年诗派振娄东。丈所居室曰“卧游太华之斋”,盖家藏王弇州重摹王安道《华山图》,故以名斋云。冯仲帆自沪上寄一函云,前托询横沥河漕抚藩房费,陆静涵说定秦关之数,前开李墓不在内也。盖工需向善后局暂拨,三处皆需笔墨费。静涵,太仓人,为抚户房书,与仲帆素稔。墨笔点勘陆世仪《桴亭诗钞》四卷卷一、二、三、四。《桴亭诗选》入娄东诗派者予未之见,选入汪端明《三十家诗选》者皆集中上驷也,予最爱其《黄孝子诗》,可与亭林《天寿山》一首抗衡,七律尤沉雄激越,如《答嘉禾屠昭仲》云:“十年闭户双蓬鬓,五月行歌一敝裘。”《送懒云师归云南》云:“老衲生涯灵洞雪,孤臣心事海门潮。”均力追唐音,不知汪氏何以遗之?二十一日戊辰(4月30日),雨,午后稍止,夜大风。胡丽生来,言窑镇昨晚有难民百余人过境,衣履整洁,不类逃荒,且买纸钱于古庙焚化,询之,曰有老妪死也。夜则聚赌,银钱充牣,佥谓铁算盘之流亚也。家大人言,粤匪乱前,吾乡亦来一种类此之难民,去时,汉亭曾叔祖箧中墨西哥银百余枚已不翼而飞矣,殆白莲教之遗孽欤?致书毕稚琛,汇银六百两,托宝昌庄转寄。墨笔点勘陆世仪《桴亭诗抄》四卷卷五、六、七、八。《寄李映碧廷尉》云:“吾生自爱陶元亮,此事宁烦华子鱼。”《题静观楼》云:“海气朝升春旭满,星文夜聚故人来。”亦可颉颃卧子,平揖梅村。《汪氏诗选》云:“先生与归元恭屡唱和,独于亭林无只字酬赠,两贤若不相识者,是亦一奇。”按《文钞》中附《元恭来书》云:“向为弟言顾宁人兄,今见宁人,弟亦极口盛德,渠亦深企仰。两贤皆天下之士,近在数十里内,却不相识,亦是异事。然今一见,各吐其胸中之奇,必皆恨相见之晚,相与之谊,相欢之情,当不啻古之侨肸也。”先生《答书》云:“顾宁人仪响往已久,未得把臂,前枉顾时,仪适同葛瑞五在唐市访顾宁人,两不相值,见时幸致声。”知两贤闻声相思,神交已久,不徒在语言文字之末矣。二十二日己巳(5月1日),时雨时止,天气骤冷,古人所称麦秋也。庭前众绿怒生,牡丹已谢,柳絮不飞,野榆花蔌蔌乱落,小立风前,不觉怅然。
译收到毕稚琛十二日的信,说他也死了一个儿子,大概他们都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儿女。这一天是新河祭坝的日期,午后和翥青叔、李念萱侄步行到何市,与诸位朋友会谈。黄子葵表叔设宴招待,菜肴丰盛,不知不觉间又醉又饱,回到家时已经点灯以后了。阅读陆世仪《桴亭文钞》四卷卷三、四、五、六。阅读《答吴燕余寄论开刘河书漕兑揭》,文中指陈利弊,句句切中要害,可以想见他在蓬庐高隐时已经对这些问题有充分讲求。亭林的用意在于师法古代,而先生则致力于通达当今;但他在《答葑溪钦序三书》中说:“《思辨录》都是补偏救弊的话,至于创制立法,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贤良的宰相从头到尾大规模制作一番,就不能贸然说是恢复古制;但制作的方法,必定要以封建、井田、学校为根本,有《治通》一书专门讲这件事。”由此可知,先生议论时事,只是为了补救偏弊罢了。如今哪里能得到先生这样的人来筹划一切,除掉那些稍微有害于百姓的事情,实行那些有利于国家的措施呢?根本之地一天天强盛,外来的侵侮自然不攻自溃;只是又惋惜《治通》一书没有机会看到,不知道封建、井田怎样才能实行而没有弊端。二十日丁卯(4月29日),早晨大雾像下雨一样,太阳渐渐升高后才散去。王升从城里回到乡下,得知丁耕荣已经在十五日于武康县二都镇被缉获并押解到官署了。黄少彭来信说:去年的账目已经大致结算出来,把维新新开垦的账目增补进去;又有台从来任船的钱,请求代为添入,等维凤等人的薪水发出后,再按照股份分派。今年南京庄以及新庙后所有芦草等的收益,打算包给本地人,价格从廉,可以免得惹事,也能省下看守费用,这两处大约可以得到洋百元左右。只是新庙后要略修一段小岸,大约需费钱十千左右;坝上要置办闸板,交给圩甲管理。各佃户的稻种已经浸泡,借出的谷子不过五担多,剩下谷子还有十担多,打算等交给砻碾好后立即送到府中。附上出入总数账一本、岸总一本。岸工维新说:由于各段大小、高低不同,不能结算,所以把岸总账呈上。挽武静如先生的挽联说:家靠近武陵源,回忆曾乘白舫清游,一腔仙心凌驾太华;名列耆旧传,留下沧江余韵,百年诗派振兴娄东。先生所居的房间叫“卧游太华之斋”,大概因为家中收藏王弇州重新摹写王安道《华山图》,所以用此命名。冯仲帆从上海寄来一封信,说此前托他询问横沥河漕抚藩房的费用,陆静涵已经谈定秦关的数目,前次开李墓的费用不在其中。原来工程需要向善后局暂时拨款,三处都需要笔墨费用。静涵是太仓人,在抚院户房任书办,和仲帆一向熟悉。用墨笔点校陆世仪《桴亭诗钞》四卷卷一、二、三、四。《桴亭诗选》中收入娄东诗派的作品,我没有见过;收入汪端明《三十家诗选》的,都是诗集中最好的作品。我最喜爱他的《黄孝子诗》,可以和亭林的《天寿山》一诗抗衡;七律尤其沉雄激越,如《答嘉禾屠昭仲》说:“十年闭户双蓬鬓,五月行歌一敝裘。”《送懒云师归云南》说:“老衲生涯灵洞雪,孤臣心事海门潮。”都极力追求唐诗的声调,不知道汪氏为什么遗漏了它们?二十一日戊辰(4月30日),下雨,午后稍停,夜里刮大风。胡丽生来了,说窑镇昨晚有一百多个难民经过,衣服鞋履整洁,不像逃荒的人,而且还在古庙买纸钱焚烧。询问他们,说是有一位老妇人去世了。夜里又聚集赌博,银钱充足,众人都说他们是铁算盘一类的人。家大人说,粤匪作乱以前,我们乡里也来过一批类似的难民;他们离开时,汉亭曾叔祖箱中的一百多枚墨西哥银元已经不翼而飞了。这些人大概是白莲教的余孽吗?写信给毕稚琛,汇去银六百两,托宝昌庄转寄。用墨笔点校陆世仪《桴亭诗抄》四卷卷五、六、七、八。《寄李映碧廷尉》说:“吾生自爱陶元亮,此事宁烦华子鱼。”《题静观楼》说:“海气朝升春旭满,星文夜聚故人来。”也可以和卧子抗衡,与梅村平等相当。《汪氏诗选》说:“先生与归元恭多次唱和,唯独对亭林没有一字酬答,两位贤人仿佛互不相识,这也是一件奇事。”按《文钞》中附有《元恭来书》,说:“先前我向弟弟谈起顾宁人兄,如今见到了宁人,弟弟也极力称赞他的美德。他也是十分敬仰。两位贤人都是天下杰出的人,近在数十里以内,却彼此不相识,也是一件奇事。但如今一旦相见,各自倾吐胸中的奇异见解,一定都会遗憾相见太晚;他们相交的情谊、彼此欢悦的情感,应当不只是古代的侨肸那样罢了。”先生在《答书》中说:“我仰慕顾宁人的仪表声望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能与他携手相见。前次他屈尊来访时,我正和葛瑞五一起在唐市拜访顾宁人,彼此没有遇上;见面时幸望替我致意。”由此可知,两位贤人早已因声名而彼此思慕,精神上的交往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停留在语言文字的末端。二十二日己巳(5月1日),时而下雨,时而停止,天气突然变冷,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麦秋。庭前各种绿色植物旺盛生长,牡丹已经凋谢,柳絮还没有飞起,野榆花纷纷散落;我在风前短暂站立,不觉感到惆怅。
伤风微热,酒不能咽,意兴萧然,如坐穷谷。检读近人所为清议报,知新报指斥朝政,无所忌讳,不禁废书三叹。读陈瑚《确庵文钞》三卷卷一、二、三。确庵之学不亚于桴亭,其文则鲸铿凤绚,一洗讲学家拘墟陋习,讲义尤明白晓畅,其学以迁善改过为日程,归宿在一个敬字,敬只是求放心,其示人下手工夫可谓深切著明矣。其论讲学云:“古人讲学与后人不同,古人讲学不过贤师良友相聚一堂,把天地间义理、古今名物象数讲求讨论,与夫终日,所言之言,所行之事,一动一静,互相劝戒,正其所得,考其所失。”“后人讲学未免蹈袭禅门套【子】,聚集徒众,登座说法,树立门户,党同伐异,大率口耳之学,与身心性命绝不相干,甚至为名而不为实,为利而不为义,较之战国处士横议,晋人清谈,有何分别?所以三王之后,张江陵持政,禁绝道学,原是讲学的不是……。故讲学必要躬行,但讲学而不能躬行,流弊便不可胜言。”可谓切中身心矣。又以宋儒说穷理持敬,人或疑为迂腐,易以读书做人四字,更浅明易晓,达上澈下。桴亭从祀孔庑,而先生尚有待也,此则后学之责也。先生讲习经世之学如治病,说之规画漕弊河工,犁然心目,是体用兼备之纯儒,岂迂疏不达世务者所可比哉?《读藏书日纪序》云:“论者或咎其《水浒》一书为流寇披猖之祖,而不知《藏书》之害为更酷【焉】。”是《水浒》一书出于李卓吾手笔,亦足以广异闻。(李卓吾有《水浒》评本,确庵当指此。)二十三日庚午(5月2日),晴。吴市人王姓来,持旧书画求售。予购《砖塔铭》、《黄叶和尚碑》两纸,顾沄山水、何畋隶扇二页,洋壹元二角。沄字若波,近时人;畋字学山,桂村人,何义门笔法由其指授,诗宗钝吟,而无其纤靡之习。予爱其“地是未经游处好,人于初得见时真”一联,谓深入宋人堂奥也。与龚寅谷表叔书云:河工报销须合南横沥在内,从前开挑市河,原禀只有五百余千之总数,申明应造土方收支各册,俟全河开浚,一并报销,则此次不容含糊过去。花布捐本为南横沥而设,今藉以为建造书院之用,去岁六月桂村书院报销册亦只有二百余元之总数,申明细数,俟另册呈核。此次全河报销则花布捐亦应清结造册,一同报销,除将尊处河工垫用之款若干,侄处书院垫用之款若干扣除外,该余若干作何项开支,亦要酌商妥善,庶几头绪逼清。此后捐项或停或展,亦祈酌夺,为盼。时寅谷期予于廿四日必要至城,予以伤风不能出门,故具函言报销大概情形云。读陈瑚《确庵文钞》三卷卷四、五、六。《为毛潜在乞言小传》云:“江南藏书之富,自玉峰菉竹堂、娄东万卷楼后,近屈指海虞。然庚寅十月,绛云不戒于火,而岿然独存者惟毛氏汲古阁……。其制上下三楹,始子讫亥,分十二架,中藏四库书及释道两藏,皆南北宋内府所遗,【纸理缜滑,墨光腾剡。】又有金元人本,多好事家所未见。”按,万卷楼为吾邑杨梦羽藏书处,不知娄东属何人?予欲考诸家藏书始末,录此以当息壤。陆、陈二先生《文钞》,蒯德模为太仓州牧时所刊也,据叶氏裕仁跋,《桴亭文稿》十卷,无刊本,确庵文有汲古阁刊本,毁于寇难。张清恪所刊,只得桴亭文不全本,确庵文未之见也,不知在《正谊堂丛书》中否?近时唐蔚芝农部辑刻二先生遗书,当专函询之,或可得梗概也。二十四日辛未(5月3日),晴。横沥口祖茔自粹卿公以上,旧谱失其名字,有野榆三株,频岁为猪獾踞其中,附近田中之麦豆俱受蹂躏,乃饬邻人剃草塞穴以驱除之。杨子鹤镜中影,其所自绘,鱼翼《海虞画苑略》所谓“绛帕蒙头盖”,以胎仙自况者也。予得之鹿河唐氏,册凡三十六页,名人题咏者五十余人,亦艺苑钜观也。黄少彭荐一装潢匠来,嘱其重装,兼以翰青叔所赠孙心青行楷挂屏媵焉。陈确庵《五祀说》云:“世俗有祀五路之举,遍于国中,谓之利市。君子不言利,吾家世不祀五路,不以利为利,故废之也。然闻之古人祭行,盖道路之神也,五路之说殆昉于此,今拟远行则祀五路,因亦定其仪以附五祀之后。”据此则姚补篱释为行神,亦未可厚非,特不以礼行混五祀之,祀井而附其仪于五祀后,殊有卓识。姚氏据误本月令为说,犹未免经生墨守家言耳。
译伤风,微微发热,酒也咽不下去,意兴萧索,仿佛坐在穷僻的山谷中。翻阅近人编写的《清议报》,得知新报指斥朝政,毫无忌讳,不禁放下书长叹三声。阅读陈瑚《确庵文钞》三卷卷一、二、三。确庵的学问不亚于桴亭,他的文章像鲸声铿锵、凤凰文采绚丽,一洗讲学家拘泥浅陋的旧习;讲义尤其明白晓畅。他把迁善改过作为每日的功课,归宿在一个“敬”字上;“敬”只是要求收放心,他向人说明下手的功夫,可以说深切而明白。他论讲学说:“古人讲学与后人不同。古人讲学不过是贤师良友聚集一堂,把天地间的义理、古今的名物象数讲求讨论;并且对于整天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以及一动一静,都彼此劝戒,纠正所得,考察所失。”“后人讲学免不了沿袭禅门的套【子】,聚集门徒,登座说法,树立门户,结党同异、攻击异己,大体只是口耳相传的学问,与身心性命完全没有关系;甚至追求名声而不求实际,追逐利益而不讲道义,比起战国处士的横议、晋人的清谈,有什么区别?所以三王以后,张江陵执政,禁绝道学,原本就是因为讲学的弊病……。所以讲学必须亲身实行;如果讲学却不能亲身实行,流弊就说不尽了。”这可以说切中了身心。又因为宋儒所说的穷理持敬,有人怀疑它迂腐,便改用“读书做人”四个字来表达,更浅显明白,容易理解,上下都能通达。桴亭已经从祀孔庑,而先生还在等待,这就是后学的责任。先生讲习经世之学,如同治病一样;他论说并筹划漕运弊端、河工问题,使人心目豁然,这是体用兼备的醇正儒者,哪里是那些迂腐疏阔、不通世务的人所能相比的呢?《读藏书日纪序》说:“评论者有的责怪《水浒》一书是流寇猖獗的始祖,却不知道《藏书》的危害更加酷烈【焉】。”这样看来,《水浒》一书出自李卓吾的手笔,也足以增广奇异的见闻。(李卓吾有《水浒》评本,确庵应当指的就是这部书。) 二十三日庚午(5月2日),晴。吴市有个姓王的人来,拿着旧书画求售。我买下《砖塔铭》《黄叶和尚碑》两纸、顾沄的山水画、何畋的隶书扇面两页,共洋一元二角。顾沄字若波,是近代人;何畋字学山,是桂村人。何义门的笔法是由他传授的,诗歌宗法钝吟,却没有钝吟那种纤弱柔靡的习气。我喜爱他“地是未经游处好,人于初得见时真”这一联,认为已经深入宋人的艺术堂奥。给龚寅谷表叔写信说:河工报销必须把南横沥包括在内。从前开挖市河,原来的禀文只有五百余千的总数,应当说明应造土方以及收支各册,等全河疏浚完毕后一并报销,所以这次不能含糊过去。花布捐原本是为南横沥设置的,现在借此作为建造书院的费用;去年六月桂村书院的报销册也只有二百余元的总数,应当说明细数,等另册呈报审核。这次全河报销时,花布捐也应结清并造册,一同报销;除了扣除贵处河工垫用的若干款项、侄处书院垫用的若干款项外,其余若干究竟作为哪项支出,也要斟酌商议妥善,才大致可以把头绪理清。此后捐项或停办或延期,也请斟酌决定,盼望如此。当时寅谷约我二十四日一定要到城里去,我因为伤风不能出门,所以写信说明报销的大概情形。阅读陈瑚《确庵文钞》三卷,即卷四、卷五、卷六。《为毛潜在乞言小传》中说:“江南藏书之丰富,自玉峰菉竹堂、娄东万卷楼以后,近来屈指可数的就要数海虞了。然而庚寅十月,绛云楼不慎遭火,巍然独存的只有毛氏汲古阁……。它的形制是上下三楹,从子到亥分为十二架,中间收藏四库书以及释、道两藏,都是南宋、北宋内府遗留下来的,【纸张质地细密光滑,墨色光泽耀眼。】又有金、元人的版本,很多是爱好藏书的人家也没有见过的。”查考,万卷楼是我们县杨梦羽的藏书处,不知道娄东的万卷楼属于什么人?我想考察各家藏书的始末,把这段记下来,作为日后查考的凭据。陆、陈两位先生的《文钞》,是蒯德模任太仓州牧时刊刻的。据叶氏裕仁的跋文,《桴亭文稿》十卷没有刊本,《确庵文》有汲古阁刊本,但毁于寇难。张清恪所刊的,只得到不完整的《桴亭文》版本,没有见到《确庵文》。不知道是否收入《正谊堂丛书》中?近来唐蔚芝农部正在辑录刊刻两位先生的遗书,应当专门写信向他询问,或许可以得到一个大概情况。二十四日,辛未(5月3日),晴。横沥口祖坟从粹卿公以上,旧谱失去了他们的名字。那里有三株野榆树,猪獾年年盘踞在树洞里,附近田地里的麦子、豆子都受到践踏,于是命令邻人割除杂草、堵塞洞穴,把它们驱除。杨子鹤《镜中影》是他自己绘制的,鱼翼《海虞画苑略》所说的“绛帕蒙头盖”、以胎仙自比的那幅画。我从鹿河唐氏那里得到此册,共三十六页,有五十多位名人题咏,也可算是艺苑中的宏大观赏之物。黄少彭推荐了一个装裱匠人来,我嘱咐他重新装裱,同时把翰青叔赠送的孙心青行楷挂屏作为陪衬。陈确庵《五祀说》中说:“世俗有祭祀五路神的举动,遍及国内,称为利市。君子不谈利,我们家世代不祭五路神,不把获利当作利益,所以废止了它。然而听说古人祭祀行神,大概就是道路之神;五路神的说法或许由此开始。现在打算远行,就祭祀五路神,于是也制定祭祀仪式,附在五祀之后。”据此,姚补篱把五路释作行神,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只是他没有把行神祭祀混入五祀,而是祭井神,却把祭祀仪式附在五祀之后,实在很有卓越见识。姚氏依据错误的《月令》版本来立论,仍不免是拘守经书、墨守家传说法的经生。
墨笔点勘陈瑚《确庵诗钞》四卷卷一、二、三、四。钱塘汪氏《明三十家诗选》录确庵诗附桴亭以传,故所采较少。予谓二人工力悉敌。娄东诗派云:桴亭以浑灏胜,确庵以沉雄胜,可谓定评。七律风骨高骞,远驾梅村,汪氏所遗者,如《怀黄冠蔡伯仁》云:“张俭外黄亡命日,朱家关内置奴时。”自注:余乙酉避地主人也。《春日》云:“饷米一蓑冲雪去,市鱼孤棹带花回。”《陶九皋远游言别》云:“四方投分宜矜慎,千古伤心是乱离。”《次韵刘文成夏日杂兴》云:“茆屋未秋风已破,秫田多水雨先愁。”《秋水》云:“霞明山鸟独归去,雨歇林蝉齐有声。”《黄摄六吉州生日诗》云:“吴山楚水伤心画,越鸟江花溅泪诗。”《白璧》云:“但得酒星明似月,从他箕舌大于瓜。”《春尽日病中自遣》云:“但有暮愁微雨后,更无春梦落花时。”《和虹友怀汉槎》云:“曾记去年花里别,岂知今日笼中囚?”《寄怀登善》云:“宣室席逢中夜召,舂陵诗为一隅忧。”《送诸湛庵客游疁上》云:“囊底诗篇题甲子,箧中书卷续阳秋。”《追悼我完师》云:“一自龙髯归紫极,便将虫臂付青天。”俱苍秀雄浑,可作摘句图。乐府如《虎》、《疁水》、《滇南路》、五古如《斯友堂诗》,魄力深厚,不愧大家。予尤爱其《赠文介石》第六首云:“尚有将军出汉关,小朝廷是旧江山。文犀输贡哀牢国,狂象前驱板楯蛮。钜鹿马嘶秦楚际,王官人在乱离间。归心且付东流水,待到蒲轮始放还。”咏滇事大有唾壶系缺之概,汪氏录其二、其三,而独遗此首,窃所不解。诗可以兴,可以观,洵然。先生《和瞿有仲读史杂咏》云:“唐宫宣事向铃严,赵宋銮仪不避嫌。只有圣朝家法好,从来金殿不垂帘。”《和有仲观剧》云:“曲曲明珠转玉盘,声声吹向碧云寒。无端愁杀江南客,袍笏威仪见汉官。”一则述胜朝之故事,一则恸沧海之改观,沉郁苍凉,令人不堪卒读。先生辑当时隐君子诗,名《离忧集》,及门诗名《从游集》,并有汲古阁刊本,又有《顽潭诗话》抄本,俱未见。二十五日壬申(5月4日),晴,午后阴。昨,沙溪顾子芬有书来,为其家有任阳田数十亩,为经造盗卖张云梅处。子芬家自粤匪乱后,久未完纳粮米,户名已改孙少峰者四五年,而顾不知也。去年曾向云梅询问,则云须俟少峰归,今少峰久不归,则此田终无著落也。予以与云梅熟识,难于下手辞之,且言必思所以制胜之法而后可作调人,仅恃口舌折冲无益也。与冯仲帆函云:苏城别后,得鸿翔书,言暂回崇,再约期晋省。陆函收到,任阳已开种,数事妥协,勿念。惟本年须请勘造册出详耳。与邵甘甫函云:前由维新带上禀件,不知已投否?何以久无信也?闻蔡霁峰为吴淞谷宝瑞所控,管押法公堂,正可乘机进取,所谓人满则天概之也。墨笔点勘陈瑚《确庵诗钞》四卷卷五、六、七、八。确庵游楚后,诗境愈上,七律更沉雄激楚,前无七子,后掩陈、吴,如《哀缘江郡县》云:“人住赤眉烧后宅,鸡鸣白马踏残桑。”《题吕仙祠》云:“壶里乾坤无战斗,人间陵谷有兴亡。”《湖南》云:“何必湘君才下泪,纵非贾传亦伤神。”《闻雁》云:“诗成郑谷他乡日,书系苏卿故国年。”《楚宫人》云:“胭脂波冷春何在,云雨台空梦已荒。”《秋思》云:“灭灶怕因人共热,吹灯羞与魅争光。”《自悼》云:“方丈书巢盘马磨,半生家产钓鱼竿。”《喜遇夏子音以著作见示》云:“蠹啮竹编书作命,鸡生醯瓮酒为年。”《三月十九日》云:“恨来短发还能竖,灰后雄心竟不飞。”纯是商音,能使闻者起舞。乐府如《久别离》、《磨兜坚》、《音节》、《入古》、绝句如《斗鸡》云:“先朝债帅能如此,不把河山送别家。”遇物感慨,卓然大家。理学家诗多涉陈腐,惟陆、陈二先生兼擅词章,平生一瓣香,愿为娄东爇矣。二十六日癸酉(5月5日),雨。天气骤寒,与昨燥热时疑有三四月气候之差。
译用墨笔校勘陈瑚《确庵诗钞》四卷,即卷一、卷二、卷三、卷四。钱塘汪氏《明三十家诗选》收录确庵诗,并附带桴亭以流传,所以采录得比较少。我认为二人的功力相当。娄东诗派说:桴亭以浑厚广大见长,确庵以深沉雄健见长,可以说是定论。七言律诗风骨高峻远扬,远远超过梅村。汪氏遗漏的诗,如《怀黄冠蔡伯仁》说:“张俭外黄亡命日,朱家关内置奴时。”自注说:我在乙酉年避难时寄居在主人家。《春日》说:“饷米一蓑冲雪去,市鱼孤棹带花回。”《陶九皋远游言别》说:“四方投分宜矜慎,千古伤心是乱离。”《次韵刘文成夏日杂兴》说:“茆屋未秋风已破,秫田多水雨先愁。”《秋水》说:“霞明山鸟独归去,雨歇林蝉齐有声。”《黄摄六吉州生日诗》说:“吴山楚水伤心画,越鸟江花溅泪诗。”《白璧》说:“但得酒星明似月,从他箕舌大于瓜。”《春尽日病中自遣》说:“但有暮愁微雨后,更无春梦落花时。” 《和虹友怀汉槎》说:“曾记去年花里别,岂知今日笼中囚?”《寄怀登善》说:“宣室席逢中夜召,舂陵诗为一隅忧。”《送诸湛庵客游疁上》说:“囊底诗篇题甲子,箧中书卷续阳秋。”《追悼我完师》说:“一自龙髯归紫极,便将虫臂付青天。”这些诗都苍劲秀逸、雄浑有力,可以编成摘句图。乐府诗如《虎》《疁水》《滇南路》,五言古诗如《斯友堂诗》,气魄深厚,不愧为大家。我尤其喜爱他的《赠文介石》第六首:“尚有将军出汉关,小朝廷是旧江山。文犀输贡哀牢国,狂象前驱板楯蛮。钜鹿马嘶秦楚际,王官人在乱离间。归心且付东流水,待到蒲轮始放还。”吟咏滇地往事,大有“唾壶系缺”那种慷慨激愤的气概。汪氏收录了第二首、第三首,却偏偏遗漏了这一首,我私下实在不明白原因。诗歌可以激发情感,也可以观照世事,确实如此。先生《和瞿有仲读史杂咏》说:“唐宫宣事向铃严,赵宋銮仪不避嫌。只有圣朝家法好,从来金殿不垂帘。” 《和有仲观剧》说:“曲曲明珠转玉盘,声声吹向碧云寒。无端愁杀江南客,袍笏威仪见汉官。”一首叙述前朝的故事,一首哀痛沧海桑田的变化,格调深沉郁结而苍凉,使人不忍读完。先生辑录当时隐逸君子的诗,名为《离忧集》;门生的诗,名为《从游集》;又有汲古阁刊本,还有《顽潭诗话》抄本,这些我都没有见到。二十五日,壬申(5月4日),晴,午后转阴。昨天,沙溪顾子芬来信,说他家在任阳有几十亩田,被经手办理、盗卖给了张云梅。他家自从粤匪之乱以后,长期没有缴清粮米,户名已经改成孙少峰,已有四五年了,而顾家并不知道。去年曾向云梅询问,他说必须等少峰回来;如今少峰长久不回来,那么这些田最终也就没有着落了。我因为同云梅熟识,很难直接开口拒绝他,而且说一定要想出能够制胜的方法以后,才可以出面做调解人;仅仅依靠口舌周旋是没有用的。给冯仲帆写信说:苏城分别以后,收到鸿翔的信,说暂时回崇,再约日期进省。陆某的信收到了,任阳已经开始播种,几件事情都已妥协解决,不必挂念。只是今年还必须请人查勘,造册并出具详文。给邵甘甫写信说:先前由维新带上的禀件,不知道已经投递了吗?为什么很久没有音信?听说蔡霁峰被吴淞谷宝瑞控告,关押在法公堂,正可以乘机进取,所谓人满了上天就会加以覆灭。用墨笔校勘陈瑚《确庵诗钞》四卷,即卷五、卷六、卷七、卷八。确庵游历楚地以后,诗境更加高超,七言律诗更为深沉雄健、激越悲楚;前面压过“前七子”,后面胜过陈、吴两家。如《哀缘江郡县》说:“人住赤眉烧后宅,鸡鸣白马踏残桑。” 《题吕仙祠》说:“壶里乾坤无战斗,人间陵谷有兴亡。”《湖南》说:“何必湘君才下泪,纵非贾传亦伤神。”《闻雁》说:“诗成郑谷他乡日,书系苏卿故国年。”《楚宫人》说:“胭脂波冷春何在,云雨台空梦已荒。”《秋思》说:“灭灶怕因人共热,吹灯羞与魅争光。”《自悼》说:“方丈书巢盘马磨,半生家产钓鱼竿。”《喜遇夏子音以著作见示》说:“蠹啮竹编书作命,鸡生醯瓮酒为年。”《三月十九日》说:“恨来短发还能竖,灰后雄心竟不飞。”纯粹是商音,能够使听到的人起舞。乐府诗如《久别离》《磨兜坚》《音节》《入古》,绝句如《斗鸡》说:“先朝债帅能如此,不把河山送别家。”触景生情而发感慨,卓然是大家。理学家的诗大多涉及陈腐内容,只有陆、陈两位先生兼擅词章,我平生敬仰他们,愿意在娄东为他们焚香。二十六日,癸酉(5月5日),下雨。天气突然变冷,同昨天干燥炎热时相比,简直像相差了三四个月的气候。
冯仲帆来书云,廿二日午后到苏,沙洲局钱君一函早经投去,尚未批出。鹤舲诸君廿四日去会晤后再奉闻。仲帆此书廿三日发,予昨一函托翥青叔由沙溪寄璜泾。《苏报 记在礼教》云:该教津门最伙,常著白衣冠,或白线辫绳,或一布腰带,资格愈深,孝服愈重。入其教者大半兵役混星居多,公所设僻静街巷,所内有老师父陪坐者,每岁集会教,又名摆斋,其期则在上元浴佛,中元腊八等日,传授秘诀,有八大戒,曰不敬祖和先,不养鸡和犬,不打架,不生气,不吃烟,不喝酒,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且有五字者,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重如泰山,轻如鸿毛,如敢泄漏,霹雳殛身,问所云则观世音菩萨五字也。遇宴会或以烟酒奉敬,则以在礼对,或云有门坎,每岁元旦五更齐赴西郊外尹姓坟场打坐朝参,名曰上尹爷坟,盖此教实尹姓肇始也。尹姓,嘉道间津郡西关外人,贸易为生,一日,西关外有疯道人,衣服蓝缕,趺坐廊檐下,数日不去。居人异之,环绕者三匝,尹姓挑凉粉赴市,见道人,置担问曰:“汝有何能?”道人启目视之,曰:“无他,能吃耳。”尹曰:“汝能罄我所挑之凉粉乎?”道人曰:“能。”尹与之,辄尽,回家取给之,又尽。旁观以为异,稽首下拜,道人起,径行。尹尾其后,不知所之。居人咸谓尹遇异人,指日可成仙,尹于是舍去旧业,即所居设香坛,施符水,愚夫妇信徒日众,凡有疾病咸往祷求,尹更造作大言,以相煽惑,从此收召门徒,独树一帜。尹姓物故,其徒分立门户,愈传愈广,盖在礼教缘起如此。夫白莲、八卦诸教,其始皆煽骗钱物,终以倡乱祸延数省。粤逆亦窃耶稣教遗绪,谓天父天兄者,鄙俚不堪而流毒遍天下。一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蚁之穴可以溃堤,彼在礼非其流亚欤?抑闻南方有所谓糍团大被教者,其踪迹诡秘,徒党众甚,与在礼同,而有司不知禁止,绅士不知防堵,农商习处而安之,幸而卵育于尧天禹甸之中,不幸窃发,必有受其祸者,深冀我言之不中,则闾阎之福也。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一。桴亭所编《节韵幼仪》,据《从祀录》列《未刻书目》中,不知今世尚有传本否?二十七日甲戌(5月6日),阴。祖茔除草未毕,因复鸠率工人整治之。晨起,闻催耕鸟声,是日木棉下种,早者已种七八日矣。立夏日俗有秤人之戏,谓不蛀夏,不知始何时也。书以再传而失真,《经世文编》录桴亭《思辨录》择取极精,然有谬误二事,《论官制》云:“鸿胪、太常、光禄可并入礼部,国子监当格外独尊,不录侪于诸卿。”今《文编》改云:“国子监亦可并入礼部。”不知先生明云:“祭酒天下之师,隆重师儒,乃治天下第一要义。”正四品且非,况从四品,乌得并其衙门裁之乎?此一误也。《论封建》云:“治天下须用得几个县令好,县令古诸侯也。”今《文编》改云:“治天下须用得几贤督抚,贤督抚,古牧伯也;治一省须用得几贤县令,贤县令古诸侯也。”虽与今制密合,殊失先生循今郡县之制,复古诸侯之爵本旨,此一误也。古人议论各有见地,不可以己意点窜,致失其真,魏默深犹未知此义。叶裕仁《归庵文稿 书张氏所藏诸名贤墨迹后》:有亭林书索观《思辨录》,时亭林在都中,书云:“付东堂邮呈。”东堂,郁植字。先生集中有《送东堂北游诗》,在康熙五年丙午,此书当在东堂入都以后,是亭林与桴亭鱼雁通讯,何至有若不相识之疑哉?龚寅谷复函,云从前开浚市河,目下南横沥全河开挑,理应一并报销,应造土方收支各册,当即汇核誊正,拟出月初一日买棹赴常,订定同往。予复书,言准初一晚赴城,勿愆期也。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二。此卷是桴亭学术宗旨所在,如云:“学者欲学圣人,须是立志第一。”又云:“人志气少,只要能知耻亦好,有志近乎狂,知耻近乎狷,狂便是好仁者,狷便是恶不仁者。”又云:“立志与取友相表里,能立志然后能取友,能取友益见其能立志。”又云:“居敬穷理四字是学者学圣人第一工夫,彻上彻下,彻首彻尾,总只此四字。”又云:“居敬工夫予得力一天字,穷理工夫予得力理一分殊四字。”又云:“予初起手得力一仁字,后来又得力敬字、天字。”按,桴亭之学以居敬为本原,以立志为先务。予因此悟得《论语》三层工夫:一有志,三有耻,三有恒。当另为说阐明之。二十八日乙亥(5月7日),晴。
译冯仲帆来信说,二十二日下午到达苏州,沙洲局钱君的一封信早已投送进去,但还没有批出。鹤舲诸位先生二十四日去会晤以后,再奉告消息。仲帆这封信是二十三日发出的,我昨天托翥青叔从沙溪寄往璜泾。《苏报·记在礼教》说:这个教派在津门最多,常常穿白衣戴白帽,或者系白线编成的辫绳,或者只扎一条布腰带;资格越深,孝服就越重。加入这个教派的人,大多是兵役和无业游民之类,教会公所设在偏僻的街巷,里面有老师父陪坐。每年举行教会集会,又叫“摆斋”,日期在上元、浴佛、中元、腊八等日,传授秘诀。有八大戒条:不敬祖先,不养鸡犬,不打架,不生气,不抽烟,不喝酒;还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此外还有五个字,上不传给父母,下不传给妻子,分量重如泰山,轻如鸿毛;如果敢泄露,霹雳就会击身。问这五个字是什么,就说是“观世音菩萨”五字。遇到宴会,有人用烟酒表示敬意时,他们就以“在礼”作答,或者说有门槛。每年元旦五更,一起到西郊外尹姓的坟场打坐朝拜,名叫“上尹爷坟”,大概这个教派确实是尹姓创始的。尹姓是嘉庆、道光年间天津府西关外的人,以经商为生。有一天,西关外来了一个疯道人,衣服破烂,盘腿坐在廊檐下,几天都不离开。居民觉得奇怪,围着他看了三圈。尹姓挑着凉粉到市场去,见到道人,放下担子问道:“你有什么本领?”道人睁眼看他,说:“没有别的本领,只能吃东西。”尹姓说:“你能把我挑的凉粉全吃完吗?”道人说:“能。”尹姓给他吃,他一下就吃完了;尹姓回家取来供他吃,又被他吃完了。旁观的人认为奇异,叩头下拜。道人起身径直走了,尹姓跟在他后面,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居民都说尹姓遇到了异人,不久就可以成仙。于是尹姓放弃旧业,在居所设立香坛,施舍符水,愚昧的男女信徒一天比一天多,凡是有疾病的都去祈祷求治。尹姓又编造夸大的话来互相煽动,从此招收门徒,独自创立一派。尹姓死后,他的门徒分别自立门户,流传得越来越广。大概“在礼教”的起源就是这样。白莲教、八卦教等教派,开始时都是煽动、骗取钱财,最终以倡乱收场,祸害蔓延到几个省。粤逆也偷偷承袭了耶稣教的余绪,声称有“天父”“天兄”,言语鄙俗不堪,却使毒害遍及天下。一星火可以燎原,一个蚂蚁洞可以使堤坝溃决;“在礼”难道不是同类教派吗?又听说南方有一个所谓“糍团大被教”,踪迹诡秘,党徒很多,同“在礼教”相似,而官府不知道禁止,绅士不知道防堵,农民和商人习惯相处而安然视之。幸而它生长在尧天禹甸之中;如果不幸突然爆发,必定有人承受它的灾祸。我深深希望自己的话不会应验,那就是民间的福气了。阅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即卷一。桴亭编纂的《节韵幼仪》,据《从祀录》列在《未刻书目》中,不知道现在世上还有没有流传的版本。二十七日,甲戌(5月6日),阴。祖坟除草还没有完成,于是又召集、带领工人整治。早晨起来,听到催促耕作的鸟叫声;这一天开始播种木棉,早的已经种下七八天了。立夏这天,民间有称量人的游戏,说这样可以不生“蛀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书籍经过再次传抄就会失真。《经世文编》选录桴亭《思辨录》的内容非常精要,但有两处错误。《论官制》说:“鸿胪、太常、光禄可以合并到礼部,国子监应当格外尊崇,不能把它列在诸卿之中。”现在《文编》却改成:“国子监也可以并入礼部。”不知道先生明明说:“祭酒是天下人的老师,尊崇师儒,才是治理天下的第一要义。”国子监祭酒是正四品,尚且不应如此,何况国子监是从四品,怎么能把它的衙门合并裁撤呢?这是第一处错误。《论封建》说:“治理天下必须任用几个好的县令,县令就是古代的诸侯。”现在《文编》却改成:“治理天下必须任用几个贤能的督抚;贤能的督抚,就是古代的牧伯;治理一省必须任用几个贤能的县令,贤能的县令就是古代的诸侯。”这虽然同现行制度很相合,却明显丧失了先生顺应今天郡县制度、恢复古代诸侯爵位的本意,这是第二处错误。古人的议论各有自己的见解,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删改,以致失去原意;魏默深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叶裕仁《归庵文稿·书张氏所藏诸名贤墨迹后》说:有亭林的信来索取《思辨录》观看,当时亭林在京城,信中说:“交给东堂,通过驿站寄来。”东堂是郁植的字。先生文集中有《送东堂北游诗》,作于康熙五年丙午。这封信应当是在东堂进京以后写的,是亭林与桴亭通过书信往来,怎么会有两人仿佛互不相识的疑问呢?龚寅谷回信说:从前开挖疏浚市河,如今南横沥全河开挖,理应一并报销;应当编造土方和收支各册,立即汇总核对并誊写订正,打算在月初一日买船到常州,约定一同前往。我回信说,定于初一晚上到城里去,不要误期。阅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即卷二。这一卷是桴亭学术宗旨所在,例如说:“求学的人想学圣人,必须把立志放在第一位。”又说:“人的志气少一些,只要能知耻也好;有志向近于狂,知耻近于狷;狂就是好仁的人,狷就是厌恶不仁的人。”又说:“立志和选择朋友互为表里,能够立志以后才能选择朋友,能够选择朋友又更加显出他能够立志。” 又说:“居敬、穷理这四个字,是求学者学习圣人的第一功夫,贯通上下,贯通始终,总不过就是这四个字。”又说:“居敬的功夫,我从‘一’字上得到助益;穷理的功夫,我从‘理一分殊’四个字上得到助益。”又说:“我起初下手时,从‘仁’字上得到助益;后来又从‘敬’字、‘天’字上得到助益。”考察起来,桴亭的学问以居敬为根本,以立志为首要任务。我因此悟出《论语》中修养功夫的三层:一是有志,三是有耻,三是有恒。应当另写文章来说明阐发。二十八日,乙亥(5月7日),晴。
王升自城归,得徐印如廿二日函,云来浙定于何时,乞示确音,因出月初拟还常,恐相左也。予函十八寄,印如发此函时犹未见予函,故有何时来浙之询。又黄惠甫十三日函云:月初在川沙晤鸿祥,知五团事已有把握,拟即筹款来虞,因吴映帆欲晤王君,以故迟迟,兹嘱祥卿往南汇询明,会同诸友来虞,恐悬念,先此驰布。窃赃已当者须失主备当本往赎,予见印谕而始知此事之确。省例所称当本向窃贼追给者,盖犹在当商具呈立案之前也。京师多榆,簸钱满地,作饼亦颇有风味,予家绕宅多野榆,日来落花满庭,甚细而色微黄。考陆玑《草木疏》,榆有十种,叶皆相似,皮及木理异。《尔雅》释榆者三:一曰枢荎,郭注今之剌榆,疏《诗 唐风 山有枢》是也;一曰“无姑,其实夷”,郭注:“无姑姑,榆也,生山中,叶圆而厚,所谓芜荑是也”;一曰榆白枌,疏《诗 陈风》“东门之枌”是也。《群芳谱》:榆一名零,一名枢茎,有数十种,今人不能别,惟知荚榆、白榆、剌榆、榔榆数种而已。按,枢茎即《尔雅》枢荎之误,荚榆、白榆皆大榆也,大榆二月生荚,榔榆八月生荚,见《本草》。今之落细花者,俗称野榆,可为桌椅等物,又称椐榆,未知属何种也。段氏《读尔雅》榆白句枌,云别榆一种,见《说文注》。《说文》:“榆:榆白,枌”,此用释木,文枌榆也。枌榆连篆文读,榆之一种,梗山枌榆有束荚可为芜荑也,此又枌榆之一种。《齐民要术》分姑榆、剌榆、山榆为三,云剌榆木甚坚肕,山榆可以为芜夷,依许说,则剌榆,山榆一物也。贾氏言种植得诸目验,与许书不合。姑榆段氏云即周礼之橭,杜子春作枯榆,郑注《周易》:“大过曰枯”,音姑,谓无姑山榆是山枌榆,即《尔雅》无姑之证,然又与《齐民要术》不合。耳目近习之物混淆难识别,于此见博物之难。为周少梅写团扇两柄,为诸小梅写善之款七言款对一付,腕力弱几不成字。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三。“格致只是辨天理人欲,天理人欲另是是非两字,是便是天理,非便是人欲。”何等直截了当,后儒千言万语,只可覆酱瓿耳。二十九日丙子(5月8日),晴。翰青叔至何市拓三官堂前管一德《浚河漕横沥塘碑记》,余以体中小有不适,未往。偶因祖茔穴猪獾事,考得獾是后出字,当作獾,或作 ,亦后出字,《说文》“獾,野豕也”,《正字通》引李时珍曰“貒,豕者獾也;獾,狗獾也”,二种相似而略殊。《尔雅 释兽》“貒子,貗”,注:“貒豚也,一名獾”,此即指今猪獾也。又“狼,牡;貛,牝”,狼此指牡狼,一名獾,与猪獾别,至狗獾只种类稍别于猪獾,可以獾统之。又读《格致镜原》,引《事物原始》:“獾色黄而微黑,尾短毛臭而肉膻,善为曲穴而避藏,防人害也。”《五杂俎》:“獾如犬,穴地中,常以夜出田野觅食,鸡鸣即还,其行皆有熟路,土人觅其穴,置罟于穴口,鸡鸣时纵犬嗾之,奔而入穴,即获焉。其肉腯甚,不能多啖也。”按此二条似皆指狗獾言,猪獾肉可食,其性则二物无少殊,喜穴高阜,多为洞以便出入,古坟墓、古庙、旧宅皆其巢窟也。去岁游杭州,徐印如录示无名氏《圣湖秋兴》八首,有句云:“自强总赖天行健,矫首觚棱有所思。”感慨苍凉,若预知有八月归政之变者,可谓智者矣。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四、五。先生云:“学字虽兼知行,然毕竟知一边多,盖能学然后能知,能知然后能行,知是知此学,行是行此学,天下有知而未能行者,断无行而犹不知者。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论治术,非论学术也,于此悟阳明良知之说之偏。四卷论读书之法,切近易行;五卷因著述亦格致中事,而推论古文、诗歌、经义,亦非帖括家所能梦见也。先生云:“凡人好作古文辞,只是义理不深,看得辞章有味,故往往技痒。”予则因义理不深,而思学为古文辞以阐明之,谅亦为先生所许也。三十日丁丑(5月9日),晴。
译王升从城里回来,拿到了徐印如二十二日的信。信中说,来浙江的日期定在什么时候,请求给个确切消息;原本打算月初回常熟,恐怕会错过。我的信是十八日寄出的,印如写这封信时还没有看到我的信,所以才询问我什么时候来浙江。黄惠甫又在十三日来信说:“月初在川沙会见鸿祥,得知五团的事情已经有把握,打算立即筹款来虞城。因为吴映帆想会见王君,所以迟迟未能成行。现在嘱咐祥卿到南汇询问清楚,和各位朋友一同来虞城,恐怕你挂念,先把情况飞快告诉你。”已经确定被盗的财物,必须由失主准备当本钱,亲自到当铺赎回;我看到印如的说明,才知道这件事确实如此。省里的条例所说向窃贼追讨当本,大概是在当铺商人具呈立案以前。京师榆树很多,钱币落得满地,用来做饼也颇有风味。我家宅院四周多是野榆,近日落花满院,花很细小,颜色微黄。考察陆玑《草木疏》,榆树有十种,叶子都相似,树皮和木材纹理却不同。《尔雅》解释榆树的有三处:一处说“枢荎”,郭璞注说就是今天的刺榆,《尔雅疏》解释《诗经·唐风·山有枢》时说的就是它;一处说“无姑,其实夷”,郭璞注说:“无姑就是姑榆,生长在山中,叶子圆而厚,就是所谓的芜荑”;一处说“榆白枌”,《尔雅疏》解释《诗经·陈风》“东门之枌”时说的就是它。《群芳谱》说:榆树又名零,又名枢茎,有几十种,今天的人不能分别,只知道荚榆、白榆、刺榆、榔榆几种而已。按,枢茎就是《尔雅》“枢荎”的讹误;荚榆、白榆都是大榆。大榆二月结荚,榔榆八月结荚,见《本草》。现在这种落细花的树,俗称野榆,可以制作桌椅等物,又称椐榆,不知道属于哪一种。段玉裁《读尔雅》解释“榆白枌”说,这是另一种榆,见《说文注》。《说文》说:“榆:榆白,枌。”这里用来解释《释木》,文字是“枌榆”。“枌榆”连同篆文读,是榆树的一种;梗山的枌榆有成串的荚,可以制成芜荑,这又是枌榆的一种。《齐民要术》把姑榆、刺榆、山榆分为三种,说刺榆木材非常坚硬强韧,山榆可以制芜夷。按照许慎的说法,刺榆和山榆其实是一种。贾思勰所说的种植情况来自亲自观察,与《说文》不相合。段氏说姑榆就是《周礼》所说的橭,杜子春认为是枯榆;郑玄注《周易》说:“大过卦说‘枯’,读音为姑”,认为无姑就是山榆,山榆就是山枌榆,这可以作为《尔雅》“无姑”的证据;但这又和《齐民要术》的说法不一致。连耳闻目见、平日接触的东西都混淆而难以辨认,由此可见博物之学有多么困难。替周少梅写了两柄团扇,替各位小梅写了一副“善之”款的七言对款,腕力衰弱,几乎写不成字。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三一卷。“格物致知只是辨明天理和人欲;天理、人欲归根到底就是‘是’和‘非’两个字,是就是天理,非就是人欲。”这是多么直截了当!后世儒者说了千言万语,只能拿去盖酱缸了。二十九日,丙子(5月8日),晴。翰青叔到何市去拓印三官堂前管一德所撰的《浚河漕横沥塘碑记》,我因为身体略有不适,没有去。偶然因祖坟墓穴中有猪獾的事情,考得“獾”是后来才出现的字,应当写作“獾”,也有作“[缺字]”的,同样是后来才出现的字。《说文》说:“獾,是野猪。”《正字通》引李时珍的话说:“貒,像猪的就是獾;獾,是狗獾。”这两种动物相似但略有不同。《尔雅·释兽》说:“貒子,貗。”注释说:“貒是小猪,另一个名字叫獾。”这里指的就是今天的猪獾。又说:“狼,牡;貛,牝。”这里的狼指雄狼,另一个名字叫獾,与猪獾不同;至于狗獾,只是种类和猪獾略有不同,也可以统称为獾。我又读《格致镜原》,其中引《事物原始》说:“獾的颜色黄中带黑,尾巴短,毛有臭味,肉腥膻,善于挖曲折的洞穴来躲藏,以防备人的伤害。”《五杂俎》说:“獾像狗,住在地下洞穴中,常常夜里出来到田野寻找食物,鸡叫就回去;它行走都有熟路。当地人找到它的洞穴,就在洞口设置网罟,鸡叫时放狗驱赶它,它奔回洞里,就能捕获。它的肉很肥厚,不能多吃。”按这两条记载,似乎说的都是狗獾。猪獾的肉可以吃;它的习性与狗獾没有什么差别,喜欢在高地挖洞,多挖成便于出入的洞穴;古坟墓、古庙、旧宅都是它们的巢穴。去年游览杭州时,徐印如抄录给我无名氏《圣湖秋兴》八首,其中有两句:“自强总赖天行健,矫首觚棱有所思。”感慨苍凉,如果是预先知道八月归政之变的人,可以说是智者了。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四、卷五。陆先生说:“学习虽然兼有知和行,但归根到底知这一边更多一些;因为能够学习然后才能知,能够知然后才能行。知,是知道这个学问;行,是实行这个学问。天下只有知道却还不能实行的人,绝没有实行了却还不知道的人。‘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去做,却不能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这段话讲的是治术,不是讲学术;由此我才明白王阳明“良知”学说的偏颇。卷四论述读书的方法,切近实际而且容易实行;卷五认为著述也是格物致知中的事情,并推论古文、诗歌和经义,这些也不是帖括家能够想象的。陆先生说:“凡是喜欢写古文辞的人,只是义理不深,看文章辞藻觉得有趣,所以常常技痒。”我却是因为义理不深,才想学习写古文辞来阐明义理,想来这也会得到先生的认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卷、五卷〕 三十日,丁丑(5月9日),晴。
致王聘三丈书云:《李墓塘碑记》及《四书论跋》呈上削政,为幸。玮于古人文素未究心,近岁稍有志向学,以桐城、湘乡为师,而才力窘弱,往往辞不足达其理,理又不能举其辞,刻意简炼而不知已伤于芜秽也。《碑记》改定后乞画纸格付玮,拟恳胡敻修孝廉一书篆额,用否亦祈赐书详示。尊处有《爱日精庐藏书志》,乞检《琴川志》一条录寄,玮思将此书付刊,卷首录考证。据阮文达《四库未收书提要》、钱竹汀《养新录》暨《皕宋楼藏书志》、《铁琴铜剑楼书目》,不知他书尚有可引据者否?唐吉士馈鲥鱼,知良保病近日稍有转机。璜泾院试,隽者二人:邵征久、沈少蓼,提复而未隽者一人:许惊百。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六、七。二卷是论诚正工夫,其要旨云:“诚意是敬字逐条工夫,正心是敬字一片工夫。”“诚意之敬如有物在彼而把镜照之,正心之敬如明镜在此而物来自照。”“一心偶正便是诚意,无意不诚便是正心。”剖析微至,真是一掴一掌血,一棒一条痕。先生论操心云:“舜光问日来用力操心,反觉心中扰扰,何也?曰:‘此正是汝心清,故舜光未达。’予曰:‘汝向来未尝操心,虽心中终日扰扰,何由知得?今汝知得心中不清,是汝心清于往时也。’”予近学操心,心中时觉憧扰,以为进德不猛,故私欲纷乘耳,读先生书而始恍然。人工夫不是忘便是助,助便是过,忘便是不及,要之只是不能有恒。此言可与予论语第三层工夫是有恒意相印证。是月读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二十卷、《翼教丛编》六卷、陆世仪《桴亭文钞》六卷、陈瑚《确庵文钞》六卷、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七卷,皆有用书也。诸联《明斋小识》六卷、王绂《书画传习录》八卷、嵇承咸《书画续录》一卷、梁溪《书画征》一卷,皆无用书也。朱笔点勘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六卷,墨笔点勘陆世仪《桴亭诗钞》八卷、陈瑚《确庵诗钞》八卷,虽功不加修,业不加进,然读陆、陈二先生遗书,识得一敬字,是切实下手工夫,不至泛泛无所宗主,三十日光阴未为虚掷矣。
译给王聘三丈的信说:《李墓塘碑记》和《四书论跋》奉上,请您删改指正,幸甚。玮对于古人的文章一向没有用心研究,近几年稍稍有志于学习,以桐城派、湘乡派为老师;但才力薄弱,常常文辞不足以表达义理,义理又不能驾驭文辞,刻意追求简洁精炼,却不知道已经伤于芜杂。《碑记》修改定稿以后,请您画好纸格交给玮,我打算请胡敻修孝廉题写篆书碑额;是否采用,也请您写信详细告诉我。您那里有《爱日精庐藏书志》,请查找其中关于《琴川志》的一条,抄录寄给我。玮想把这部书付印,在卷首收录考证。根据阮文达《四库未收书提要》、钱竹汀《养新录》以及《皕宋楼藏书志》《铁琴铜剑楼书目》,不知道其他书中还有没有可以引用的材料?唐吉士送来鲥鱼,得知良保的病近日稍有好转。璜泾院试中取了两人:邵征久、沈少蓼;被提调复试而未取中一人:许惊百。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六、卷七。卷六、卷七论述诚意、正心的工夫,主旨说:“诚意之敬,是把‘敬’字逐条落实的工夫;正心之敬,是把‘敬’字贯通为一体的工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卷〕 “诚意的敬,就像那里有一件东西,拿镜子去照它;正心的敬,就像这里有一面明镜,东西来了便能自行照见。”“一颗心偶然端正,就是诚意;没有一个念头不诚,就是正心。”剖析得细微透彻,真是一掌打下去便见血,一棒打下去便留下痕迹。陆先生论述操持心志说:“舜光问:‘近来用力操持心志,反而觉得心中纷扰不安,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正是你的心已经清明了,只是舜光还没有达到。’我说:‘你从前从来没有操持心志,虽然心中整天纷扰,又怎么会知道呢?如今你知道心中不清明,这正说明你的心比过去清明了。’”我近来学习操持心志,心中常常觉得纷扰不安,以为是进德不够勇猛,所以私欲纷纷乘隙而入;读了先生的书,才恍然明白。人做工夫,不是忘却便是助长;助长就是过分,忘却就是不足;归根到底,只是不能持之以恒。这句话可以和我所说《论语》中第三层工夫就是“有恒”的意思相互印证。本月读了朱孔彰《咸丰以来功臣别传》二十卷、《翼教丛编》六卷、陆世仪《桴亭文钞》六卷、陈瑚《确庵文钞》六卷、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七卷,这些都是有用的书。诸联《明斋小识》六卷、王绂《书画传习录》八卷、嵇承咸《书画续录》一卷、梁溪《书画征》一卷,都是没有用的书。用朱笔点校陆清献公《三鱼堂外集》六卷,用墨笔点校陆世仪《桴亭诗钞》八卷、陈瑚《确庵诗钞》八卷。虽然功业没有增加,学业也没有进步,但读陆、陈二位先生的遗书,认识到一个“敬”字,得到了切实下手的工夫,不至于泛泛而没有宗旨,三十天的光阴也不算白费了。
四月朔日戊寅(5月10日),晴。午后阵雨,炊数升米时即开霁。昨晚,祖茔獾又掘一穴,令猎人任关顺往,捕得一獾,重廿余斤,犹是最小者。黄少彭书云:今晨接到令亲郑步青书,为新庙后百廿亩荒田事,但此田去冬该处农民顾湘等亦联名报垦在案,新庙中有孙大令告示张挂,今正已略为开垦。顾湘等忽弃之如遗,郑君处如何回复,祈示知。窃案如来沙溪提赃,不必备当本,倘当中不肯,镇上诸友均欲与当中为难,缘当中不肯让去入当每洋三文,遇公事不肯捐。萃卿兄嘱弟先行关白,附郑步青兆嘉来函,云弟有坐落东一场四十二都六图翔号荒田一百廿亩,系门人言君学之产,绝售与弟处多年,除已经垦熟起租外,尚存一百余亩,向归原佃张德和经理,岁收芦租钱十余千文。去岁因阁下设局任阳开垦无主荒田,闻此田亦来勘丈,当遣侄孙子颖到府面陈一切,意欲自行开垦。今春已将圩岸加筑,因垦费甚巨,农具亦未购全,是以延搁,恐贵局诸公未悉原由,故特端函致意,且俟子颖科试回来,再与阁下面商可也。徐印如专人来函云:在浙奉手书,一切读悉。弟因舍妹病故,昨晚驰归,有要话面谈,已函订似逸明日同访阁下,细商一切,如有暇乞挂帆过我,尤妙。予以即日赴城,约于城中面晤。翥青叔自沙溪归,携邵甘甫函,云顾维新来字言,戴、邵二姓之禀已于三月廿三日由叶兰生手进,未知何日批示。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八。“修身工夫博言之曰貌、言、视、听、思,五者约言之只是一个敬。“二语是先生一生得力处。此卷多切于人事,实入道之根荄,取人之准的,如“【只】头容一直四体,自入规矩。”“踞坐交膝,虽细事,然习惯,则体终不庄,终非有道气象。”“凡人语言之间多带笑者,其人必不正。”“笑【有】近于阳者多君子,【有】近于阴者多小人。”“人视瞻须平正,上视者傲,下视者弱,偷视者奸,邪视者淫。”“后生断不可以言语先人。”“刻者锓削之端,薄者消亡之渐,后生而习于刻薄,吾有以识其将来矣。”“酒醉后各有天性,有乱不可言者,有多笑语者,有惟思困睡者,有醉则胸怀愈益洒然,即倦亦不过少瞑片时者,此处即有贵贱贤愚之别。”“人能常知此身之贵,常念此身之重,则自能不淫于色。”此九事者以之持躬,以之观人,以之取友,便觉得此心帖然,如有把握,语言动止不必矜持,而自能合范矣。先生真锡我百朋哉!初二日己卯(5月11日),晴。翰青叔拓上真殿、三元堂诸石刻,归,因为排比年月,录出原文,为他日纂《桂村小志》之用。午饭后开船赴城,何市登岸,饮于熙春堂药肆,更鼓始解维。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九。“昼坐当惜阴,夜坐当惜灯,遇言当惜口,遇事当惜心。”又“闲时忙得一刻,则忙时闲得一刻。”又“待小人只不使无忌惮足矣,不必绳之过急。”俱可为座右箴。初三日庚辰(5月12日),晴。晨起,舟已抵大东门矣。至岳丈家小坐,钱云生来,龚寅谷亦来,言定横沥河漕报销事,嘱工房书金幼云造册。夜,钱云孙招饮于聚丰园,晤王聘三丈,言《李墓塘碑记》已招工画纸格,嘱夐修写定,便可付刻矣。兵燹以前,漕事浮收愈甚,总书气焰亦过于今时,而所为举帮者则吃短数之魁首也。兵燹以后,名为清粮而实未清,总书气焰稍杀,而举帮则有所为会试费者,每值公车北上之年,往往有闹总房之事。前乎此者予不知,予所见则如黄谦斋、张双南皆著名者,谦斋闹漕名最大,幸无事;双南则以打总书童子丰,为李梅孙同年通禀各宪,几为所窘,曾圣与、蒋石枫两丈排解之乃已。前乎双南者,有丁润生同年,为总书王敬之所殴控,几不胜。盖我辈诚束身自爱,何致为胥吏所窘辱?咎实由自取也。不意今岁复有归孝廉宗郙一事,可叹亦可笑已。归孝廉,胡夐修之高足,少年进取,里党交羡,乃以漕米短数,与总书汤右卿哄于总房,闻为汤右卿所辱,则未知其审也。孙秋潭大令泥归君朗孝廉出场,嘱汤佑卿亲往赔罪,如是则可寝事矣,而孝廉心未慊,控于瞿子玖学使,以掯串索费殴辱为辞,饬府亲提。孝廉慑于彦咏之太守之精悍,汤书又利口,不能折证,掯串则非其时,索费则无其数,殴辱则当时并未验伤,诬控属实,打总房属实,抗粮属实,包漕属实,一一具结。问以何人指使,则曰庞继之副贡也,于是继之亦到案,认唆讼,盖继之为孝廉母舅云。事既决裂,太守谕以所欠钱粮必须缴足,闻逾千串,孝廉以病保释,而庞副贡尚管押,盖漕案之糜烂未有至于斯极者也。汤佑卿得为总书,闻由孝廉族人鹤舫孝廉介绍于孙直斋观察,观察为力保,始成事。卒之归姓受其凌辱,亦一异焉。
译四月初一日,戊寅(5月10日),晴。午后下阵雨,煮几升米的工夫雨就停了,重新放晴。昨晚,祖坟里的獾又挖了一个洞,叫猎人任关顺前去,捕到一只獾,重二十多斤,还是最小的。黄少彭来信说:今天早晨收到令亲郑步青的信,是关于新庙后面一百二十亩荒田的事情。但这块田去年冬天当地农民顾湘等已经联名报请开垦并备案,新庙中还张贴着孙大令的告示,如今已经略有开垦。顾湘等人却忽然把它弃之如遗,郑君那里该如何回复,请示知。盗窃案件如果来到沙溪提取赃物,不必准备当本;如果当铺不肯办理,镇上的朋友都想和当铺为难,因为当铺不肯让出每洋三文的入当费用,遇到公事也不肯捐款。萃卿兄嘱咐弟先行告知,并附上郑步青兆嘉的来信。信中说:弟有一百二十亩荒田,坐落在东一场四十二都六图翔号,原是门人言君学的产业,多年来一直卖给弟经营;除已经开垦成熟、收租的部分外,还剩一百多亩,向来由原佃户张德和管理,每年收芦租钱一万多文。去年因为阁下设局,负责在阳开垦无主荒田,听说这块田也来勘丈,我就应当派侄孙子颖到府中当面陈述一切,本想自行开垦。今年春天已经把圩岸加高加固,但因为开垦费用很大,农具也没有买齐,所以耽搁下来。恐怕贵局各位还不了解原委,因此特地写信说明;等子颖科试回来,再和阁下当面商议也可以。徐印如派人送来信说:在浙江收到您的亲笔信,所有内容都读过了。弟因为舍妹去世,昨晚急忙赶回,有重要的话要当面商谈;已经写信约定似逸明天一同拜访您,详细商量一切。如果有空,请乘船到我这里来,那就更好了。我打算当天进城,约定在城中会面。翥青叔从沙溪回来,带来邵甘甫的信,说顾维新来信讲,戴、邵两姓的呈文已经在三月二十三日由叶兰生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批示。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八一卷。“修身的工夫,广泛地说是容貌、言语、视、听、思五方面,简要地说只是一个‘敬’字。”这两句话是先生一生最得力的地方。这一卷多切合人事,确实是入道的根本、取人的标准,例如:“头部姿态只要端正,四肢自然就会进入规矩。”“蹲坐时交叉双膝,虽然是小事,但形成习惯后,身体终究不庄重,终究不是有道之人的气象。”“一个人平时说话常常带着笑,这个人一定不正。”“笑容中有接近阳气的,多是君子;有接近阴气的,多是小人。”“人的目光必须平正:向上看是傲慢,向下看是软弱,偷看是奸诈,斜视是淫邪。” “后辈绝不可以在言语上胜过前辈。”“刻薄是伤害的开端,薄情是消亡的渐渐开始;后辈如果习惯于刻薄,我就能看出他的将来。”“人醉酒以后各自显露本性:有的胡乱到不可说,有的多说笑话,有的只想着困倦睡觉,有的醉后胸怀反而更加洒脱,即使疲倦也不过稍稍闭眼一会儿;从这里就能看出贵贱贤愚的区别。”“人如果能够经常知道自身的尊贵,经常想到自身的重要,就自然能够不沉溺于女色。”把这九件事用来约束自己,用来观察别人,用来选择朋友,便觉得心中安定,好像有了把握;言语举止不必故意矜持,自然就能合乎规范。先生真是赐给我百朋啊!初二日,己卯(5月11日),晴。翰青叔拓印了上真殿、三元堂的几块石刻,回来后便按年月排列,抄录出原文,准备将来编纂《桂村小志》时使用。午饭后开船进城,在何市上岸,在熙春堂药铺饮酒,直到更鼓响了才解开缆绳。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九。“白天坐着应当珍惜光阴,夜里坐着应当珍惜灯火,遇到言语应当珍惜口舌,遇到事情应当珍惜心力。”又说:“闲暇时忙出一刻,忙碌时就能闲出一刻。”又说:“对待小人,只要不让他无所顾忌就够了,不必约束得过于急切。”这些都可以作为座右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初三日,庚辰(5月12日),晴。早晨起床时,船已经抵达大东门。到岳父家稍坐,钱云生来了,龚寅谷也来了,谈定横沥河漕粮报销的事情,嘱咐工房书办金幼云造册。晚上,钱云孙在聚丰园请我吃饭,见到王聘三丈,说《李墓塘碑记》已经请工匠画好纸格,嘱咐夐修抄写定稿,便可以付刻了。兵乱以前,漕粮事务浮收越来越严重,总书的气焰也超过现在,而所称举帮的人却是克扣短数的首要人物。兵乱以后,名义上说是清理粮赋,实际上并没有清理干净;总书的气焰稍稍收敛,而举帮又有筹办会试费用的事情,每逢举人进京会试的年份,往往发生在总房闹事的事情。在这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我亲眼见到的,如黄谦斋、张双南都是有名的人。谦斋闹漕的名声最大,幸好没有出事;双南则因为打了总书的童子丰,被李梅孙同年向各位上司联名禀报,几乎因此陷入困境,曾圣与、蒋石枫两位出面调解才了结。在双南以前,还有丁润生同年,被总书王敬之殴打并控告,几乎无法应付。我们这些人如果确实约束自身、爱惜名节,怎么会被胥吏困辱?实在是咎由自取。没想到今年又发生了归孝廉宗郙的事情,真是可叹又可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归孝廉是胡夐修的高足,年轻有为,乡里都交口称羡;却因为漕米短数,和总书汤右卿在总房争吵。听说他受到了汤右卿的侮辱,但还不知道是否确实。孙秋潭大令偏袒归君朗孝廉出场,嘱咐汤佑卿亲自前去赔罪;如果这样,事情本来就可以平息了,但孝廉心里仍不满意,便向瞿子玖学使控告,以汤佑卿扣留串票、索取费用、殴打侮辱为理由,学使命令府中亲自提审。孝廉害怕彦咏之太守精明强干,汤书办又能言善辩,无法推翻证词;扣留串票并非当时的情况,索费也没有这个数目,殴辱当时又没有验伤;反而查明诬告属实,殴打总房书办属实,抗拒交粮属实,包揽漕粮事务属实,逐项具结。问是谁指使,孝廉说是副贡庞继之。于是庞继之也到案,承认唆使诉讼,原来庞继之是孝廉的舅父。事情既已决裂,太守谕令必须缴清所欠钱粮,听说超过一千串;孝廉因病保释,而庞副贡仍被拘押。漕粮案件的糜烂,从来没有达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汤佑卿能够当上总书,听说是由孝廉族人鹤舫孝廉介绍给孙直斋观察,观察出力保举,才办成此事。最后归姓受到这样的凌辱,也是一件奇事。
观察年不满三十,孙大令已逾六旬,闻二人欢若昆弟,可谓忘年交矣。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此卷言伦常之事,乃齐家之极轨也。
论孝云:“以身事君不若以人事君,以身事父母不若以妻子事父母。”“《孝经》言,王者合‘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语最妙。】吾谓士庶人亦当合一家之欢心以事其父母,凡婢妾仆隶之间为类甚微,然亦易生衅骨肉,为孝子者须是无往不敬。古人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正识得此意。”“以身孝父母,庸有不尽之时?以妻子事父母,更无不到之处?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一句煞有意味。”论弟云:“人家兄弟辑睦,多是长子贤,长子贤则从幼便能转移化诲其弟,即其弟终不可化诲,然其分居长居之,亦必有方断,不至决裂。”二条发前人所未发,虽贤子弟亦当时时以此自警,以此自勉也。独善不如兼善,观于一家而可悟矣。初四日辛巳(5月13日),晴。徐印如自乡来,偕至石梅啜茗。午,补帆招小饮于聚丰园。午后,孙秋潭大令约至署畅谈,知谦斋出门,彦太守尚未深信。晚,寅谷表叔招饮聚丰园。因归孝廉事并及孙观察,观察会稽人,以纨绔子随寓公来,淫佚邪僻之事无不为,然颇知礼文士,兼学擘窠书,往岁为虞绅所凌辱,锐意与县令勾结,犹恐以少年轻之也,保两邑漕书凡亏缺惟孙某是问,于是两邑尊皆仰鼻息矣。闭门演剧,谦斋之马夫哗噪,絷送县署,杖而遣之。闻谦斋曾到观察处乞情,观察以一柬讨出,则未知其底蕴云。三月廿八日,城东观竞渡,营派勇四人,县派差四人驱逐闲人,地保顶手本迎接跪送,旁观重足屏息,与章甫臣拔萃吃醋,故意与甫臣兄虞臣争埠,虞臣不敢较。予咏前人句云:“眼前柳絮因风起,如此飞扬剧可怜。”谓颇足唤醒梦梦焉。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一。此卷论区田法,兼及古农书,甚精晰。初五日壬午(5月14日),晴。午后,偕夐修、补帆出北门观赛,大雨,入强子章家,留夜饮,乘舆归。孙直斋与章甫臣吃醋事,因吴威之媳而起,吴威媳有艳名,其家近似台基,甫臣欲娶为妾,嗾令赴常熟署哭诉,翁欲卖为倡,吴威乞直斋说项曰:讼若直,则以媳奉箕帚。沈翼孙同年提讯日,大堂几无容足地,然卒不直,吴威杖之千,其媳令母家领回,闻系杨实甫大令之力,故孙观察亦退避三舍,而以是积愤于章氏,故有夺埠之事。夫既为吴威之媳矣,何可再为章氏之妾,甫臣虽未必竟蹈覆辙,然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强子章新设钱肆曰同康,孙君培以为袭其名也,往肆中大闹,盖子章与君培世兄弟,故君培借口以为借钱地步。予因笑言,西人每以君及皇后及名人之名名其船与地,以敬慕其人,君培喜谈西学,不喜而反怒,何识迥出西人下也?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二。此卷论治体,其精语曰:“古之天下,礼乐尽之。今之天下,赋役尽之。能平赋役,治天下为得半矣。”又云:“古人治天下全在怀诸侯,今人治天下全在择守令。”皆是实有见地之言,至论守令当辟言路,令群下得言其过,此则在其人之自为,而不肖者必不乐从也。初六日癸未(5月15日),淫雨竟日。印如冒雨来,谈半日始去。向晚渐开霁。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十三、十四。卷十三论官制,皆衡量胜朝事,魏默深采入《皇朝经世文编》,误矣。卷十四论历数占验,说理精绝,无模糊影响之谈。初七日甲申(5月16日),阴。杨云史自京师归,陆圭如觞之于虚廓村,招予同往。群贤毕至,清谈娓娓,荷塘叶如点钱,扁舟打桨,微风袭裾,墙头野蔷薇花蔌蔌落,山影一桁照眉宇,令人有尘外想。晚,方补帆、强子章作主人,拇战欢呼,不觉颓醉。秋潭大令招饮,以衣冠之会,颇形局促,托故辞之。畏拘束而乐放旷,人情大抵然也。与张双南书,索垦荒禀稿一册。与章虞臣书,问前日河工局用排库二百块需价若干,可否还一百块,酌贴费用若干。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五。论建都,以洛阳为上,此未必然,平原之地,无险可扼,且近河则有冲决之患,不如关中,虽艰于挽输,而形势利便也。论治水尤切,于东南开塘浚渠算土派工诸事,皆宜一一遵用其说,庶几无弊。初八日乙酉(5月17日),阴。
译观察年纪不到三十岁,孙大令已经超过六十岁,听说两人亲密得像兄弟一样,可以说是忘年交了。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十。这一卷讲的是人伦常理,是治家的最高准则。论述孝道说:“用自己的身子侍奉君主,不如用贤能的人侍奉君主;用自己的身子侍奉父母,不如让妻子儿女侍奉父母。” “《孝经》说,王者要‘汇合万国的欢心来侍奉自己的先王’,这句话最精妙。我认为士人和庶民也应当汇合全家的欢心来侍奉父母。婢妾、仆役、奴隶之类的人,地位虽然很低微,却也容易在骨肉之间产生嫌隙;做孝子的人必须无论对谁都恭敬。古人父母在世时,即使有呵斥的声音,也从未达到对待犬马的程度,这正是懂得了其中的道理。”“亲自用孝来侍奉父母,难道会有不能尽心的时候吗?让妻子儿女侍奉父母,就更没有不到的地方了。孔子说:‘父母大概就能顺心了吧!’这一句话很有意味。”论述兄弟关系说:“人家兄弟和睦,大多是因为长子贤明;长子贤明,从小就能转移、教化和训诲弟弟。即使弟弟最终不能被教化,等到分家、长大居处各异时,也一定会有妥善的安排和决断,不至于彻底决裂。”这两条说出了前人没有说出的道理;即使是贤能的子弟,也应当时时以此警戒自己、勉励自己。只顾独善其身,不如兼善一家;从一个家庭中就可以悟出这个道理。初四日,辛巳(5月13日),晴。徐印如从乡下来,和我一同到石梅饮茶。中午,补帆在聚丰园邀我们小饮。午后,孙秋潭大令约我到官署畅谈,得知谦斋出门了,彦太守还没有深信此事。晚上,寅谷表叔在聚丰园邀饮。因归孝廉的事情谈到孙观察,观察是会稽人,带着一个纨绔子弟随寓公来此。那人淫逸邪僻的事情没有不干的,但颇懂礼法,是个文士,还兼学擘窠书;往年曾被虞绅凌辱,于是决意同县令勾结,却又担心因为自己年轻而被轻视,便保证两邑漕书凡有亏空都由孙某负责,于是两邑的长官都只能看他的脸色行事了。有人闭门演戏,谦斋的马夫喧闹叫嚷,被捆送到县署,杖打后遣走。听说谦斋曾到观察处求情,观察凭一封信把他讨了出来,只是不知其中的底细。三月二十八日,城东观看竞渡,营中派勇丁四人,县里派差役四人驱逐闲人;地保捧着手本迎接跪送,旁观者都踮脚屏息。又因我和章甫臣争风吃醋,故意同甫臣的兄长虞臣争夺埠头,虞臣不敢计较。我吟诵前人的诗句说:“眼前柳絮因风而起,这样飞扬实在可怜。”意思是这很可以唤醒那些沉睡糊涂的人。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即卷十一。这一卷论述区田法,并涉及古代农书,十分精细明晰。初五日壬午(5月14日),晴。午后,和夐修、补帆出北门观看竞赛,遇大雨,便进入强子章家,留在那里夜饮,乘轿回去。孙直斋与章甫臣争风吃醋的事情,是因吴威的儿媳妇而起。吴威的儿媳妇有艳名,她家靠近台基,甫臣想娶她为妾,便唆使她到常熟署哭诉;她的公公想把她卖作娼妓,吴威请求直斋替他说情,说:“如果官司判我有理,就把儿媳妇送给您执箕帚。”沈翼孙同年提审的那天,大堂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最终仍未判吴威有理,反而杖打他一千下,并命令把他的儿媳妇交由娘家领回。听说这是杨实甫大令出力的结果,所以孙观察也退避三舍,并因此对章氏积下愤恨,于是发生了争夺埠头的事情。她既然已经是吴威的儿媳妇,怎么还能再做章氏的妾?甫臣未必最终会重蹈覆辙,但人们的众多议论也是可怕的。强子章新开了一家钱庄,名叫同康,孙君培认为这是袭用自己的名号,便到钱庄大闹。大概子章和君培是世兄弟,所以君培借此为借口,把它当成借钱的门路。我因此笑着说:西方人常常以君主、皇后以及名人的名字来命名船只和地方,以表示对这些人的敬仰;君培喜欢谈西学,听到这事不高兴,反而发怒,可见他的见识远远不如西方人啊!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即卷十二。这一卷论述治国的体要,其中最精辟的话说:“古代的天下,靠礼乐就可以治理尽善;今天的天下,关键全在赋役。能够把赋役治理公平,治理天下就已经成功一半了。”又说:“古人治理天下,全在于安抚诸侯;今人治理天下,全在于选择守令。”这些都是确实有见地的话。至于他说守令应当开辟进言的渠道,使下属都能说出他的过错,这就要靠守令本人自行做到;不肖之人一定不愿意这样做。初六日癸未(5月15日),整日下着大雨。印如冒雨前来,交谈了半天才离去。傍晚时天气渐渐放晴。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两卷,即卷十三、十四。卷十三论官制,都是衡量前朝的事情,魏默深把它采入《皇朝经世文编》,错了。卷十四论历数和占验,说理精妙透彻,没有含糊附会的言论。初七日甲申(5月16日),阴。杨云史从京师回来,陆圭如在虚廓村为他设宴,邀请我一同前往。群贤全部到齐,清谈娓娓不绝;荷塘里的荷叶像一枚枚铜钱,小船划着桨,微风吹拂衣襟,墙头的野蔷薇花簌簌飘落,一排山影映照眉宇,使人产生尘世之外的遐想。晚上,方补帆、强子章作东,行拇战时欢呼不断,不知不觉醉倒了。秋潭大令邀饮,说是衣冠之会,场面颇觉拘束,便托故推辞了。害怕拘束而喜欢放纵旷达,大概人情多半如此。我给张双南写信,索要垦荒禀稿一册。给章虞臣写信,询问前些日子河工局使用排库二百块需要多少钱,能否退还一百块,以及酌情贴补费用多少。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即卷十五。这一卷论述建都,认为洛阳最好,这未必正确。平原之地没有险要可以扼守,而且靠近河流便有决堤冲毁的忧患,不如关中;关中虽然运输困难,但地势形便。论治水尤其切实,关于东南地区开塘、疏浚渠道、计算土方、分派工役等事情,都应该一一采用他的主张,这样或许可以没有弊病。初八日乙酉(5月17日),阴。
孙秋潭娶媳,往贺喜,小坐即辞。下午,至虚廓,吴思荃、周咏韶约小饮,座客寥寥,不及昨日之兴会矣,古人所以有盛筵难再之叹也。席散访王聘三丈于俞金门孝廉家,晤谈良久而别,晚饭后雇舟下乡。季丰干者,青衿也,以闹教事斥革下狱,为人保释,乃作伪书署强子明名,詈沈翼孙大令,子明知系季所为,告大令饬差缉捕,今晨得之于东门外,锒铛下狱,可谓士林之无耻者矣。常邑议将现设养济院改建瞿忠宣公祠,为童试考棚,此后无童不丐,无生不囚,无孝廉不窘辱于胥吏,无缙绅不谄屈于令长,尚复成何世界也?噫!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六。此卷论赋役,鱼鳞图册、清丈田亩、钱币仓储诸法,魏氏皆录入《经世文编》,亦可见其言之足立见施行矣。初九日丙戌(5月18日),阴。晨,至东塘墅,赎窃贼所当衣服。墅有赛会,游人颇众。午抵支塘,支塘方演剧,麦将登场,蚕将上山,而荒嬉废事如此,古人云乡村四月间人少,观此境界,知游手失业之民多,嚣尘所聚,蓄储俄空,凡戏无益,况妨害农时哉?因忆昨在署晤潘仁甫,言向年浒浦鱼汛,每有粮帮麕聚,推一人为之统帅,无不认识者。今岁统帅粮帮者言有百余人,皆不认识,恐系哥老会匪之流,不可不严为之防也。抵家钟鸣三下矣,闻有打麦声,不觉色喜。沙鸿翔自崇明来,将至沙溪,请人赴崇种牛痘,谭良久而别。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七。此卷论兵、刑二事,而论兵尤详,盖先生服膺戚南塘《纪效新书》,以为曾经实历,较所著《练兵实纪》为胜。先生又有《八阵发明》,则未之见也。其论阵法、器械、城守诸法,虽亲历行间者或未之知,如伏地可避火器,令人每矜为创获。都城当用重城[臣],引唐肃宗时崔称守武威事,今则杭州旗营之拒粤逆,亦明证也。凡见理明晰者万物无所遁情,吾于桴亭谈兵知之。初十日丁亥(5月19日),微雨如织,午后始止。翰青叔以所拓崇真宫诸碑见饷,为抄录一通,以存桂村故实,今日始讫事。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三卷卷十八、十九、二十。此三卷论封建、井田、学校,法古而不泥古,乃先生一生真实本领。封建取郡县而变通之,井田取阡陌而变通之,学校取科举而变通之,是为通儒。议论天文、兵法诸科分设于学校,各聘请专家名士以为之长,是即今人所谓分门教习,不变科举则已,欲变科举,舍分科教授之术更无从措手矣。十一日戊子(5月20日),晨起微雨,午后渐霁,晚晴如画,颇惬幽赏。与黄少彭书云:来书言提赃不必备本,具征雅爱,但鄙意做事必须脚踏实地,窃赃由原主备本取赎,其例虽起于近年,闻由江督通饬江皖三省。今署中发出谕单,给与家属,亦有“照章备本免利”之语,其非含糊影响可知。倘弟往提赃,而当中决意不肯,诸君与当中为难,亦止能论出入钱洋异价之非,不能助弟而强之违章也。斯时仍备本往赎乎,抑听之不赎乎?即使当伙屈从鄙意,径不取本,何必以区区三十余千之数而躬冒以势凌人之名?故弟决计备本往赎,足下等如能仗义执言,则出入洋价一项实为虐取穷阎之见端,请示禁止,名正言顺,我知必有焚香而膜拜者。敢布私肊,惟执事亮之。萃卿兄处亦祈代达下忱,为幸。吏书陈少村寄来桂村书院官课题:《生隐居放言》,《赋得吾谷千章万章木,得“章”字》;《童知耻》,《赋得寒雨孤村听暝钟,得“钟”字》。江受之来函言,项桥赌风日炽,大为地方之害。噫!是固吾友谦斋受窘之地也,房屋封条煌煌如故,而一河之隔公然喝雉呼卢,岂自恃为直隶州境,非彦太守所能管辖乎?愍不畏法,一至于此。校《琐学录 职官》二卷,详于陈寿书而略于他史,似欲补《三国 职官表》而未成者。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二十一、二十二。二卷论礼、乐尤详,于夾禘嘉靖议礼之事,推重阳明,以为亮识高节不可及。知先生初无菲薄阳明之意,何至如陆清献并其事功而卑之无甚高论乎?论明堂则以朱子之图说为迂,论君丧五服则以今制之轻重为断,论圣门从祀,以为宜分四科。俱精凿不磨,推先生为国初诸儒之冠,夫何闲然?十二日己丑(5月21日),阴,午后霁。
译孙秋潭娶儿媳妇,我前去贺喜,略坐片刻便告辞。下午到虚廓,吴思荃、周咏韶约我小饮,座上客人寥寥,远不如昨天的兴致,古人所以有“盛筵难再”的感叹。酒席散后,到俞金门孝廉家拜访王聘三丈,交谈很久才告别;晚饭后雇船下乡。季丰干是个青衿,因为闹教案被革除功名并下狱,获人保释后,竟伪造书信署上强子明的名字,辱骂沈翼孙大令。子明知道是季丰干所为,便告知大令,叫差役缉捕;今天早晨在东门外将他捕获,戴着镣铐下狱,真可说是士林中的无耻之徒了。常邑有人提议把现设的养济院改建为瞿忠宣公祠,作为童试考棚。这样下去,将来没有童生不成为乞丐,没有生员不入狱,没有孝廉不受胥吏困辱,没有缙绅不向县令长官谄媚屈服,这还成什么世界?唉!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即卷十六。这一卷论赋役,涉及鱼鳞图册、清丈田亩、钱币、仓储等各种办法,魏氏都收入《经世文编》,也可见他的主张足以立即实行。初九日丙戌(5月18日),阴。早晨到东塘墅,赎回窃贼典当的衣服。墅里有赛会,游人很多。中午到达支塘,支塘正在演戏,麦子将要成熟,蚕也将要上山,而人们却这样荒嬉废事。古人说乡村四月闲人少,观察这里的情形,才知道游手好闲、失业的人很多,喧嚣尘俗聚集之处,储蓄很快就会耗空。各种戏剧本来就没有益处,何况还妨害农时呢?于是想起昨天在官署会见潘仁甫时,他说往年浒浦鱼汛期间,常有粮帮聚集,推举一人为统帅,没有不认识他的。可是今年据说统领粮帮的人有一百多人,却一个也不认识,恐怕是哥老会匪徒之流,不能不严加防范。到家时已经敲过三更了,听到有打麦的声音,不觉面露喜色。沙鸿翔从崇明来,将要到沙溪,请人到崇明种牛痘,交谈很久后告别。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即卷十七。这一卷论兵、刑两件事,其中论兵尤其详细。大概先生信奉戚南塘的《纪效新书》,认为那是亲身经历所得,比他所著的《练兵实纪》更好。先生又有《八阵发明》,我没有见过。他所论述的阵法、器械、守城等各种办法,即使亲身经历过战阵的人有时也不知道,例如伏在地上可以躲避火器,这些见解常常使人自以为是新发现。都城应当使用重城[臣],他引用唐肃宗时崔某守卫武威的事情;如今杭州旗营抵御粤逆,也是一项明证。凡是见解明晰的人,对万事万物的真情都无所遗漏;我从桴亭谈论兵事时了解了这一点。初十日丁亥(5月19日),细雨如织,午后才停止。翰青叔把拓下的崇真宫各碑送给我,我为保存桂村的旧事,抄录了一份,今天才办完这件事。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三卷,即卷十八、十九、二十。这三卷论封建、井田、学校,取法古代而不拘泥于古代,是先生一生真正的本领。封建制度取其郡县制而加以变通,井田制度取其阡陌制而加以变通,学校制度取其科举制而加以变通,这才是通达古今的儒者。他主张把天文、兵法等科目分别设在学校中,各自聘请专家名士担任主持,这就是今天所谓分门教学。如果不改变科举制度则罢了;若要改变科举制度,除了分科教授的方法,再没有可以着手的途径。十一日戊子(5月20日),早晨起来下着小雨,午后渐渐放晴,晚上晴朗如画,很适合幽静观赏。我给黄少彭写信说:来信说提取赃物不必准备本钱,足见您的厚爱;但我的意思是,做事必须脚踏实地。盗赃应由原主准备本钱赎取,这个规矩虽然是近年才开始的,听说是由江督通令江、皖三省实行的。如今官署发出的谕单交给家属,其中也有“照章备本免利”的话,可知这并不是含糊的传闻。如果弟弟前往提取赃物,而当中执意不肯办理,诸位同当中为难,也只能指出出入钱洋价格不同的不合理,不能帮助弟弟强迫他们违背章程。到那时,究竟仍然准备本钱去赎,还是任由它不赎呢?即使当中的人屈从我的意思,直接不收本钱,又何必为了区区三十多千的数目,亲自冒着仗势欺人的名声呢?所以弟弟决定准备本钱前往赎取。您等如果能够仗义执言,那么出入洋价这一项确实是向穷苦百姓强行索取的开端,请示意禁止,这样名正言顺,我知道一定会有人焚香膜拜。冒昧陈述私衷,只有请您明察。也请代我把这番心意转告萃卿兄,十分感激。吏书陈少村寄来桂村书院的官课题目:《生隐居放言》,《赋得吾谷千章万章木,得“章”字》;《童知耻》,《赋得寒雨孤村听暝钟,得“钟”字》。江受之来信说,项桥赌博风气日益炽盛,已成为地方上的大害。唉!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朋友谦斋受困窘的地方,房屋上的封条依旧显眼地贴着,而只隔一条河,竟公然呼喊骰子和赌博,难道是自恃属于直隶州境,不是彦太守所能管辖的吗?蔑视法律竟到了这种地步。校阅《琐学录·职官》两卷,这部书对陈寿的书说得详细,对其他史书则说得简略,好像想补写《三国职官表》却没有完成。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两卷,即卷二十一、二十二。这两卷论礼、乐尤其详细;谈到夹禘和嘉靖年间议礼的事情,推重王阳明,认为他的见识高明、节操高尚,无人能够相比。由此可知,先生原本没有轻视阳明的意思,哪里至于像陆清献那样,连同他的事功也一起贬低,却没有什么高明的议论呢?论明堂,则认为朱子的图说迂阔;论君主丧服五服,则以现行制度的轻重为判断;论圣门从祀,则认为应当分为四科。这些论述都精确深刻而不可磨灭,推许先生为国初诸儒之首,这还有什么可非议的呢?十二日己丑(5月21日),阴,午后放晴。
是日为毛家市盛赛之期,十年一次,至沙溪上岳,观者如堵,盖遇之罕,故情咸跃然兴焉,犹忆前此二十年为己卯,予年十三岁,从诵清兄至瞿家湾观赛,大雨,至双凤,严氏为其款留数日,始还。忽忽驹阴虚度,如电如泡影如梦如风过隙,修名不立,躬行多忝,与草木同腐,可不警哉?与方补帆书云:令亲邓星余漕米已为招呼,代付洋十元,谅不至追呼矣。前云托完一节,则万不能承命,弟止至戚数家代为完纳,烦猥琐屑,颇劳心神。今岁拟一概辞却,若允从者之命,是自乱其例也。乞恕我,为幸。与王聘三丈书云:碑记题名当列碑阴如近例,则曰某某同立石,空一行足矣。又首行列题目,次行列撰及书者姓名,末行列年月,止须令刻工除此三行,再将记字核算便可画格,倘题名附后再除一行,多至二行。题名如仅列在事诸君,鄙意亦无须注官衔,如合城绅在内,必须碑服另列,方为妥适,候裁酌。蒋石枫先生传乞赐下一读,至盼至盼。王升往直塘、沙溪赎窃赃,归已黄昏矣。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一、二、三。三卷论天道,于太极、理气、道器之辨剖析微至,可谓程朱功臣。言阴阳五行及星变密合西法,而不信地球之说,可见凿空不如征实也。十三日庚寅(5月22日),阴。阅申、苏各报,知意人因三门湾事未就绪,兵舰径窥吴淞,南洋戒严。美叔弟书来,言福山亦奉密电严堵。杞人之忧,曷其有极。张双南函寄垦荒禀稿一册,云敝镇地少整块,又少出路,将来招佃一切仍惟执事马首是瞻。取赎出窃赃开单寄金幼云,送署追比未获各赃。与吕益三函,问谦斋踪迹,午后雨,晚大风。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四、五、六。四卷阐周子通书之义蕴最精纯,论性善尤邃密,六卷言仁、言义、言理,一分殊深入理奥,能令读者言下醒然。十四日辛卯(5月23日),阴晴不定,天亦骤暖。翰青叔往徐市,予与偕至何市,午饭后头痛大作。龚寅谷招晚饭,实不能下勺粒,归家即卧,寒热微作,次晨犹觉疲倦也。王聘三丈寄来碑记格纸,嘱为排定字数。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四卷卷七、八、九、十。七、八、九卷论周至唐、宋、元、明、清诸儒,发微阐幽,悉中伦理,如陶渊明之独尊孔子;韩文公欠学问工夫;李翱、曾巩文章淳正,而翱尤胜;《复性书》所引用皆学《庸》、《语》、《孟》及《系辞》之文;韩魏公姿禀似曾子,气魄似孟子;范文正八条目咸备;欧阳公是昌黎之次,持衡不偏,拟议悉当。论宋诸子谓周子另一开辟,其道直继孔、颜,其功比于孟子,即谓之亚圣亦可,孟子能辟杨、墨,周子则太极、人极说得最分明,使二氏不能穷人以暗,道统最重闻知,周子去孔、颜千五百年,而特起如此,岂非闻知?盖先生之学得力于濂溪,故推崇如此。十卷论异学,痛斥乡愿,盖古来无乡愿之学,而盈天地间皆乡愿之辈流,孔子生平未尝轻易骂人,惟于“乡愿”则曰“德之贼”。又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孟子非之,无举一章更说得痛快,呜呼!以乡愿而与谈学问则可以乱德,以乡愿而与图国政,不更足以乱天下乎!惜乎自汉宋以来未发此义也。十五日壬辰(5月24日),晴。章虞臣来书,云排厍如未用者,不妨掷还若干,因此物一经泥污,难以销售也。黄少彭来书云:昨晤璜泾李小坡,亦云提赃备本系督署通饬公事,每洋扣三文,亦系详定章程。太城因当中有差误,自愿让去。沙溪欲除去此三文,非俟当中有差误,恐难如愿。前云任阳有人包草息,孰知一人不来,非不欲包,因原管人欲与人为难,如一经履勘,则原管人不敢与包者为难矣。零星售草,所得不过十分之一,南京庄南顾村圩已被本地人尽行开种,拟俟官勘时唤保查问牛舌头,欲得者至今未来,坝上木桩被人拔去两支。益君交来内地附股洋七十元。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一卷论经、子,言《易》义俱精当,十二、十三卷论史籍,多创解。如云:“作史志书须详于纪传,则可针历代史官之失。”“谢安、殷浩俱虚名之士,一成一败,亦有幸有不幸耳,则可辨围棋静镇之非。”“宋之亡非道学之罪,宋之后亡则道学之功。”亦平心处决之言,非左袒也。推高允之理学经济以为合乎中庸,苏绰才似管仲,而心术胜之,皆洞见症结而发,非臆为抑扬也。论诗痛底严沧浪,以理为诗障之说,而以仿郊庙歌古乐府为辞人无识,一扫七子之藩篱,盖先生本留意词章,故不为凿空影响之谈。读王聘三丈所辑《四书论》四册,以墨笔点勘一过。十六日癸巳(5月25日),阴。
译这一天是毛家市举行盛大赛会的日子,每十年一次。到沙溪上岳时,观看的人多得像堵墙,大概因为难得遇到一次,所以大家都兴奋起来。我还记得此前二十年也是己卯年,我十三岁时,跟着清兄到瞿家湾观看赛会,遇到大雨;到双凤后,严氏设宴挽留我们住了几天,才回去。时光匆匆虚度,如同骏马飞驰般短暂,像闪电、泡影、梦境、风从缝隙中吹过一样;功名没有建立,亲身实践又多有惭愧,难道不应该警醒吗?我给方补帆写信说:令亲邓星余的漕米已经替您打过招呼,并代付了洋十元,想来不至于再来催逼了。先前说托我办完一项事务,我实在不能接受此命;弟弟只到几家至亲那里代为缴纳,事情琐碎烦杂,很费心神。今年打算一概推辞,如果答应从事者的请求,就是自己扰乱了惯例。请原谅我,这样就很幸运了。我给王聘三丈写信说:碑记中的题名,按近来的例子应当列在碑阴,只写“某某同立石”,空出一行就够了。碑首行列题目,第二行列撰写者和书写者的姓名,末行列年月,只需让刻工除去这三行,再把“记”字的笔画计算进去,就可以画格;如果题名附在后面,再除去一行,最多会占两行。题名如果只是列出办事的诸位,我认为也不必注明官衔;如果合城绅士都列在其中,就必须另列碑服,才妥当。请您斟酌裁定。《蒋石枫先生传》请您赐阅,盼望之至,盼望之至。王升到直塘、沙溪赎回窃赃,回来时已经黄昏了。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即卷一、二、三。这三卷论述天道,对太极、理气、道器的分别剖析得细致入微,可以说是程朱的功臣。关于阴阳、五行和星变的论述与西法十分契合,但他不相信地球之说,可见凭空推求不如依据事实。十三日庚寅(5月22日),阴。翻阅申报、苏报等报纸,得知意大利人因为三门湾的事情尚未办妥,军舰直接窥伺吴淞,南洋实行戒严。美叔弟来信说,福山也奉密电严加堵截。杞人忧天式的忧虑,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张双南寄来垦荒禀稿一册,说我们镇上土地缺少完整的大块,又缺少出路,将来招佃的一切事情仍然唯执事您是瞻。把赎取窃赃的清单寄给金幼云,送到官署追缴那些尚未追回的赃物。给吕益三写信,询问谦斋的踪迹。午后下雨,晚上刮大风。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即卷四、五、六。卷四阐发周子《通书》的义理,最为精纯;论性善尤其深密;卷六谈仁、谈义、谈理,能够从一端的分别深入理的奥妙,使读者听到话当下便醒悟。十四日辛卯(5月23日),时阴时晴,天气也突然暖和起来。翰青叔前往徐市,我和他一同到何市,午饭后头痛突然加剧。龚寅谷邀请吃晚饭,我实在连一勺一粒饭也咽不下,回家就躺下了,稍微发冷发热,第二天早晨仍然觉得疲倦。王聘三丈寄来碑记格纸,嘱咐我排定字数。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四卷,即卷七、八、九、十。卷七、八、九论述周代至唐、宋、元、明、清的各位儒者,阐发幽微,揭示隐奥,处处切中伦理。例如陶渊明唯独尊崇孔子;韩文公学问功夫不足;李翱、曾巩的文章淳厚端正,而李翱更胜一筹;《复性书》所引用的内容,都是学习《中庸》《论语》《孟子》和《系辞》的文章;韩魏公的资质禀赋像曾子,气魄像孟子;范文正公的八条目都具备;欧阳公是仅次于昌黎的人,持论公平不偏,推拟议论都很恰当。论到宋代诸子,认为周子是另一番开创,他的道统直接继承孔子、颜渊,他的功劳可与孟子相比,即使称作亚圣也可以。孟子能够排斥杨、墨,周子则把太极、人极说得最为分明,使佛、道二氏不能用昏暗的说法困惑人,道统最重要的是见闻和知觉。周子距离孔子、颜渊已有一千五百年,却能特别崛起到这样的程度,难道不就是见闻和知觉的作用吗?大概先生的学问得力于濂溪,所以推崇他到了这样的程度。卷十论异端之学,严厉斥责乡愿。自古以来本来没有专门讲乡愿的学问,但天地之间却到处都是乡愿一类的人。孔子一生从未轻易辱骂别人,只有对“乡愿”说是“德之贼”。又说:“经过我的门却不进入我的屋,我并不遗憾。”孟子也非难乡愿,没有哪一章说得不痛快。唉!如果同乡愿谈学问,就可以扰乱道德;如果同乡愿谋划国政,岂不是更足以扰乱天下吗?可惜自汉、宋以来,还没有人阐发这个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卷〕 十五日壬辰(5月24日),晴。章虞臣来信说,排厍如果像未使用过的一样,不妨退还若干,因为这种东西一旦沾上泥污,就难以出售。黄少彭来信说:昨天会见璜泾的李小坡,他也说提取赃物必须备本,是督署通令办理的公事,每洋扣三文,也确实是详细制定的章程。太城因为当中有差错,自愿让出这项费用。沙溪想除去这三文钱,如果不是当中有差错,恐怕很难如愿。先前说任阳有人承包草息,谁知一个人也没有来,并不是他们不愿意承包,而是因为原来的管理人想与人作对;如果一经实地勘察,原来的管理人就不敢再为难承包者了。零星出售草料,所得不过正常收入的十分之一。南京庄南顾村圩已经被本地人全部开种,打算等官府勘验时,叫保长查问牛舌头;想要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来,坝上的木桩也被人拔去了两根。益君交来内地附股洋七十元。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即卷十一、十二、十三。卷十一论经、子,谈《易》的义理都很精当;卷十二、十三论史籍,有许多新的解释。例如说:“编写史志必须比纪传详细,才能纠正历代史官的过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卷〕 “谢安、殷浩都是徒有虚名的人,一成一败,也不过是有幸与不幸罢了;由此便可以辨明,围棋所表现的镇静自持并不可靠。”“宋朝的灭亡不是道学的罪过,宋朝灭亡以后,道学反而有功。”这些也都是平心静气、秉公判断的话,并不是偏袒哪一方。推许高允的理学和经世之才,认为符合中庸;苏绰的才干像管仲,而心术胜过管仲:这些都是洞察症结后发出的议论,并非凭空臆断、任意褒贬。谈论诗歌时,他痛斥严沧浪把“以理为诗障”的说法,又认为仿作郊庙歌辞和古乐府,是文人没有见识;这样便一扫七子派的藩篱。大概先生本来就留意词章,所以不说那些凿空附会的话。读王聘三丈辑录的《四书论》四册,用墨笔点校了一遍。十六日癸巳(5月25日),阴天。
王聘三丈函寄碑记题名职衔一纸。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一、二、三论辨类、卷四序跋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六卷,卷一论议,卷二考,卷三、四序,卷五跋尾题辞,卷六书。十七日甲午(5月26日),雨,午后止。与潘毅远书,寄示桂村课题,嘱其转致学社诸君。冯仲帆来书,约明日到舍面谈一切,余复以明日天晴至璜泾造谒。孙鼎臣谓近世汉学家用私意分别门户,致粤贼之乱,曾文正议其太过,余读《惜抱集 复袁简斋书》云:“其人生平不能为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与程朱争名,则为天之所恶,故毛大可、李刚主、程绵庄、戴东原率皆身灭嗣绝。”此言亦未免太过,世有并不能如毛、戴之实事求是,而刻意底毁毛、戴者自惜抱论之,毋乃亦为天之所恶邪?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五、六、七序跋类、卷八书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五卷,卷七赠序,卷八寿序,卷九策问,卷十传、卷十一碑文。十八日乙未(5月27日),雨蒙蒙竟日。与顾景韩书,寄桂村课题与之,与黄惠孚书,托黄少彭转寄。庭户整肃,器物位置妥帖,其家必有振兴气象,若草苔芜秽,几上尘积寸余,一望而知其衰颓矣。绿满窗前草不除,如自家意思一般,自是昔贤兴到语,岂惰懒者所可借口哉?一家骨肉,漠不相关,宇宙咄咄怪事无过于斯矣。余尝服膺孟子两言,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矣,欲齐家必自修身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不是空有此目,必自己先履德蹈礼,不然民何以有耻且格哉?天下无顽民,上之人不以德化而以刑求,则终不率教矣,家无顽子弟,为家主者不反己自修,而徒知责人,则终不驯服矣。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九、十、十一书类,卷十二赠序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二卷,卷十二、十三墓志铭。十九日丙申(5月28日),晴。古人所以汲汲于义理文辞,研穷日夜,非徒欲信今而传后也,亦藉以收束放心耳。吾乡诸子类多才气奔放,既弋获科第矣,而纵逸侈肆,自败其名,实缘志得气满,以为天下事无足困我者,而又苦义理之足以拘束我,文辞之足以溺惑我也,一扫而空之,日征逐于酒食声色以自娱乐,而此心一发不可复收矣,向使当日护惜其名,而思有以张大之,孳孳于词章训诂以耗其日力,则燕朋匪友不至为其牵引,而放恣之事亦不敢荡决藩篱,而毅然行之也,乃知刻意著书与刻意为文,其人身世间受益不浅,而官成之士尤当竞竞于此焉。朱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十三赠序类,卷十四、十五、十六传状类。墨笔点勘七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碑志类。二十日丁酉(5月29日),乍晴乍阴。得黄惠甫十六日书。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可谓远,学者当思其为明为远之故,其中自有学问,自有阅历,非凭虚臆测者所能希冀也。程大中《四书逸笺 释耦耕》云:“耦耕乃两人并耜而耕,非牛耕也。世传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曰:古未用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最可考者古人于蜡祭迎猫、迎虎,凡有功于田者无不报祭,独不及牛,可见古未知牛耕,至汉以来始有卖刀、买犊之说。”予前据周平园说,谓牛犁起于春秋之间,顾氏说亦未有确证,不可据为定案也。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七卷,卷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杂记类。二十一日戊戌(5月30日),乍晴乍阴。冯仲帆来,约同至苏州,携唐吉士函,言俞佑莱观察闻回里,拟到虞晋谒,托为先容佑莱及友廉姑丈拔贡同年,故吉士欲以年家子礼进谒,然回里者佑莱之子,就婚于家,佑莱已由汉黄德回荆宜施道任,请假而张香帅不允,故未能遂谒墓之愿云。意人以索三门湾不允,虚声恫喝,于是浒浦、白茆皆屯兵防堵,闻城内以二十日赛会,是日为移营过境之期,改于廿一日云。又闻德人于山东据有沂州,朝议命董福祥移兵任战事,恐不久有兵祸,呜呼!四邻交迫,正志士枕戈待旦之秋,而邑人犹醉生梦死,酣歌嬉舞,人心之不亡者几希?涉世大半为气字误事,惟理足以胜之。天下惟情至之人可以共欢乐,可与共患难,未有无情于兄弟亲戚而能有情于朋友者也。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三十一箴铭类,卷三十二颂赞类,卷三十三、三十四哀祭类。二十二日己亥(5月31日),晴。
译王聘三丈寄来一纸碑记题名和职衔。用墨笔点校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一、卷二、卷三为论辨类,卷四为序跋类。用墨笔点校姚鼐《惜抱轩文集》六卷:卷一为论议,卷二为考,卷三、卷四为序,卷五为跋尾题辞,卷六为书。十七日甲午(5月26日),下雨,午后停止。给潘毅远写信,把桂村课题寄给他,嘱咐他转交学社诸位。冯仲帆来信,约定明天到我住处面谈一切;我回信说,明天天晴就到璜泾登门拜访。孙鼎臣说,近世汉学家凭个人私意划分门户,导致粤贼之乱;曾文正认为这话说得太过。我读《惜抱集·复袁简斋书》,其中说:“那个人一生不能实行程、朱的行为,却想同程朱争名,于是被上天所厌恶,所以毛大可、李刚主、程绵庄、戴东原大多都自身灭亡、后嗣断绝。”这话也未免说得太过。世上有些人既不能像毛、戴那样实事求是,却刻意诋毁毛、戴;若按惜抱的说法,这些人岂不也会被上天所厌恶吗?用墨笔点校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五、卷六、卷七为序跋类,卷八为书类。用墨笔点校姚鼐《惜抱轩文集》五卷:卷七为赠序,卷八为寿序,卷九为策问,卷十为传,卷十一为碑文。十八日乙未(5月27日),蒙蒙细雨下了一整天。给顾景韩写信,把桂村课题寄给他;又给黄惠孚写信,托黄少彭转寄。庭院门户整洁严肃,器物摆放妥当,这家必定有振兴的气象;如果草木苔藓丛生污秽,桌上灰尘积有一寸多厚,一眼就知道它已经衰败了。窗前绿草满地却不除去,就像自家心意一样,这本来是古代贤人兴致所到时说的话,难道能让懒惰的人拿来作借口吗?一家骨肉彼此漠不关心,世间令人惊讶的怪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一向信服孟子的两句话:“亲爱亲人而后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后爱惜万物”;“整顿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始终是贯通一致的。想要整顿家庭,必须从修养自身开始;“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这不是徒有其名的条目,必须自己先实行道德、践履礼制,否则百姓凭什么知道羞耻并归于正道呢?天下没有顽劣的百姓;居上位的人不用道德教化而只靠刑罚要求他们,他们终究不会遵从教诲。家中没有顽劣的子弟;做家长的不反过来省察自己、修养自己,只知道责备别人,子弟终究不会驯服。用墨笔点校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九、卷十、卷十一为书类,卷十二为赠序类。用墨笔点校姚鼐《惜抱轩文集》二卷:卷十二、卷十三为墓志铭。十九日丙申(5月28日),晴天。古人之所以急切地钻研义理和文辞,日夜探究到底,不只是想在当世取得信任、流传于后世,也是借此收束那颗已经放纵的心。我们家乡的读书人多半才气奔放,既然考取了科第,便放纵奢侈、任意妄为,自己败坏名声,实在是因为志得意满,认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使自己困厄,又苦于义理足以约束自己、文辞足以使自己沉溺迷惑,于是把这些统统一扫而空,天天在酒食声色中追逐取乐,而这颗心一旦放纵,便再也无法收回。假如当时能够爱惜自己的名声,并想着把名声发扬光大,勤勉钻研词章训诂来消耗自己的时间精力,那么狐朋狗友就不会牵引他们,放纵的行为也不敢冲破藩篱而任意实行。由此才知道,刻意著书和刻意作文,对一个人的身世人生获益都不浅,尤其是已经成就功名的士人,更应当对此兢兢业业。用朱墨两色笔点校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十三为赠序类,卷十四、卷十五、卷十六为传状类。用墨笔点校七卷:卷十七、卷十八、卷十九、卷二十、卷二十一、卷二十二、卷二十三为碑志类。二十日丁酉(5月29日),忽晴忽阴。收到黄惠甫十六日的来信。浸润式的谗言、切身侵害般的控诉,如果不能流行,怎么能说是明察、远见呢?学者应当思考其所以明察、远见的原因,其中自有学问,自有阅历,不是那些凭空臆测的人所能企及的。程大中《四书逸笺·释耦耕》说:“耦耕就是两个人并排使用耒耜耕作,不是用牛耕地。世间传说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说:古代还没有使用牛耕,《易》只说‘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最可以考证的是,古人在蜡祭时迎接猫、迎接虎,凡是对田地有功的无不报祭,唯独没有涉及牛;可见古人当时还不知道牛耕,到了汉代以后才有卖刀、买犊的说法。”我以前依据周平园的说法,认为牛犁兴起于春秋时期;顾氏的说法也没有确切证据,不能据此作为定论。用墨笔点校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七卷:卷二十四、卷二十五、卷二十六、卷二十七、卷二十八、卷二十九、卷三十为杂记类。二十一日戊戌(5月30日),忽晴忽阴。冯仲帆来了,约我一同到苏州,并带来唐吉士的信,说俞佑莱观察听说已经回乡,打算到虞地拜见,托人替他作介绍;佑莱和友廉姑丈是拔贡同年,所以吉士想以年家子的礼节前往拜见。然而回乡的是佑莱的儿子,正在家中举行婚事;佑莱已经从汉黄德回到荆宜施道任上,请假而张香帅没有准许,所以没有能够实现拜谒坟墓的愿望。又说,有人因为索取三门湾没有得到允许,便虚张声势进行恐吓,于是浒浦、白茆都屯兵防守堵截。听说城内在二十日举行赛会,那天原本是移营过境的日期,改到二十一日了。又听说德国人在山东占有沂州,朝廷议论后命董福祥调兵承担战事,恐怕不久就会发生兵祸。唉,四方邻近之地交相逼迫,正是志士枕戈待旦的时候,可邑中人仍然醉生梦死,纵情歌舞,人心尚未完全灭亡的还剩多少呢?处世大半是被一个“气”字误事,只有“理”足以胜过它。天下只有感情深厚的人,才可以共同欢乐,也可以共同患难;从没有对兄弟亲戚无情,却能对朋友有情的人。用墨笔点校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三十一为箴铭类,卷三十二为颂赞类,卷三十三、卷三十四为哀祭类。二十二日己亥(5月31日),晴天。
连得陆志英十七、廿日两函,嘱至沪上料理张姓所售地皮事。黄维三携来少彭函,言南京庄圩草息已陆续零售,惟新庙后百廿亩暨大小营未动,地保名谢茂芳,要嘱伊照料然后可售也。信甫内兄言,廿九日到馆,函嘱放舟往候。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三卷,卷十四记、卷十五赋、卷十六祭文、《文后集》五卷,卷一说序、卷二跋尾题辞、卷三书、卷四寿序、卷五传赞。二十三日庚子(6月1日),晨起大雾。午后,棹小舟至何墅,饭于龚守之外叔祖家,天燥热甚,傍晚归棹,凉风袭人,心目俱爽矣。黄少彭寄示黄惠孚十九日函,言戴邵鸭窝沙禀宝山令尚未批出,而蔡霁峰与吴淞谷姓涉讼一时亦难了结,且位育堂公地为其盗卖,已有实迹,宜乘机进逼,庶几就绪。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后集》五卷,卷六碑文墓表,卷七、卷八、卷九墓志铭,卷十记祭文。古文专家明推归震川,今推姚姬传、王益吾,师则以曾文正、梅郎中为宗主,而予所服膺者在吴南屏,有庐陵气息,且有深识遗韵,不似姚郎中之或失于浅薄也。若文正之气体宏敞理足,而词可以举之,直是上追韩、欧,非专力摹一家之文自矜诩者所可仿佛,万一梅伯言矜炼胜人,而气势亦骏阔,可与南屏并驾,而油然之光、渊然之色,味美于回咀嚼而愈出,则吴更进一筹焉,世有达者当以予言为然。二十四日辛丑(6月2日),天燥热甚,晚阴,且大风,洒雨数点即止。书足耗日阴,且不能静坐,则读止十卷,点勘止五卷,而长晷已销磨矣。自今日始,且缓阅书,将应作诗文及可写定之稿检点一番,俟此心稍闲再试读之。与陆子英一函。朱笔点勘唐恪慎公《学案小识》一卷,卷二。此卷乃陆桴亭、张清恪二人学案也,穷而在下当法桴亭,达而在上当法清恪,二人之学行观止矣。二十五日壬寅(6月3日),晴,天气稍暖。黄惠孚自上海来,询以沪上情形,云只知有意兵轮二艘停泊吴淞口,商民并不皇惧云。得陆子英二十四日函。二十六日癸卯(6月4日),晴。徐似逸、黄聘之来,为印如屋事,谈良久而别。晚,泛棹入城。二十七日甲辰(6月5日),晴。晨起抵城,得钱吉庵函,为庞继之因归孝廉拖累,欲求孙大令设法,不知此事已经府讯,即与县令无涉也。午后,至范公桥晤王聘三丈,谈及《李墓碑记》一节,胡夐修因归印侯系其门人,公禀曾列名第二,值彦太守穷诘主谋,恐为波及,偕薛葆卿同游浙水,碑记须俟夐修返棹再交其缮写也。聘三丈又示蒋石枫先生行状及传,嘱为作墓志,允之。今日系叔平师生日,今岁乃七十岁,师意雅不欲人祝寿,避至白鸽峰墓舍,汪柳门先日往,得见,顾缉庭观察往,不见,费屺怀同年迫欲见之,逾垣而避,乘舟行,舟人问所往,曰顺风行。大臣襟度,不可企及。午后热甚,欲至石梅啜茗,而头痛甚,亟归,晚饭不能饮酒,即卧,至三更时始觉清爽云。二十八日己巳(6月6日),晴。朱翰芬来,为张云楣盗卖沙溪顾姓田,顾惕凡华孙欲与之为难,托为解围也。闻庞继之已于昨日病殁,其子栋材至归印侯家大闹,缘继之被累,印侯一口咬定,故誓不与俱生,经亲友劝之而止。二十九日丙午(6月7日),晴。龚寅谷函来,述及印如房屋,陆芝珊以风水签诀均不相宜,嘱为回复,以免歧误云。冯仲帆廿五日函云,是日抵贞义镇,明日可到苏云。偕陆圭如同访曾孟朴、杨云史,至石梅茗谈,清风徐来,顿消酷暑。是月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十五卷、《后集》十三卷,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三十四卷、姚鼐《惜抱轩文集》十六卷、《文后集》十卷、唐确慎公《学案小识》一卷,自觉用心太杂,自寻收束处,收束得一分便有一分受用,放纵得一分便有一分吃亏,如何能收束,曰敬,随时随地行之,始苦拘窘,久渐习熟,习而熟则敬与心融无适,而非天理矣。
译接连收到陆志英十七日、二十日的两封信,嘱咐我到沪上办理张姓出售地皮的事情。黄维三带来少彭的信,说南京庄圩的草息已经陆续零售,只有新庙后的一百二十亩以及大小营还没有动,地保名叫谢茂芳,必须嘱咐他照料,然后才能出售。信甫内兄说,二十九日到馆,来信嘱咐我放船前往等候。用墨笔点校姚鼐《惜抱轩文集》三卷:卷十四为记,卷十五为赋,卷十六为祭文;又点校《文后集》五卷:卷一为说序,卷二为跋尾题辞,卷三为书,卷四为寿序,卷五为传赞。二十三日庚子(6月1日),早晨起来时大雾。午后,我划小船到何墅,在龚守之外叔祖家吃饭。天气非常干燥炎热,傍晚划船回来,凉风袭来,心情和眼目都感到清爽。黄少彭寄来黄惠孚十九日的信,说戴邵鸭窝沙向宝山县令呈递的禀文还没有批出,而蔡霁峰与吴淞谷姓之间的诉讼一时也难以了结;况且位育堂公地被他们盗卖,已经有确实证据,应该乘机进逼,或许可以办成。用墨笔点校姚鼐《惜抱轩文后集》五卷:卷六为碑文、墓表,卷七、卷八、卷九为墓志铭,卷十为记、祭文。古文专家公认推许归震川,现今推许姚姬传、王益吾;老师则以曾文正、梅郎中为宗主,而我所敬服的是吴南屏。他有庐陵的气息,并且有深刻的见识和古雅遗韵,不像姚郎中有时失于浅薄。至于曾文正,他的气势体制宏大开阔,道理充足,文辞又能承载它,简直可以上追韩愈、欧阳修,不是那些专门用力摹仿一家文章、以此自我夸耀的人所能望其项背的。万一梅伯言在矜持锤炼、胜过他人方面,气势也骏健开阔,可以和南屏并驾齐驱;但那种自然流露的光彩、深厚沉静的神韵,滋味优美,越回味越显出来,那么吴南屏又更胜一筹了。世上有通达之人,应当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二十四日辛丑(6月2日),天气非常干燥炎热,傍晚转阴,而且刮大风,洒下几点雨就停了。读书足以耗费一天的时间,而且不能静坐专心,所以读书只读了十卷,点校只做了五卷,但漫长的白昼已经消磨掉了。从今天开始,暂且放慢读书,把应当写作的诗文和可以誊写定稿的稿子检查一番,等这颗心稍微闲下来再试着读书。给陆子英写了一封信。用朱笔点校唐恪慎公《学案小识》一卷,即卷二。这一卷记载的是陆桴亭、张清恪二人的学案;处于困穷而在下位时,应当效法陆桴亭;显达而居上位时,应当效法张清恪。二人的学问和品行,已经达到了极高境界。二十五日壬寅(6月3日),晴,天气稍微暖和。黄惠孚从上海来,我询问沪上的情况;他说只知道有两艘日本兵轮停泊在吴淞口,商人和百姓并不十分惊慌。收到陆子英二十四日的信。二十六日癸卯(6月4日),晴天。徐似逸、黄聘之来了,是为了印如房屋的事情,谈了很久才告别。晚上,划船进城。二十七日甲辰(6月5日),晴天。早晨起来抵达城中,收到钱吉庵的信,说庞继之因为归孝廉受到牵连,想请孙大令设法解决,却不知道这件事已经经过府审,和县令没有关系。午后到范公桥会见王聘三丈,谈到《李墓碑记》一事:胡夐修因为归印侯是他的门人,公禀中曾列名第二;当时彦太守追究主谋追问得很严,恐怕受到牵连,于是和薛葆卿一同游历浙水。碑记要等夐修划船回来后再交给他誊写。聘三丈又给我看蒋石枫先生的行状和传记,嘱咐我为他写墓志,我答应了。今天是叔平老师的生日,今年正好七十岁。老师本来很不想让人祝寿,躲到白鸽峰墓舍去了。汪柳门前些日子前往,得以见到;顾缉庭观察前往,却没有见到;费屺怀同年急切想见老师,便翻墙躲避,乘船离去。船夫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顺风走。”大臣的胸襟气度,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午后热得厉害,本想去石梅喝茶,但头痛得很,急忙回来;晚饭不能饮酒,便上床休息,到三更时才觉得清爽。据说如此。二十八日己巳(6月6日),晴天。朱翰芬来了,是为了张云楣盗卖沙溪顾姓的田地一事;顾惕凡的孙子想和张云楣为难,托我替他解围。听说庞继之已经在昨天病逝,他的儿子栋材到归印侯家大闹,因为继之受到牵连,印侯一口咬定此事与他有关,所以发誓不与他共存;经亲友劝阻才作罢。二十九日丙午(6月7日),晴天。龚寅谷来信,谈到印如房屋的事情;陆芝珊认为按风水签诀都不相宜,嘱咐我代为回复,以免产生误会。冯仲帆二十五日的信说,他当天到达贞义镇,明天可以到苏州。和陆圭如一同拜访曾孟朴、杨云史,到石梅饮茶交谈,清风徐来,顿时消除了酷暑。这个月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十五卷、《后集》十三卷,点校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三十四卷、姚鼐《惜抱轩文集》十六卷、《文后集》十卷、唐确慎公《学案小识》一卷。自觉用心太杂,自己寻找收束心志的方法;收束一分,便有一分的受用;放纵一分,便有一分的吃亏。怎样才能收束自己?答案是“敬”,随时随地实行它。开始时觉得拘束窘迫,久而久之逐渐习惯;习惯之后,便能使“敬”与心相融合,无所不在,不再觉得是外加的天理。
五月朔日丁未(6月8日),晴。予每入城辄觉所见之怪,所闻之乖,而居城者若行所无事焉,若士习年坏一年,铺户年衰一年,此皆可历数而计之,至于缙绅之年劣一年,当其境者不自知,旁观亦不敢指数,吾辈止能独善其身,何以挽回全局邪?能无悚然?缙绅之劣,吾于家庭行习间知之,不能治家,何能治事?天禄阁购得《谷城山馆文集》、《后乐集》二书,《后乐集》系抄本,《爱日精庐藏书志》所著录,稽瑞楼亦曾藏之,今流落贾人手,一钱不值矣,可叹可悯!初二日戊申(6月9日),晴。是日偕吕寅生觞客于含辉阁,孟朴、云史往鸽峰,未至。胡夐修自杭州归,言谦斋并未至杭,乃在太仓一带,仍以花骨头从事,可谓坚忍不拔矣。携归《白田草堂集》一部,乃全托印如所购,板现存书局也。饮酒谑浪,贤者不免,然出语须有分寸,逞心而行,往往有词组蓄终身之怨者,南容三复白圭,所以为尼山所赏鉴,总诀是一讱字。庞絅堂告病已允,以连翩云路之得意人,而能作寂寞家国之知退子,今人中正不可多得。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一、二、三、四。白田系宋学中之考据家,《辨易本义》、《九图》及《家礼》非紫阳所作,可为新安功臣;论史抉《通鉴》疏略之失,可为涑水诤友。初三日己酉(6月10日),晴。闻卢京伯病殁于京邸。回忆去岁在沪上送之登轮舶,不及一载而逝者长已矣,人生世上如轻尘栖弱草,不能自立,与梦幻泡影何以异哉?至于身后之名称与不称,非生前所可预计,我知有我而已,我无愧于为我而已,他何论焉?午后,访胡夐修于圭如处,剧谈良久,同至石梅,夕阳在山,始兴尽而返。晚,雇船下乡,赵雨苍固请于聚丰园小橹,力却不获,勉强于圭如处剧谈良久,同至石梅,夕阳在山,始兴尽而返。晚,雇船下乡,赵雨苍固请于聚丰园小酌,力却不获,勉强应酬,殊为苦累,下船已十下钟矣。城中多蚊,舟中尚少,俗有“先叮城、后叮乡”之说,其信?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卷五、六、七、八、九。白田考订朱子之学,精密细致,如《玉山讲义考》、《朱子答江元适书》、《薛子龙书考》,剖析入微,浅学者无从置喙。初四日庚戌(6月11日),晴。晨起,过白茆,风顺,抵家已十一下钟矣,天暖宵短,舟中颇不舒服,归家偃卧竟日。翰青叔示陆枝珊寄来《茆江诗社唱和集》四册,读之终卷,惜少警策,然能在举世波靡于时文试帖之日,怡然以风雅自娱,已绝少矣,予忍苛求其未备哉?潘漱六、汪鹤舲等书云:前承允约,吴、冯、黄、沙诸君于三月中旬挟资来苏,举办前事,换订合同,盼企良久,未见惠临,不胜骇异。沙局已早日批准饬县:“赶紧亲往履勘丈明,绘图详复,以凭委员复丈核办”云云。县中似宜弟等再行催丈,当可有成,务祈执事转约诸君,于五月初十以前来苏议办,再迟渐涉冰炭,想公等不以此事为然,弟等只得自行举办矣。前订股份草议作为废纸无用,势成骑虎,诸希原宥。复书云:手书已悉,弟自与兄等别后,三月中有仲帆至苏会晤,亦非声息不通者也。吴、黄诸君远隔南邑,寄信非可猝达,沙局虽如此批出,而县中之批甚不得手,固未可冒昧从事也。弟本约仲帆于月底到苏,而惠孚适来,现想齐集苏城矣。天气酷热,中暑病卧者数日,不能即日命棹,况此事全仗公等大力,弟所谓碌碌,因人成事,以无足轻重之人而责以期会,悚以危词,弟安敢不奉命维谨?其如顽躯未能即从事何!稍缓四、五日,期公等于青阳酒家楼,临风举觞,一浇胸中磊块也。合同尽可换订,弟之废纸寄交仲帆,拼费若干,亦交仲帆,幸未失五月初十日之严限,谅不为公等所唾弃也。惟映帆不可不到,公等以为何如?与仲帆书云:廿七日到城,因友人事牵掣,兼以酷热中暑,未能即赴约。初二日已成行矣,而苏三孝廉之书适至,阅之令人发上冲冠,病卧累日,不能走赴,丈知我者,当恕我也。
译五月朔日丁未(6月8日),晴天。我每次进城,总觉得眼前所见的怪异、耳中所闻的乖谬,而住在城里的人却好像若无其事。士人的风气一年比一年败坏,店铺人家一年比一年衰落,这些都可以逐一列举、计算;至于士绅一年比一年恶劣,身在其中的人自己不知道,旁观者也不敢逐一指出。我们这些人只能独善其身,怎么能够挽回全局呢?能不感到惊惧吗?士绅的恶劣,我从他们在家庭中的行为习惯便知道了;连家都治理不好,怎么能治理事务?天禄阁买到了《谷城山馆文集》《后乐集》两部书。《后乐集》是抄本,曾被《爱日精庐藏书志》著录,稽瑞楼也曾收藏过;如今流落在商人手中,已经一文不值了,实在可叹可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初二日戊申(6月9日),晴天。这天我和吕寅生在含辉阁设酒宴招待客人;孟朴、云史去了鸽峰,还没有回来。胡夐修从杭州回来,说谦斋并没有到杭州,而是在太仓一带,仍然以“花骨头”为事,真可以说是坚忍不拔了。他带回一部《白田草堂集》,是全托印如买的,刻板现在还存放在书局。饮酒时说笑放浪,贤者也难免;但是说话必须有分寸,任性逞意而行,往往会因几句话积下终身的怨恨。南容反复诵读白圭的话,所以受到尼山先生的赏识,关键总在一个“讱”字。庞絅堂告病已经获准。这样一个在仕途上春风得意、前程顺遂的人,却能成为甘于寂寞、关心家国、懂得退让的人,如今人中正是不可多得。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即卷一、卷二、卷三、卷四。白田是宋学中的考据家,认为《辨易本义》《九图》和《家礼》不是紫阳所作,可以称为新安的功臣;评论史事,揭出《通鉴》疏略的缺失,可以称为涑水的诤友。初三日己酉(6月10日),晴天。听说卢京伯病逝在京城寓所。回想去年在沪上送他登上轮船,不到一年便长眠不醒了。人生在世,就像轻尘停在柔弱的草上,不能自主站立,和梦、幻、泡、影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死后的名声是否相称,不是生前能够预料的;我只知道有我自己,只求自己无愧于作为我自己,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午后,到陆圭如处拜访胡夐修,畅谈了很久,一同到石梅;夕阳已经在山边,兴致尽了才回来。晚上雇船下乡,赵雨苍坚持请我到聚丰园小酌,我极力推辞却没有成功,只好勉强应酬,实在十分劳累,下船时已经十下钟了。城中蚊子很多,船中还少一些,俗话有“先叮城、后叮乡”的说法,难道确实如此吗?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即卷五、卷六、卷七、卷八、卷九。白田考订朱子的学说,精密细致,例如《玉山讲义考》《朱子答江元适书》《薛子龙书考》,剖析入微,浅薄的学者无从置喙。初四日庚戌(6月11日),晴天。早晨起身,经过白茆,风向顺利,到家时已经十一点钟了。天气暖和,夜晚短,船中颇不舒服,回家后整天躺着。翰青叔给我看陆枝珊寄来的《茆江诗社唱和集》四册,我把全书读完了。可惜其中少有警策之作;然而在全天下人都沉溺于时文、试帖诗的日子里,能够怡然自得地以风雅自娱,已经非常少见了,我怎么忍心苛求它还不完备呢?潘漱六、汪鹤舲等来信说:前些日子承蒙答应相约,吴、冯、黄、沙诸位先生将在三月中旬带着资金来到苏州,办理此前的事情、重新订立合同。我们盼望已久,却一直没有承蒙光临,实在非常惊异。沙局已经早日批准,命县里“赶紧亲自前往履勘丈量清楚,绘图详细回复,以便委员复丈核办”等语。县里似乎应当由弟等再次催促丈量,这样或许可以办成。务请执事转告约请诸位先生,在五月初十以前来苏州商议办理;再迟恐怕就渐渐陷入冰炭般的两难境地。想来诸公不会把这件事当回事,弟等只好自行举办了。先前拟订的股份草案已经成为无用的废纸,事情既已骑虎难下,诸位请多多原谅。复信说:来信已经知道了。自从弟与兄等分别以后,三月中旬仲帆曾到苏州会面,也不是彼此全无消息。吴、黄诸位远隔南邑,寄信不可能很快送达;沙局虽然这样批示下来,但县里的批文很不得力,本来不能冒昧行事。弟原本约仲帆月底到苏州,而惠孚恰好来了,现在想来诸人已经可以在苏州聚齐了。天气酷热,我因中暑卧病数日,不能当天就开船,何况这件事全靠诸公大力支持。弟所说的“碌碌”,是说自己不过借助他人成事;以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却被要求按期赴会,实在惶恐,只能说些危急的话,弟岂敢不谨慎遵命?只是这副衰弱的身体不能立即办事,又有什么办法呢!稍微延缓四五天,约诸公在青阳酒家楼上相会,临风举杯,一洗胸中的郁结。合同完全可以重新订立,弟的废纸合同交给仲帆,所需费用若干也交给仲帆;幸而没有错过五月初十这个严格期限,想来不至于被诸公唾弃吧。只是映帆不能不来,诸公以为如何?给仲帆的信说:二十七日到了城里,因为朋友的事情牵累,加上天气酷热中暑,未能立即赴约。初二日已经动身了,但苏三孝廉的信恰好送到,读后令人怒发冲冠,因而卧病多日,不能前去赴约。丈是了解我的人,应当会原谅我吧。
苏人之意,以为自己出场,而使他人坐收其利,心有不甘,故为是挑衅,以几我怒,而彼得独乐乐邪!沙、吴、黄之不来,与我何干?而至有不胜骇异之云邪?丈前书要汇款,今已调齐,专候信来即汇,但玮万不愿与此等卑琐龌龊小人同事,订立合同,除去玮名可也。玮之股分附吾丈名下足矣,费处亦有函致,日内即有回音,廿八尚在虞,而玮未知,迨往访而已去矣,不审丈所认识之人往说何如?玮局量褊小,不能容物,近日更甚,想与汪、潘等见面,或有违言,不如不见之为愈。来信附呈,潘处一函千祈送去,在玮已算十分含蓄也。如此世界,如此人物,安得不召外人之觊觎哉?愤闷之言,幸勿示人。惠孚处均此,不另札矣。与潘毅远、屈文来函,嘱分送桂村书院课艺与预课诸君。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十、十一、十二、十三。初五日辛亥(6月12日),晴。江受之来,言与药店伙徐瑞和言语触忤,欲辞去之。熙春堂药肆,予亦有一股,盖因近地诸肆每售伪药,欲藉以济世也。瑞和于此事为当家,但好酒喜讦人,所以多不直之,予劝受之平心静气以俟之。午后,龚寅谷来,询问河工拨垫款允否,又闻谦斋事得府檄,必欲提究。谦斋浮家泛宅于娄水弇山,仍偕牧猪奴与戏,所谓不自爱其鼎也。何市演剧三日,以今日为始,酣歌于焚屋之中,欢饮于沉舟之上,大吏且然,何况小民?缙绅明哲者且然,何况愚贱?翰青叔言,前月廿八夜二鼓时,见东北方有白光亘天半,树影历历可见,阅时不息,未知近数夜有之否?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乔氏家训序》云:“家语以‘老者不教,少者不学’为俗之不祥,《吕氏春秋》载殷俘之言,谓‘子不听父,弟不听兄’为国之妖之大者,自古及今,治乱之原未有不自于此也。”窃有味乎斯言。张清恪公治科场狱,牵涉白田之叔式丹,稿中有《上张中丞书》数首,是其事也。乃观所作《楼村公遗事》,则清恪当日亦为小人所中,浸润之谮虽大贤难自防也,可畏哉!初六日壬子(6月13日),阴,午后晴。植儿欲往何市观剧,乃托信甫内兄偕之往,薄暮始归。赌博之禁,明初最严,沈德潜《野获编补遗》云:洪武二十二年圣旨:“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手,蹴圆者卸脚。”呜呼!宁使天下皆为无手之人,必不愿牙牌骰子之留孽于宇内也。然而闻斯言而不骇且怒者几人哉?予纂《黄车掌录》,间及杂剧,乃读《茶香室丛钞》卷十七,则乾隆时奉旨,于扬州设局修改曲剧,总校黄文旸著《曲海》二十卷,曲园称所载杂剧、传奇之名多世所未见,则搜采之浩博可知,此书不知有传本否?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卷十九代懿诵弟作道清一案详稿,可见公牍文字亦昔人所尚明白晓畅,使读者无复疑义,则案无遁情,亦不至受上官之驳斥矣。《书怀诗自跋》云:“朱子曰:‘世衰道微,人欲横行,非刚劲有意气人立脚不住。’近自检点,大率委蛇处多,劲烈处少,浮湛乡里,绝无圭角,恐遂汨没,不复振起,为世笑骂。中夜思之,不知其汗之浃背也。刘越石云:‘如何百练刚化为绕指柔,要其所以化者,必有其根,必须斩断此根,才可长进,不然只是空说,不济事也。’予之委蛇于世久矣,诵白田此言,辄有奋袖低昂,临风独立之思,窃笑能激得起,总是有志之士,此等言语,漠若无睹,甘为世笑骂,而我之委蛇自若也。此孟子所谓自弃,人必先自弃而后人弃之也。”初七日癸丑(6月14日),晴。午后,唐清来内弟来,谈良久而别。清来以典铺二分起息,而额外尚多浮费,如当钟表则每千扣二十文,曰“小心钱”;当衣服则每千扣七文,曰“存箱钱”;包衣服则勒买皮纸,每张需二十文,曰“买纸钱”;当小布则数满五十匹,需钱七文,曰“伙酒钱”;当米麦木棉则勒买蒲包,货劣而索重价,进当洋价较出当每元少三文,曰“进出钱”;当栈货则每千亦扣七文,曰“地基钱”。禀请将诸项浮费出示裁革,而蒋羹臣直剌批以质户赎当,每洋贴水三文,系作盘运折耗之费,曾经万前州查照苏省公典章程,详奉各宪批准有案,嗣后城典周济泰等自愿减去三文,其余各典仍照详定章程办理,相沿已久,并无不合,至于存箱包纸,原听各户自愿,栈费等项亦各属典当同有之事,何独于济茂、丰茂责之深邪?所请应无庸议。
译苏州人的意思,是认为自己出面办事,却让别人坐享其利,心里不甘,所以故意这样挑衅,想激怒我,难道这样他们就能独自快活了吗?沙、吴、黄三人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说“非常惊异”之类的话,又是从何说起?丈前次来信要求汇款,现在已经调齐,只等来信便立即汇出;但玮绝不愿与这等卑琐龌龊的小人共事,订立合同可以把玮的名字去掉。玮的股份挂在吾丈名下就够了,费用方面也已经写信说明,近日就会有回音。二十八日玮还在虞地,而我并不知道,等到前去拜访时他已经离去了。不知丈所认识的人去劝说之后情况如何?玮的器量狭小,不能容人,近来尤其严重。想到若与汪、潘等见面,或许会发生争执,不如不见为好。来信附上,潘处的一封信务必送去;这在玮看来已经算是十分含蓄了。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物,怎么能不招来外人的觊觎呢?这些只是愤懑之言,幸勿让别人看见。惠孚那里也一并如此,不另写信了。又给潘毅远、屈文来信,嘱咐他们分别把桂村书院的课艺和预课送给诸位先生。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即卷十、卷十一、卷十二、卷十三。初五日辛亥(6月12日),晴。江受之来了,说他和药店伙计徐瑞和言语冲突,想辞退他。熙春堂药铺我也有一股,因为附近各药铺常卖假药,我想借此来救济世人。瑞和主管这件事,但他喜欢喝酒,也喜欢揭发别人,所以有许多人对他不满。我劝受之平心静气地等待。午后,龚寅谷来,询问河工拨垫款是否批准;又听说谦斋的事情已经得到府里的公文,官府一定要提审究办。谦斋在娄水、弇山一带漂泊,仍带着牧猪奴一起游乐,这就是所谓不爱惜自己的鼎镬了。何市演戏三天,今天开始;在房屋焚毁之中纵情歌唱,在沉没的船上欢饮。大官尚且如此,何况小民?士绅中明智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愚昧卑贱的人?翰青叔说,上月二十八日夜里二更时分,他看见东北方有一道白光横亘半边天空,树影都清晰可见,过了很久也没有消失,不知近几夜是否也有这种现象。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即卷十四、卷十五、卷十六、卷十七、卷十八。《乔氏家训序》说:“《家语》把‘老者不教,少者不学’视为世俗不祥之事;《吕氏春秋》记载殷朝俘虏的话,说‘儿子不听父亲,弟弟不听兄长’,是国家最大的妖异。自古以来直到今天,治乱的根源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 我私下里很有感触于这些话。张清恪公审理科场案件时,牵连到白田的叔式丹;稿中有几篇《上张中丞书》,说的就是这件事。可是看他所作的《楼村公遗事》,才知道清恪当日也曾被小人陷害;这种逐渐浸润、暗中进谗的诽谤,即使大贤也难以自行防备,真是可怕啊!初六日壬子(6月13日),阴,午后转晴。植儿想去何市看戏,于是托信甫内兄带他一同前往,傍晚才回来。禁赌一事,明初最为严厉。沈德潜《野获编补遗》说:洪武二十二年圣旨:“学唱的割掉舌头,下棋、打双陆的砍断手,踢球的卸掉脚。”唉!宁可让天下人都成为没有手的人,也绝不愿让牙牌、骰子在天下留下祸害。然而听到这些话而不惊骇、不愤怒的人又有几个呢?我编纂《黄车掌录》,偶尔涉及杂剧,于是读《茶香室丛钞》卷十七,才知道乾隆时奉旨在扬州设局修改曲剧,总校黄文旸著有《曲海》二十卷。曲园称其中所载杂剧、传奇的名称,很多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由此可以知道搜集之广博。这部书不知是否还有传本。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即卷十九、卷二十、卷二十一、卷二十二。卷十九是代懿诵弟弟所作的《道清一案详稿》,可见公牍文字也是古人所崇尚的,要求明白晓畅,使读者不再有疑义;这样案件就没有隐情可逃,也不至于受到上官驳斥。《书怀诗自跋》说:“朱子说:‘世道衰败,道德衰微,人的欲望横行,如果不是刚劲而有意气的人,就站立不住。’” 近来我自己检查反省,大多是委曲周旋的时候多,刚劲猛烈的时候少;混迹于乡里,完全没有棱角,恐怕终于会被埋没,不能再振作起来,反而成为世人的笑骂对象。半夜想起这些,不知不觉已经汗流浃背。刘越石说:‘为什么百炼成的刚铁会化成绕指的柔软?要追究它为什么会变化,必定有它的根源;必须斩断这个根源,才能不断进步,否则只是空谈,不能解决事情。’我在世间委曲周旋已经很久了。诵读白田的这番话,常常会产生振袖起舞、昂首低头、迎风独立的念头。我私下里笑想,能够被这些话激发起来的,总还是有志之士;有些人对这种话冷漠得视若无睹,甘心成为世人的笑骂对象,而我却依旧这样委曲周旋。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自暴自弃:人一定先自我放弃,然后别人才会放弃他。初七日癸丑(6月14日),晴。午后,唐清来内弟来了,谈了很久才告别。清来所说典当铺的利息是每二分起息,此外还有很多额外的浮费:如当钟表,每千文扣二十文,称为“小心钱”;当衣服,每千文扣七文,称为“存箱钱”;包衣服,强迫买皮纸,每张要二十文,称为“买纸钱”;当小布,数量满五十匹,要收七文钱,称为“伙酒钱”;当米、麦、木棉,强迫购买蒲包,货物质量差却索要高价;进当时按洋钱价格计算,赎当时每元少三文,称为“进出钱”;当栈货时每千文也扣七文,称为“地基钱”。他禀请把这些各项浮费公布出来并裁减革除,但蒋羹臣直接严厉批示说:质户赎当时,每洋贴水三文,这是作为盘运折耗的费用;此事曾经万前州查照苏省公典章程,详细报请并奉各位上官批准,已有案可查。后来城中典铺周济泰等自愿减去三文,其余各典仍按详细议定的章程办理,相沿已久,并没有不合之处。至于存箱费、包纸费,原本听凭各户自愿;栈费等项目也是各典当铺都有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对济茂、丰茂责备得这样严厉?所请之事应当不必再议。
济茂、丰茂,璜泾镇二典名也,清来以进出钱既朦禀立案,地基钱一项尚欲禀请禁革云。阅邸抄,李梅生同年为德中丞以性情乖僻,不恤民瘼,奏参革职。梅孙令吾邑多惠政,只以得罪巨室,严绳胥吏,以至不安于位,强项令尚可为邪?继梅生任者为郁宪丞同年,稍反其所为。其去也,胥吏焚香以送,然宪丞和平,不失为好官也,不幸病死,惜哉!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卷卷廿三、廿四、《崇祀乡贤录行状》一卷。初八日甲寅(6月15日),阴。午后,潘介甫遣人棹舟来,邀予往其家。介甫业木行,已亏折巨款,受讼累矣,而城中有缪蘅庄者,亦欠其洋千余元,亦非蘅庄之钱也,乃其寄妹周姓之钱,周姓以凶悍,曾至京欲叩阍,为杨莘伯劝回者,即其人也。介甫既亏空,缪与周本利俱不肯少分毫,盘踞旬日,捽盘掷碗。介甫欲浼予肩一期日。余偕翰青叔、丹孙侄往,兼闻其义庄内多栽盆树也,借此一观览,迨往,周妇不肯出见,缪姓病不能出见,中人为周友梅,亦愿匍匐公庭,不愿与之角口也。男妇二人即于下午登舟解维而去,归途风凉甚,过孙公浜堰,相传有水鬼。余戏谓正人能驱邪云。闻孙少峰归,寄信朱翰芬,促之下乡一晤。何市再演戏二日,可谓举国若狂矣。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三卷卷一、二、三。勉斋为朱子之婿,紫阳之入室弟子也。全集四十卷,此本为张清恪所编刻,即正谊堂本。卷帙无多,而菁华已萃,读其《与郑知院书》云:“干家世虽贫,素守诗礼,【自干】一从禄仕,困于朱墨,子侄辈气习渐异前人,非彼之不可教此,既不暇教之,而游玩纷华之习反有以害之也。两年家居,一守儒素,方觉气习渐变,【今岂宜启之以故态耶。】人之仰禄为子孙耳,今既坏其心志,则虽多藏以遗之,【是】适所以资其愚不肖也。”此一段议论,沉著透快,令人悚然有苍茫独立之忧。《与林公度书》云:“入门而求己则饿死,出门而求人则辱死。古之人所以无可奈何而安之曰命。”又令人悠然有瑶天笙鹤之想矣。初九日乙卯(6月16日),大雨,过午始止,盼泽甚亟,适慰农心,欢声动四野矣。印如遣人冒雨送一缄来,言初四动身,初七到董,今晚入城,未及趋访。阁下能晚舟来城,欢聚数日,幸甚。又附呈京伯一函,并言耗音未确,廿四王泽民到京,经伯无恙也,曾处电报未曾示人,经伯大世兄电询亦无复电,怪极。京伯函言,毕公之事颇费曲折,后命必可奉报。近来时局日非,意大利索三门湾,深宫决计不允,严整以待,兀不动摇,意虽有兵舰六艘游泊海口,以作恫喝,然其国弱民贫,群雄所不齿,中国诚无所惧,所虑者有暗援耳。经伯信发于前月十三日,海外东坡,究未知存亡何如耳?得仲帆初一、初五两缄,初一日缄因少峰代南汇顾姓报垦沙地,已由督宪照准,心颇恨恨,且言此事尚属可图。黄君谦一案已由中丞支文到部。初五日一缄则言,二图一节怡园所约拼费,此次鸿翔来省,绝不提及,独想干做,到底一事无成,盖此事非独苏人可恶,即沙友亦不得辞其责焉。惠孚在常,亦不下乡,偕钱吉庵函催予到城,殊属可笑。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三卷卷四、五、六。“《升铭》云:‘凡物之理,不平则鸣,不足则慊,太溢则倾。’谁谓剖斗而民不争,其取也宁过于啬,其与也宁过于盈,是又所以为不平之平乎?”可谓自欺欺人者痛下针砭。“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躬行以践其实”先生屡言之,此紫阳传授心法也。卷六录通谢诸启,殊不足采,不知仪封何以不删剃而滥充卷帙也?初十日丙辰(6月17日),微雨,午后晴。吴清泉来馈功盐数十斤,且言近日会匪充斥江阴界,沙民几尽入其尺籍,一旦海警忽来,恐辛峰卯水非乐土也。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二卷卷七、八。卷八《朱子行状》一首,集紫阳之大成,作后学之模范,平治修齐,一以贯之。宋人讲道学,原期见之行事,非若后世空言心性无实用者比也。十一日丁巳(6月18日),晴。
译济茂、丰茂,是璜泾镇两家典当铺的名称。清来说,既然“进出钱”已经含糊地禀报并立案,至于“地基钱”这一项,他还想再禀请禁止革除。阅读邸报抄件,李梅生同年因为性情乖僻、不体恤民间疾苦,被上奏弹劾而革职。梅孙任我们县令时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只因为得罪了豪门大族,严厉约束胥吏,以至于不能安坐其位;这样刚强不屈的县令还能够做下去吗?继任梅生的是郁宪丞同年,稍稍反其所为。他离任时,胥吏焚香为他送行;然而宪丞为人和平,也不失为一位好官。不幸病死,真可惜啊!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卷,即卷二十三、卷二十四;又读《崇祀乡贤录行状》一卷。初八日甲寅(6月15日),阴。午后,潘介甫派人划船来邀请我到他家去。介甫经营木材行,已经亏空了巨款,又被官司牵累;城中有个缪蘅庄,也欠他一千多元洋钱,但这并不是蘅庄自己的钱,而是他替寄居的周姓妹妹保管的钱。周姓为人凶悍,曾经到京城想要叩阍申诉,被杨莘伯劝回的就是这个人。介甫既已亏空,缪姓和周姓本息一分也不肯少,盘踞了十多天,又揪打、摔盘子、扔碗。介甫想请我替他承担一天的事情。我和翰青叔、丹孙侄一起前往,同时听说他的义庄里种了很多盆栽树,正好借此去看一看。到了以后,周姓妇人不肯出来相见,缪姓因病也不能出来相见。中间人是周友梅,他也愿意趴伏在公堂上听审,不愿和对方争辩。男女二人当天下午就登船解缆离去了。回程风很凉,经过孙公浜堰,那里相传有水鬼。我开玩笑说,正人能够驱除邪祟。听说孙少峰回来了,就写信给朱翰芬,催他下乡见一面。何市又演戏两天,真可以说整个国家都像发狂了一样。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三卷,即卷一、卷二、卷三。勉斋是朱子的女婿,也是紫阳的入室弟子。全集共四十卷,这个版本是张清恪编刻的,就是正谊堂本。卷数不多,但精华已经汇集其中。读他的《与郑知院书》说:“我家世代虽然贫穷,向来遵守诗礼,【自从我】一旦出仕任禄官,便困于朱笔墨牍,子侄们的气质习性渐渐不同于前人,并不是他们不可教,而是我既没有时间教导他们,游玩和追逐繁华的习气反而又有机会伤害他们。居家两年,始终保持儒者的素朴,这才觉察到气质习性渐渐改变,【如今哪里适宜让他们重新受到旧日习气的诱导呢。】人仰赖俸禄,是为了子孙;如今既然败坏了他们的心志,那么即使积藏很多财物留给他们,【这】恰恰只会资助他们的愚昧和不肖。”这一段议论,深沉、透彻而爽利,令人惊惧,产生苍茫独立的忧思。《与林公度书》说:“进门只求自己便会饿死,出门只求别人便会受辱。古人之所以在无可奈何时安然接受,说这是命。”读后又使人悠然产生瑶天笙鹤般的遐想。初九日乙卯(6月16日),大雨,过了中午才停止。大家盼望雨水非常急切,这场雨正好安慰了农人的心,欢呼声震动四野。印如派人冒雨送来一封信,说初四日动身,初七日到董地,今晚进城,没来得及前来拜访。阁下如果能晚上乘船到城里来,欢聚几天,那就太幸运了。又附上一封给京伯的信,并说目前消息还不确实:二十四日王泽民到京,经伯平安无事。曾处的电报没有给别人看,经伯的大世兄发电询问,也没有收到回电,真是奇怪。京伯来信说,毕公的事情颇费周折,后续命令一定可以奉告。近来时局一天比一天坏,意大利索要三门湾,深宫已经决定不答应,正在严整以待,毫不动摇。意大利虽然有六艘军舰游泊在海口,想以此恫吓,但那个国家国力弱、民众贫困,为群雄所不齿,中国实在没有什么可怕的;所担心的只是有人暗中援助它。经伯的信是在上月十三日发出的,海外的“东坡”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还不知道怎样。收到仲帆初一、初五两封信。初一日的信说,少峰替南汇顾姓报垦沙地一事,已经得到督宪批准;我心里很是怨恨,同时又说这件事还属于可以谋求办理的范围。黄君谦一案,已经由中丞发文送到部里。初五日的一封信则说,关于二图一节怡园所约定的拼费,这次鸿翔到省城时完全没有提及,只是想独自办理,结果一事无成。看来这件事不仅苏州人可恶,沙友也不能推卸责任。惠孚在常州,也不下乡,却和钱吉庵一起写信催我到城里来,实在很可笑。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三卷,即卷四、卷五、卷六。《升铭》说:“凡是事物的规律,不平就会发声,不足就会不满,过于充溢就会倾覆。谁说剖开斗斛、克扣百姓而百姓不会争?官府取用宁可过于吝啬,给予宁可过于丰厚,这难道又是以不平造成的所谓公平吗?”这可以说是对那些自欺欺人的人进行了痛切的针砭。“以持敬来树立根本,以穷究事理来达到认识,以亲身实行来践履实质。”先生多次谈到这些,这是紫阳传授的心法。卷六收录的通谢诸启,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不知道仪封为什么不删削,却让它们滥充卷帙。初十日丙辰(6月17日),小雨,午后转晴。吴清泉来送给我功盐几十斤,并说近来会匪充斥江阴境内,沙地居民几乎全都被编入他们的名册;一旦海上发生警报,只怕辛峰卯水就不是乐土了。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二卷,即卷七、卷八。卷八有《朱子行状》一篇,汇集了紫阳学问的成就,成为后学的模范;平治天下、修身齐家,始终贯通为一体。宋人讲求道学,本来就期望在行事中体现出来,不像后世只空谈心性而没有实际功用。十一日丁巳(6月18日),晴。
吕益三、黄惠甫偕来,益三携示谦斋函云:先立夏二日,下官挈侍妾,料行装,病体初苏,去家惘惘,门有追逋之吏,囊无宿舂之粮,彼苍者天,闵其厄穷,默垂佽助,俾之成行。乃历苏台,入元墓,浮具区,登洞庭,昂首长啸,洋洋自得。越三日适杭,稽首云栖,游神净土,朅来湖上,爱孤山之阴幽峭峻,洁舣湖舫,傍宿两宵,兴尽返吴。游留园,适四月廿五日赛会,群芳毕集,钗光屟韵,仿佛浣纱,香泽犹在人间。北渡荡口,观龙舟,西溯梁溪,上惠山,汲泉瀹茗,岚翠迎窗。连日东南风顺,扬帆抵毘陵,附轮往镇江。生平未上焦山,时引为恨事,翌晨携妾同游,骇浪危崖,云帆烟楫,奔赴于回环指顾间,方谓人世快心悦目之境,不是过矣。薄暮归舟,见益三偕舟子伫立江干,心已惴惴焉,旋即促发书。视,噫天下有如是之但求了事,而并不能得者邪?何穷我之甚也。老父且谆谆以海氛为虑,然事亟不得不速行,惟既行之后,若听其咨移,存何颜面?与其取供于京院,何如听讯于县堂?弄巧成拙,枝节横生,务乞鼎力,偕孟朴诸君妥速斟酌,设法弥缝,至孙年伯前云,一力担保,今亦当求其挽回。傥咨文已出,势难斡旋,亦祈飞电至会馆告知,下官从前忍诟攘尤,不遽相与决裂者,徒冀彼此无事,上安高堂之寝食,下息外人之訾謷耳。此后不堪再辱,龌龊功名本不足预齿,数光明心地,要当为好男儿,异日相遇,不在云山杳冥之乡,即在霜露溯回之地,雠怨恩爱,目空心解,如是而已矣。匆促布臆,言不及详,询诸益三可也。益三云,谦斋已于昨晚登轮入都矣。晤孟朴,必欲足下至城面晤一切,适顾华孙、子芬兄弟亦来,订入城,向张云楣索田约,于明晚动身,益三先行,惠孚独留。益三之行也,予托致孟朴一函,略言太守素以摧强抑豪为能,以两造所愿和息之事,而强为翻案,谦虽不修饬边幅,然此事殊觉过分,能否设法于中丞处止住咨文,太守欲咨部取具亲供。最为无上上著,望垂念袍泽之谊,一为援手云云。读《吕东莱先生文集》二卷卷一、二。首卷《宗法条目》、《学规》、《官箴》,俱宜熟玩,《官箴》于“清、慎、勤”三字外标举一“忍”字,尤觉惠人匪浅。十二日戊午(6月19日),晴,午后微雨。子诒来,欲邀予至镇小饮。予家是日为夏至节祀先,翥青叔欲邀张美叔饭,而美叔未至,因约晚饮,故辞子诒之招而赴西宅饮。更余偕惠孚入城,天热,幸无蚊。读《吕东莱先生文集》二卷卷三、四。《答周允升书》云:“胡文定有语云:‘但持敬到十年自别。’此言殊有味,大抵目前学者用工甫及旬月,未见涯涘则已逡巡退却,不复自信久,大德业何自而成?《经训》所载,若曰:‘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若曰:‘冥升利于不息之贞。’若曰:‘仁者先难而后获正。’谓学者多端顾虑者众,一意勇往者少,故每惓惓于此也。”《与郭养正书》云:“内植根本,乃万事之元,若门内尚有可愧,外虽奋振束厉,终亦无力。前书可为修身者法,后书可为齐家者法。”《杂说》云:“常以昼验之妻子,以观其行之笃与否也,夜考之梦寐,以卜其志之定与未也,唯此最可验学力。”又云:“士大夫喜言风俗,不好风俗,是谁做来身,便是风俗不自去做,如何得会好?”此皆阅历有得之言,读者不可以其浅近而忽之。十三日己未(6月20日),晴。到城已八下钟矣,晤顾惕凡父子暨华孙,至岳丈家,知美叔昨晚已下乡,相左未值。岳父言,映南有书来,卢京伯已死,知印士之疑乃友朋相爱之意,非事实也。饭后,钱吉庵约至聚丰园小酌,朱翰芬、孙少峰偕来,饮毕同至翰芬家,顾氏三人亦在,乃为解围,令顾氏出洋一百四十元,而张云楣改孙世德户归顾氏焉。顾氏之误在廿年不纳银漕,无板串可据,张氏之误在既为经造,不向顾收粮,而盗过其户,勒收其租,两造各有不是也,然使少峰肯为云楣出场,则顾氏四十余亩之租产恐因此属他姓矣。得便宜处失便宜,天下事皆作如是观。大雷雨,平地水深尺余,黄昏稍止,翰芬出酒肴相饷,乘舆归已三鼓矣。又雨。读《陈克斋先生文集》二卷卷一、二。《克斋集》多辨晰经义之文,《答徐子颜书》论《论语》所入处,有得于“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语,可见“敬”、“恕”二字是圣学入门切近工夫也。十四日庚申(6月21日),晨起,雨势滂沱未止,下午始息。得仲帆十三日函云,漱六处一函已送去,惠孚如在琴川,索性请伊盘桓几天。弟到城商议一切,决不失约。今日一准回璜,恐有歧误,先行致照。吉庵、惠孚来,傍晚始去。朱翰芬处携得张纯卿丈《知退斋稿》六卷、《韩文补注》一卷,读之终卷。
译吕益三、黄惠甫一同来访。益三带来并给我看谦斋的信,信中说:立夏前二日,下官带着侍妾,收拾行装;病体刚刚好转,离开家时心情惆怅,门外有追讨债务的差役,袋中连隔夜舂米的粮食也没有。苍天怜悯我的穷困厄境,默默地给予帮助,使我得以成行。于是经过苏台,进入元墓,泛舟具区,登上洞庭山,昂首长啸,洋洋自得。过了三天恰好到杭州,拜访云栖,神游于净土;后来来到湖上,喜爱孤山北面的幽静、陡峭和高峻,便把湖船洗净停泊,在旁边住了两夜,兴尽后返回吴地。游览留园时,正赶上四月二十五日的赛会,群芳全部聚集,钗上的光彩、木屐的声韵,仿佛浣纱女重现,香泽仍留在人间。向北渡过荡口,看龙舟;向西沿梁溪溯流而上,登惠山,汲取泉水煮茶,山岚翠色迎入窗中。连续几天东南风顺利,扬帆抵达毘陵,再乘轮船前往镇江。我一生没有登过焦山,常常把这当作一件遗憾的事;第二天早晨便带着侍妾一同游览。骇人的巨浪、险峻的山崖、云中的帆影和烟中的船桨,都在回旋顾盼之间飞快掠过,这才觉得人世间令人心快目悦的境界,实在没有超过这里的。傍晚返回船中,看见益三和船夫站在江岸上,心里已经惴惴不安,随即催促我发信。看看,天下难道有这样只求把事情了结,却连了结也做不到的人吗?为什么这样过分地困辱我呢?老父亲还在反复叮嘱,要把海上局势作为忧虑之事;可是事情紧急,不得不赶快行动。只是既然已经行动,如果任凭对方发咨文移会,今后还有什么脸面?与其到京院去取供词,哪里比得上在县衙听审?弄巧反成拙,枝节横生,务请您大力相助,和孟朴诸位认真而迅速地商量,设法弥补周全。至于孙年伯那里,就说由我一力担保;如今也应当求他设法挽回。倘若咨文已经发出,势必难以转圜,也请立即发电到会馆告知。下官从前忍受诟骂、承担责难,没有马上同他决裂,只是希望彼此相安无事:上可以使高堂父母安稳饮食起居,下可以止息外人的讥毁。今后再也经受不起这种羞辱了。龌龊求取的功名本来就不值得挂齿,几番磨炼光明的心地,总应当做一个好男儿。将来相逢,不是在云山幽深昏暗之乡,就是在霜露往来之地;仇怨恩爱,都看空并在心中化解,如此而已。匆忙写下心中所想,言语不能详尽,向益三询问也可以。益三说,谦斋已经在昨晚登船进京了。与孟朴会面时,他一定要您进城当面把一切谈清。正好顾华孙、子芬兄弟也来了,已经约定进城,向张云楣索取田约,明晚出发;益三先走,惠孚独自留下。益三出发时,我托他带给孟朴一封信,大意说:太守一向以摧抑强暴、压制豪强为能事,如今对于双方愿意和解的事情,却强行翻案。谦虽然不修饰仪表,但这件事实在觉得太过分了。不知能否设法在中丞那里把这份咨文压住;太守想发咨文到部里,要求取得亲自供述。这是最上等的办法,盼望念及同僚情谊,出手援助,等等。阅读《吕东莱先生文集》第二卷第一、二卷。第一卷中的《宗法条目》《学规》《官箴》,都应当熟读玩味。《官箴》在“清、慎、勤”三字之外,又特别标出一个“忍”字,尤其觉得使人受益不浅。十二日戊午(6月19日),晴,午后下小雨。子诒来,想邀请我到镇上小饮。这天我家举行夏至节祭祀祖先,翥青叔想请张美叔吃饭,但美叔还没有到,于是约定晚上饮酒。因此我推辞了子诒的邀请,赴西宅饮酒。过了一更,我和惠孚进城。天气炎热,幸好没有蚊子。阅读《吕东莱先生文集》第二卷第三、四卷。《答周允升书》中说:“胡文定有句话说:‘只要保持敬意十年,自然会有不同。’这句话很有意味。大概如今的求学者用功才不过十天半月,没有见到边际,就已经迟疑退缩,不再相信自己能够长久坚持;这样,大德大业从哪里能够成就呢?《经训》中记载,有的说:‘念念始终以学习为常法,他的德行修养自己也察觉不到。’有的说:‘像在幽暗中上升一样,利在于不停息地守正。’有的说:‘仁者先经受困难,然后才获得正果。’这是说求学的人顾虑很多,专心勇往直前的很少,所以我每每对此殷切告诫。”《与郭养正书》中说:“内在培植根本,是万事的起点;如果家门之内还有可惭愧之处,对外即使振作严厉,最终也没有力量。前一封信可以作为修身者的准则,后一封信可以作为齐家者的准则。”《杂说》中说:“常常在白天通过妻子儿女来验证自己,观察自己的行为是否笃实;夜里则从梦寐中考察自己,用来占验志向是否坚定。只有这一点最能检验求学的功力。” 又说:“士大夫喜欢谈论风俗,却不愿意使风俗变好;这是谁做出来的呢?自己不去做,风俗怎么会变好?”这些都是从阅历中有所体会而得出的言论,读者不能因为它浅近就忽视它。十三日己未(6月20日),晴。到城里时已经八下钟了,会见顾惕凡父子和华孙,到了岳丈家,得知美叔昨晚已经下乡,彼此错过,没有遇到。岳父说,映南来信,卢京伯已经死了;由此知道,先前对印士的怀疑,是朋友相互爱护的意思,并不是事实。饭后,钱吉庵约我到聚丰园小酌,朱翰芬、孙少峰一同前来。饮酒完毕,一同到了翰芬家,顾氏三人也在那里,于是为他们解围,让顾氏拿出洋银一百四十元,而张云楣把孙世德的户名改归顾氏。顾氏的错误,在于二十年没有缴纳银漕,没有可以凭据的板串;张氏的错误,在于既然已经承办经造,却不向顾氏收粮,反而盗改其户籍,强行收取其租税。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不过,假使少峰肯替云楣出面,顾氏四十多亩的租产恐怕因此就要归到别人的名下了。得到便宜的地方反而失去便宜,天下的事情大多都可以这样看。雷雨大作,平地积水一尺多深,黄昏时稍稍停下。翰芬拿出酒菜招待我们,乘轿回到家时已经三更了。又下起雨来。阅读《陈克斋先生文集》第二卷第一、二卷。《克斋集》中有很多辨析经义的文章。《答徐子颜书》论述读《论语》的入门处,认为“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话很有所得,由此可见,“敬”“恕”二字是圣学入门最切近的功夫。十四日庚申(6月21日),早晨起来时大雨倾盆不止,下午才停。收到仲帆十三日的信,信中说,给漱六处的一封信已经送去;惠孚如果在琴川,就干脆请他在那里逗留几天。弟到城里商议一切,决不会失约。今天一定返回璜,恐怕中间有差误,所以先写信告知。吉庵、惠孚来,直到傍晚才离去。从朱翰芬那里带回张纯卿丈的《知退斋稿》六卷、《韩文补注》一卷,并把它们读完了。
十五日辛酉(6月22日),雨。少峰来,知惠孚昨日欲赴苏,航船已开,拟今日行。午后寒热大作,夜不成寐,听窗外芭蕉声,如虫行,如波涌,予所卧室即琼隐长母相忘室也,万叠愁心一时坌集矣,四鼓时得汗,热始解。十六日壬戌(6月23日),雨。连日每晨雨而午止,夜则又雨,傍晚美叔归,知溪水盛涨二尺余,而雨势未有止也,低区又有淹没之虑矣。读《陈克斋先生文集》三卷卷三、四、五。卷三有《朱先生叙述》,颇精当,其以“入则孝,出则弟”揭示诸生,真能从本原上著意者。卷五录诗一卷,有用门牌“日有好花迎客笑,岁篘新酒奉亲欢”为韵,为老人寿诗,知宋人以门联为门牌,二字却罕见。《东莱集》四十卷,《四库》著录,《克斋集》十七卷,《四库》亦著录。十七癸亥(6月24日),阴。晨,偕内子买棹下乡,溪流黄涨,山影青娇,临流寄兴,颇有乘长风、破万里浪之概。傍晚抵家,知十三日雨中有龙气,树木颇有损坏者。寄胡夐修一书,缄示碑记题名,嘱其附入。唐清来来函,取典当革弊禀稿。十八日甲子(6月25日),雨,午后止。吉庵来书,言明日至城。晚饭后,腹中辘辘作响,洞泄二次,颇惫。读《上蔡先生语录》三卷卷上、中、下。上蔡学以禅入,录中附朱子订正数条,皆精粹。十九日乙丑(6月26日),晨雨,巳刻霁。久阴之后,酷日蒸厉,木棉脱叶,瓜豆萎死,老农又切杞忧矣。二十日丙寅(6月27日),晴。昨晚,龚寅谷来,予已睡,今晨始知为署中委办团练,欲来斟酌耳。照会沾孙秋潭大令禀稿,即以各处原有之保甲局作为团防公所,综计城乡二百三十二图,共计团丁五百卅六人,又拟将内河船只一律编查,给发号板,订于船旁,书明某字第几号船,俾便稽考,而别良莠,至渔网船只计有二百三十二户,业经编分十六甲,拟量择丁壮劝办渔团,其所拟章程四条:一剀切晓谕,以定民志;一设立团董,以专责成;一挑选团丁,宜定数目;一试行操练,宜定日期。予读之而不禁失笑也,原办保甲局不知设于何处,官中有是具文,民间无此公局也。易保甲为团防,今日始见照会,而乃有五百卅六人之人数,吾谁欺,欺宪乎?向河船编号,徒开埠头敛钱之门,而不足以诘暴止奸,渔团左文襄行之而不效,何况秋潭大令?章程四条更是无益之陈言,今日号为能吏者不屑言也。吾有以知孙公之忠且厚矣。且官场虽言现在经费未敷,将来充足再行推广,以愚观之,不如言目下经费分毫无著,将来筹有的款再行举办,庶不至以欺己者欺人也。复寅谷书云:团防一节只是奉行故事,只看各镇如何举办耳,但旗帜、号衣、灯烛之费从何出产?孙公所拟章程止是大概申说,一部《经世文编》如何抄得尽?而于此等筹费之处绝口不道,掩耳盗铃,可笑已极。照会奉上,乞检收,再河工照会一件,久存侄处,亦奉上,祈并收全。又云处已函催,而迄未回复,陆枝珊处一函乞便附寄。枝珊函乃《题茆江唱和集》二律耳。书封未送,寅谷已遣人来候复音,且云团练一节愚意告退,另选干才举办,何人可任,乞示一二,以便定局。答以此事本胡弄局,其实不必推辞,若欲择人,舍轩、守两长辈谁与归?与金幼云一函,索取河工报销禀件。顾景韩寄来书院课卷十本。孙少章卖下住宅一所,令王升至何市检点门窗板槛。半夜,风雨即止。读吴兆骞《秋笳集》三卷、《西曹杂诗》一卷、《前集》一卷、《杂体诗》一卷、《后集》一卷、《杂著》一卷。汉槎《春暮江上冻解,同诸君放舟至白崖口》诗:“不知风帆驶,只讶雪峰趋。”自注:“帆,一作去声。杜诗:‘浦帆晨初发’。”案今韵列去声,陷者注船使风也。不知古人初无虚实之别,平仄皆可通用也。二十一日丁卯(6月28日),阴。曹祥卿十七日函,由沪天宝栈来,询惠孚踪迹,作书复之。午后,顾华孙、子芬来。作楹联数幅。读程大中《四书逸笺》六卷。《释饮射读法》云:“《周礼》一年之间,行乡饮酒凡三,州长习射春秋凡二,党正蜡祭一。行乡射凡二,州长春秋以礼会民,皆行乡射礼。行读法凡二十有五。《群书百考》云:“州长每以正月正岁及春秋祭社,嘱民读教法一年凡四,党正于四时孟月朔及春秋祭,及正岁属民读教法一年凡七,族师每月朔及春秋酺,属民读法一年凡十四,合计之一年之间凡二十五读法。”古者官司之与民属其勤如此,宜夫士之自爱者多也。”此段议论甚好,古多循吏而今少贤,有司只坐与民日远,不能亲知民事耳。二十二日戊辰(6月29日),晴。
译十五日辛酉(6月22日),下雨。少峰来,得知惠孚昨天想去苏州,航船已经开了,打算今天出发。午后寒热大作,夜里不能入睡。听着窗外芭蕉的声音,像虫子爬行,又像波涛涌动。我所睡的房间,就是琼隐长母亲的相忘室;万重愁绪一下子全都聚集起来。到四更时出了汗,热才退去。十六日壬戌(6月23日),下雨。连续几天每天早晨下雨,中午停止,夜里又下;傍晚美叔回来,得知溪水大涨了二尺多,而雨势还没有停止,低洼地区又有被淹没的忧虑了。阅读《陈克斋先生文集》第三卷第三、四、五卷。第三卷有《朱先生叙述》,颇为精当;其中用“入则孝,出则弟”来教示诸生,确实是从根本上着意。第五卷收录诗一卷,其中有一首以门牌“日有好花迎客笑,岁篘新酒奉亲欢”为韵、给老人祝寿的诗,由此知道宋人把门联称作门牌,但“门牌”二字却很少见。《东莱集》四十卷,《四库》有著录;《克斋集》十七卷,《四库》也有著录。十七日癸亥(6月24日),阴天。早晨,和妻子雇船下乡。溪水浑黄上涨,山影青翠妩媚;临着溪流寄托兴致,很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气概。傍晚到家,得知十三日雨中出现了龙气,树木有不少被损坏。寄给胡夐修一封信,把碑记题名封好送去,请他附入其中。唐清来来信,索取典当革除弊端的禀稿。十八日甲子(6月25日),下雨,午后停止。吉庵来信,说明天到城里。晚饭后,肚子里咕噜作响,腹泻两次,很是疲惫。阅读《上蔡先生语录》第三卷上、中、下三册。上蔡的学说从禅学入手,书中附有朱子订正的几条意见,都很精粹。十九日乙丑(6月26日),早晨下雨,巳刻雨停天晴。长久阴雨之后,酷热的阳光蒸腾逼迫,木棉脱叶,瓜豆枯萎而死,老农又深深忧虑起来。二十日丙寅(6月27日),晴。昨晚龚寅谷来访,我已经睡了,今天早晨才知道他是奉署中委派来办理团练事务,想来和我商量。根据孙秋潭大令的禀稿,拟把各处原有的保甲局作为团防公所;总计城乡二百三十二图,共计团丁五百卅六人。又打算把内河船只一律编查,发给号板,钉在船旁,写明某字第几号船,以便查考并区别良莠。至于渔网船只,共有二百三十二户,已经编为十六甲,打算酌量选择壮丁,劝办渔团。所拟章程有四条:一是切实明白地晓谕,使民心有所定;二是设立团董,专门负责;三是挑选团丁,应当确定数目;四是试行操练,应当确定日期。我读后不禁失笑。原先办理保甲的局所设在哪里,竟不知道;官府中有这样的具文,民间却没有这样的公所。把保甲改成团防,今天才见到这份照会,却已经列出五百卅六人的人数,这是欺骗谁,欺骗宪台吗?给河船编号,只是白白打开码头收钱的门路,并不足以诘问暴徒、制止奸邪;渔团连左文襄实行了都没有奏效,何况秋潭大令呢?章程四条更是没有用的陈旧话语,如今被称为能吏的人都不屑于说这些了。我由此知道孙公的忠厚了。官场上虽然说目前经费不足,等将来充足了再推广;依我看,不如明说眼下经费一分也没有着落,将来筹到确实的款项后再办理,这样才不至于用欺骗自己的话去欺骗别人。我又给寅谷写信说:团防这件事不过是奉行旧例,只看各镇怎样办理罢了;只是旗帜、号衣、灯烛的费用从哪里来?孙公拟定的章程只是大略申说,整部《经世文编》哪里抄得完?而对于这类筹措经费的地方却闭口不谈,真是掩耳盗铃,可笑到了极点。现将照会奉上,请查收;另外还有一件河工照会,久存于侄处,也一并奉上,请全部收下。又说,给处里的信已经寄去催问,但至今没有回信;给陆枝珊的一封信,烦请顺便附寄。枝珊的信只是《题茆江唱和集》二律。信封还没有送出,寅谷已经派人来等回音,并且说团练这件事依愚见应当辞退,另选能干的人办理;至于什么人可以担任,请指示一二,以便定局。我答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胡乱应付的局面,其实不必推辞;如果要选人,除了轩、守两位长辈,还有谁能承担呢?又给金幼云写了一封信,索取河工报销的禀件。顾景韩寄来书院课卷十本。孙少章买下一所住宅,让王升到何市查看门窗、木板和门槛。半夜时风雨就停了。阅读吴兆骞的《秋笳集》三卷、《西曹杂诗》一卷、《前集》一卷、《杂体诗》一卷、《后集》一卷、《杂著》一卷。汉槎《春暮江上冻解,同诸君放舟至白崖口》诗中说:“不知道风帆在疾行,只惊讶雪峰仿佛迎面奔来。”自注说:“‘帆’字,一作去声。杜甫诗:‘浦帆晨初发。’”考察今天的韵书,列在去声;所谓“陷者”,注说是船借风行驶。我认为古人原本没有虚实声调的区别,平声、仄声都可以通用。二十一日丁卯(6月28日),阴天。曹祥卿十七日的信从上海天宝栈寄来,询问惠孚的踪迹,我写信答复他。午后,顾华孙、子芬来访。写了几副楹联。阅读程大中的《四书逸笺》六卷。《释饮射读法》中说:“《周礼》记载,一年之中举行乡饮酒礼共三次;州长在春秋练习射礼共二次,党正举行蜡祭一次。举行乡射礼共二次,州长在春秋以礼会集民众,都举行乡射礼。举行读法共二十五次。《群书百考》说:‘州长每逢正月岁首以及春秋祭社,嘱咐民众诵读教法,一年共四次;党正在四季首月初一、春秋祭祀以及岁首,召集民众诵读教法,一年共七次;族师每月初一以及春秋酺祭,召集民众读法,一年共十四次,合计一年之内共二十五次读法。’古代官府与民众如此勤勉亲近,难怪爱惜自身、注重品行的士人很多。”这一段议论很好。古代多有奉行善政的官吏,如今却少有贤能之人,只是因为官府和民众日益疏远,不能亲自了解民间事务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二十二日戊辰(6月29日),晴。
钱吉庵来函,询近事,作书复之。黄惠孚十七日函言,十六日抵苏,十七日晤汪鹤舲,询以川沙事办法,只云随便而已。又吴映帆二十日函约至沪江会晤,复书云:弟致苏友函已言,此后愿执鞭弭。足下又以拼款出自鄙意,岂不更招苏友之忌?宜其以随便应答也。况祝姓与映帆并无违言,正可联络一切。弟不必出头露面,反多枝节,倘有商酌之处,当尽力图之。出名者未必有用,不出名者亦未便置身局外,弟言如是,决无更易。天气炎热,实懒出门,乞恕我,为幸。苏友能慢公等,决不敢慢映帆,弟观此辈心肺洞若水晶,日后我言必验,请留此函为左券。得毕稚琛初九日函、冯仲帆十六日函。傍晚,何子诒来。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二卷弟一、二。二十三日己巳(6月30日),晴。美叔嘱作挽其外姑胡酉生夫人联云:莱衣娱爱日,珠树双辉,盼堂前萱草长春,七帙预征黄髫颂;甥馆睇慈云,瑶池万里,痛门外槿华如雨,百年凄断白头吟。又成一联云:家瑞一身膺,为女为妇,为威姑,为大母;阃仪交口诵,曰礼曰法,曰节俭,曰慈悲。盖归宜人有母有姑,年约八旬余,有孙已周晬矣。江受之来,即去。致冯仲帆一函,告以南沙近事。致唐清来一函,还禀批诸件。吕益三来示电报,知谦斋于十九日到京。仲帆复函,云明日往沙溪,回来当绕道到府面谈。清来复函,言枪上香氛已戒绝,此亦快意事。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六卷第三、四、五、六、七、八。二十四日庚午(7月1日),晴。昨得陆圭如及黄惠孚函。陆函云,孟朴月初将赴苏。黄函云,期于沪上相见。前见西门外所掘得黑米,乃读《春在堂诗编》卷八,有《半壁山黑米歌》,序云:“有半壁山在大江中,咸丰间楚军血战之所也。后掘地得黑米甚多,并有古砖刻‘吴国江防’字,识者曰孙吴时,鲁子敬屯兵于此,盖其兵粮所遗也。彭雪琴侍郎分赠分许,云治痢,因为赋此诗云:‘昔闻飞山寨,旧有朱公祠。往往败垣内,有米坚而黟。’云是朱都督兵粮之所遗。又闻武昌郡,得米亦如之。是犹伪汉物,留自明初时。友谅昔僭号,此故其仓基。乃知世间物,积久斯成奇。何怪乾陁国,燋米珍尸毗。乃知近人以休咎相卜,真无稽之谈也。”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七卷第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五月十三日俗传为关帝生日,有雨,为磨刀雨。吴县顾铁卿《清嘉录》云,主人口平安,亦见《诗录》。今岁十三日大雨,有龙挟风行,挟木坏屋,欲作诗纪之,苦磨刀雨之无征。读曲园此歌,征引繁富,为之阁笔。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词录》三卷卷一、二、三。二十五日辛未(7月2日),晴。昨更许时,有红光起东北亘天半,一顿饭时始缩,余光犹炎炎熊熊也。金幼云函云,河工垫款报销已于月初发申。黄鲁村丈函云,望早日到城,拟复电以慰都门之望。潘毅远来函,因陆圭如所付中西学社洋票失去,乃予所出,嘱为挂失,乃函致宝昌,俾之付给原主焉。邵似松言,连日东北天于黄昏时有声如磨,俗传天愁云。读曲园先生《春在堂随笔》十卷。第九卷述骰子之制甚详,第十卷载《十五贯》事,云见《今古奇闻》。二十六日壬申(7月3日),晴。前夕之光据王秀桥人云,牛棚失慎也,然则前月翰青叔所见林木皆明者果何祥欤?得吉庵二十四日函,知前函尚未接到也。午后,冯仲帆来,谈良久而别。读曲园先生《右台仙馆笔记》十卷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卷八记陆凤石前辈之封翁九芝先生于咸丰间扶乩,问凤石科名,书七绝一首,末句云“金阶拜向卷帘时”,后凤石以同治甲戌大魁天下。是岁,毅皇帝亲政,皇太后撤帘,卷帘之句验矣。予因忆岁戊子,秣陵秋试回时,唐氏外姑病危,余往省疾,璜泾有乩坛扶乩者,冯似斋、陈达甫也,皆于唐氏为姻好,因请其锡方,既毕乩,忽大书曰:“诸君秋闱辛苦,欲知未来,何不问我?我有里言,君宜静听。”又书一绝句云:“一棹沧江迤北湾,文星灿灿映降帆。谪仙才望非轻许,大树香分到小山。”预贺预览。大树将军,冯家故实也。群为似斋贺。己丑,似斋果捷,则预贺之言亦验矣。卷十言纸牌之戏本于唐宋人叶子格,而叶子又本于骰子,说见欧阳公《归田录》。今纸牌中有红点、黑点,殆即叶子格中红鹤、皂鹤之遗乎?按,赌具始有骰子,后有叶子,后有骨牌,其次弟如此。二十七日癸酉(7月4日),晴。得曹祥卿、黄惠孚廿五日书。午后,云阴蔽日,大风扬尘,暑气稍清。晚入城,西风瑟瑟,茆水无一蚊,颇有浮家之乐。读曲园先生《右台仙馆笔记》六卷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二十八日甲戍(7月5日),阴。
译钱吉庵来信询问近来的事情,我写信答复他。黄惠孚十七日的信说,他十六日到达苏州,十七日会见汪鹤舲,询问川沙事情的办理办法,汪鹤舲只说随便办理罢了。吴映帆又来二十日的信,约我到沪江会面。我回信说:我给苏州朋友的信已经说过,此后愿意执鞭驭马,听候驱使。您又说筹款出自我的意思,岂不是更加招来苏州朋友的忌恨吗?难怪他们用“随便”来应答。况且祝姓和映帆之间并没有争执,正好可以把一切关系联络起来。弟不必出头露面,反而会增加枝节;如果有需要商议的地方,我当尽力设法办理。出名的人未必有用,不出名的人也不能因此置身事外。我所说的就是这样,决不会改变。天气炎热,实在懒得出门,请原谅我,那就很幸运了。苏州朋友能够怠慢公等,却决不敢怠慢映帆;依我看,这些人的心思如水晶般透明,日后我的话一定会应验,请把这封信留下作为凭证。收到毕稚琛初九日的信、冯仲帆十六日的信。傍晚,何子诒来访。阅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第二卷第一、二卷。二十三日己巳(6月30日),晴。美叔嘱托我为他的岳母胡酉生夫人撰写挽联,说:‘莱衣娱爱日,珠树双辉,盼堂前萱草长春,七帙预征黄髫颂;甥馆睇慈云,瑶池万里,痛门外槿华如雨,百年凄断白头吟。’又写成一副对联:‘家瑞一身膺,为女为妇,为威姑,为大母;阃仪交口诵,曰礼曰法,曰节俭,曰慈悲。’原来归宜人既有母亲又有婆母,年纪约八十多岁,孙子已经满周岁了。江受之来访,随即离去。给冯仲帆写一封信,告诉他南沙近来的事情。给唐清来写一封信,退还几件禀批。吕益三来给我看电报,得知谦斋十九日到京。仲帆回信说,明天去沙溪,回来时当绕道到府里当面商谈。清来回信说,枪上所用的香氛已经戒绝,这也是令人快意的事情。阅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第六卷第三、四、五、六、七、八卷。二十四日庚午(7月1日),晴。昨天收到陆圭如和黄惠孚的信。陆圭如信中说,孟朴月初将去苏州;黄惠孚信中说,约定在上海相见。前些天在西门外挖到的黑米,原来是读《春在堂诗编》第八卷时看到其中的《半壁山黑米歌》,序言说:“长江中有半壁山,咸丰年间楚军曾在那里进行血战。后来挖地得到很多黑米,还有古砖刻着‘吴国江防’四字。知情的人说,这是孙吴时期鲁子敬驻兵的地方,大概是当时军队遗留下来的粮食。彭雪琴侍郎分赠了少许,说可以治痢疾,因此写了这首诗:‘昔闻飞山寨,旧有朱公祠。往往败垣内,有米坚而黟。’又说这是朱都督军粮的遗留。又听说武昌郡也挖到这样的米。这大概是伪汉的遗物,是明朝初年留下来的。陈友谅当年僭越称号,这里原来是他的仓库旧址。由此知道世间的东西,积存久了就会变得奇异。难怪乾陁国把烧焦的米珍藏起来供尸毗王。由此知道近人用吉凶祸福来占卜,实在是毫无根据的说法。”阅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第七卷第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卷。五月十三日民间传说是关帝生日,这天下雨,称为磨刀雨。吴县顾铁卿的《清嘉录》说,主人家人口平安,这一说法也见于《诗录》。今年五月十三日下大雨,有龙挟带着风经过,刮倒树木、毁坏房屋;本想作诗记载此事,却苦于“磨刀雨”没有应验。读了曲园的这首歌,征引十分丰富,只好搁笔不作。阅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词录》第三卷第一、二、三卷。二十五日辛未(7月2日),晴。昨天夜里过了许久,有一道红光从东北方升起,横贯半边天空;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才收缩,余光仍然炽烈熊熊。金幼云来信说,河工垫款报销的文书已经在月初发出。黄鲁村丈来信说,希望我早日到城里,打算再发电报,以安慰京城方面的期望。潘毅远来信说,陆圭如所交付的中西学社洋票遗失了,那笔钱是我出的,请我办理挂失,于是我写信给宝昌,让他们把钱付给原主。邵似松说,近几天东北天空在黄昏时有像磨东西一样的声音,民间传说这是“天愁”。阅读曲园先生《春在堂随笔》十卷。第九卷详细叙述骰子的制作,第十卷记载《十五贯》的故事,说见于《今古奇闻》。二十六日壬申(7月3日),晴。前夕的光亮,据王秀桥那人说,是牛棚失火造成的;可是上个月翰青叔所见林木都明亮可见,这究竟是什么祥兆呢?收到吉庵二十四日的信,知道前一封信他还没有收到。午后,冯仲帆来访,长谈很久后告别。读曲园先生《右台仙馆笔记》十卷第一至第十卷。第八卷记载,陆凤石前辈的父亲九芝先生在咸丰年间扶乩,询问凤石的科名,乩书写了一首七绝,末句是“金阶拜向卷帘时”;后来凤石在同治甲戌年大魁天下。这一年毅皇帝亲政,皇太后撤帘听政,诗中“卷帘”的句子果然应验了。我因此想起戊子年,从秣陵秋试回来时,唐氏岳母病危,我前去探望;璜泾有扶乩的乩坛,扶乩者是冯似斋、陈达甫,他们都是唐氏的姻亲,于是请他们赐一个方子。扶乩结束后,忽然大字写道:“诸位参加秋闱辛苦了,想知道未来,为什么不问我?我有乡里流传的话,你们应当静听。”随后又写了一首绝句:“一棹沧江迤北湾,文星灿灿映降帆。谪仙才望非轻许,大树香分到小山。” 这是预先祝贺、预先预见。所谓“大树将军”,是冯家的旧事典故。大家都向似斋道贺。己丑年,似斋果然考中,那么预先祝贺的话也应验了。第十卷说,纸牌游戏本出于唐宋人的叶子格,而叶子又本出于骰子,详见欧阳修《归田录》。如今纸牌中有红点、黑点,大概就是叶子格中“红鹤”“皂鹤”的遗迹吧?按说,赌具先有骰子,后来有叶子,后来有骨牌,次序就是这样。二十七日癸酉(7月4日),晴。收到曹祥卿、黄惠孚二十五日的信。午后,云层阴暗遮住太阳,大风卷起尘土,暑气稍稍减轻。晚上进城,西风瑟瑟,茆水上没有一只蚊子,很有水上人家的乐趣。读曲园先生《右台仙馆笔记》六卷第十一至第十六卷。二十八日甲戍(7月5日),阴。
晨起,抵清禾稼桥,至岳家小憩,饭后至钱馆,翁又申卸会,予为翰青叔摇,未得,天气郁蒸,至方补帆家小坐,君修亦来,傍晚偕至枕石啜茗,清飚徐引,顿如置身冰壶中,晚饭后头痛甚,即寝。读曲园先生《春在堂尺牍》六卷、《楹联录存》三卷、《四书文》一卷。二十九日乙亥(7月6日),晨起,适孙少峰来,偕至醋库桥,遇雨。往朱翰芬家小坐,午后访黄鲁村丈,不遇。至虚廓访曾孟朴,圭如、君修、兰士皆在,谈至傍晚始别。晚,本拟放棹下乡,闻昭文孙令因漕事奉刚中堂整饬,遂欲借此搜括。丁炳卿因签提挺身至署,携衣冠请堂见。总书汤佑卿预约俞硕庵入署,劝之归。予家恐亦在搜括之列,乃嘱舟子先归,而留以待之。孟朴云,柳门师不肯为谦斋说项,苏城谣言颇多,有云彦太守已电禀掌院者。傍晚,孙少峰来,云得苏友信,中丞批彦守详文云,仰按察司核明详办。知谣传未必确也。读曲园先生《曲园杂纂》:《艮宦易说》一卷、《达斋书说》一卷、《达斋诗说》一卷。三十日丙子(7月7日),阴。晨,至石梅啜茗,归作致黄鲁村丈一书、家信一函。昨,作致毕稚琛一函,黄惠孚、曹祥卿一函,已由局寄去。得徐印士廿五日函,致一函复之。午后,复至石梅,知丁炳卿事已由陆圭如以百番了结,方补帆亦提以三番了结,谚所谓大话小收场者非欤?予则谓非得堂签催迫,则一部《百三家集》恐亦不肯送去也,总是漕书便宜。晚饭时,孙少峰来,知予家有签而未提,想亦不甚为患矣。灯下作致映南书云:久不得书,殊念念也。絅堂归田,惊百化去,同乡寥落,可见邑运之衰。家乡有归、庞一事糜烂不堪,弟近来畏入城,羞见人,宁日坐故纸堆中与古人友耳。足下近日与蔚芝诸君过从,讲求正学,足见吾道之不孤,从古大儒未有不以讲求经济为首务者,迂远者动言复古,通达者每贵因时,其人即草茅终老,读其书而言之可行与否,较然黑白分矣。黄梨洲、顾亭林之言不可行者多,陆桴亭、陈确庵之言则可行者多,尝谓国初学派之正,首推娄东。《思辨录》一书不可不亟读也,记得书箧中有《陈安道年谱》一本,乞附便的寄归,蔚芝所刊之书亦乞索一部同寄,盼甚。弟因故居太狭,向戚家购得何家市住宅一所,稍为宽敞,旁有副宅,购合为一,此二月中当鸠工稍为缮完,拟移居于此,一则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一则读书寤息皆颇适意,后门外即玮所创桂村书院,有山有池,松桧葱苍,里人游息于此,足以嘘吸天和,涵养性真,明知来岁为考差之年,尚思乘轺持衡,为国家得一二端士,以酬恩遇。然入都之期,必以老圃黄花、吾谷红叶为候职是故也。大著闻孟朴处有一本,尚未索读,颇盼邮寄一二册以慰饥渴。舍亲托购帽盒、京靴,有洋十元已交美叔,此后有便人乞即寄归。《碑传集》一部已捆好,日内即交许处转寄可也。附上杂诗二十余首,打油钉绞,未免为西昆家所笑耳。承示诸作欲作和章,而原稿遍索不得,恐有人什袭藏之,能再录一通惠寄否?近来诗兴颇跃跃也。附二笺言雪珊及东米事。是月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十四卷、《附录》一卷,读《黄勉斋先生文集》八卷,《吕东莱先生文集》四卷,《陈克斋先生文集》五卷,《上蔡先生语录》三卷,吴兆骞《秋笳集》八卷,程大中《四书逸笺》六卷,俞樾《春在堂诗编》十五卷、《词录》三卷、《随笔》十卷、《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春在堂尺牍》六卷、《楹联录存》三卷、《四书文》一卷、《曲园杂纂》三卷。杂览既博,功夫不进,明知此病颇深,而一时不能禁格,且生平以书为命,不可一日无此君也,而已蹈宋儒玩物丧志之诮矣。昔人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何等斩钉截铁气象?非稍涉大雄氏藩篱,决不能割慈忍爱也。张、朱大儒而始皆精通梵理,其以此夫?
译早晨起床后,到清禾稼桥,去岳家稍作休息;饭后到钱馆,钱翁又说明要卸会,我替翰青叔摇签,没有摇到。天气闷热潮湿,到了方补帆家坐了一会儿,君修也来了。傍晚一同到枕石喝茶,清凉的风徐徐吹来,顿时如同置身冰壶之中。晚饭后头痛得厉害,立即上床睡觉。读曲园先生《春在堂尺牍》六卷、《楹联录存》三卷、《四书文》一卷。二十九日乙亥(7月6日)。早晨起床后,正好孙少峰来访,一同到醋库桥,途中遇雨。到朱翰芬家坐了一会儿,午后拜访黄鲁村丈,没有遇到。到虚廓拜访曾孟朴,圭如、君修、兰士都在那里,谈到傍晚才告别。晚上本来打算划船下乡,听说昭文孙县令因为漕运事务受到刚中堂整顿,便想借此搜刮。丁炳卿因被签提,挺身到县署,带着衣冠请求入堂拜见。总书汤佑卿事先约俞硕庵进署,劝他回去。我家恐怕也在搜括之列,于是嘱咐船夫先回去,自己留下等待。孟朴说,柳门师不肯替谦斋说情,苏城的谣言很多,有的说彦太守已经发电向掌院禀报。傍晚,孙少峰来,说收到苏州友人的信,中丞批示彦太守的详文说:“交由按察司核实清楚后详细办理。”可知传言未必确实。读曲园先生《曲园杂纂》中的《艮宦易说》一卷、《达斋书说》一卷、《达斋诗说》一卷。三十日丙子(7月7日),阴。早晨到石梅喝茶,回来后写了一封给黄鲁村丈的信、一封家信。昨天写给毕稚琛的一封信,以及给黄惠孚、曹祥卿的一封信,已经由局里寄出。收到徐印士二十五日的信,写了一封回信。午后又到石梅,得知丁炳卿的事已经由陆圭如用一百番钱了结,方补帆也被签提,交了三番钱了结。这不就是俗话说的“大话小收场”吗?我却认为,如果不是堂上的签票催逼,恐怕整部《百三家集》也不肯送出去,这总是漕书从中得到便宜。晚饭时孙少峰来,得知我家虽有签票却还没有被签提,想来也不至于太受牵累了。灯下写给映南的信说:很久没有收到你的信,实在一直惦念。絅堂归隐,惊闻百化去世,同乡人物凋零,可以看出邑里的气运衰败。家乡归、庞两件事糜烂不堪,我近来害怕进城,羞于见人,宁愿每天坐在旧纸堆中和古人交朋友罢了。你近来和蔚芝诸君来往,讲求正学,足见我们的道统并不孤单。自古大儒没有不把讲求经世济用作为首要事务的;迂远的人动辄谈复古,通达的人往往重视顺应时势。即使那个人终老于草野,读他的书并考察其言论是否可以实行,黑白也就清楚分明了。黄梨洲、顾亭林的言论不能实行的很多,陆桴亭、陈确庵的言论则多有可以实行的。我曾说,国初学派中最正的,首推娄东。《思辨录》一书不可不赶快阅读。我记得书箱中有一本《陈安道年谱》,请顺便寄回来;蔚芝刊刻的书也请索取一部一同寄来,十分盼望。弟因为故居太狭窄,最近向戚家买了何家市的一所住宅,稍微宽敞些;旁边还有一所副宅,也买下来合并为一处。这二月内应当召集工匠稍加修缮完毕,打算搬到这里居住。一来小人靠近市集,早晚都能买到所需;二来读书、休息都颇为称心。后门外就是玮所创办的桂村书院,有山有池,松树桧树葱郁苍翠,乡里人可以在这里游玩休息,足以呼吸天地的和气,涵养本真的性情。明知明年是考差之年,仍然想着乘轺车主持考试,为国家选得一两个端正之士,以报答皇上的恩遇。不过进京的日期,一定要等到老圃黄花、吾谷红叶时,这就是原因。听说你的大著在孟朴那里有一本,还没有索来阅读,很盼望邮寄一两册来慰藉我的渴求。内人托我购买帽盒、京靴,十块洋钱已经交给美叔,今后如有方便的人,请立即寄回来。《碑传集》一部已经捆好,近日交给许处转寄即可。附上杂诗二十多首,都是打油诗,免不了被西昆诗派的人讥笑。承蒙你告知想为我的各篇作品作和诗,可是原稿到处寻找也找不到,恐怕有人珍藏起来了,能否再抄录一份寄给我?近来诗兴很旺。附上两张便笺,谈到雪珊和东米的事情。本月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十四卷、《附录》一卷,读《黄勉斋先生文集》八卷、《吕东莱先生文集》四卷、《陈克斋先生文集》五卷、《上蔡先生语录》三卷、吴兆骞《秋笳集》八卷、程大中《四书逸笺》六卷、俞樾《春在堂诗编》十五卷、《词录》三卷、《随笔》十卷、《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春在堂尺牍》六卷、《楹联录存》三卷、《四书文》一卷、《曲园杂纂》三卷。杂览虽然广博,实际功夫却没有进步,明知这种毛病很深,一时却不能禁止克制;而且我一生把书看得像性命一样,一天也不能没有书这个朋友,已经陷入宋儒所讥讽的玩物丧志了。古人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多么斩钉截铁的气象?如果没有稍稍涉猎佛教的境界,决不能割舍慈爱和忍情。张、朱这样的大学者起初都精通佛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六月朔日丁丑(7月8日),晴。至石梅啜茶,偕补帆至其家,午饭与薛吉人、胡夐修畅谈良久而别。何市地保来,知义庄结果签提,又黄氏四结提其二,闻丁炳卿事尚未肯了,余威犹赫赫也。晚,颇凉。少峰来,云谦事已由臬司批饬县提孟企生及谦家属质讯矣,盖咨取亲供从来无是例也。丁炳卿事闻由杨硕甫作调人。读《曲园杂纂》:《达斋春秋论》、《达斋丛说》、《荀子诗说》、《何劭公论语义》四卷。初二日戊寅(7月9日),晴。晨,至石梅,偕夐修谒黄鲁村于严家场,云谦斋十九日已有信来,鲁村丈以漕事颇纳闷,予与夐修宽慰之,谈良久而别。午后,圭如招饮于虚廓,掌灯始归。读《曲园杂纂》:《士昏礼对席图》、《乐记异文考》、《生霸死霸考》、《春秋岁星考》、《卦气直日考》五卷。初三日己卯(7月10日),晴。少峰来,云昨汤佑卿嘱少峰说项,欲以二百五十元了漕尾,后云:丁炳卿四百五十元尚不了,徐处数难短,予固知其有变局矣。午,又有签提徐焕等三结,予以亲友所托一一付清。翰青叔处亦较常年加丰,所短并不在予也。乃嘱何市地保归候黄子昭表叔及翰叔到城,子昭叔胆最小,恐予交佑卿提本户而或震惧也,翰叔则候至城斟酌一切。午后,访黄鲁村丈,谈良久而别。访孟朴,不值,至补帆处坐良久,复至石梅啜茗而归。读《曲园杂纂》:《七十二候考》、《左传古本分年考》、《春秋人地名对》、《邵易补原》四卷。初四日庚辰(7月11日),晴。至天禄阁购《小腆纪年》一部。读《曲园杂纂》:《读韩诗外传》、《读吴越春秋》、《读越绝书》、《读鹖冠子》、《读盐铁论》五卷。初五日辛巳(7月12日),晴。翰青叔偕子昭表叔、信之表弟同来,约至石梅楼小酌,钱吉庵时寓徐愍忠祠,在白衣庵之左,招同饮。同至其寓,凭栏眺望,翼翼万瓦,炊火可数,晚归。子昭乔梓辞去,予唤帑漕书王耕愚来,问以奏销结帐之后,何以再如是骚扰,倘要完十成,宁至府堂上完,倘仍为胥吏中饱,予不愿也。王唯唯,但言船行大帮,丁炳卿已愿输将,若严、若叶皆照样,尊处何必示异于众而去。读《曲园杂纂》:《读潜夫论》、《读论衡》、《读中论》、《读抱朴子》、《读文中子》五卷。初六日壬午(7月13日),晴。晨起至石梅茗谈而归。午雨。陆圭如来,言丁炳卿已以四百尊番佛了事,顷接其尊人云孙前辈书,言归孝廉事有莘伯侍御电致中丞,中有阖邑公愤语,事中止矣,迨刚中堂至江宁查各属税课粮额,彦太守因上条陈,其清粮一事云:即如常熟归某以欠粮诬控,庞某以欠粮唆讼,非严加惩创,不足以警效尤。刚中堂致书德中丞,且言若不出奏,我将代奏。幕府韩君沮之曰:可复以此事在米办清粮以前,奏革似过分。中丞言如此,是与刚有意气也。乃令两司核议,议上于初一日奏闻云。予语圭如、莘伯之电由孟朴函致,不可以不告孟朴,乃乘舆偕至孟朴家,则于昨晚赴柳门师之招,向麋台去矣。怅然返,后闻孟朴亦因漕事昭文堂签,并注曾日省,即孟朴以挫辱之,因而暂避其锋云。雨止,偕翰青叔至石梅,钱吉庵招夜饮于徐公祠,灯火初上如晨星,继渐繁密,持远镜窥之,城内玉壶春茶肆楼上客历历可辨,南门外三层茶寮亦在咫尺间,儿童跳灯逐疫,百十为群,罗鼓喧阗,忽远忽近,披襟当风,为尽数巨觥,归已更鼓二下矣。读《曲园杂纂》:《改吴》、《说项》、《正毛》三卷。初七日癸未(7月14日),晴。晨,少峰来,言汤总书必要五百之数,予许以《毛诗》一部。翰青叔偕少峰访吉庵,邀予往,比至则已为了结矣,乃归。下午,大雨。常昭漕粮向办酌征,今以昭文计之,造串约六万石,二十四年酌征数约三万二千石,除去自业一万后十成完足,是以五万石之串抵二万二千石之解数也,其中各户所完分数七、八、九分不等,约以四万石扯完七分计之,共有二万八千石,较解数已盈余六千石,各绅户及胥吏所包庇约万石,然绅户所完亦有三、四、五成之殊,统计此万石中亦可得四千石,浮收已近万石,而官与胥吏之心犹未足也,于是刚钦差之大名洋溢于总书之口,彦太守之行事震摄于粮户之心,虽以紫阳山长之尊贵,而不免出朱签以催迫,虽以水利绅董之神通,而仍有即孟朴之猖狂,革一归孝廉以儆其余,而群绅缄口,了结一丁内翰,以励其余,而万户输诚即予期,期知其不可,亦不愿与若辈较短长也。闻汤佑卿云,官愿罢去总书,愿杀头,如是而已,其狠且悍为何如哉?读《曲园杂纂》:《评袁》、《通李》、《议郎》、《订胡》四卷。初八日甲申(7月15日),晴。
译六月初一日丁丑(7月8日),晴。到石梅喝茶,和补帆一同到他家,午饭时与薛吉人、胡夐修畅谈很久后告别。何市地保来,得知义庄已经办完签提的事;又黄氏四结中签提了两结。听说丁炳卿的事还不肯了结,他的余威仍然赫赫。晚上很凉。少峰来,说谦斋的事已经由臬司批示,命县里提讯孟企生及谦斋家属,进行质讯;大概是要索取亲自供词,这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听说丁炳卿的事由杨硕甫出面调解。读《曲园杂纂》中的《达斋春秋论》《达斋丛说》《荀子诗说》《何劭公论语义》四卷。初二日戊寅(7月9日),晴。早晨到石梅,和夐修一同到严家场拜访黄鲁村。他说谦斋十九日已经有信寄来。鲁村丈对漕运的事情很闷闷不乐,我和夐修宽慰他,谈了很久才告别。午后,圭如在虚廓设宴招待,直到点灯时才回去。读《曲园杂纂》中的《士昏礼对席图》《乐记异文考》《生霸死霸考》《春秋岁星考》《卦气直日考》五卷。初三日己卯(7月10日),晴。少峰来,说昨天汤佑卿嘱咐少峰替他说情,想用二百五十元了结漕运尾欠,后来又说:“丁炳卿四百五十元尚且了结不了,徐处的数目难以减少。”我本来就知道局面会发生变化。午间,又有签票签提徐焕等三结,我把亲友托付的事情一一付清。翰青叔那里也比往年多交了一些,所欠并不在我这里。于是嘱咐何市地保回去,等候黄子昭表叔和翰叔进城。子昭叔胆子最小,恐怕我把佑卿签提我家的底册交出去,会使他惊惧;翰叔则等到进城后再斟酌一切。午后拜访黄鲁村丈,谈了很久告别。拜访孟朴,没有遇到;到补帆处坐了很久,又到石梅喝茶后回来。读《曲园杂纂》中的《七十二候考》《左传古本分年考》《春秋人地名对》《邵易补原》四卷。初四日庚辰(7月11日),晴。到天禄阁购买《小腆纪年》一部。读《曲园杂纂》中的《读韩诗外传》《读吴越春秋》《读越绝书》《读鹖冠子》《读盐铁论》五卷。初五日辛巳(7月12日),晴。翰青叔和子昭表叔、信之表弟一同来,约在石梅楼小酌。钱吉庵当时住在徐愍忠祠,就在白衣庵左边,邀我们一同饮酒。我们一同到他的住处,凭栏远眺,只见万家屋瓦整整齐齐,炊烟和灯火清晰可数,晚上才回来。子昭叔父子告辞离去后,我叫来帑漕书王耕愚,问他奏销结账以后,为什么还要这样骚扰;如果要我们交足十成,宁可到府堂上交清,如果仍然是被胥吏中饱私囊,我就不愿意。王耕愚连声答应,只说船只属于大帮,丁炳卿已经愿意输纳,严家、叶家也都照样办理,尊处何必与众不同而离开呢?读《曲园杂纂》中的《读潜夫论》《读论衡》《读中论》《读抱朴子》《读文中子》五卷。初六日壬午(7月13日),晴。早晨起床后到石梅喝茶闲谈,回来。午间下雨。陆圭如来,说丁炳卿已经用四百尊番佛了结了事。刚接到他父亲云孙前辈的信,说归孝廉的事情,有莘伯侍御发电给中丞,其中有“全邑共同愤怒”的话,事情因此暂时停止。等到刚中堂到江宁查考各属的税课粮额,彦太守便上呈条陈;关于清理粮赋一事,他说:“比如常熟归某因为欠粮而诬告,庞某因为欠粮而唆使诉讼,如果不严加惩罚,不足以警戒效法这种行为的人。”刚中堂写信给德中丞,并且说:“如果你不出奏,我就代你上奏。”幕府中的韩君劝阻说:“这件事可以等到米粮办理清理以前再说,现在上奏革职,似乎过分。”中丞说出这样的话,是和刚中堂意气相争。于是命令两司核议,议案在初一日上奏皇帝。我要告诉圭如,莘伯的电报是孟朴写信告诉我的,不能不告知孟朴,于是乘轿和圭如一同到孟朴家,却得知他昨晚应柳门师之邀,往麋台去了。只好惆怅地返回。后来听说孟朴也因为漕运的事,被昭文堂签票传唤,并注明曾日省;孟朴认为这是受挫受辱,所以暂时避开锋头。雨停后,和翰青叔一同到石梅,钱吉庵在徐公祠设宴夜饮。灯火刚亮时像晨星,后来渐渐繁密;拿远镜窥看,城内玉壶春茶肆楼上的客人都清晰可辨,南门外三层茶寮也近在眼前。儿童们提灯逐疫,成群结队,锣鼓喧闹,忽远忽近。敞开衣襟迎风,尽情喝了几大杯,回来时已经是二更鼓响过两下了。读《曲园杂纂》中的《改吴》《说项》《正毛》三卷。初七日癸未(7月14日),晴。早晨,少峰来,说汤总书一定要五百元的数目,我答应给他《毛诗》一部。翰青叔和少峰拜访吉庵,邀请我一同前往;等到了那里,事情已经了结,于是回来。下午下大雨。常昭两地的漕粮过去按酌定数额征收,现在按昭文县计算,造册串票约六万石,二十四年酌征数额约三万二千石。除去自有田产的一万石后,按十成缴足,就是用五万石的串票抵二万二千石的解数。其中各户缴纳的成数有七成、八成、九成不等;大约按四万石只缴七成计算,共有二万八千石,已经比解数多出六千石。各绅户以及胥吏包庇的约有一万石,但绅户所交又有三成、四成、五成的差别,估计这一万石中也可以收到四千石。浮收已经接近一万石,但官员和胥吏的贪心仍不满足。于是,刚钦差的大名在总书口中被说得沸沸扬扬,彦太守的作为使粮户心惊胆战;即使贵为紫阳山长,也不得不发出朱签催逼;即使拥有水利绅董的神通,也仍然像孟朴那样猖狂。革掉一个归孝廉的职来警戒其他人,众绅士便闭口不言;办结一个丁内翰来勉励其他人,万户就输诚缴纳。即使我早已料到这种结果,也不愿和这些人争短长。听汤佑卿说,官府宁愿罢免总书,甚至愿意杀头,也不过如此;他们究竟是多么狠毒强悍啊!读《曲园杂纂》中的《评袁》《通李》《议郎》《订胡》四卷。初八日甲申(7月15日),晴。
晨,啜茗归,吉庵来访,知常熟亦追呼甚急,亦为签提,将下乡以避之。午后,至补帆处,吕寅生在焉,寅生家完八成,亦签提,补帆为常熟签提,相对于邑,予以谐语乱之。偕至枕石,雷声忽作,云阴如墨,风狂而雨亦随之,予诵“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句,与檐溜相应答。晚雨势犹不止,招望三轩酒肴,强酹三爵,乘肩舆归。夐修书《李墓塘碑》成,翰青叔代交聘三丈焉。读《曲园杂纂》:《日知录小笺》、《苓子》、《小繁露》、《韵雅》四卷。初九日乙酉(7月16日),晴。晨,至枕石,陆圭如邀视慧日寺东石牌坊,为雷击下二块,实则风力太猛,因而坠落耳。《常昭合志》记现存之坊,祖孙循良兄弟台宪坊为蒋岳孙以忠、以化建,在寺东,即此也。午后,天热甚,不敢出门,适陈少村来,少村曾为总书,予因询以署中开销究有若干,则言上下忙漕及三节规约七千千文,而知县之随时索勒者不预也,然此犹常例,倘系钻谋而得,则另款报效,更无纪极矣。晚饭后,辞岳丈及美叔弟,偕翰青叔同舟下乡。舟甫出大悲桥,顿觉清风袭人,暑气为之退舍,乃叹一城之隔而炎凉异境如此。补帆托招呼漕事,予以常熟总书素所不习,且此事不愿预闻,婉言谢之,古人称催科败兴有以哉!读《曲园杂纂》:《小浮梅闲话》、《续五九枝谈》、《闽行日记》、《吴中唱和诗》四卷。初十日丙戌(7月17日),晴。晨,过何市,到家未饭也。坐绿阴中,凉风飒然,觉日在尘鞅俗辙旦,身列散仙,心神俱超越,恍然觏此境界。午后微雨,晚,风颇大,读陆枝珊所寄示《茆江吟社倡和诗》一卷,校姚补篱《琐学录》:《乾象》、《坤舆》二卷,飘飘然有凌云气。读《曲园杂纂》:《梵珠》、《百空曲》、《十二月花神议》、《银瓶征》、《吴绛雪年谱》五卷。十一日丁亥(7月18日),晴。与王聘三丈书云:在城日以炎暑不获叩谒,歉甚。《李墓塘碑记》题额,夐修孝廉云:“《说文》无塘字,古陂塘止作唐。”从俗似陋,泥古亦近执,故用楷字为之。鄙意倘用楷字题额,则当刻阳文,如《龙门二十品》中始平公造像之例,每字用界画,惟奏刀不易耳,希更酌之。润笔当惠,几何乞示知,由玮送去可也。来稿奉上,斧削数处已一一改定,其中上游之水数语,一邑利病统括其中,而鄙意则以为东乡本属平区,租额每以麦豆为率,其所以不能种稻之故,大抵潮塘易于淤塞,戽水颇不易易耳,然听其湮塞,则木棉更为畏水,恐有油青、烂铃诸弊,盖水气郁积,因而上腾,不比斥卤之地腠理松脆,可以宣泄也。然则即无疾风甚雨,久阴积潦,而偏灾已隐伏其中矣,盖此塘今日之开利于泄水,而不仅以引潮汐为重,利于种棉,而不仅以通舟楫为功,即如白茆一塘在当日为要工,在今时非急务,此亦天地自然之数,非人力所能推挽也。故仍以原本上石,而拙稿则从点定之本,二十左右当来城,面聆清诲也。得苏城诸友初九日函,略言怡园樽酒,蓂叶载更,四月杪曾肃寸函,拟屈文旆莅苏商办请丈等事,旋蒙复谕,少缓当来会叙,今又逾一月矣,使弟等望眼欲穿,倍增渴想,未卜从者究于何日命棹来苏,面聆教益,弟等于此事实在门外。前经冯仲蕃、黄惠孚二君抄到督批,顾姓禀词有“毋许混争”等语,此实暗指我辈而言。且云县批亦不甚应手,窃思此次公事的系县官专职,彼顾、王诸君何以不就近赴地方官衙门呈请核办,乃径禀督辕报买,殊堪诧异。前此督访之说沙鸿翔等言之凿凿,既而此信杳然,是耶非耶,不得而知。今此之举,冯、黄二君亦云确实可据,又深知其来历,况事关重大,法令森严,决不敢谬为捏造也。所惜者阁下未尝列名耳,如当时将大名列入牍中,想区区顾姓安敢出此一举乎?总之,县批不应手犹可设法,督批如此凶骇,彼之神通广大,不问可知。弟等踌躇再四,与敝处各绅董商酌,或云将冯、黄来批粘呈,禀督申请,让还顾姓,免致入讼,或云仍赴本县请丈,诸说纷纷,无所折衷,务祈阁下于本月内拨冗到苏,面商一切,究竟如何办法,再行定夺。阁下为冯、黄诸君领袖,勿置身事外,以期协力同心。昨,戴挹翁传说阁下欲问弟处分办、合办一节,闻之不胜骇异,谅亦误会前信之过于激烈耶?一笑。弟才短而事少,即此一项已时时系念,总以成就为弟一要事,阁下贤者多劳,幸勿哂其迂拙也。读《曲园杂纂》:《五行占》、《集千字文诗》、《隐书》、《老圆》四卷。十二日戊子(7月19日),乍晴乍阴乍雨,似新秋天气,夙起云飞,老农皆虑其作风潮焉。
译早晨喝茶后回来,吉庵来访,得知常熟那边催逼追呼也很紧急,同样被签提,打算下乡躲避。午后到补帆处,吕寅生在那里。寅生家已经交足八成,也被签提;补帆则替常熟办理签提。我拿邑里的谐语来打乱他们的谈话。一同到枕石,忽然响起雷声,云层黑得像墨,狂风骤起,雨也随之而来。我吟诵“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两句,仿佛与屋檐流下的雨水相互应答。晚上雨势仍未停止,叫望三轩送来酒菜,勉强洒酒三杯,乘轿回去。夐修撰写《李墓塘碑》已经完成,翰青叔代他交给聘请的三丈。读《曲园杂纂》中的《日知录小笺》《苓子》《小繁露》《韵雅》四卷。初九日乙酉(7月16日),晴。早晨到枕石,陆圭如邀请我去看慧日寺东面的石牌坊,其中两块被雷击落;其实是风力太猛,所以坠落罢了。《常昭合志》记载现存的牌坊,祖孙循良兄弟台宪坊,是蒋岳孙为蒋以忠、蒋以化所建,就在寺东,说的就是这座。午后天气非常热,不敢出门,正好陈少村来访。少村曾经做过总书,我于是询问县署中的开销究竟有多少,他说上下忙漕以及三节的规约共有七千千文,而知县随时索取勒索的还不包括在内;但这仍是通常的例项,如果是钻营谋取而得的,就另立款项报效,更没有止境了。晚饭后,向岳丈和美叔弟辞别,和翰青叔同船下乡。船刚驶出大悲桥,顿时觉得清风扑面,暑气因此退去,于是感叹一城之隔,冷热竟然像两个不同的境地。补帆托我关说漕运的事,我因为常熟总书一向不熟悉此事,而且也不愿预先参与,便委婉地谢绝了;古人说催科败兴,确实是有道理的啊!读《曲园杂纂》中的《小浮梅闲话》《续五九枝谈》《闽行日记》《吴中唱和诗》四卷。初十日丙戌(7月17日),晴。早晨,经过何市,回到家时还没有吃饭。坐在绿荫中,凉风飒飒吹来,觉得自己往日在尘世的奔波和俗务中,今日列身于散仙之中,身心都超然脱俗,恍惚间见到了这样的境界。午后下了小雨,晚上风很大。读陆枝珊寄给我看的《茆江吟社倡和诗》一卷,校订姚补篱的《琐学录》:《乾象》《坤舆》二卷,飘飘然生出凌云之气。读《曲园杂纂》:《梵珠》《百空曲》《十二月花神议》《银瓶征》《吴绛雪年谱》五卷。十一日,丁亥(7月18日),晴。给王聘三丈写信说:在城里的日子一直因为炎热,没能登门拜访,实在惭愧。《李墓塘碑记》的题额,夐修孝廉说:“《说文》中没有‘塘’字,古代的陂塘只写作‘唐’。”完全按照俗字似乎浅陋,拘泥古字又近于执拗,所以用楷字来写。我认为,假如用楷字题额,就应当刻成阳文,仿照《龙门二十品》中《始平公造像》的例子,每个字都加界格,只是这样下刀雕刻不容易罢了,希望再斟酌一下。润笔应当奉送多少,请告知我,由玮送去也可以。现将来稿奉还,已经逐处删改定稿,其中关于上游之水的几句话,已经把全县的利弊都概括在里面了。但我的意思是,东乡本来属于平区,租额一向以麦、豆作为标准;它不能种稻的原因,大概是潮塘容易淤塞,排水很不容易。然而任凭它淤塞下去,木棉更怕水,恐怕会有油青、烂铃等弊病。这是因为水气郁积后向上蒸腾,不像盐碱地土壤疏松脆弱,可以向外宣泄。这样看来,即使没有疾风暴雨,只要长期阴雨、积水成涝,局部灾害也已经潜伏其中了。因为这个塘如今开挖,主要有利于排水,而不只是重在引潮;有利于种棉,而不只是以通行船只为功。就像白茆一塘,当年是重要工程,如今却不是急务,这也是天地自然的规律,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强行改变的。所以仍然按照原稿上石刻印,而我的稿子则依照点定本。二十日前后我将到城里,当面聆听您的指教。收到苏城各位朋友初九日的来信,大略说:怡园设酒,蓂叶已经更换;四月底曾恭敬地寄去一封短信,准备请您屈尊来苏州商办请丈等事,随后承蒙回信答复,说稍缓些时候会来相聚叙谈,如今又过了一个多月,使我们望眼欲穿,更加渴望盼想。还不知道您究竟将在何日驾船来苏州,让我们当面聆听教益。此事我们实在无从插手。此前冯仲蕃、黄惠孚二位抄来督批,顾姓的禀词中有“毋许混争”等话,实际上是暗指我们这些人。又说县批也不太得力。我私下想,此次公事本来就是县官的专职,顾、王诸位为什么不就近到地方官衙门呈请核办,却直接到督辕禀报要求买下,实在令人诧异。先前关于督抚访查的说法,沙鸿翔等人说得确凿无疑,后来这封信却杳无音信,是不是真的,无法知道。如今这次举动,冯、黄二位也说确有依据,并且很清楚它的来历;何况事情关系重大,法令又严,决不敢胡乱捏造。可惜的是您没有列名其中;如果当时把您的大名列入文牍,想来区区顾姓哪里敢采取这一举动呢?总之,县批不得力还可以设法解决,督批如此凶险可怕,可见他们的神通广大,不必细问也知道。我们反复犹豫,又同本地各位绅士董事商量,有人说应把冯、黄二位收到的批文粘贴呈上,向督辕禀报申请,把产业让还给顾姓,以免打官司;有人说仍然到本县请丈。意见纷纷,无法折中。务请您在本月内抽空到苏州,当面商量一切,究竟采取什么办法,再作决定。您是冯、黄诸位的领袖,不要置身事外,以便大家协力同心。昨天戴挹翁传说,您想询问弟我处分、合办的一节,听到后十分惊异,想来也是误会了我前一封信语气过于激烈吧?姑且一笑。弟才力短浅,事情又少,单这一件事已经时时挂念,总之把事情办成是弟我的一件要务。您是贤者,事务繁多,幸而不要嘲笑我的迂拙。读《曲园杂纂》:《五行占》《集千字文诗》《隐书》《老圆》四卷。十二日,戊子(7月19日),天气忽晴忽阴又忽然下雨,像初秋的天气;早晨起来只见云飞,老农都担心将要刮起风潮。
与黄惠孚书云:前致一函,想收到矣。顷接苏人来信,颇疑南音之不实,而嘱愚和衷以济,已复书致其拳拳,以约足下等同来为辞,目前光景只好勉就,若如来函所云,另筹别计,恐有二三其德之诮,为诸君子所不取也。第空手而来,有何道理,乞与鸿祥映诸君互商,速赐一音,为盼。南风不竞,何所疑虑?玩时愒日,古人所嗟,努力为之,必有佳音,余不一一。令亲事如何,乞道一二。前信已送到矣,恐前途为浸润之谮为惑,不能立刻收帆耳。读曲园先生《周易平议》二卷、《尚书平议》四卷、《周书平议》一卷。《书》优于《易》,然如说“先甲后甲”,以春之日,言“先庚后庚”;以秋之日,言“己日乃孚”,己为戊己之己;以中央土之日,言“物与无妄”四字,卦名但曰“无妄”,犹“习坎”二字,卦名因“乾”、“坤”以下皆一字,而“习坎”独二字,于文不便,故但曰“坎”,皆为创解,实确诂也。《尚书订正》:《盘庚》上篇皆迁殷后之言,中、下两篇则取未迁与始迁之时,告诫其民之语附益之,篇中文义豁然贯通,又每以经证经,不废宋儒之说,不墨守高密之藩篱,足以超江轶、王补苴、阳湖孙氏之罅隙矣。十三日己丑(7月20日),阴,微雨,风较昨日稍大,夜,风狂更甚,风潮之势成矣。伤风,颇委顿。读曲园先生《毛诗平议》四卷。《毛诗传》最近古,笺亦完密,俞氏所订正者往往用本经为证,或因一字之异同而推阐诗人之精义,此最为其得意处。如“雀角”之即“雀咮”,“六驳”之即“瓝九叶”,“服箱”为“负箱”之转音,尚父乃太公之表字,可为毛公功臣,岂独高密诤友?
译给黄惠孚写信说:前些时候寄去的一封信,想来已经收到了。刚接到苏州人的来信,很怀疑南方方面的消息不实;他们嘱咐我从中调和以促成此事。我已经回信表达了他们的殷切心意,并以约请您等一同前来作为说辞。眼下的情形只能勉强依从;如果像来信所说另想办法,恐怕会被讥为三心二意,是各位君子所不赞成的。只是空手而来,有什么道理?请您同鸿祥、映诸两位君子相互商量,尽快赐来一信,是所盼望的。南风不强,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虚度时日,是古人所叹息的;努力去做,一定会有好消息。其余不一一细说。令亲的事情怎么样了,请略告一二。前一封信已经送到了,只怕将来会被流言反复浸润而受到迷惑,不能立即收帆罢了。读曲园先生《周易平议》二卷、《尚书平议》四卷、《周书平议》一卷。《尚书》优于《周易》;不过,像解释“先甲后甲”时,以春天的日子来说明;解释“先庚后庚”时,以秋天的日子来说明;解释“己日乃孚”时,说“己”是戊己的“己”;以中央属土的日子来解释“物与无妄”四字。卦名只称“无妄”,就像“习坎”二字一样;卦名因为“乾”“坤”以下都只有一个字,而“习坎”独有两个字,文字上不方便,所以只称“坎”。这些都是新的解释,实际上是确切的训诂。《尚书订正》说:《盘庚》上篇全是迁到殷以后所说的话;中、下两篇则把迁都以前和刚迁都时告诫百姓的话附益进去。这样一来,篇中的文义便豁然贯通了;而且常常用经文来证明经文,既不废弃宋儒的说法,也不墨守高密学派的藩篱,足以超越江氏、王氏的补苴以及阳湖孙氏所留下的疏漏了。十三日,己丑(7月20日),阴天,微雨,风比昨天稍大;夜里风更加狂烈,风潮形成的趋势已经确定了。患风寒,身体很疲惫。读曲园先生《毛诗平议》四卷。《毛诗传》最接近古义,郑玄笺也完备严密;俞氏所作的订正,往往用《毛诗》本经作为证据,或者根据一个字的异同来推阐诗人的精微义旨,这正是他最得意的地方。比如把“雀角”解释为“雀咮”,把“六驳”解释为“瓝九叶”,把“服箱”解释为“负箱”的转音;又说尚父是太公的表字,这可以使毛公成为他的功臣,难道只是高密的诤友吗?
《徐兆玮日记 己亥日记》 下 光绪二十五年(1899)十四日庚寅(7月21日),雨甚,风更狂,碧叶堆积,庭阶厚寸许,下午稍止。伤风稍愈,痢疾又作,虽冰簟清凉,不觉其适体也。读曲园先生《周官平议》二卷、《考工记世室重屋明堂考》一卷,释周官更精晰,《明堂考》则平议一书之上驷也。十五日辛卯(7月22日),雨稍止,风亦稍息,下午云始开朗,夕阳在树,一碧照耀,不似前数日之愁惨气象矣。痢疾颇甚,服陈玫瑰花,稍止。里中诸子赋感怀诗,见猎心喜,亦成五律云:万里南溟吼石鲸,赤城曙色动虹旌。高秋罢校长杨猎,盛夏严屯细柳营。海上艨艟开夜宴,江头笳鼓杂欢声。搏轮螳臂烦天讨,道是元戈欲耀明。其一。岁币倾输内府银,司农仰屋费咨询。已闻都尉增搜粟,从此商轺困算缗。税有羡余难议减,吏多中饱未知贫。黑幡上相亲持节,拭目南东气象新。其二。檄书星火下江城,故事由来贵奉行。鹅鸭比邻矜守望,蝗暝歉岁贷常平。堂前采舞同嬉戏,纸上红陈已满盈。把盏狂吟还自笑,一池春水不干卿。其三。奏销逾限博征钱,剜肉医疮倍可怜。能吏追科多上考,计臣加赋在均田。残编半蚀鱼鳞册,鱼鳞图册自粤匪平后无有议修改者。直笔新裁虎尾篇。剔弊何如能责实,但循成法一条鞭。其四。伯季参商始旷林,干戈何事日相寻。夙知虞虢连唇齿,翻藉仪秦布腹心。辽海云帆排浊浪,神山日驭瞰孤岑。沉舟余烬埋终古,尚有哀怜语夜深。《虎尾篇》,予所著新乐府也,其辞曰:爪牙吏,虎而冠,积钱通神神亦欢,虎吏乃敢以私奸。一解。奋臂捽孝廉,孝廉越诉坐,挟嫌抗声辱诸生,诸生呐呐弗敢争。士气伤,吏气扬,峨冠博带,甘为虎伥。二解。四月办奏销,六月追余漕,清偿旧债营新巢,累累盈橐虎威骄。三解。堂上何所有,象形土木偶。堂下何所有,行杖及枷杻。听讼何所有,粮户名谁某。签押何所有,趋承众走狗。门稿何所有,分肥人定后。四解。噫吁嘻,虎非虎,吏非吏,磨牙吮血食人既,咄咄怪事今有几?不畏虎头畏虎尾。五解。《候鲭录》:“虎变为人,惟尾不化。”读曲园先生《仪礼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易穷通变化论》、《周易互体征》、《八卦方位说》、《卦气补考》、《诗名物证》、《古礼记郑读考》、《礼记异文笺》、《郑君驳正三礼考》、《九族考》、《玉佩考》十卷。十六日壬辰(7月23日),晴。江受之、黄仲梅来,仲梅欲售陈少庄住屋,而欲倩予出面,以何市恶俗贴绝找价之风最甚也。受之言,近数日窃贼充斥于街市,既办保甲团防,当先扫清匪类,庶居人得安枕而卧也。天已开霁,而深凉如早秋时。予痢疾仍未止,惟委顿稍愈耳。与冯仲帆书云:兼旬未通音问,念念。苏绅近有信来,欲招玮到苏,并有协力同心之望,已催惠孚诸君速汇款项,俾早成事。南信既未确实,苏绅亦无意见,小小龃龉,何关大局?而惠孚等心中又思独张一帜,愚此次函中诮以二三其德,并劝以断弃妄想,引归正路,盖此时以集款为弟一义,和众尚为弟二义也。吾丈以为何如?俟有信来,续行布达。夏寒太甚,恐亦非宜,惟自爱不宣。与唐清来内弟书云:闻公禀又为州署批斥,此亦无足怪也。地基钱各当皆有,敝处谓之存栈钱,此项乃帐房之进款,故以全力争之,且专就一镇而言,似有偏倚,不如将小心伙酒诸名目禀请藩司,通行禁革,典中虽有神通,谅亦力所不及也。天气凉爽,坐谈忘暑,能下乡小住数日否?与陆诵芬书云:屡得惠书,迄未报复,歉仄奚如。画件历时已久,而又远隔京华,诚有难以报命之处,但愚亦有不任责言者,画件到京以后,适当变法萌牙之时,朝局沸腾,尚有何心恋及玩好?当时原估一单照价,并无受主,去岁先将苏卷交徐印如大令带回,尚冀可以逐渐销售也。乃迟之久而音信杳然者何也?舍亲二月中函云,画件销去三轴,石谷二、东庄一。函云西庄者误也,得价二百金,除去裱费七十金,止赢一百三十金,较英蚨二百之数,付款已有赢无绌。舍亲欲弟垫付此款,而所余十七轴剖分藏弆,弟则以为此时名迹惟四王、恽、吴价值最贵,所余十七轴既有赝鼎,兼多不甚著名之作,似属不值,故宁赔裱款,以作石谷、东庄之贴价,而属舍亲于今秋省亲之便,将此件带归,盖转托他人恐致损坏,更有辜重托也。
译《徐兆玮日记·己亥日记》下册,光绪二十五年(1899)。十四日,庚寅(7月21日),雨下得很大,风更加狂烈,碧绿的树叶堆积起来,庭院台阶上积了约一寸厚;下午雨势稍止。风寒稍有好转,痢疾又发作了;虽然睡在冰凉的竹席上,却并不觉得身体舒适。读曲园先生《周官平议》二卷、《考工记世室重屋明堂考》一卷;对《周官》的解释更加精细明晰,《明堂考》则是《平议》一书中最上乘的作品。十五日,辛卯(7月22日),雨稍稍停了,风也稍稍平息;下午云层开始散开,夕阳映在树间,一片碧色明亮照耀,不像前几天那样愁惨阴暗了。痢疾很重,服了陈玫瑰花,稍微止住了一些。本乡诸位朋友作感怀诗,我见到这种题材便兴致勃勃,也作了五言律诗一首:万里南海怒吼着石鲸,赤城的晨曦映动彩虹般的旌旗。深秋停止校阅长杨宫的射猎,盛夏严密驻扎在细柳营。海上的战船摆开夜宴,江头的胡笳和战鼓夹杂着欢声。螳臂挡车,劳烦上天讨伐,说是元戈将要发出光明。其一。每年输送的币帛耗尽内府的银两,司农仰面靠墙,为此费尽思量。已经听说都尉增加搜集粮食,从此商人的船车困于征收算缗钱。税收有盈余也难以商议减免,官吏多有中饱私囊,却不知道百姓贫困。黑色旌旗的上相亲自持节,拭目等待江南以东南方的新气象。其二。檄文像流星飞火一样传到江城,按惯例历来贵在奉行。鹅鸭与邻里相连,夸耀彼此守望;蝗灾和歉收之年,便借用常平仓赈贷。堂前表演采舞,一同嬉戏;纸上的红色陈列已经满盈。举杯狂吟之后还自己发笑,一池春水不干,哪里关卿什么事。其三。奏销超过期限便要广泛征钱,简直是剜肉补疮,格外可怜。能干的官吏追催科派,多能获得上等考绩;计臣增加赋税,却说是在均平田赋。残存的鱼鳞册已经有一半被虫蛀蚀;鱼鳞图册自从粤匪平定以后,便没有人议论修改。直笔重新裁定《虎尾篇》。清除弊病,哪里比得上切实追究责任?却只是一味沿用成法和一条鞭法。其四。伯仲叔季彼此像参商一样,开始长期隔绝;为什么战争天天相互寻衅?早就知道虞国和虢国唇齿相依,反而借助仪、秦那样的人去布置心腹。辽海上云中的帆船排开浑浊的浪涛,神山上太阳的车驾俯视着孤独的山峰。沉没的船和残余的灰烬埋藏到万古之后,深夜里仍有哀怜的话语。《虎尾篇》是我所作的新乐府,歌词如下:爪牙小吏,头戴虎形官帽;积聚钱财便能通神,神也为之欢喜,于是虎吏竟敢借私心行奸。第一解。伸臂揪住孝廉,孝廉越级申诉便获罪;挟着嫌隙高声辱骂诸生,诸生嗫嗫嚅嚅,不敢争辩。士人的气势受伤,官吏的气势高涨;戴着高冠、穿着宽带,却甘愿做虎的帮凶。第二解。四月办理奏销,六月追缴余漕;清偿旧债,营造新巢,钱袋累累装满,虎威更加骄横。第三解。公堂上有什么?只有象形的土木偶像。公堂下有什么?只有行杖以及枷锁。审理诉讼时有什么?只有粮户姓名和某某人。签押时有什么?只有一群奔走奉承的走狗。门稿上有什么?只有事后分肥时预先定好的名单。第四解。唉呀,虎不是虎,官吏也不是官吏;磨牙吸血,把人吃掉之后,咄咄怪事如今还有多少?不怕虎头,却怕虎尾。第五解。《候鲭录》说:“老虎变成人,只有尾巴不能变化。”读曲园先生《仪礼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易穷通变化论》《周易互体征》《八卦方位说》《卦气补考》《诗名物证》《古礼记郑读考》《礼记异文笺》《郑君驳正三礼考》《九族考》《玉佩考》十卷。十六日,壬辰(7月23日),晴。江受之、黄仲梅来了。仲梅想出售陈少庄的住房,想请我出面,因为何市以恶俗的贴绝、找价之风最为严重。受之说,近几天盗贼充斥街市;既然已经办理保甲、团防,就应当先把匪类清扫干净,使居民能够安稳地睡觉。天气已经放晴,但深深的凉意像早秋时节。我患的痢疾仍未停止,只是疲惫稍有好转。给冯仲帆写信说:二十多天没有互通音问,一直惦念。苏州绅士近来有信来,想招我到苏州,并希望大家协力同心;我已经催促惠孚诸君赶快汇来款项,使事情早日办成。南方来的消息既然还不确实,苏州绅士也没有意见,些微龃龉,怎么会妨碍大局?可是惠孚等人心里又想另立一面旗帜,我在这次信中讥讽他们三心二意,并劝他们断绝妄想,回到正道上来。因为眼下筹集款项是弟我的第一要务,协调众人还只是第二要务。您认为怎么样?等有信来,再继续向您说明。夏天寒凉得太过分,恐怕也不合适;只愿您保重,不再多说。给内弟唐清来写信说:听说您的禀文又被州署批驳,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地基钱各处都应当有,本地称为存栈钱;这项钱是账房的收入,所以要全力争取。而且这只是针对一个镇来说,似乎有所偏倚。不如把小心、伙酒等各项名目禀报藩司,请求通行禁止革除;典当行业即使有神通,想来也无力阻止。天气凉爽,坐着交谈便忘了暑热,能不能到乡下小住几天?给陆诵芬写信说:多次收到您的惠书,却一直没有回信,惭愧之情如何言说。画件拖延已久,又远隔京城,确实有难以复命之处;但我也有不能任由责备的一点理由。画件到京以后,正逢变法刚刚萌芽之时,朝廷局势沸腾,哪里还有心思留意玩赏之物?当时原先估价的一份清单都是照价计算,并没有买主。去年先把苏卷交给徐印如大令带回去,还希望可以逐渐售出。可是为什么拖延这么久却音信全无呢?舍亲二月中来信说,画件卖掉了三轴:石谷二轴、东庄一轴。信中所说的“西庄”是写错了。卖得二百金,除去装裱费七十金,只获利一百三十金;与英蚨二百金的数目相比,付款已经有余而不是不足。舍亲想让弟我垫付这笔款,把剩下的十七轴分割收藏;弟我认为,如今名迹中只有四王、恽、吴的作品价值最贵,剩下的十七轴既有赝品,又多是不太著名的作品,似乎不值得收藏。因此宁可赔上装裱费,作为石谷、东庄两轴的贴价,并托舍亲借今秋回乡省亲的机会,把这些画带回来。因为转托他人恐怕会导致损坏,那就更加辜负重托了。
今将舍亲原函呈览,以明弟之非诬,仍盼七月中文驾到舍畅叙数天,以罄积愫。倘前途必欲遵原议,则弟当筹款垫付,但须知此价系售足之价,而延宕二年,原物具在,实有难以脱手之处,非弟之咎也。桂村课艺已刻成,奉上一本,乞察收。大著稍为更易,幸谅狂僭,近时作何消遣?幸告我一二。读曲园先生《大戴礼记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丧服私论》、《左传连珠论》、《语郑义续论》、《语骈枝》、《论语古注择从》、《孟子古注择从》、《孟子高氏义》、《孟子缵义内外篇》、《四书辨疑》、《辨群经剩义》十卷。十七日癸巳(7月24日),晴。端春泉来,诊脉立方而去。昨日已交大暑,而天色转似深秋,日中稍热,予尚服夹衣。晚凉,仰视星斗,俱有高爽之气,不似燠热时之星光照烂也,夜中虽盖棉被,亦不觉热,节令之异殊可诧也。《暴风淫雨,盛暑秋感而有作》:东风作潮吼,林屋若为摧。天与积阴比,秋先伏日来。凉云千里合,郁雾一时开。涉足清凉境,悠悠忘举杯。坠叶积深碧,秋棉幸未伤。柳营无六月,槐院逼新霜。金气已腾翥,炎官宜退藏。幽思渺何处,抱瑟吊沉湘。读曲园先生《礼记平议》四卷。释《王制》:“执左道以乱政”云:“人有左右,右便而左不便,故凡不便者曰左。《昭四年左传》:‘不亦左乎?’杜注曰:‘左,不便是也。’”“左道非必巫蛊之流,凡不便于民者皆是。”以此诠左道,可谓通诂矣。十八日甲午(7月25日),晴。服药一剂。下午,龚寅谷表叔来,言何市窃贼之多由于窝顿,摧陷廓清,亦团练保甲所宜办之事也。又言胡英甫因陈伯瑜串诈其内戚张姓,张控不直,殴伯瑜,伯瑜之母捽英甫入署验伤,经邑尊说开,伯瑜之母又控于府,闻饬县提讯云。英甫好手殴人,予故决其必偾事,今乃因此受辱。人必先自侮而人侮之,信然。日报言,四鼓时有彗星见于东方,芒张尺余。读曲园先生《春秋公羊传平议》一卷、《春秋谷梁传平议》一卷、《春秋左传平议》三卷。麦曲、鞠穷之廋语,千古艳称杜征南,谓所以御湿,而此二物实非治湿之药,且楚师始传于萧克与否不可知,何以即教以逃死之策?曲园则谓麦曲主消食,芎藭主去风。食自内积,喻内乱,风自外受,喻外患。有麦曲者问消弭内乱之方,有山鞠穷者问祛除外患之术,虽未知合当时情事否,然会意亦巧矣。昭元年《女阳物集解》,以女常随男,故言阳物释之,实未当也。曲园引《易》义,“离”为中女为日,谓后世丹术有取“坎”填“离”之说,实本此,虽创解,亦确解也。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读文子》、《读公孙龙子》、《读山海经》、《读楚辞》、《读汉碑》五卷。《北海相景君铭》“分子还养”,曲园云:秦俗,家富子壮则出分,汉时尚有此风。桓帝时有“察孝廉,父别居”之语,此言分子还养,足见景君德化之美,殆因其授益州太守,以亲老不赴,故一时薄俗为之丕变乎?按两汉风俗最近古,而犹浇漓若是,何怪今之侮灭五伦者乎?十九日乙未(7月26日),乍晴乍阴。何市团防已办,招扛夫为勇,而颇不愿以列名册籍,恐征调出乡也。闻有委员来查,寅谷匆匆而去。与汪鹤舲、鼎臣、潘漱六书云:得惠书,适小极,久不报,幸恕罪。黄、吴诸君已连次函催,嘱其人款同来,复书言天气稍凉,即至苏会晤。鄙意此时集款为弟一义,和众尚为弟二义,鄙人只三十分中之四分,大地微尘,沧海一粟,虽与黄、沙诸君熟识,而究无腹心肺附之谊,非得孔兄为介绍,安必其能久而不渝乎?况弟于此事如坠三里雾中,足未至南邑,更不知陇亩之西东,所恃者映帆诸君而已。窃谓尊处亦当严催,以七月初旬为限,人款并集苏城。弟拟先期过访,畅谈一次。督批由惠孚携示,据云有来历,即使果真,此事尚难中止,况涉影响乎?鄙意此顾姓之徒所为,欲以携贰众心也。此数语节去,然事理实是如此。前书语稍切直,乃以拼款之议发于鄙人,而黄、吴诸君愆期不至,诸君子又重视鄙人,疑若可以指挥诸人也者,而不知其非事实也。戴挹翁所言更属讹以传讹,可一笑置之矣。来书最以协力同心,吾辈以气类相应求,断无二三其德之虑,冯仲翁与弟居相近,亦切实可靠,必不至为沪上诸君所笑。恐劳悬盼,故以一书先布拳拳,惟垂鉴不宣。读曲园先生《春秋外传国语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读昌黎先生集》、《读王观国学林》、《读王氏稗疏》、《庄子人名考》、《楚辞人名考》五卷。二十日丙申(7月27日),晴。
译现在把舍亲的原信呈上给您看,以说明弟我并非诬说;仍然盼望您在七月中旬驾临舍下,畅谈数日,以倾尽积蓄在心中的情意。如果您最终一定要遵照原来的议定办理,那么弟我应当筹款垫付;但须知道,这个价钱是全部售出的价格,而事情拖延了两年,原物还都在,实在有难以脱手的地方,这并不是弟我的过错。桂村的课艺已经刻印完成,奉上一本,请察收。对您的大著稍作了改动,幸望原谅我的狂妄僭越。近来您以什么消遣?幸而告知我一二。读曲园先生《大戴礼记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丧服私论》《左传连珠论》《语郑义续论》《语骈枝》《论语古注择从》《孟子古注择从》《孟子高氏义》《孟子缵义内外篇》《四书辨疑》《辨群经剩义》十卷。十七日,癸巳(7月24日),晴。端春泉来,诊脉开了药方后离去。昨天已经交大暑节气,但天色却转似深秋;正午稍微有些热,我还穿着夹衣。晚上凉爽,抬头仰望星斗,都带着高远清爽的气息,不像炎热时星光灿烂耀眼。夜里虽然盖着棉被,也不觉得热,节令的异常实在令人惊诧。《暴风淫雨,盛暑秋感而有作》:东风掀起潮水怒吼,林中的房屋仿佛将被摧毁。上天同积聚的阴气相合,秋意在伏日之前便已到来。千里凉云聚合,浓重的雾气一时散开。踏入清凉的境地,悠然忘记了举杯。坠落的树叶堆积出深浓的碧色,幸好秋棉还没有受伤。军营中没有六月酷暑,槐树庭院已经逼近新霜。秋金之气已经腾起飞扬,炎热之神应当退藏。幽深的思绪遥远无边,又在什么地方?怀抱瑟琴,凭吊沉湘的屈原。读曲园先生《礼记平议》四卷。解释《王制》“执左道以乱政”说:“人有左右两手,右手便利而左手不便利,所以凡是不便利的都叫作‘左’。《左传·昭公四年》说:‘不也左吗?’杜预注说:‘左,就是不便利。’”“所谓左道,不一定只是巫蛊一类;凡是不便于百姓的,都属于左道。”用这个意思解释“左道”,可以说是通达的训诂了。十八日,甲午(7月25日),晴。服了一剂药。下午,表叔龚寅谷来,说何市盗贼之多,是因为有窝藏、停顿盗贼的地方;摧毁这些窝点、彻底清除匪类,也是团练、保甲应当办理的事情。又说胡英甫因为陈伯瑜串通欺诈他的内亲张姓,张氏申诉而没有得到公正处理,便殴打伯瑜;伯瑜的母亲揪住英甫,带到衙门验伤。经县尊调解说开后,伯瑜的母亲又到府里申诉,听说府里已命令县里提审。英甫是个打人很有本事的人,我因此断定他一定会把事情弄坏;如今竟因这件事受到羞辱。人一定是先自己侮辱自己,别人才会侮辱他,确实如此。日报说,四更时分东方出现彗星,彗尾张开一尺多长。读曲园先生《春秋公羊传平议》一卷、《春秋谷梁传平议》一卷、《春秋左传平议》三卷。关于“麦曲、鞠穷”的隐语,千百年来人们都赞美杜征南,说它们是用来抵御湿气的;但这两种东西实际上并不是治疗湿气的药,而且楚军最初是否从萧克那里传授而来,也无法知道,怎么能一开始就教给人逃避死亡的方法呢?曲园则认为,麦曲主要用于消食,芎藭主要用于祛风。食物是从内部积聚的,用来比喻内乱;风是从外部受到的,用来比喻外患。有麦曲的人是在询问消除内乱的方法,有山鞠穷的人是在询问祛除外患的办法。虽然不知道是否符合当时的事情,但这样领会其意义也很巧妙。《昭元年女阳物集解》说,因为女子通常跟随男子,所以称作“阳物”来解释它,实际上并不恰当。曲园引用《易》的义理,说“离”代表中女和太阳,认为后世丹术中有用“坎”来填补“离”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本于此。虽然是创见,却也是确切的解释。我读了曲园先生的《俞楼杂纂》,其中有《读文子》《读公孙龙子》《读山海经》《读楚辞》《读汉碑》五卷。《北海相景君铭》中有“分子还养”一句,曲园说:秦代的风俗是,家中富裕而儿子长大后,就分居出去;汉代仍有这种风气。桓帝时有“察孝廉,父别居”的说法。这里说分出儿子后又回来奉养父母,足以见景君德化的美好。大概是因为他被授为益州太守,却因父母年老而没有赴任,所以一时之间使轻薄的风俗大为改变了吧?按两汉的风俗最接近古代,却仍然败坏到这种程度,今天那些侮辱、灭弃五伦的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十九日乙未(7月26日),天气忽晴忽阴。何市的团防已经办妥,招募挑夫充任勇丁,但他们很不愿意把名字列入册籍,恐怕被征调出乡。听说有委员来查,寅谷匆忙离开了。我给汪鹤舲、鼎臣、潘漱六写信说:收到您的惠书,恰好我身体有些不适,很久没有回复,幸望恕罪。黄、吴诸位先生已经接连来信催促,我嘱咐来人带着款项一同前来;回信说天气稍凉后就到苏州会面。我的意思是,此时筹集款项是帮助弟弟的第一义,和众人的力量则是第二义。我本人不过占三十分中的四分,犹如大地微尘、沧海一粟;虽然同黄、沙诸位先生熟识,但终究没有心腹亲附的交情,若不是得到孔兄介绍,怎么能保证他们长期不改变呢?何况弟弟对于这件事如同坠入三里浓雾之中,脚还没有到南邑,更不知道田地的东西南北,所能依靠的只有映帆诸位先生而已。我私下认为,您那里也应当严格催促,以七月上旬为期限,把人和款项都集中到苏州。弟弟打算提前登门拜访,畅谈一次。督批由惠孚带来给我看,据说其中另有来历;即使果真如此,这件事尚且难以中止,何况还会牵涉影响呢?我的意思是,这是顾姓之徒所为,想借此离间众人的心。这里删去几句话,但事情的道理确实如此。上封信说话稍微急切直率,因为筹款的主意是由我提出的,而黄、吴诸位先生却过了期限还没有到;诸位君子又过分看重我,好像我可以指挥众人似的,却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戴挹翁所说的更是以讹传讹,可以一笑置之了。来信最重视协力同心,我们这些人以志趣相投相求,绝没有三心二意、改变操守的忧虑。冯仲翁与我住得相近,也切实可靠,必定不至于被沪上诸位先生取笑。恐怕让您久等,所以先写一信表达我的诚意,唯望明察,不必宣扬。我读了曲园先生的《春秋外传国语平议》二卷。又读了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中的《读昌黎先生集》《读王观国学林》《读王氏稗疏》《庄子人名考》《楚辞人名考》五卷。二十日丙申(7月27日),晴。
下午,偕翰青叔、丹孙侄至何市。予因吊胡氏内姨母之丧,便道登岸,至熙春堂小憩。龚寅谷来,约至周神庙观所为团练旗帜军装也者。黄仲梅、黄信之偕来,至牌坊茗饮,龚守之外叔祖招晚饭,华君安亦来。饭毕,翰叔、丹侄先归,予下船已黄昏矣,即解维行,是晚无风,蚊尚不多。何市有店捐,以修桥梁、缮完庙宇,始为黄子葵经理,继归龚寅谷,用人不当,捐数日绌。龚守之重整顿而归于己止二月耳,适城隍庙戏楼脊为大风所损,庙僧告寅谷,寅谷以店捐不在己也,曰告四爷可耳。盖守之行四,故称四爷,四爷则以寅谷帐未理楚,己所收止二十余千,而挤使修理,何见小乃尔?是日寻踪至牌坊申申肆詈,以予在座,尚自敛抑。予劝之先归,继又偕君安力为解说,以冀释此嫌怨云。君安借予英洋四十元,乃甲午入都乡试,归途所贷者,今始措还,盖君安光景稍充裕也。孙少峰来函,言“常熟征漕比昭文尤猖獗”云。端春泉来,其族中失窃,欲托报官。予视失单,钱物居多,语之曰:“报窃无益,报则地保有竦防之责,捕役一视踪迹,便去如黄鹤,非有势力不能追比也。”夫既失窃矣,而又掷此数千青蚨,不如自为跟缉之愈矣。读曲园先生《论语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骈隶读隶辑词》、《广雅释诂疏证拾遗》、《著书余料》、《佚文》五卷。二十一日丁酉(7月28日),晴。晨抵城,至岳家小憩,即往胡宅吊内姨母之丧,午饭后始归。闻常管押曾孟朴之家人,且动辄以差十余人提捉粮户,如犯重案者然。寄映南书云:月初寄一笺,想已达左右。曾于枕石晤夔一,匆匆即别,盖夔一于是午返苏,而弟亦于是晚旋里也。伏暑销沉,暴风振荡,御夾衣犹怯冷,因为寒气所中,下痢二日,委顿甚矣。腠理不固,客感乘之,人身一小天地,古人所以重内省也。刚中堂欲清江苏之赋,此极美事,鄙意清赋枢纽首在辨别荒熟,查明熟田若干,荒田若干,而蠹胥始无从蒙混。顷见聂方伯、朱观察一禀,大意以为县令动以巨户抗欠为辞,其实绅户所欠在酌征实额之外,酌征只五六成而必造十成全串,以为挪移地步,于是胥役得以中饱而绅衿因之抗顽,理事非不明白,而惜其未言彻底清查之法。近日拟为《清赋末议》一篇,专就二邑立论,以冀廓清弊窦,成后当寄俟鉴定也。吾邑士气斫丧已极,其实如包揽词讼,开场聚赌,授人以口实者屈指可数,徒以拖欠额外钱粮以杜塞其口,遇有一二公事辄噤若寒蝉,喑若仗马,恐言之而触当事之忌,则我之额外钱粮将因此发动也。呜呼!不办清赋,士气何日可伸?中堂此举实获吾心矣。归印侯闻已奏革,此数十年来弟一冤狱,孟朴因追呼日迫,避往宝山。闻常令密拿其帐房孙佑之,甚至入室狂搜,不获则絷吴思千之家人以去。六月催科如此严厉,求之史册亦不多得。京都近况何如?伊藤辅政之说确否?便中祈详示我,为幸。近作数首附呈,足下去岁所寄诗稿已失去,能重录一通见惠则慰甚矣。谦斋事已出脱,谅不至别生枝节,此次不及作札,晤时乞致意。读曲园先生《孟子平议》二卷、《尔雅平议》二卷。二十二日戊戌(7月29日),晨雷雨,午止。天气开霁,予以伤风,颇懒出门,默坐竟日。布政司聂遇缺题奏道朱会详清赋事云:查同治四年苏省四府一州减赋定额,实应征米豆一百四十八万一千余石,地漕正耗银二百二十七万七千余两。光绪二十四年分各属报征起存米豆一百十八万四千余石,地漕银一百八十四万余两,揆之定额,尚短十分之二,固由荒田未尽辟,实亦捏熟作荒居其大半。考弊所由来,州县则归过于绅户之短完,绅户则挟州县报征之不实,总书粮差因缘为奸,贫苦小民未沾毫末之润,剖分多寡,高下弥缝,枢纽悉系于总书,庸鄙官幕亦仰总书为生活,国家每岁应征钱粮合计不下数十万两暗蚀于无形。夫祛弊之法言果深切,事情则不胫而走,措施偶失其平,则徒劳无益。吴中不乏贤士大夫,岂不喻例载,先完钱粮,后追租欠,安有收租而不完粮之理?
译下午,我和翰青叔、丹孙侄到何市。我因为去吊唁胡氏内姨母的丧事,便在途中登岸,到熙春堂稍作休息。龚寅谷来了,约我到周神庙去看他所办的团练旗帜和军装。黄仲梅、黄信之也一同来,到了牌坊喝茶;龚守之外叔祖请吃晚饭,华君安也来了。饭后,翰叔、丹侄先回去,我下船时已经黄昏了,随即解缆开船。当晚没有风,蚊子也还不多。何市有店捐,用来修桥梁、修缮庙宇,起初由黄子葵经办,后来交给龚寅谷;由于用人不当,捐款几天就短缺了。龚守之重新整顿后归自己管理,却只过了两个月,恰好城隍庙戏楼的屋脊被大风损坏。庙僧告诉寅谷,寅谷因为店捐不归自己管理,说:“告诉四爷就行了。”原来守之在家中排行第四,所以称为四爷;四爷却说寅谷的账还没有理清,自己收到的只有二十多千文,却被逼着出钱修理,怎么会见识这样短浅呢?这天一路追到牌坊,大肆责骂;因为我在座,他还稍稍有所收敛。我劝他先回去,后来又和君安一起竭力从中解释,希望消除这场嫌怨。君安借了我英洋四十元,那是甲午年进京参加乡试时,他在回程中借的钱,现在才设法偿还,大概君安的经济状况稍微宽裕了。孙少峰来信说:“常熟征收漕粮,比昭文还要猖獗。”端春泉来了,他族中有人失窃,想托我报官。我看了失窃清单,钱物居多,便对他说:“报窃没有益处。报了案,地保就有查防的责任;捕役一看没有踪迹,便像黄鹤一样飞走了,没有势力就不能追究到底。既然已经失窃,又要把这几千钱扔出去,不如自己设法跟踪缉捕更好。”我读了曲园先生的《论语平议》二卷。又读了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中的《骈隶读隶辑词》《广雅释诂疏证拾遗》《著书余料》《佚文》五卷。二十一日丁酉(7月28日),晴。早晨到达城里,在岳家稍作休息,随即到胡宅吊唁内姨母的丧事,午饭后才回来。听说常熟县拘押曾孟朴的家人,而且动不动就派十多名差役提拿粮户,像是犯了重罪一样。我给映南写信说:月初寄出的一封信,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曾经在枕石那里见到夔一,匆匆就分别了;原来夔一在那天中午返回苏州,而弟弟我也在当天晚上回到乡里。盛暑将要消退,暴风震荡;我穿着夹衣还觉得寒冷,因为受了寒气,腹泻了两天,疲惫不堪。肌表腠理不坚固,外来的感邪乘虚而入;人的身体如同一个小天地,这就是古人重视内省的原因。刚中堂想清理江苏的赋税,这是极好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清理赋税的关键首先在于辨别荒田和熟田,查明熟田有多少、荒田有多少,这样蠹吏和书手才无从蒙混。近来看到聂方伯、朱观察的一份禀文,大意认为县令动不动就以大户抗欠为借口,其实绅户所欠的赋税在酌征实额之外;酌征的只占五六成,却一定要编造十成的全串,作为挪移的余地。于是胥役得以从中饱私囊,绅士和生员也因此抗拒顽抗。办理此事的道理并非不明白,只可惜没有把彻底清查的方法说透。近来打算写一篇《清赋末议》,专门就二邑立论,希望廓清弊端;写成后将寄去,等待鉴定。我们县的士气已经衰败到了极点。实际上,像包揽词讼、开场聚赌、给人留下口实的,不过屈指可数;他们只是因为拖欠额外钱粮,来堵住士人的嘴。遇到一两件公事,就噤若寒蝉、哑若仗马,唯恐说出来触犯当权者的忌讳,导致我们的额外钱粮因此被追究。唉!不办理清理赋税,士气哪一天才能伸张?中堂这项举措确实合乎我的心意。听说归印侯已经上奏请求革职,这是几十年来弟弟我的第一桩冤狱;孟朴因催逼追呼日益紧迫,躲到了宝山。听说常县令密令捉拿他的账房孙佑之,甚至闯入屋内疯狂搜查;没有抓到,就把吴思千的家人捆走。六月催收钱粮严厉到这种程度,即使查考史册,也不多见。京都近况怎么样?伊藤辅政的说法确实吗?请在方便时详细告诉我,那就十分荣幸了。近来写了几首诗,附上呈阅。您去年寄来的诗稿已经遗失,如果能重新抄录一份赐给我,我将十分欣慰。谦斋的事情已经脱身,想来不至于另生枝节;这次来不及写信,见面时请代我致意。我读了曲园先生的《孟子平议》二卷、《尔雅平议》二卷。二十二日戊戌(7月29日),早晨雷雨,中午停止。天气放晴了。我因为伤风,很懒得出门,整天默默坐着。布政司聂遇缺在题奏中转述朱会关于清理赋税的详细禀文说:查同治四年苏省四府一州减赋定额,实际应征米豆一百四十八万一千余石,地漕正耗银二百二十七万七千余两。光绪二十四年各属报征起存米豆一百十八万四千余石,地漕银一百八十四万余两,与定额衡量,仍短少十分之二。这固然是由于荒田尚未全部开垦,实际上也是把熟田捏报为荒田所致,而且后者占了大半。考察弊端的由来,州县把过错归于绅户短缴,绅户则借口州县报征不实;总书和粮差乘机作奸,贫苦小民丝毫没有得到好处。赋额多少、高低的调整弥缝,全都掌握在总书手中,庸鄙的官吏和幕僚也靠总书维持生计,国家每年应征的钱粮合计不下数十万两,就这样在无形中被侵蚀了。清除弊端的方法,如果论说确实深切,事情就会不胫而走;但措施偶尔失去平衡,就只是徒劳无功。吴中并不缺少贤士大夫,难道不明白按条例所载,先完纳钱粮,之后再追缴租欠,哪有只收租而不完纳钱粮的道理?
但短完包抗之辈辄谓所欠本在所征之外,盖藉统造之串为口实,而州县则谓舍统造无以资通挪,相沿既久,人莫知非。设使州县造真板串,实征实解,若辈失所挟持,孰敢撄法上抗国课?至于书差,本视官之志趣为转移,故自治先于治人。溯光绪十二年李署司嘉乐《拟祛中饱以还司农条陈》,三弊:曰官,曰大户,曰书差,动中窍要。前抚卫据情入告,派职道会司通饬举办,未逾月而卫李同时升调去任,职道孤掌难鸣,是岁仅增运米五万余石,越今十三年矣,诡寄包抗,年甚一年,穷而忽返,宜在此时。赋额所短十分之二,松、常、太三属征数早逾九分,镇江仅征七分,苏州九县不过六分,松、常、太弊混较少,应从苏属著力,镇属次之,松、常、太又次之。欲祛大户之包抗,首戒各县之通挪,非造真板串无以革相因之蠹,所造之串应照报征之数始为真板串。三十年来,各属造串悉按熟田之数,不按报征之数,是为统串,而加版串二字以掩人耳目,如此而欲革包抗,能乎?否乎?各县所征浮于所报,纵使绅户一一具缴,徒为县官书差中饱,何裨公家?小民罔觉其弊,即觉亦无势力以祛之,惟短完大户及刁生劣监侦之最详,请从二十五年起苏镇一律造真板串,议者谓造真版串举手之劳,奚惮不为?所惮者征数定案颗粒丝毫不能短解,万一征不足数,倾身家去功名不足以偿,其将如何?此更无虑,国家因岁入常经,为下清厘中饱之弊,专征匿报之熟田,并非征荒,又非加赋,有伤元气,情事彰彰,智愚共晓。现定章程,先从开报熟田入手,认定实征实解,本司等设清厘赋税局于司署,即用藩司印信,于六月初六日开办。”德中丞批云:“据详剀切详明,所欠本在所征之外,一语尤为破的,仰候刚钦使督部堂批示缴。”闻此详系朱竹石主稿,事理可谓明白,然欲祛三十年之积弊,一扫而空之,非实力搜剔恐亦不易扫除也。刚钦使又以税契一项为州县岁入杂款之大宗,亦宜一体整顿,章程定每两六十文,一应杂费尽在其内,然欲追税从前未税之田房,则从何稽核,恐无此办法也。读曲园先生《管子平议》六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佚诗》、《铭篇》、《玉堂旧课》、《广杨园近鉴》、《壶东漫录》五卷。二十三日己亥(7月30日),晴。午后,至言子巷晤陆圭如,言云孙前辈见刚钦使,云吾意清赋,欲祛中饱,非令聚敛也。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钦使此言亦洞若观火矣。潘幼南比部主讲镇江书院,与彦咏之太守不洽,太守属沈翼孙大令查其包抗漕粮若干,将移文至镇江提追以辱之,其实比部并无包抗也,只欠十余石耳,然犹管押地保,以示迎合之意。余闻薛吉人言,太守与比部不洽之故,始比部在家,太守促其到馆,比部复书谓“俟桃花浪暖,买棹遄行”。太守大恚,语人曰:“潘某久居京师,岂不知我旗人讳浪字,而故辱我邪?”吉人客常镇道署中,颇知其详云。岳丈由石梅啜茗回,言孟朴已由总书出为服礼,送家人回宅,并恳借洋三百元。斯言如确,则前倨后恭,令人疑为苏季子之嫂嫂后身。孟朴勾留宝山,又无戚友出为说项,乃当急为星火之时,而忽销释若冰炭,颇怪其非事实也。晚,解维归。苏府实征数:据减赋全案核准。长洲,田六十万0八千一百七十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三厘,扯一斗0六合0〦。减剩应征米六万五千四百九十四石八斗一升九合三勺。元和,田五十七万二千四百六十九亩0,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三厘六毫扯一斗0七合.0〦〤。减剩应征米六万一千九百四十一石二斗二升六合七勺。吴县,田四十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九亩0,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七厘四毫,扯一斗0二合〡〥。减剩应征米四万六千一百九十五石三斗二升五合八勺。吴江,田五十八万五千二百0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0,扯一斗0四合二〣〥。减剩应征米六万二千二百二十六石0一升一合八勺。震泽,田六十三万0九百四十六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0五毫。扯一斗零五合 〢。减剩应征米六万七千五百二十二石三斗一升九合八勺。
译可是那些短缴、完纳不足而又包揽抗欠的人,动辄说所欠的本来就在所征数额之外,大概是借统一编造的全串作为借口;州县则说,若舍弃统造,就没有凭借来通融挪移。这种做法沿袭已久,人们反而不知道它是错误的。假如州县编造真实的板串,按实际数额征收、解送,这些人失去所凭恃的东西,谁还敢触犯法律、抗拒国课?至于书差,本来就看官员的意向而转移,所以治理自己应当先于治理别人。追溯到光绪十二年,李署司嘉乐所作《拟祛中饱以还司农条陈》,指出三种弊端:一是官,二是大户,三是书差,句句都切中要害。前任巡抚卫据实情上奏,派职道会同布政司通令办理;不到一个月,卫、李二人同时升调离任,职道孤掌难鸣。这一年只增加运米五万余石,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诡寄、包抗的现象一年比一年严重,现在已经到了困穷而突然返本清源的时候。赋额所短十分之二,松、常、太三属征收数早已超过九分,镇江只征到七分,苏州九县不过六分。松、常、太三属弊端较少,应当从苏属着力整治,镇属次之,松、常、太又次之。要清除大户包揽抗欠的弊端,首先要禁止各县通融挪移;如果不编造真实板串,就无法革除沿袭已久的弊病。所编造的板串,应当按照报征数额制作,才是真正的板串。三十年来,各属编造串票全都按照熟田的数目,而不按照报征的数目,这就是统串;又加上“版串”二字来掩人耳目。这样却想革除包揽抗欠,能做到吗?不能吗?各县实际征收的数额高于报上的数额,即使绅户一一缴纳,也只是让县官和书差从中饱私囊,对公家有什么补益?小民察觉不到其中的弊端,即使察觉了,也没有势力去清除它;只有短完钱粮的大户和刁钻的生员、恶劣的监生,才把其中的情况侦察得最清楚。请从二十五年起,苏州、镇江一律编造真实板串。有人说,编造真实板串只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做的?所害怕的是,征收数额一经确定,便一粒一丝都不能少解;万一征收不足,倾尽家产、丢掉功名也不足以赔偿,那将怎么办?这更不必忧虑。国家按照每年的常规收入办事,如今为了清除中饱的弊端,专门征收隐瞒上报的熟田,并不是征收荒田,也不是增加赋税,不会损伤根本,事实明明白白,聪明人和愚钝人都能明白。现已确定章程,先从申报熟田着手,认定实际征收、实际解送;本司等在司署设立清厘赋税局,使用藩司印信,于六月初六日开始办理。”德中丞批示说:“据此详细禀文,剖析得切实明白;‘所欠本在所征之外’一句尤其击中要害。应等候刚钦使、督部堂批示后缴办。” 听说这份详细禀文是朱竹石起草的,事情和道理可以说已经很明白了;但是想把三十年来积累的弊端一下子彻底清除,如果不是切实搜查剔除,恐怕也不容易扫清。刚钦使又认为,税契一项是州县每年收入中杂款的大宗,也应一并整顿。章程规定每两收六十文,各种杂费都包括在内;可是如果要追收从前未纳税的田地房产,又从哪里稽核,恐怕没有这样的办法。我读了曲园先生的《管子平议》六卷。又读了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中的《佚诗》《铭篇》《玉堂旧课》《广杨园近鉴》《壶东漫录》五卷。二十三日己亥(7月30日),晴。午后,到言子巷会见陆圭如。他说,言云孙前辈见到刚钦使时,刚钦使说:“我的意思是清理赋税,想清除中饱,并不是要聚敛。”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钦使这句话也已经看得十分透彻了。潘幼南比部在镇江书院担任主讲,与彦咏太守不合;太守让沈翼孙大令查他包揽、抗欠漕粮多少,准备发文到镇江提拿追缴,以此羞辱他。其实比部并没有包揽抗欠,只欠十余石而已,但太守仍然拘押地保,以表示迎合之意。我听薛吉人说,太守与比部不合的原因是:起初比部在家,太守催促他到书院任职;比部回信说:“等桃花浪暖时,我买船迅速前往。”太守大为恼怒,对人说:“潘某久居京师,难道不知道我们旗人忌讳‘浪’字,却故意用来侮辱我吗?”吉人客居常镇道署中,对详情知道得很清楚。岳丈从石梅喝茶回来,说孟朴已经由总书出面,改为服礼,送他的家人回宅,并且恳求借洋三百元。这话如果确实如此,那他先前傲慢、后来恭敬,真让人怀疑他是苏季子嫂嫂的后身。孟朴滞留宝山,又没有亲戚朋友出面替他说情,正是应当急得像星火燃烧的时候,却忽然像冰炭一样消解,实在奇怪,恐怕并非事实。晚上,解缆回去。苏府实际征收数:据减赋全案核准。长洲,田六十万0八千一百七十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三厘,扯一斗0六合0〦。减剩应征米六万五千四百九十四石八斗一升九合三勺。元和,田五十七万二千四百六十九亩0,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三厘六毫扯一斗0七合.0〦〤。减剩应征米六万一千九百四十一石二斗二升六合七勺。吴县,田四十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九亩0,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七厘四毫,扯一斗0二合〡〥。减剩应征米四万六千一百九十五石三斗二升五合八勺。吴江,田五十八万五千二百0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0,扯一斗0四合二〣〥。减剩应征米六万二千二百二十六石0一升一合八勺。震泽,田六十三万0九百四十六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0五毫。扯一斗零五合 〢。减剩应征米六万七千五百二十二石三斗一升九合八勺。
常熟,田八十五万六千九百十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二分八厘七毫,扯八升八合〥〨〨。减剩应征米七万七千四百七十三石四斗0八合八勺,未减实征银数六万八千七百八十五两六钱三分二厘。昭文,田七十万0一千二百九十九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二分六厘五毫,扯八升九合〧〣。减剩应征米六万三千九百七十九石五斗三升八合五勺,未减实征银数五万五千八百十五两七分七厘。昆山,田五十三万八千三百0九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五厘二毫,扯九升六合〥〦。减剩应征米五万二千一百六十九石二斗九升一合七勺。新阳,田五十二万七千五百三十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六厘七毫,扯九升七合〣。减剩应征米五万一千四百三十六石0六升四合五勺。太湖厅,田一万四千二百零八亩。居通境,减十分之二分五厘六毫,扯九升八合〨。减剩应征米二千四百九十四石五斗七升八合五勺。一府九县一厅共田五百四十四万七千五百十三亩,实征米豆五十五万0九百三十二石五斗八升五合四勺。读曲园先生《晏子春秋平议》一卷、《老子平议》一卷、《墨子平议》三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百哀篇》、《咏物廿一首》、《五五》、《枕上三字诀》、《废医论》五卷。二十四日庚子(7月31日),晴。晨过何市,径行到家,犹未早饭也。沙鸿翔在沙溪寄示永昌沙弊田藩宪两批云:“查该县永昌沙既有突涨沙荡二百二十余万步,趁此本届大丈之年,自应由县带同丈量书算,各书亲诣该沙,勘丈明确,照章召变充公,仰太仓州转饬遵照,一面查造该沙圩号田步、四址、亩数清册,详候核章,至道光年间孙前令有无详定留三管七之案,兵燹以后司中案卷荡然,无从查核,惟该县系完善之区,档案具在,不难彻底根查,并即知照,毋违此缴。崇邑永昌沙突涨沙荡,从前既无业户管七留三之案,又不在应拨里排之例,召变充公,自是正办,惟此项沙荡每千步应缴银若干,来禀未据声叙,且价轻人情必争先报买,应如何酌定先后,预杜纷争,仰太仓州查明例案,体察情形,妥议详复,一面饬县亲诣该沙,确切丈勘,绘图贴说,造具圩号四址田步清册,通详察办,毋违,切切此缴。”鸿翔等与周稚蘅、冯仲帆议集股缴价报买,将租息归沙溪、璜泾两育婴堂,迟予不至,乃先立合同焉。松府实征数三十一万零九百十六石七斗五升六合八勺。华亭,减十分之二分九厘0。奉贤,二分六厘五毫。娄县,减三分六厘八毫。金山,减三分三厘七毫。上海,减二分三厘一毫。南汇,减一分七厘二毫。青浦,减二分八厘二毫。川沙,减一分六厘五毫。太仓州实征数十一万零五百五十四石三斗四升八合四勺,崇明不在内,太仓,减三分五厘二毫0。镇洋,减三分五厘四毫0。嘉定。宝山。常府实征数二十七万三千五百四十一石四斗九升九合六勺,镇府实征数十九万三千二百六十一石五斗六升四合三勺,常七县、镇四县普减一成,三府一州共征米豆八十八万八千二百七十四石一斗六升九合一勺,合苏府共一百四十三万九千二百零六石七斗五升四合五勺,较清赋局所禀尚短四万二千石,再核。读曲园先生《荀子平议》四卷、《列子平议》一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九宫衍数》、《金刚经订义》、《一笑》、《说俞》、《俞楼经始》五卷。二十五日辛丑(8月1日),风雨竟日。沙鸿翔、黄少彭偕崇人顾德先、吴至德自沙溪冒雨来,示永昌沙缴价合同,饭于翰青叔家,下午雨稍止,乃去。上下忙银折价二千文,庞蘧庵前辈奏请酌改,而部议未允,恭读光绪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奉上谕:“军机大臣会同户部遵旨议复,各省地丁漕照数折合银两,酌中定价一折,各省丁漕粮向有定额,准例折钱交纳,原为便民起见,惟近年银价日落,钱价日涨,在民照常完纳,在官已多盈余,以致正供所余,悉归中饱,殊非体恤民艰之意,著各将军督抚严饬藩司粮道查照各省银钱通行市价,将丁漕银米按照时价折钱若干,以钱合银均按库平库色为断,每年酌中奏定数目征收,以归划一。如有不肖州县巧立名目,藉端浮收,即著从严参办,将此通谕知之,钦此。”大哉皇言,率土悉蒙厚泽矣。督抚司道不能奉扬仁风,而听不肖州县之言,以率由旧章自解,此易所谓屯膏也,其咎曷可恕哉?
译常熟,田八十五万六千九百十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二分八厘七毫,扯八升八合〥〨〨。减剩应征米七万七千四百七十三石四斗0八合八勺,未减实征银数六万八千七百八十五两六钱三分二厘。昭文,田七十万0一千二百九十九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二分六厘五毫,扯八升九合〧〣。减剩应征米六万三千九百七十九石五斗三升八合五勺,未减实征银数五万五千八百十五两七分七厘。昆山,田五十三万八千三百0九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五厘二毫,扯九升六合〥〦。减剩应征米五万二千一百六十九石二斗九升一合七勺。新阳,田五十二万七千五百三十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六厘七毫,扯九升七合〣。减剩应征米五万一千四百三十六石0六升四合五勺。太湖厅,田一万四千二百零八亩。居通境,减十分之二分五厘六毫,扯九升八合〨。减剩应征米二千四百九十四石五斗七升八合五勺。一府九县一厅共田五百四十四万七千五百十三亩,实际征收米豆五十五万0九百三十二石五斗八升五合四勺。我读了曲园先生的《晏子春秋平议》一卷、《老子平议》一卷、《墨子平议》三卷。又读了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中的《百哀篇》《咏物廿一首》《五五》《枕上三字诀》《废医论》五卷。二十四日庚子(7月31日),晴。早晨经过何市,直接走回家,还没有吃早饭。沙鸿翔在沙溪寄来永昌沙案中两份批文,一份是田藩宪批示:“查明该县永昌沙既然突然涨成沙荡二百二十余万步,正值本届大丈之年,自应由县里带同丈量书算人员,各自亲往该沙,勘察丈量清楚,依照章程召买变价,收归公有,仰请太仓州转行饬令遵照执行;同时查造该沙的圩号、田步、四至、亩数清册,详细申报,等候核定。至于道光年间孙前任县令是否有详定留三管七的案件,兵火以后司中案卷已荡然无存,无法查核;只是该县属于完善地区,档案都在,彻底查究并不困难。并立即知照,不能违误。此缴。”另一份批示:“崇明县永昌沙突然涨成沙荡,过去既没有业户管七留三的案件,又不属于应拨给里排的范围,召买变价、收归公有,自然是正当办理。只是这项沙荡每千步应缴银若干,来禀没有说明;而且如果价格低,按人情必然争先报买,应当如何酌定先后,预先防止争纷,仰请太仓州查明成案,体察情形,妥善议定后详细回复;同时饬令县里亲往该沙,确切丈量勘察,绘图贴说,造具圩号、四至、田步清册,全部详细申报查办,不得违误。切切此缴。” 鸿翔等人与周稚蘅、冯仲帆商议集资缴价报买,将租息归给沙溪、璜泾两处育婴堂;因为迟迟没有结果,便先立下合同。松江府实际征收数为三十一万零九百十六石七斗五升六合八勺。华亭减十分之二分九厘[原文此处有“0”]。奉贤减二分六厘五毫。娄县减三分六厘八毫。金山减三分三厘七毫。上海减二分三厘一毫。南汇减一分七厘二毫。青浦减二分八厘二毫。川沙减一分六厘五毫。太仓州实际征收数为十一万零五百五十四石三斗四升八合四勺,崇明不在其中;太仓减三分五厘二毫[原文此处有“0”]。镇洋减三分五厘四毫[原文此处有“0”]。嘉定、宝山。常州府实际征收数为二十七万三千五百四十一石四斗九升九合六勺,镇江府实际征收数为十九万三千二百六十一石五斗六升四合三勺,常州七县、镇江四县普遍减十分之一,三府一州共征米豆八十八万八千二百七十四石一斗六升九合一勺,合计苏州府共一百四十三万九千二百零六石七斗五升四合五勺,比清赋局所申报的数目还少四万二千石,再行核查。阅读俞曲园先生的《荀子平议》四卷、《列子平议》一卷。阅读曲园先生的《俞楼杂纂》:《九宫衍数》、《金刚经订义》、《一笑》、《说俞》、《俞楼经始》五卷。二十五日,辛丑(8月1日),整日刮风下雨。沙鸿翔、黄少彭和崇明人顾德先、吴至德冒雨从沙溪赶来,拿给我看永昌沙缴价合同;在翰青叔叔家吃饭,下午雨稍停,他们才离去。上下忙银折价为二千文,庞蘧庵前辈上奏请求酌情改定,但部议没有批准。恭敬地阅读光绪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奉到的上谕:“军机大臣会同户部遵照圣旨议复:各省地丁、漕粮按数折合银两,酌情确定一个适中的折价。各省丁漕粮向来都有定额,准许依例折钱交纳,原本是为了便利百姓;只是近年来银价日益下跌,钱价日益上涨,百姓仍照常缴纳,官府却已经获得很多盈余,以致正供所剩的部分全都归入中饱私囊,这实在不是体恤民间困难的意思。着令各将军、督抚严令藩司、粮道查照各省银钱通行的市场价格,将丁漕银米按照时价折合钱数,以钱折银一律以库平、库色为准,每年酌定适中的数目奏请确定后征收,以求统一。如果有不肖州县巧立名目,借端浮收,即着从严参办。把这些通谕各地知悉。钦此。”皇帝的话意义重大,天下臣民都承受了深厚的恩泽。督抚司道不能奉行并发扬仁政,却听信不肖州县的话,以遵循旧章为自己辩解,这正是《易经》所说的“屯膏”,这种罪过怎么能够宽恕呢?
《荀子 成相篇》,卢文弨谓审其音节,即后世弹词之祖。《汉 艺文志》有《成相杂辞》十一篇,俞曲园谓“相”即“舂”。“不相之相”,古人于劳役之事必为歌讴,以相劝勉,亦举大木者乎邪许之比。其乐曲即谓之相。此说近是,小说托始于《虞初》,弹词滥觞于《成相》,小道可观,良有以夫。读曲园先生《庄子平议》三卷、《商子平议》一卷、《韩非子平议》一卷。《商君书》之“六虱”,俞氏以为《去强篇》之岁、食、玩、好、志、行是已,“岁也、食也,农之虱也;玩也、好也,商之虱也;志也、行也,官之虱也,故曰‘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虱,官者六’。”后人以礼、乐、诗、书以下当之,失商君本意矣。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 易贯》五卷。二十六日壬寅(8月2日),乍雨乍晴,下午雨止,天始霁。太仓上忙已开征,其法先给易知由单,上柜纳银者给小票,至九十月换给印串,头限每墨西哥银一员加钱五十文,二限加三十文,三限加二十文,以示奖劝。常昭既定清赋,则此法可取也。向例每墨银一员时价作九百文者,柜收止八百六七十文,且不一其价,此亦弊窦之甚者。同治八年,丁雨生中丞通饬各属云,柜收洋银原按市价长落,不许短作洋价高抬银价,今访查各属洋价均有短作,自五文、十文至二三十文,其尤短者昆山,于本洋,短至五十文,而新阳乃短至六十文,英洋均短作钱六十文,尤堪诧异。此后征收钱漕,于定章之外如有短作洋价者,即当照例严办,若能遵守此言,闾阎实沾厚泽矣。即以常昭二县征收十二万四千余两统计,每两短价所余钱作八十文积算,两县可赢钱万串,此非取之穷阎膏血而何?今虽不能如太仓之分限减让,亦当遵丁中丞定章,按市价长落,此弊之宜剔者一也。南漕改折,谏臣屡形诸奏牍,而部议辄不准,亦郑重旧章之意也,然江苏四府一州产米之区止占十分之四,易而改折,实事势之不得不然者,今以常昭两邑论,酌征之岁解米不过七万余石,廒收不过二万余石,其五万石皆以银员折收,合公费水脚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当为洋二十三四万元,每元短折三十文,当余钱七千串,虽近年米价过昂,官吏有米亏一项亦在垫赔之例,然昂者其偶,平者其常,而此短折洋价之余钱,十年中当暗耗六、七万,剥削元气,莫此为甚。此弊之宜剔者二也。读曲园先生《吕氏春秋平议》三卷、《春秋繁露平议》二卷、《贾子平议》二卷。《第一楼丛书》:《玩易篇》一卷、《论语小言》一卷、《春秋名字解诂补义》一卷。二十七日癸卯(8月3日),乍雨乍晴。恭读二十三日上谕:“刚毅等奏整顿厘捐及酌提关税盐务盈余,并裁并局所一折,前因筹备饷需,亟应剔除弊窦,特派刚毅前往,该尚书会同刘坤一等奏称,江南各项开支近年迭次裁减,为数已逾百万,现复悉心综核厘捐、关税、盐务各项,每年再行加提盈余,并裁并各局,所节省经费确有成数等语,国家慎重度支,自以严杜中饱,撙节糜费为理财要义,然使搜括无遗,亦恐办公竭蹶,该大臣等所筹尚属周详,该司道等共体时艰,认提公款,于饷需不无裨益,即著照所议办理,所有此次筹出各款均系取之官吏,并未取之商民,倘有藉此为由,另行设法取偿,以致格外累商病民者,该督等务当确实查明,严行参办,用副朝廷兴利除弊之至意,钦此。”伏念吾朝深仁厚泽,沦肌浃髓,虽当库项支绌之时,不忍为重困商民之举,六月初四日上谕,令诸臣详筹裁汰陋规、剔除中饱之法,亦深维民为邦本,一丝一粟无非民力所成,抚兹黎庶,方轸念之不暇,更何忍以责疆吏者重累吾民?大哉王言,此薄海臣民所闻而忭舞者也!窃谓清赋一事,所以剔除中饱,且苏属补足四成完数,民力尚不竭蹶,而奸胥无所施其伎俩,墨令无所征其羡余,不比田房税契,以数百年旧产而责令造契投税,必有哗然以为不便者,除弊易,兴利难,虽章程妥善,亦恐无以行远,而况乎无从稽核哉?读曲园先生《淮南子内篇平议》四卷、《杨子太元平议》一卷、《杨子法言平议》二卷。读潘曾沂《东津馆文集》三卷。小浮山人文笔幽峭,喜谈禅理,而绳以正道,非如彭尺木、罗台山之汪洋自恣也。生平以不得请减苏松浮粮为大戚,其后文勤师疏请减赋,成山人之志也。山人所为《佐治十议》不可见,集中《丰豫庄课农区种杂录序》云:“区田之法行,而后民有余谷,民有余谷而后可以讲积贮。”又言吴农之弊云:“宿麦在田,安能春耕?
译《荀子·成相篇》中,卢文弨认为考察它的音节,就是后世弹词的祖先。《汉书·艺文志》中有《成相杂辞》十一篇,俞曲园认为“相”就是“舂”。所谓“不相之相”,是说古人从事劳役时一定要唱歌来相互劝勉,也像举大木时喊“邪许”那样。这样的乐曲就称为“相”。这个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小说以《虞初》为开端,弹词以《成相》为起源;小道之中也有可观之处,确实是有原因的。阅读曲园先生的《庄子平议》三卷、《商子平议》一卷、《韩非子平议》一卷。《商君书》中的“六虱”,俞氏认为就是《去强篇》所说的岁、食、玩、好、志、行:“岁和食,是农人的虱;玩和好,是商人的虱;志和行,是官吏的虱,所以说:‘农、商、官三者,是国家的常官。三种官职产生六种虱害。’”后人把礼、乐、诗、书等拿来对应“六虱”,失去了商君原来的意思。阅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易贯》五卷。二十六日,壬寅(8月2日),忽雨忽晴,下午雨停,天气才放晴。太仓上忙已经开始征收,办法是先发给易知由单;到柜上缴银的,发给小票;到了九、十月,再换发印串。头限每墨西哥银一员加钱五十文,二限加三十文,三限加二十文,以表示奖励和劝勉。常昭既然已经制定清赋办法,那么太仓这种办法可以采用。按照旧例,每墨银一员按当时市价折作九百文,柜上却只收八百六七十文,而且价格也不统一,这也是弊端极其严重的一处。同治八年,丁雨生中丞通令各属说,柜上收洋银原来按照市场价格涨落,不许故意压低洋银的折价、抬高银价。如今访查各属,洋银折价都有短作,从五文、十文到二三十文不等;其中压价最少的是昆山,本洋短至五十文;新阳更短至六十文;英洋一律短作钱六十文,尤其令人惊异。今后征收钱漕,除规定章程之外,如果有故意压低洋银折价的,立即应当照例严办。如果能够遵守这番话,百姓实在会受到深厚的恩泽。即使按常州、昭文两县征收十二万四千余两来计算,每两少折的价钱按八十文累计,两县就可以多收钱一万串,这不是从穷苦百姓的膏血中榨取的又是什么?如今虽然不能像太仓那样分期限减让,也应当遵守丁中丞所定章程,按照市场价格涨落办理。这是应当革除的第一项弊端。南漕改为折收,谏臣屡次在奏牍中提出,但部议总是不准许,这也是郑重对待旧章的意思。然而江苏四府一州中,产米地区只占十分之四,改为折收,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现在只拿常州、昭文两县来说,酌情征收的年份,解交的米不过七万余石,粮廒收存的不过二万余石,其余五万石都折收银元;连同公费、水脚,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应当是洋二十三四万元。每元少折三十文,就会多收钱七千串。虽然近年米价过高,官吏有米粮亏欠一项也在垫赔的范围内,但米价高只是偶然,价格平稳才是常态;而这种少折洋价所得的余钱,十年中应当暗中耗损六七万,侵蚀民间元气,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应当革除的第二项弊端。阅读曲园先生的《吕氏春秋平议》三卷、《春秋繁露平议》二卷、《贾子平议》二卷。《第一楼丛书》:《玩易篇》一卷、《论语小言》一卷、《春秋名字解诂补义》一卷。二十七日,癸卯(8月3日),忽雨忽晴。恭敬地阅读二十三日的上谕:“刚毅等奏请整顿厘捐以及酌情提取关税、盐务盈余,并裁并局所一折。此前因筹备军饷,急需剔除弊端,特派刚毅前往;该尚书会同刘坤一等奏称,江南各项开支近年来屡次裁减,数额已经超过百万;现在又悉心综合核查厘捐、关税、盐务各项,每年再行加提盈余,并裁并各局,所节省的经费确有具体数额等语。国家谨慎对待财政支出,自然应当严禁中饱、节省浪费,这是理财的要义;但是如果搜刮得没有余地,也恐怕会使办公经费困窘。该大臣等所筹划的办法还算周详,该司道等共同体察时局艰难,认缴提取公款,对军饷需要不无帮助,即着照所议办理。这次筹出的各款全都是从官吏方面取得,并没有取自商民;倘若有人借此为由,另行设法取偿,以致额外加重商人负担、困扰百姓,该督等务必确实查明,严加参办,以符合朝廷兴利除弊的至意。钦此。”我私下想到,我朝深厚的仁德恩泽深入肌肤、浸透骨髓;即使正值库款支绌之时,也不忍采取使商民更加困苦的举措。六月初四日的上谕命令群臣详细筹划裁汰陋规、剔除中饱的办法,也是深切考虑到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一丝一粒无不是民力所造成的;抚恤这些百姓尚且来不及,又怎么忍心因为责成疆吏而使百姓负担更加沉重呢?皇帝的话意义重大,这是四海之内的臣民听到后都会欢欣起舞的。我私下认为,清赋这件事既可以剔除中饱,又可以使所属各地补足四成的完纳数额,民力还不至于困竭,奸猾的书吏也无从施展伎俩,贪墨的官吏也没有余款可征,不像田房税契那样,拿数百年的旧产强令重新立契投税,必然会有人哗然认为不便。革除弊端容易,兴办有利于民的事业困难;即使章程妥善,恐怕也难以长久施行,更何况没有办法进行稽核呢?阅读曲园先生的《淮南子内篇平议》四卷、《杨子太元平议》一卷、《杨子法言平议》二卷。阅读潘曾沂的《东津馆文集》三卷。小浮山人的文章幽深峭拔,喜欢谈论禅理,但用正道来衡量,并不像彭尺木、罗台山那样汪洋恣肆。他一生把不能请求减免苏松浮粮看作最大的忧愁,后来文勤师上疏请求减赋,实现了山人的心愿。山人所作的《佐治十议》已经看不到了,文集中《丰豫庄课农区种杂录序》说:“区田的方法实行以后,百姓才有余粮;百姓有了余粮以后,才可以讲求积蓄储备。”又说吴地农民的弊病:“宿麦还在田里,怎么能够进行春耕?
插莳狼藉,泄气已甚一也。种植之候,以夏至为率,缺时之气二也。苗出而粪由根土不相著,稻长无力三也。一种不再易,土敝气衰四也。深抉受病根株,老农亦当愧服矣。”又言:“农田水利当亟行于减赋之先,西北之农大利而东南之赋可减,此则经国远模,百世后必有能用其言,以富国利民者。”二十八日甲辰(8月4日),乍阴乍霁,微雨即止,天气稍燠。映南十四日书云:顷接手书,并己亥杂诗,慰甚。随处自得,天趣盎然,颇有学道之乐。弟溺于西昆,性灵自凿,殊愧不如,然立志忠孝,托词芳菲,异日读吾诗者必谅其难言之隐,亦未始非愚者之一得也。吾乡漕事变起风云,顷接五弟信,知诸公会议别有举动,以鄙见测之,殊无善法,国蹙民贫,势必出此。刚相彦守愎刻喜事,诸君子宜退藏为密,否则恐酿大祸。顷已详告五弟,足下可取阅也。托购诸物当交章敬云带回。都中大暑更甚南天,为向来所未有。弟闭门不出,以书籍自娱。雪珊销假,尚无归思,然此事颇有抱怨足下之意,虽未明言,时露意表,此公责人厚而责躬薄,是其大病,且无悔愤之意,而为苟且之谈,窃有以知其无大志矣。秋间颇望早来,一纾渴念,樵公如负版之虫,知进不知退,是尚未知无用之用者。会典开保拟作一麾之计,然东海柄权,恐聚六州铁铸一大错耳。家乡之事颇为悬悬,望速复数行以快心旌,余俟续布。闻何市积字纸甚伙,乃棹小舟约数人至书院焚化,归已薄暮矣。检得闵峨洲诗稿数页,峨洲隐于卜,与许吟亭、江甘白皆为桂村寓公,诗抄中录存数首,此残稿,有峨洲图记,尚是手定之册。布衣苦吟,当日护惜,何如予得之于烬余而知为峨洲旧物,地下有知,应亦开颜一笑也。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古书疑义举例》七卷、《儿笘录》四卷、《读书余录》二卷、《诂经精舍自课文》二卷。二十九日乙巳(8月5日),乍雨乍晴,天气更燠。寄映南书云:荒村索居,忽得手翰,回环雒诵,新屙顿瘥。承询一节,敢对以臆?此次漕事发难于东,效尤于西,借钦使清赋之名以压绅士,借彦守归案之力以慑士林,且不仅各大户受其追呼也,即如白茆之吕、百忍之周,八九成者亦统加一成,于是东漕赢钱万余千,西漕又加倍焉。谕旨严杜中饱,而若辈巧以尝试其技,愚前书谓不办清赋则士气无由而伸,实以吾邑积习,人自为谋,大局涣散,匪伊朝夕,今因遭此凌辱,而思有以自振,惟有首先纳赋,以为齐民表率,舍此更有何法?至于胥吏因缘为奸,此则吾辈所当言之责,弟所以有清赋末议之作也。来书述椒公所言,则非事实,吾邑造十成之串,而所解止五成有余,统计大小各绅实完之米,不过十成中一成而已,此一成内有完二三分者,有完四五分者,今岁则有完至六分以上者矣。是绅户所欠不过一成中之四五厘耳,瞿书以垫补上届之亏空而拖欠孙七银万余两,沈令以追解孙七之亏空而勒缴瞿书钱数千千,五月中旬已有成竹,故潘书止向各户挪借,而初无实难弥补之言,其后翻局则艳羡东漕而为之,而翼翁年少气盛,未免予人以难堪,不如东漕之老成持重,且济以汤书之狡滑,故论者反谓东愈于西也。且东漕五月初已告竣,署中书差人人能言,而仍不免为胜广者,何也?常邑以丁、曾、张为三鼎甲,其实每家票米不过六百余石,今岁之横敛不可以常理测,必谓令长竭蹶,绅士不肯帮忙,毋乃迂远而不切事情乎?美叔所言亦非事实,有则髡必识之淳于,公岂欺我哉?雪珊怨仆,仆实可怨雪珊,楮短不及罄言,姑少待我。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 湖楼笔谈》七卷。卷二论家贫子壮则出分,以为天地生人固日分之势,世以累世同居为美谈,殆高世之行非所谓中庸不可能者?亭林先生《日知录》讥姚崇遗令,欲放陆生之意,预为分定,将以绝其后争,谓此乃衰世之意。曲园小笺引诗,岂伊异人兄弟具来,礼若非所献,则不敢以入宗子之门,见古人未尝不分居,盖亭林实有激而言,曲园则正论也。读曲园《宾萌集》五卷、《补篇》一卷。
译插秧栽种杂乱无章,泄失地气已经很严重,这是第一点。播种栽植的时令以夏至为标准,错过时令所造成的地气问题,这是第二点。禾苗长出后,粪肥与根部土壤不能相互黏合,稻子生长没有力量,这是第三点。同一种作物不再轮换,土地疲敝、地气衰弱,这是第四点。深挖出带病的根株,即使老农也应当惭愧服气。”又说:“农田水利应当在减赋之前赶快施行;西北的农业将得到很大好处,而东南的赋税可以减轻。这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百代以后一定会有人采用他的话,使国家富裕、百姓受益。” 二十八日,甲辰(8月4日),忽阴忽晴,细雨随即停止,天气稍微暖热。映南十四日来信说:刚刚收到你的来信以及《己亥杂诗》,十分欣慰。你能随处自得,天趣充盈,很有求学悟道的乐趣。弟弟我沉溺于西昆体,反而使性灵受到拘限,实在惭愧不如你;但我立志于忠孝,借芬芳的文辞寄托心意,将来读我诗的人一定会谅解我难以言说的隐情,这也未尝不是愚者偶然得到的一点心得。我们家乡漕运的变故风云骤起,刚接到五弟的信,知道诸位先生的会议另有行动。依我的看法推测,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国家困窘、百姓贫困,形势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刚相彦守刚愎刻薄而又喜欢惹事,诸位君子应该退隐藏身,谨慎保密,否则恐怕会酿成大祸。我刚刚已经详细告诉五弟了,你可以拿去看看。托人购买的各种物品,应当交给章敬云带回来。京城里的大暑比南方更厉害,是一向没有过的情况。弟弟我闭门不出,以读书自娱。雪珊销假后,还没有归来的打算;但这件事颇有抱怨你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却不时流露在言外。这个人责备别人严厉,责备自己却很轻,这是他最大的毛病;而且他没有悔恨愤懑之意,却只说苟且敷衍的话,我私下由此知道他没有什么大志。秋天很希望你早些来,以稍稍排解我的渴念。樵公像背着书版的虫子,只知道前进,不知道后退,这还算没有懂得‘无用之用’的人。《会典》提出开保,打算作为离任外放的办法;然而东海掌握权柄,恐怕会聚集六州的铁铸成一个大错。家乡的事情很令人悬念,希望赶快回信数行,使我的心情舒畅一些,其余的等以后再说。听说何市积存的废字纸很多,于是划一只小船,约了几个人到书院焚化,回来时已经接近黄昏。我捡到闵峨洲诗稿几页。峨洲隐居,以卜筮为业,和许吟亭、江甘白都是寄居桂村的遗民。诗抄中保存了几首诗;这份残稿上有峨洲的图记,还是他亲自定稿的册子。一个平民苦心吟诗,当年珍爱护惜这些稿子;哪里想到会由我从余烬中得到,知道是峨洲的旧物?他如果地下有知,应当也会展颜一笑吧。阅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中的《古书疑义举例》七卷、《儿笘录》四卷、《读书余录》二卷、《诂经精舍自课文》二卷。二十九日,乙巳(8月5日),忽雨忽晴,天气更加暖热。我写信给映南说:住在荒村独居,忽然收到你的亲笔信,反复诵读,新近的疾病顿时痊愈。承蒙你询问一件事,敢于按照自己的看法回答吗?这次漕运的事变,祸患从东边开始,又在西边效法;借钦使清赋的名义来压制绅士,借彦守归案的力量来威慑士林,而且受到追呼的不只是各大户。就像白茆的吕家、百忍的周家,八九成的户数也一律加征一成。于是东漕多收了钱一万余串,西漕又加了一倍。谕旨严禁中饱,可是这些人却巧妙地借机试验自己的手段。我先前信中说,如果不办理清赋,士气就没有伸张的途径,实在是因为我们县积习已久,人人只为自己打算,大局涣散,并非一朝一夕所致。如今因为遭受这种凌辱,想要有所自振,只有首先缴纳赋税,作为普通百姓的表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至于书吏借机作奸,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发言指责的责任,所以弟弟我写了《清赋末议》。来信所转述的椒公的话,并不是事实。我们县造的是十成的串,而解交的只五成多;总计大小各绅实际完纳的米,不过十成中的一成而已。这一成中,有完纳二三分的,有完纳四五分的,今年则有完纳六分以上的。所以绅户所欠的,不过是一成中的四五厘罢了。瞿书为了垫补上一届的亏空,拖欠孙七银一万余两;沈令为了追缴孙七的亏空,勒令瞿书缴钱数千千。五月中旬时已经胸有成竹,所以潘书只是向各户挪借,并没有说实际难以弥补的话。后来局面反转,是因为羡慕东漕而这样做;而翼翁年少气盛,难免使人感到难堪,不如东漕老成持重,加上汤书的狡猾,所以评论者反而说东边胜过西边。况且东漕五月初已经告竣,署中书吏人人都能说明情况,却仍然免不了被说成胜广,为什么呢?常州县以丁、曾、张三家为三鼎甲,实际上每家报票的米不过六百余石。今年横征暴敛的情况不能按照常理推测,若一定说是县令县长困窘、绅士又不肯帮忙,岂不是迂阔而不切合实际吗?美叔所说的也不是事实;如果真有其事,我必定会认识那个淳于髡,难道您会欺骗我吗?雪珊怨恨我,我其实也可以怨恨雪珊。纸张太短,来不及把话说尽,姑且请你稍等我。阅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湖楼笔谈》七卷。卷二论述家贫而儿子壮大就应当分家,认为天地生养人类本来就是一天天分离的趋势;世人把累世同居当作美谈,难道这大概是高出世俗的行为,而不是所谓中庸之道所不能达到的吗?亭林先生在《日知录》中讥讽姚崇的遗令,说他有意放走陆生,预先替后事作出分定,是想断绝后来争执的可能,认为这正是衰世的心态。曲园的小笺引用《诗经》说:“难道是别人吗?兄弟都来了。”礼物如果不是应当献上的,就不敢拿进宗子的门中。由此可见,古人并非从来不分居。大概亭林确实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曲园所说才是正论。阅读曲园的《宾萌集》五卷、《补篇》一卷。
是月读俞樾《曲园杂纂》四十七卷、《群经平议》三十五卷、《诸子平议》三十五卷、《俞楼杂纂》五十卷、《弟一楼丛书》三十卷、《宾萌集》六卷、潘曾沂《东津馆文集》三卷,共二百六卷。曲园拼命著书,经、子大义剖晰至精,非龂龂一字一音之异同,以为该博者比也。《古书疑义举例》尤学者不可不读之书,蒙尝推是书及王文简《经传释词》为经橐钥,真空前绝后之作,然尚有条例待后人之补苴者,能于治经余暇取前人旧说之可信及己所心得一一比传,而弥缝其缺陷,亦嘉惠后学之盛业矣。偶思恒言心平气和,心平则气自和,内省此心几于平矣,而气仍若有不和者,何也?诒经使人心细,亦使人心平,细入毫芒则盛气自平,此亦由体验而得之。今人喜谈经济,我谓未易言也,近而一邑一乡,我所生长之地,岁输地丁、漕米之数,胥吏所以舞弊者,何在如何而使弊窦永绝,求之简策,而格格不入,求之绅耆而依约以对,又不可率臆妄断也。博稽之而细核之,十止能得五六,其难若此。则夫远适千里,风土异宜,言语异音,更何以周知其利弊而为之区处乎?读《经世文编》,顾亭林、陆桴亭所论赋役,今时则翩其反矣,故经世之学有二要:一曰因地,一曰因时。
七月朔日丙午(8月6日),乍雨乍晴,风颇大,入夜更甚。美叔函云,孟朴由苏返常,据云刚相颇闻各县追偿旧欠,勃然震怒,遂命朱萍华大令于清赋示中声明,从二五年分起所有二十四年以前业经邀恩免征,示已到县,尚未发贴。孙令近与汤书龃龉,不久即须斥革。昨闻汤某业托苏友捐县丞,并加花样,不知确否。映南结片昆诗社于宣南坊,专效西昆酬唱,邮示枇杷四什,因走笔和之,并录原作以俟甲乙:江南嘉果盛朱荣,驿骑星夜入帝京。花下闭门桔树远,盘中堆实玉浆盈。晋宫露色含金母,汉殿风香谥蜡兄。闻道相如多渴疾,东园载酒会相迎。怅望西园别思深,露阶晚翠自成阴。火齐结处迟樱荐,水递来时先李沉。新擘琼浆清夏气,旧题碧叶认冬心。棠梨冰齿频婆脆,未抵扶南一树金。海舶携来远馈贻,色香双绝味如饴。莲心冰胜寒泉李,瓠齿甘逾大谷梨。金弹露痕京国重,玉盘风味故国思。离离一树江南熟,忆否清阴翠时。梅风流味到琼筵,五月江南进果船。饷远偏临长史帖,索居枉展校书笺。箕山香熟来青鸟,蜀道花残忆杜鹃。赋罢上林只惆怅,相如病渴已经年。和作:回忆花时昼闭门,风前黄熟猎温黁。已随甘桔生南国,愿逐葡萄奉至尊。周圃敛珍迟荐夏,茂陵奏赋旧承恩。岁阑更羡凌寒叶,晚翠葳蕤负雪痕。读曲园《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续编》五卷。
译这个月读了俞樾的《曲园杂纂》四十七卷、《群经平议》三十五卷、《诸子平议》三十五卷、《俞楼杂纂》五十卷、《弟一楼丛书》三十卷、《宾萌集》六卷,以及潘曾沂的《东津馆文集》三卷,共二百六卷。曲园拼命著书,对经书、诸子书的义理剖析得极为精细,并不是那种只在一个字、一种读音的异同上纠缠,便自以为学识广博的人所能相比。《古书疑义举例》尤其是学者不可不读的书。我曾经推许此书和王文简的《经传释词》是治经的门径,确实是空前绝后的著作;但其中还有一些条例等待后人补充修订。若有人能在治经余暇,取前人的可信旧说以及自己的心得,逐一加以考订传述,弥补其中缺陷,也将是惠及后学的伟大事业。偶然想到常说的“心平气和”:心一平静,气自然就和顺了。反省自己内心,几乎已经平静了,但情绪仍好像有不和顺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诒经”使人心思细密,也使人心境平和;细密到极其微小之处,盛大的意气自然就平息了,这也是从亲身体验中得到的。如今人们喜欢谈经国济世之学,我认为不容易谈。即使近到一个县、一个乡,就是我生长的地方,每年缴纳地丁、漕米的数额,以及胥吏用来舞弊的地方,究竟在哪里、怎样才能使弊端永远断绝,若从书册中寻找,往往彼此格格不入;若向乡绅宿老询问,他们又只是含糊地回答,不能任凭主观臆断。广泛考察并细致核实,十件事中也只能得到五六件的确切情况,困难就是这样。至于远行千里,风土各异,语言声调不同,又怎么能够周遍了解各地的利弊并作出安排呢?读《经世文编》,其中顾亭林、陆桴亭所论述的赋役问题,在今天却完全相反。因此,经世之学有两个要点:一是因地制宜,二是因时制宜。七月朔日丙午(8月6日),忽雨忽晴,风很大,入夜后更加猛烈。美叔来信说,孟朴从苏州返回常州,据说刚相听到各县追缴旧欠,勃然大怒,于是命朱萍华大令在清赋告示中声明:从二五年起,凡二十四年以前已经蒙恩免征的赋税,仍然如此。告示已经送到县里,但还没有张贴。孙令最近和汤书发生龃龉,不久就必须被斥退革职。昨天听说汤某已经托苏州的朋友捐纳县丞,并且还加了花样,不知是否确实。映南在宣南坊组织片昆诗社,专门仿效西昆体酬唱,寄来《枇杷》四首,我于是提笔唱和,并把原作一并抄录,以等待评定甲乙:江南佳果成熟,红艳繁盛;驿站骑士日夜兼程送入京城。花下闭门,远处是桔树;盘中堆满果实,玉液般的汁水充盈。晋宫的露色仿佛含有金母的光泽,汉殿的风香追赠给蜡兄。听说司马相如多患口渴病,东园载酒,定会前来相迎。怅望西园,离别之思深重;露水打湿的台阶旁,晚翠自然形成浓荫。火齐果结实时,迟迟才进献樱桃;水路运来时,李子反而先沉入水中。新剥开的果肉如玉浆,清除了夏日的暑气;旧日题写在碧叶上的字迹,还能辨认出冬日的情怀。棠梨冰凉爽脆,频婆果也很清脆,却还比不上扶南的一树金果。海船带来,远道馈赠;色香两绝,味道甜美如饴。莲子心比寒泉中的李子更清凉,瓠瓜般的牙齿咬下去,比大谷的梨还甘甜。金弹子上带着露痕,在京城受到重视;玉盘中的风味,又引起对故国的思念。江南一树树果实成熟了,你还记得那清荫翠色的时节吗?梅风送来流转的香味,传到玉食珍馐的宴席;五月的江南,进贡果品的船只接连而来。馈赠远方之人,偏偏临摹长史的帖子;独居无聊,徒然展开校书郎的信笺。箕山的香果成熟,仿佛由青鸟送来;蜀道上的花已经凋残,使人想起杜鹃。写完《上林赋》后只有惆怅,司马相如患口渴病已经多年。和诗:回想花开的时节,白天闭门不出;风前的黄熟果,香气温润。它已经随着甘桔生长在南国;愿意追随葡萄,进献给至尊。周王园圃收集珍果,迟迟才进献夏果;茂陵的赋篇,当年承受过恩宠。岁末更加羡慕凌寒的树叶;晚秋的翠色繁茂,留下负雪的痕迹。读了曲园的《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和《续编》五卷。一树树江南果实繁盛成熟,你还记得那清阴翠色的时节吗?梅风送来流转的滋味,五月江南进贡果品的船只到来。馈赠远方,偏偏临摹长史的帖子;独居无
初二日丁未(8月7日),阴。冯仲帆、吴荫帆来,留午饭而去。映帆由苏城来,携示汪鹤舲函云:读教言只悉种种,昨吴映翁来苏,畅谈竟日,并说及黄、沙二君于此事尚涉游移,应否如何处置,执事为诸公领袖,总希大才酌夺,再来书所云集款一节,以七月初旬为限,甚善甚善。届时以缴款之多寡定股份之实额,倘或愆期不至,似不得恃有草议作为证据,不识执事亦以为然否?弟等与诸君不甚熟悉,须由执事各处关照,一切详细问映翁即知,无俟赘述,把握非遥,无任翘盼。映帆又云,如有函寄交上海南市竹行码头鼎盛布栈杨伯琦转交,到苏省则寓道前街连升栈。茆江诗社以分咏两汉、晋宋列女嘱和,余以题多名作,恐蹈依样葫芦之诮,未敢下笔,长昼寂处,戏采佚事为律诗,排日立课以当销夏之雅集。《昭君》从来谣诼嫉蛾眉,慵慨求行志可恶。枉使琵琶图故事,琵琶作乐乃乌孙公主事,石季伦《王明君词序》云:“其送明君亦必尔也,羌无故实,而至今流布丹青,传之乐府,少陵咏怀古迹,亦有千载琵琶之恨。更怜瓶水逞微辞。舒铁云《瓶水斋集》有《咏昭君诗序》言:“元帝按图召幸,致讥险谒,而嫱又自向掖庭令请行不已,炫乎上不好瑟,下不爱鼎,士女之耽嘻可慨矣。”千春枯柳成连理,明妃冢傍大柳一株,根分为二,相距三尺许,去地数尺,连而为一,骨去皮存,若香片然,见《居易录》。一曲苞桑写怨思。《琴操》引《昭君怨 旷思惟歌》云:“有鸟爰止集于苞桑。”赖有青青孤冢在,燕支颜色漫传疑。班、范书均言昭君从胡俗,为后单于阏氏,惟《琴操》则云吞药自杀。读曲园《春在堂杂文三编》四卷。初三日戊申(8月8日),晴。棹小舟至何市焚化字纸,竟日始毕。竹荫庵旧存字纸灰数篓,亦载至何市,向何子诒借巨缸二贮之,江受之固留晚饭,归后闻是日以焚化字纸过多,余烬未息,铁门遽闭,火自炎上,黄昏时冒穿字炉之顶,虽即救灭,在亦险矣。是日天气较热。内子自城归,美叔内弟赠曲园《茶香室四钞》三十卷,戊戌冬日所刊也,白首著书,神明不衰,国朝经师多享大年,然著述之富,春在堂当首屈一指矣。《缇萦》:临淄弱女力回天,制诏除刑帝恻然。犴狱未开文网密,文帝览奏怜悲诏除肉刑,丞相张苍等奉行不善,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详见班书《刑法志》。鸾闺先睹奏书传。旁搜棣鄂陈情表,待续兰台咏史篇。咏缇萦始班孟坚,《史记 仓公传》,《正义》即引以为证,苏子由为兄轼下狱上书,亦用缇萦自比。江上曹娥共千古,丰碑谁握笔如椽。读曲园《春在堂杂文四编》八卷。初四日己酉(8月9日),晴,天气更热。
译聊,徒然展开校书郎的信笺。箕山香果成熟,仿佛由青鸟送来;蜀道花残,使人想起杜鹃。写完《上林赋》后只有惆怅,司马相如患口渴病已经多年。和诗:回想花开的时节,白天闭门不出;风前的黄熟果,香气温润。已经随着甘桔生长在南国,愿意追随葡萄进献给至尊。周王园圃收集珍果,迟迟才进献夏果;茂陵奏赋,当年承受恩宠。岁末更加羡慕凌寒的叶子;晚秋翠色繁茂,留下负雪的痕迹。读了曲园的《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和《续编》五卷。初二日丁未(8月7日),阴天。冯仲帆、吴荫帆来访,留他们吃过午饭后离去。映帆从苏州城来,带来汪鹤舲的信,说:读到来信,知道了各种情况。昨天吴映翁来到苏州,畅谈了一整天,并说到黄、沙二位先生对这件事还在犹豫,不知应当怎样处置。您是诸位的领袖,只希望您斟酌决定。来信所说的集合款项一事,以七月上旬为限,非常好,非常好。到时按照缴款的多少确定股份的实际数额;如果逾期不到,似乎不能凭一份草拟的协议作为证据。不知您是否也认为这样对吗?我们兄弟和诸位并不熟悉,还须由您在各处加以关照;一切详情询问映翁就知道了,不必再赘述。事情成功已经不远,我们无比翘首盼望。映帆又说,如有信件寄来,交给上海南市竹行码头的鼎盛布栈,由杨伯琦转交;到了苏州省城,就住在道前街的连升栈。茆江诗社以分咏两汉、晋宋的列女为题,嘱我唱和。我因为题目多是名作,怕被讥笑为依样画葫芦,所以不敢下笔。长日寂静独处,便戏取逸闻写成律诗,按日安排功课,作为消夏的雅集。《昭君》:自古以来流传的谣言,都是嫉妒美人的结果;懒散而慨叹求取出行之志,实在可恶。白白拿琵琶来附会这个故事。琵琶作为乐器,原本是乌孙公主的事情;石季伦《王明君词序》说:“他们送明君时,也一定是这样,但并没有历史事实作为依据,却流传至今,画入丹青,传入乐府;杜少陵咏叹古迹,也有千载琵琶之恨。”更可怜的是《瓶水斋集》借题发挥、逞弄辞锋。舒铁云《瓶水斋集》中有《咏昭君诗序》,说:“元帝按照图画召见宠幸她,因而招致了轻薄奸谒的讥讽;而王嫱自己又不断向掖庭令请求出行,炫耀皇帝上面不喜欢瑟,下面不爱鼎,士女沉溺于嬉游,实在令人感慨。”千年之后,枯柳竟长成连理;昭君墓旁有一株大柳树,树根分成两股,相距约三尺,离地数尺处又连在一起,树骨已经去皮,只剩树皮,像香片一样,见《居易录》。一曲《苞桑》写尽怨恨思念。《琴操》引《昭君怨·旷思惟歌》说:“有鸟飞来,停集在苞桑上。”幸亏还有青青的孤坟在,燕支般的容色却徒然流传,真假难以辨认。班氏、范氏的史书都说昭君随从胡俗,成为后单于的阏氏,只有《琴操》说她吞药自杀。读了曲园的《春在堂杂文三编》四卷。初三日戊申(8月8日),晴。划小船到何市焚化字纸,直到一整天结束才完成。竹荫庵旧存的几篓字纸灰,也运到何市,向何子诒借来大缸两口贮存。江受之坚持留我吃晚饭。回去后听说,这天因为焚化的字纸太多,余烬还没有熄灭,铁门就突然关上,火势自行往上燃烧,黄昏时冲破字纸炉的顶部,虽然立即扑灭,也很危险。这天天气比较热。内子从城里回来,美叔的内弟赠给我曲园的《茶香室四钞》三十卷,是戊戌冬日刊印的。曲园年老仍著书,精神不衰;本朝的经学大师多能享有高寿,但论著述的丰富,《春在堂》应当首屈一指。《缇萦》:临淄的弱女子凭一己之力挽回天意,皇帝怜悯她而下诏废除肉刑。监狱尚未开启,法网却已经严密;文帝看了上奏,怜悯悲伤,下诏废除肉刑,但丞相张苍等人执行不善,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是在杀人,详情见班氏《刑法志》。宫闱中的女子先看到了传来的奏书。广泛搜求资料,陈述兄弟之情的表章;等待续写兰台咏史的诗篇。歌咏缇萦,始于班孟坚;《史记·仓公传》中已有记载,《正义》立即引用它来作证;苏子由为兄长苏轼下狱上书,也用缇萦自比。江上的曹娥与缇萦同样名垂千古,这样的丰碑又有谁能写出大手笔的文章来?读曲园的《春在堂杂文四编》八卷。初四日己酉(8月9日),晴,天气更加炎热。
《赵飞燕》:柳风豹尾独承恩,温飞卿《汉皇迎春词》:“豹尾竿前赵飞燕,柳风吹尽眉间黄。”姊弟专房女宠尊。宝燕印文摹妾赵,龚璱人得汉白玉印,文曰倢伃妾赵,辨为飞燕物,拟构宝燕阁藏之。昭阳宫史托伶元。《飞燕外传》,旧题汉伶元撰,《四库存目》始辨为后人依托。黄车成录冤谁雪,龚璱人论《西京杂记》出六朝手,未可信,客曰得印所以报也,见《定庵文集》。红艳凝香露尚温。莫怪后人疑祸水,木门啄尽汉皇孙。《外传》有祸水灭火之语,温公采入《通鉴》,然王懋竑《白田杂著》有《汉火德考》,言自王莽、刘歆以前,未有以汉为火德者,其说甚辨,淖方成在莽歆之前,安得预有灭火之说?《外传》为后人依托,即此可证矣。《曹大家》:盈门风雅世希闻,续史传经理众纷。问字小姑参女诫,执笄子妇定遗文。大家作《女诫》七篇,女妹曹丰生为书以难之,卒后子妇丁氏为撰集,所著凡十六篇,又作《大家赞见》,见范书《列女传》。玉关归骑陈书急,金殿新猷补衮勤。邓太后临朝,大家与闻政事,亦见《列女传》。教孝闺门犹祖述,椒房师表媲河汾。唐侯莫陈邈妻郑氏撰《女孝经》一卷,皆假班大家以立言。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一、二、三。初五日庚戌(8月10日),天气酷热,晚饭后阵云密布,雷电交作,二鼓大雨,枕簟清凉,暑氛渐涤矣。王聘三丈来函云:近东乡旧家携来书百种求售,已为学福堂所得,芸生交来书目,属抄录寄览。如蒙采收示下,代留数种可也。予视其所寄书目多说部书,如《癸辛杂识》、《少室山房笔丛》、《何氏语林》、《居易录》、《分甘余话》之类,拟作书嘱其酌留数种。秦士英,予故交也,不幸弃捐中道,顷其太夫人偕少子士奇来舍,逑旧买李氏屋在张市镇,刻李氏将全宅转售归姓,周杏生为中。杏孙旧从士英之尊人炳孙游,乃谓其师母曰:“屋空闭,无出息。”不如照原价让下。师母许诺,逮李子南者径往立契,不招呼秦氏,继而杏生之秦观契,契凡二,一活一绝,共三百余千,杏生曰二契实一契,后契并书钱数,李姓只照一契算,秦氏执不可,乞予理董。予前已招杏生及李子南,至前月二十七日遇于何市,二人执二契即一契之说甚坚,顷闻秦氏母子方则有大谬不然者,无论二契一契,既为秦氏之产,岂可再由李姓立契出售,是盗卖也,盖瞰秦氏母子孤弱,而欲吞并其屋价耳。杏生、子南皆学于秦氏,逢蒙之流风,千载尚有存者,亦可怪也。《蔡文姬》:手校图书委劫尘,胡天冰雪送归轮。红颜自古多余憾,白璧犹堪赎此身。文姬没于匈奴,曹操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见范书《列女传》。早岁辨音矜夙慧《御览》引《蔡文姬别传》:六岁知琴绝第几弦。中年追愤咏时屯,文姬著述存者惟《悲愤诗》二章而已。刘昭别传搜蟫蠹,章怀《后汉书注》引刘昭幼童传述文姬辨琴事。无奈陈留旧迹湮。《徐淑》:手擘吟笺索居,互投桃李报琼琚。玉台只写酬情什,《玉台新咏》录淑《答秦嘉诗》一首。武库犹藏誓嫁书。《御览》引杜预《女记》:淑丧夫守寡,兄弟将嫁之,誓而不许,为书以决。养子倘能尸蕰藻,嘉早亡,淑乞子而养之,淑亡后子还所生,朝廷通儒移其乡邑,录所养子还继秦氏之祀,见《通典》。毁形何必恋芙蕖。《史通》徐氏毁形不嫁,哀恸伤生。精魂泉下知谁似,东海双游比目鱼。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四、五、六。“宋李元纲《厚德录》云,马少保亮为御史中丞,上言近岁以来,父祖未葬,而多别财异爨,甚伤风教,请自今未葬者,不得析居。”曲园以为此议甚是,惜后世不能申明此禁。按:子壮出分,秦人之俗,自汉以后相承不改,然则兄弟分居,必在父葬服除之后,庶不至大伤风教乎?初六日辛亥(8月11日),乍雨乍晴,天气稍凉。
译《赵飞燕》:柳风吹拂,豹尾旗下独受皇帝恩宠。温飞卿《汉皇迎春词》说:“豹尾竿前站着赵飞燕,柳风吹尽眉间黄。”姊弟二人专宠于内宫,女宠地位尊贵。宝燕印的印文仿佛写着“妾赵”;龚璱人得到一方汉代白玉印,印文是“倢伃妾赵”,辨认出是赵飞燕的遗物,准备建造宝燕阁来收藏它。《昭阳宫史》托名伶元所作。《飞燕外传》旧题为汉代伶元撰写,《四库存目》才开始辨明它是后人假托。黄车记载了冤屈,却有谁来昭雪?龚璱人认为《西京杂记》出自六朝人之手,不可相信;有人说,得到这方印正是对她的报偿,见《定庵文集》。红艳的容色凝聚香气,露水还温热。不要怪后人怀疑她是祸水,木门几乎被啄尽,汉皇的子孙也因此断绝。《外传》中有“祸水灭火”的说法,司马光采入《资治通鉴》;然而王懋竑《白田杂著》中有《汉火德考》,说在王莽、刘歆以前,从未有人把汉朝说成火德,他的论证十分明辨。淖方成生活在王莽、刘歆之前,怎么能预先有灭火的说法呢?《外传》是后人假托,仅凭这一点也可以证明。《曹大家》:满门风雅,世间少有听闻;续写史书,传述经义,功劳众多。小姑来请教文字,她参与制定《女诫》;女儿成年举行笄礼,媳妇为她整理确定遗文。曹大家作《女诫》七篇,她的妹妹曹丰生作书加以诘难;她死后,儿媳丁氏为她编撰文集,所著一共十六篇,又作《大家赞》。这些事见于范氏《列女传》。玉门关外,归来的骑兵带来急迫的文书;金殿之上,新的治国谋略补益朝政,勤勉不懈。邓太后临朝听政,曹大家也参与处理政事,这同样见于《列女传》。在闺门中教导孝道,仍然沿袭祖先的教诲;后宫中的师表人物,可以和河汾之间的名儒相媲美。唐代侯莫陈邈的妻子郑氏撰写《女孝经》一卷,都是借班大家的名义来发表自己的见解。读曲园的《茶香室丛钞》三卷,即卷一、卷二、卷三。初五日庚戌(8月10日),天气酷热。晚饭后乌云密布,雷电交作;二更时下起大雨,枕席都感到清凉,暑气渐渐被洗涤了。王聘三丈来信说:近来东乡旧家带来一百种书求售,已经被学福堂买下。芸生把书目送来,嘱我抄录后寄给您看。如果您愿意收购,请示下,我可以代为留下几种。我看他寄来的书目,大多是笔记小说一类的书,如《癸辛杂识》《少室山房笔丛》《何氏语林》《居易录》《分甘余话》等,准备写信嘱咐他酌情留下几种。秦士英是我的老朋友,不幸中途去世。近来他的母亲和小儿子士奇来到我家,谈到过去买下李氏在张市镇的房屋。现在李氏打算把整所房屋转卖,归还李姓,周杏生做中间人。杏生过去曾跟随士英的父亲炳孙学习,于是对他的师母说:“房屋空着关闭,没有收益。”不如按照原价转让给别人。师母答应了。等到李子南直接前去立契时,既没有通知秦氏,随后杏生又拿出秦氏的房契;契约共有两份,一份是活契,一份是绝契,合计三百多千。杏生说两份契约实际上是一份,后立的契约又写明了钱数,李姓只按一份契约计算。秦氏坚持不同意,请求我处理。此前我已经叫来杏生和李子南;到前月二十七日,我在何市遇见两人,他们仍然坚决坚持“两契即一契”的说法。近来听说秦氏母子方面才知道,其中有很大的不对。无论是两份契约还是一份契约,既然房屋是秦氏的产业,怎么可以再由李姓立契出售?这就是盗卖。大概是看秦氏母子孤单软弱,想吞并他们的房价。杏生、子南都是秦氏的学生,逢蒙那样的恶劣风气,过了千年竟然还有遗存,也真是奇怪。《蔡文姬》:亲手校订的图书被抛入劫火尘埃,胡地的冰雪伴送归来的车轮。自古红颜多有遗憾,即使白璧也还可以用来赎回此身。文姬没于匈奴,曹操派使者带着黄金和白璧将她赎回,见范氏《列女传》。年轻时就能辨识琴声,夸耀自己早有才智;《太平御览》引《蔡文姬别传》说,她六岁便能知道琴声是第几弦。中年追怀愤恨,吟咏时局艰难;文姬留下的著作,现存的只有《悲愤诗》二章而已。刘昭从散佚虫蛀的旧书中搜集《别传》,章怀太子《后汉书注》引用刘昭《幼童传》所述的文姬辨琴故事。无奈陈留的旧迹已经湮没。《徐淑》:亲手撕开吟诗的笺纸,独居时彼此寄赠诗篇,以桃李相投、用琼琚回报。玉台中只记载酬答情意的诗篇,《玉台新咏》收录徐淑《答秦嘉诗》一首。武库中还收藏着她发誓不再改嫁的文书。《太平御览》引杜预《女记》说:徐淑丧夫守寡,兄弟要把她嫁出去,她发誓拒绝,并写下文书表明决心。如果养子能够承继宗庙祭祀,秦嘉很早去世,徐淑请求并收养他的儿子;徐淑死后,养子回到亲生父母那里,朝廷的博学通儒下令其乡邑,记录所养的儿子回来继承秦氏的祭祀,见《通典》。毁损自己的形体,又何必眷恋芙蕖?《史通》说,徐氏毁坏容貌,终身不嫁,悲哀痛苦以至伤害生命。精魂在地下,知道还有谁能与她相似吗?就像东海中的两条比目鱼一样。读曲园的《茶香室丛钞》三卷,即卷四、卷五、卷六。《宋李元纲〈厚德录〉》说,马少保马亮任御史中丞时,上奏说:近年以来,父祖尚未安葬,子孙却有很多分割财产、分灶另居的情况,严重损害教化,请求从今以后,父祖尚未安葬者,不得分居。曲园认为这一建议非常正确,只可惜后世不能申明并实行这一禁令。按:儿子成年后分家,是秦地人的习俗,自汉代以后一直沿袭不改。那么兄弟分居,必定要在父亲安葬、服丧期满之后,这样或许才不至于严重损害教化吧?初六日辛亥(8月11日),忽雨忽晴,天气稍稍凉快。
陈畏三携示三里桥陆氏所藏一隅草堂刻本《白氏长庆集》、赵子昂《松雪斋集》,楮墨精好,因倩畏三问值几何。《冯嫽》:踏遍穹庐绝塞春,阳关葱岭布皇仁。锦车争迓乌孙节,金甲潜消赤谷尘。乌孙国大昆弥治赤谷城,见班书《西域传》。万里立功班定远,一城保障范夫人。范夫人城见《匈奴传》,应劭注本汉将筑此城,将亡其妻,率余众完保之,因以为名。感时低讽兰成句,忆到蛾眉奉使辰。庾信《报赵王诗》:“锦车同建节”,时赵王与夫人纥豆陵氏同行,故以为比。《卓文君》:佳人名士两倾城,一曲琴心白首盟。美似徐吾工择婿,才如巴妇懒求赢。踆鸱家系从头说,卓氏自赵迁蜀,闻岷山下有踆鸱,至死不饥,乃之临邛运筹致富,见《货殖传》。濯锦精灵闻世生。忍泪自裁夫子诔,朱弦凄断不成声。《西京杂记》称文君为诔,不载其辞,梅鼎祚《文纪》有此文,未详所出,疑近代假托为之。读曲园《茶香室丛钞》四卷卷七、八、九、十。“宋张邦基《墨庄漫录》云,晁文元公深明理性,尝作《七审》以代曾子三省之义。”俞氏谓“当书座右铭以自检束”:“一、一切妄念能息否;二、一切外缘稍简省否;三、一切触境能不动否;四、一切语言能慎密否;五、一切黑白减分别否;六、梦想之间不颠倒否;七、方寸之间得恬愉否。”予默自省妄念迭起,外缘日生,梦想颠倒,方寸又奚自安谧邪?惟分别黑白,正是入道之门,若于此省减,乃释教平等之义,非儒家言也。初七日壬子(8月12日),乍雨乍晴,天气渐凉,满腔秋思矣。《闵铭〈思古轩残稿〉跋》:闵铭字孝维,太仓沙溪人,隐于卜,尝寓居吾里桂村。诗抄录其诗数十首,皆深稳中程度。此册得于灰烬之余,虽残缺过半,亦颇有佳句可诵,如《感事》云:“港枯鱼族赤,邑小米船稀。”《十七夜月》云:“纵使一痕缺,终能永夜清。”寄兴微婉,耐人寻绎,非东涂西抹者所能仿佛也。考钱咏《履园丛话》,称江蕴明尝问闵处士曰:‘术家言水旺于冬,何以至冬反涸?’处士曰:‘意以收藏为旺耳。’其言洞中,理解超然,有司马季主、严君平之流风。盖处士生当乾嘉承平之世,桑麻清晏,里俗纯备,挟其偏长薄技,亦足谋衣食、蓄妻孥,又以余闲习为诗歌,更倡迭酬,优游自得。其时布衣工诗,流寓吾里者三人,许吟亭、江蕴明,处士其一也。粤逆倡乱,东南鱼烂,王师底定垂四十年,物力稍稍苏矣,然而风雅阒寂,嘤鸣寡和,毋亦一二士君子只知乘时窃禄,以诒孙子?营生之谋急而风人之意衰,其隐论阛阓,沉霾乡塾者,类皆卑琐嗜利,罕亲文史,一哄之市,三家之村,弦诵久辍,简策腐蠹。若此册之幸逃兵燹,留遗人世,亦希睹矣。或以不得完帙为惜者,夫文字流传自有天幸,即使著述之工十倍作者,而传者什一,佚者什九,魂魄一去,姓氏翳如,身后微名更何足深恋邪?嗟乎,以文士一时之好尚,而俯仰百年,已惘然有今昔盛衰之感,然则颓风薄俗关系于世道人心之钜者,其令人喟息更何如也?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初八日癸丑(8月13日),阴,微雨。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初九日甲寅(8月14日),晴。下午,至何市吊黄子葵夫人之丧,并招城内水木匠视孙姓所视旧屋,估工修理,归已月色盈,艇行碧芦丛蒲间,策策小风袭人衣袂,颇凉快也。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近人每谓木棉元时始入中国。曲园引《玉泉子》:夏侯孜为左拾遗,常著桂管布衫朝谒文宗,上亦效著桂管布,此布谓之骤贵。谓木绵布唐时已盛行。按棉花有木本、草本二种,唐时制布乃木本之棉,元时入中国乃草本之棉。今草本盛行而木本反罕覩矣。王象晋《群芳谱》有《棉谱》另列一卷,附录斑枝花,一名琼枝,海南织为布,名吉贝。序引《禹贡》:“厥篚织贝”,蔡氏谓棉之精好者谓吉贝。是三代时已入中国,唐时盛行,无足致疑。《通鉴》:梁武帝送木棉皂帐,史炤释文详言形制,即今草木之棉,则谓元时入中国,亦非事实也。福色以福大将军著此色衣得名,见李斗《扬州画舫录》。初十日乙卯(8月15日),阴雨。吴映帆由上海新椿记栈寄来初七日书。《四时闺怨》茆江社课题:道是前身萼绿华,碧阴深处锁流霞。倚栏自度伤春曲,泪洒东南第一花。半亩银塘一鉴磨,莲香芬郁影婆娑。悄无人处窥鸳浴,镇日双栖艳福多。星桥何必赋离忧,鸾凤生来少匹俦。尘世几人无别恨,输他騃女嫁痴牛。欲诉相思一字难,黄金铸出泪泛澜。冬心冷沁梅花骨,只有鹣盟未肯寒。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译陈畏三带来给我看三里桥陆氏收藏的《白氏长庆集》一隅草堂刻本和赵子昂的《松雪斋集》,纸张墨色精美,于是请畏三询问价格。《冯嫽》:踏遍穹庐和边塞,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在阳关、葱岭传播皇帝的恩德。锦车争相迎接乌孙的使者,金甲暗中消散了赤谷的尘埃。乌孙国的大昆弥治理赤谷城,见班氏《西域传》。班定远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范夫人在一座城中承担保障。范夫人城见《匈奴传》;应劭注说,汉代将领修筑此城后将要死去,他的妻子率领余众修缮守护,因此以她命名。感慨时事,低声吟诵庾信的诗句;回忆到蛾眉女子奉命出使的年代。庾信《报赵王诗》说:“锦车同建节。”当时赵王与夫人纥豆陵氏同行,所以拿来作比。《卓文君》:佳人和名士都是倾国之貌,一曲琴心结下白首之盟。美貌如徐吾,善于选择夫婿;才华如巴妇,却懒得求取财富。先从踆鸱的家世说起:卓氏从赵地迁到蜀地,听说岷山下有踆鸱,到死都不会饥饿,于是前往临邛经营谋划而致富,见《货殖传》。濯锦江的精灵听到世间有这样的女子诞生。忍住眼泪,亲自写下哀悼丈夫的诔文;朱弦凄凉断绝,悲声无法成调。《西京杂记》称文君所作的是诔文,却没有记载文辞;梅鼎祚《文纪》中有这篇文章,但不清楚出处,怀疑是近代伪托。读曲园的《茶香室丛钞》四卷,即卷七、卷八、卷九、卷十。《宋张邦基〈墨庄漫录〉》说,晁文元公深明理性,曾经作《七审》,用来代替曾子“三省”的意义。俞氏说,应当把它写在座右作为自我检束:“一,一切妄念能否止息;二,一切外在缘分能否稍加节省;三,遇到一切境况能否不为所动;四,一切言语能否谨慎严密;五,对一切黑白是非能否减少分别;六,在梦境之间能否不颠倒;七,在内心之中能否得到安适愉悦。”我默默反省自己:妄念接连而起,外在牵累天天增加,梦境颠倒,内心又怎么能安宁呢?只有分别黑白是非,正是入道的门径;如果在这一点上反而减少分别,那是佛教平等的道理,不是儒家的说法。初七日壬子(8月12日),忽雨忽晴,天气渐渐凉快,满心都是秋日的思绪。《闵铭〈思古轩残稿〉跋》:闵铭字孝维,是太仓沙溪人,以卜筮为业而隐居,曾经寄居在我乡桂村。我抄录了他的诗几十首,都深沉稳健而合乎尺度。这册稿本是在灰烬中留下来的,虽然残缺过半,却也有不少佳句值得诵读,如《感事》说:“港口干涸,鱼群发红;县邑很小,运米的船只稀少。”《十七夜月》说:“即使缺了一痕,终究能使长夜清明。”寄托兴致微妙委婉,耐人寻味,不是东拼西凑、随意涂抹的人所能仿效的。考察钱咏《履园丛话》,书中说江蕴明曾问闵处士:“术士说冬天水势旺盛,为什么到了冬天反而干涸?”处士回答:“大概是说收藏蓄积起来才算旺盛吧。”他的话深入洞见,理解超然,有司马季主、严君平一类人的遗风。大概闵处士生在乾嘉承平之世,桑麻安宁,乡俗淳朴完备;凭着自己的偏长和小技,也足以谋衣食、养妻子儿女,又利用余暇学习写诗,彼此倡和酬答,优游自得。那时平民中擅长作诗、流寓我乡的有三人:许吟亭、江蕴明,处士是其中之一。粤逆发动叛乱,东南地区像鱼鳞般溃烂;王师平定下来将近四十年,物力才逐渐复苏。然而风雅之事寂寥冷落,唱和应答的人很少,难道不是一两个士君子只知道乘时窃取俸禄,把这种风气遗留给子孙吗?谋生的打算急切了,文人的意趣却衰落了。那些隐居市井、沉沦乡塾的人,大多卑微琐屑、贪图利益,很少亲近文史;一个喧闹的集市,三户人家的村庄,吟诵声早已停止,书册也腐朽虫蛀了。像这部书,若有幸躲过兵火,留存于人世,也很难再看到了。有人因为它不能保存完整篇帙而感到惋惜,但是文字的流传自有天幸;即使著述的工夫比作者高出十倍,流传下来的也不过十分之一,散佚的却有十分之九。魂魄一旦离去,姓名便被遮蔽无闻,身后的微薄声名又有什么值得深深留恋的呢?唉,只因文人一时的爱好风尚,回顾百年之间,已经惘然生出今昔盛衰之感;那么,衰颓的风气和浅薄的习俗对于世道人心所造成的巨大影响,又怎能不更加令人叹息呢?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即卷十一、十二、十三。初八日,癸丑(8月13日),阴天,有小雨。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即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初九日,甲寅(8月14日),晴天。下午,到何市凭吊黄子葵夫人的丧事,并请城内的水木匠去查看孙姓所查看的旧屋,估算修理工程。回来时月色已经满天,小船行驶在碧绿的芦苇和蒲草之间,瑟瑟的小风吹拂衣袖,颇为凉爽。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即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近人常说木棉在元代才传入中国。曲园引用《玉泉子》说:夏侯孜任左拾遗时,常穿桂管布衫朝见唐文宗,文宗也仿效穿桂管布,这种布因此骤然贵重起来。由此可见,木棉布在唐代已经盛行。考察棉花有木本、草本两种,唐代制布的是木本棉,元代传入中国的是草本棉。如今草本棉盛行,木本棉反而很少见了。王象晋《群芳谱》另列一卷《棉谱》,并附录斑枝花,斑枝花又名琼枝,海南人织成布,称为吉贝。《棉谱》序文引用《禹贡》“厥篚织贝”,蔡氏认为棉中精美的叫作吉贝。这样看来,三代时棉已经传入中国,唐代又盛行,实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通鉴》记载梁武帝赠送木棉皂帐,史炤的释文详细说明了形制;那就是如今草本的棉,所以说草本棉到元代才传入中国,也不符合事实。“福色”因福大将军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而得名,见李斗《扬州画舫录》。初十日,乙卯(8月15日),阴雨。吴映帆从上海新椿记栈寄来初七日的信。《四时闺怨》茆江社课题诗:说是前身为萼绿华,碧绿树荫深处锁住流霞。倚着栏杆独自谱写伤春曲,眼泪洒向东南第一花。半亩银色池塘像一面磨光的镜子,莲花香气浓郁,花影婆娑。悄无人处偷看鸳鸯戏水,整日双双栖息,艳福真多。星桥何必再写离别忧愁,鸾凤天生就少有匹配。尘世间有几个人没有离别的遗恨,反倒输给那痴呆女子嫁给痴牛。想诉说相思,却连一个字也难以说出;仿佛黄金铸成的泪水泛起波澜。冬日般的心情冷冷浸透梅花的骨骼,只有鹣鲽相盟的情意不肯变冷。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即卷一、二、三、四、五。
十一日丙辰(8月16日),乍晴乍雨。《塞下曲》茆江社课题:虮虱老征衣,边城警电稀。星轺日相望,闲杀佛郎机。故将愤归田,雄心枕甲眠。伊犁秋戍壮,战绩话当年。虎队别屯营,黄沙马足轻。深宫频赐帑,气慑索伦兵。郁岛阵云高,栖船拥节旄。海军齐奏凯,钓得冠山鳌。读《茶香室续钞》六卷卷六、七、八、九、十、十一。“阮葵生《茶余客话》云,虞山蒋文肃公,于雍正壬子七月十五日卒,公子文恪公,聘陈乾斋相国之女,定于庚戌冬完婚,而杜夫人逝,文恪居忧四月,公病,以中馈无主,且欲得冢妇侍养,坚请陈相国,将迎妇,素服异居,继遭大故,礼无明文,与陈相国议所服。当时礼臣议者,引《礼经》‘娶妇,在途闻讣,女改服布深衣缟总以趋丧’之文,遂持三年服焉。”俞氏谓:“衰绖之中,举行吉期,此世俗权宜之事,不谓缙绅巨族而亦有此。然阮氏记载殊未明晰,若陈女已归蒋,则已为杜夫人素服矣。文肃之丧又何疑焉?若陈女尚未归蒋,则文肃薨逝,无所谓侍养矣。此议自当不果,陈女可守未嫁女之礼,何必议所服乎?”按俞说亦未明晰,阮所谓四月者即壬子之四月,已迎陈女,而文肃逝,故议所服耳,且素服异居,非为杜夫人持三年服也。乡贤故实,宜附邑乘杂记,因具论之。十二日丁巳(8月17日),阴雨。屡欲咏黑米,卒卒未果,雨窗无事,始补为之:粒米千年心不朽,屯粮埋积事恒有。古物希睹众诧奇,愚者乃云主休咎。始出梁溪暨胥台,纷纷搜索穷荒莱。乌目山前亦呈露,耕农馌妇相疑猜。昔闻尸毗有焦米,投以治疟筮有喜。乾陀罗国记伽蓝,存者什袭比瑜珥。近时述异腾南中,见闻殊地理则同。武昌郡仓藏友谅,飞山寨米称朱公。黄州天门亦间出,秋灯丛话已罗列。山谷同搜本草遗,医家嗜博佐谈屑。更有江中半壁山,楚军丰战复雄关。窖粟云由鲁子敬,残砖吴国字斓斒。留遗无心得亦偶,溲之不黐坚难剖。黑玉元珠摹拟工,长歌犹记曲园叟。频岁江南伏莽多,讹言往往生风波。五行征应本荒诞,正襟坐论耻媕婀。天锡神奇比秬秠,昆明劫灰安足拟。更定陈仓治疗方,诗成掷笔惊余子。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俞正燮《癸巳存稿》云,《嫏嬛记》署元伊世珍撰,相传明常熟桑悦造其书,明末始出,毛氏刻《津逮秘书》、张君海鹏刻《学津讨源》、《墨海金壶》、《借月山房丛书》甚精,而兼及此书,盖以其为常熟狂士。按俞氏辨“嫏嬛”二字当从玉旁。今《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存目八有《嫏嬛记》三卷,嬛字尚从女旁,亦误也。存目言钱希言《戏瑕》以为桑悦所伪托,必有所据,然则此书出民怿手无疑。姚补篱《海虞艺文志》不录此书,当附著之。十三日戊午(8月18日),晴。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董含《莼乡赘笔》云,予续娶海虞赵中允公女,其宗族俱言,祖文毅公,殁为冥王,后阅钱氏《狯园》,乃得其说。万历丙午三月十六日,陈中丞用宾开府黔中,时因夫人病剧,设坛召仙,仙至,自称金碧山神,言本欲为夫人请命,奈冥王新即位,法甚严,无路可救矣。问新王为谁,曰江南常熟人,即春官侍郎赵公用贤也,今为第五殿阎王,十五日莅任。俄而夫人卒,越三月阅邸报,知侍郎委以三月十五日捐馆,万里之遥,一日而神已知之,岂不怪哉?”按,宋名臣如韩魏公、寇莱公、范文正公皆为阎罗王。“《池北偶谈》云,世传赵定宇、冯具区皆为阎罗王。”盖聪明正直则为神,非怪也。宜也此事可入邑志,杂记因摘录之。释仁显《广画录》,王羲之有《临镜自写真图》,予所得杨子鹤《镜中影》,题咏甚多,无有以右军发端者,信乎博览之难。归墨生携来旧书数种求售,予取《金壶字考》四册,酬以龙元七分三钱六分。十四日己未(8月19日),晴。得沙溪邵甘甫初八日函。棹小舟至璜泾,与吉士、清来、羲人会晤,冯仲帆、狄云士亦来,饮于吉士家。午后大雨,黄昏时雨稍止,乃解维归,中途又雨,抵家已更余矣。雨势滂沱,未有住意。读《茶香室续钞》四卷卷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十五日庚申(8月20日),阴雨竟日。
译十一日,丙辰(8月16日),时晴时雨。《塞下曲》茆江社课题诗:虮虱在旧征衣中滋生,边城报警的烽火稀少。使者乘星轺每日相望,竟使佛郎机闲置无用。老将带着愤懑归田,雄心只能枕着铠甲入睡。伊犁秋日戍守雄壮,谈起当年的战绩。虎队分驻各营,黄沙上马蹄轻快。深宫中屡次赏赐帑银,气势震慑索伦兵。郁岛上战云高耸,停泊的船只簇拥着旌节。海军一同奏凯,钓得冠山大鳌。读《茶香室续钞》六卷,即卷六、七、八、九、十、十一。阮葵生《茶余客话》说:虞山蒋文肃公在雍正壬子七月十五日去世。文肃公的儿子文恪公,聘娶陈乾斋相国的女儿,定于庚戌年冬天完婚;但杜夫人去世后,文恪居丧四个月,文肃公又病了,因为家中没有主持内务的人,而且想得到长媳侍奉赡养自己,便坚决请求陈相国把女儿嫁来,穿着素服另居。后来又遭逢大丧,礼制没有明文规定,于是同陈相国商议应当服什么丧服。当时礼臣议论时,引用《礼经》“娶妇,在途闻讣,女改服布深衣缟总以趋丧”的文字,于是便服三年丧服。俞氏说:在穿着衰服、系着绖带服丧期间举行婚礼,这本是世俗的权宜之事,没想到缙绅巨族也有这种情况。然而阮氏的记载很不清楚。如果陈氏女子已经嫁入蒋家,那么她已经为杜夫人穿素服了,文肃公去世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如果陈氏女子还没有嫁入蒋家,那么文肃公去世时,就谈不上侍奉赡养了。这场议论本来就应当没有结果,陈氏女子可以按照未嫁女子的礼制行事,何必还要议论应穿什么丧服呢?我考察俞氏的说法,也不清楚。阮氏所说的“四月”,就是壬子年四月;那时已经迎娶陈氏女子,而文肃公去世,所以才议论应穿什么丧服。而且“素服异居”并不是为杜夫人服三年丧。乡里的贤人和旧事,应当附载在邑志的杂记中,因此特意详细论述此事。十二日,丁巳(8月17日),阴雨。几次想吟咏黑米,因事情匆忙一直没有写成;雨天窗下无事,才补作一首:米粒经历千年而心质不朽,屯积粮食并埋藏起来的事情一向都有。古物很少见到,众人都惊叹其奇异,愚昧的人却说它是主宰吉凶祸福的征兆。它最初出现在梁溪和胥台,人们纷纷搜寻,直到荒僻之地。乌目山前也显露出来,耕农和送饭的妇女彼此疑惑猜测。从前听说尸毗国有焦米,把它投入使用来治疗疟疾,占筮也得到吉兆。乾陀罗国的记载说,伽蓝中还保存着这种米,层层包裹珍藏,足以和瑜珥相比。近来记述奇异之事的文章传遍南方,见闻虽在不同地方,情况却相同。武昌郡的仓库中藏有友谅米,飞山寨的米称作朱公米。黄州天门也偶尔出产,秋灯丛话已经列举了这些事。山谷也一同搜集《本草》中遗漏的资料,医家喜欢博闻,拿来作为谈论的琐屑材料。还有江中的半壁山,楚军曾在那里取得丰硕战果,使它重新成为雄关。窖藏的粟米据说来自鲁子敬,残砖上吴国的字迹斑斓。遗留下来的东西本来无心寻求,得到它也只是偶然;用水浸泡它并不黏,坚硬得难以剖开。黑米像黑玉、元珠,仿佛经过精工摹拟;长歌中还记得曲园老人。近年来江南伏莽很多,谣言往往因此制造风波。五行感应本来荒诞不经,正襟危坐地谈论这些,实在可耻而又扭捏。上天赐下的神奇之物,堪比秬和秠;昆明池劫后的灰烬哪里能与它相比?重新确定陈仓的治疗方法,诗写成后掷下笔来,连自己也惊讶。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即卷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俞正燮《癸巳存稿》说,《嫏嬛记》题署为元代伊世珍所撰,传说是明代常熟人桑悦伪造的书,到明末才出现。毛氏刻印《津逮秘书》,张君海鹏刻印《学津讨源》《墨海金壶》《借月山房丛书》,都很精美,并且兼收此书,大概是因为桑悦是常熟的狂士。考察俞氏辨析说,“嫏嬛”二字应当从玉字旁。如今《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存目八中保存《嫏嬛记》三卷,“嬛”字仍从女字旁,也是错误的。存目说钱希言《戏瑕》认为此书是桑悦伪托,必定有所依据;既然如此,这部书出自桑悦之手就没有疑问了。姚补篱《海虞艺文志》没有收录此书,应当补充著录。十三日,戊午(8月18日),晴天。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即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董含《莼乡赘笔》说:我续娶海虞赵中允公的女儿,她的宗族都说,祖先文毅公死后成为冥王;后来读到钱氏《狯园》,才知道其中的说法。万历丙午三月十六日,陈中丞用宾在黔中开府。当时因为夫人的病很重,设坛召请仙人。仙人来到,自称金碧山神,说本来想替夫人请求延寿,无奈冥王刚刚即位,法令非常严厉,没有办法可以救她。问新王是谁,回答说是江南常熟人,也就是春官侍郎赵公用贤,如今是第五殿阎王,十五日上任。不久夫人去世,过了三个月读邸报,才知道侍郎在三月十五日去世。相隔万里,一天之内神就已经知道了,难道不奇怪吗?我考察,宋代名臣如韩魏公、寇莱公、范文正公,都被说成是阎罗王。《池北偶谈》说,世间传说赵定宇、冯具区也都是阎罗王。大概聪明正直的人就会成为神,并不奇怪。此事应当可以收入邑志,杂记中因此摘录下来。释仁显《广画录》说,王羲之有《临镜自写真图》。我得到杨子鹤的《镜中影》,题咏很多,却没有一个以右军为发端,看来广泛博览确实很难。归墨生带来几种旧书求售,我买下《金壶字考》四册,付给他龙元七分三钱六分。十四日,己未(8月19日),晴天。收到沙溪邵甘甫初八日的信。划小船到璜泾,和吉士、清来、羲人会面,冯仲帆、狄云士也来了,在吉士家饮酒。午后下大雨,黄昏时雨稍停,才解开缆绳回去;途中又下雨,到家时已经过了一更。雨势倾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读《茶香室续钞》四卷,即卷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十五日,庚申(8月20日),整日阴雨。
读《茶香室三钞》六卷卷一、二、三、四、五、六。“梁陶宏景《真诰》云,淳于斟字叔显,会稽上虞人,汉桓帝时作徐州县令,灵帝时大将军辟掾,少好道,后入吴乌目山中隐居,遇仙人慧车子授以《虹景丹经》,修行得道。”注云:“吴无乌目山,娄及吴兴并有天目山,或即是也。”曲园疑目乃日字之误,古帽字也,乌帽者乌巾也,德清乌山以乌巾善酿酒得名,淳于所隐疑即此,然亦臆决,无左验。今吾邑虞山,《山海经》称乌目,邑志录淳于斟入释道,或较曲所说稍确乎?章有谟《景船斋杂记》,徐文贞阶尝言,我生平自誓三不敢荐,荐医系人之死生,荐师系子弟之终身,荐婚姻系人子女之休戚,旨哉斯言。十六日辛酉(8月21日),阴。吴映帆由上海寄来十四日书,乃由鼎盛布栈缮封者也。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卷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七日壬戌(8月22日),晴,天气骤热,且湿气泛溢,础润欲滴。刚钦使清赋催税之令既下,知县责成经造地保将每图田荡荒熟造册呈报,又给发循环簿二本,凡有买卖房屋田地,注明买主卖主姓名,立契价银若干,按月呈报,以凭催令纳税,如有隐匿,一体科罪,立法良善。然闻县差到乡传各图地保谕话,每地保索费一千余,雇船往来,每地保浮费数百文,办理未有端倪,而地保已生困矣。此岂刚钦使意中所及料哉?映南嘱章景云带回藤帽盒一件、雨缨一事、靴一双,清来内弟所托购也。美叔函云,庆侄十三日逝世,童乌不禄,可为惋惜。陈少村于昨日寄下县署所评定桂村书院课卷,计发生童花红洋七元三角。周杏生、王绶青来函言,白茆口三十三都五图白字号有涨滩二百余亩,附近居民垦种成熟,现拟具禀请县勘丈,拨充观善、桂村两书院经费,以禀稿见示,亦盛举也。陈畏三携来陆氏书十二种,内有《元丰类稿》明刻本,颇佳,《古诗类苑》十册,惜已为蠹所蛀,余皆不甚值钱之物也。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卷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祭堂子之礼详见《啸亭杂录》,定鼎后建堂子于长安左门外,东南建上神亭,南向,相传为祀明将邓子龙位,盖子龙与太祖有旧谊,故附祀之。曲园所引杨宾《柳边纪略》则云:奉天多邓将军庙,将军名佐,明成化间人,或曰京师堂子所祀亦将军,与《杂录》互异,当详考之。十八日癸亥(8月23日),晴。王聘三丈自城来,言漕事传闻昭文实解五万八千石云。黄少彭寄来书一函。读《茶香室三钞》七卷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国朝杨炳堃《自订年谱》云,云南物产有甚异者,腾、越一带有黑米,其色如墨,截断而炊,仍复连续,名为接骨米,食之可补筋骨。”据此则世间竟有黑米,但地中掘出之陈米则积久色变,非生即如此耳。十九日甲子(8月24日),晴。与黄少彭、邵甘甫书。陆诵芬来,因将藤帽盒三件托其车夫寄清来。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卷一、二、三、四、五。二十日乙丑(8月25日),晴,燥热,晚雨更余止。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卷六、七、八、九、十。《周礼》“占梦”:“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郑注:“聘,问也。”俞氏谓聘犹《月令》“聘名士”之聘,以礼求之也。下文云:“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注曰:“赠,送也。”恶梦可以赠之使去,则吉梦亦可聘之使来。赠梦、聘梦均新颖,可入谈助。二十一日丙寅(8月26日),晴,未刻大风,继之以雨,彻晓犹未止,天气骤凉如深秋。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一、十二。读曲园《金刚般若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二十二日丁卯(8月27日),阴雨竟日,水涨盈尺,黄昏时稍止,檐际犹闻滴溜声。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三、十四。读曲园《游艺录》六卷。二十三日戊辰(8月28日),晴。午饭后,陆诵芬赴唐尧宾之招,乘车而去,路不甚泥泞,可行走也。予与诵芬结定唐氏画帐,凡为轴者二十,原估值洋六百四元,除去裱工三轴廿四元,为五百八十元,丁酉付洋二百元,戊戌付洋五十元,再除裱工十七轴四十元,再除去退还唐六如、邹春谷、孔西铭、恽铁箫、马南坪五轴四十二元,当找洋二百四十八元,前留存赵千里《蓬莱宫图》,唐氏索价百番,王聘三丈以为伪物,因嘱诵芬交还唐氏。又留存董元宰残画一轴,神气尚存,已付裱工装潢。诵芬云付价三元,以了割此件。予约八月中与前款同付诵芬,退还五轴则俟映南南归,迟速未可定也。唐清来内弟来。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五、十六。读曲园《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
译读《茶香室三钞》六卷,即卷一、二、三、四、五、六。《真诰》说,淳于斟,字叔显,会稽上虞人;汉桓帝时任徐州县令,汉灵帝时大将军征召他为属官。他年轻时喜好道术,后来进入吴地乌目山隐居,遇到仙人慧车子,得到《虹景丹经》,修炼成道。注释说:吴地没有乌目山,娄地和吴兴都有天目山,或许就是这里所说的山。曲园怀疑“目”是“日”的讹字,是古代的“帽”字;乌帽就是乌巾。德清的乌山因乌巾善于酿酒而得名,淳于斟隐居的地方恐怕就是那里。不过这也是主观断定,没有旁证。如今我邑的虞山,《山海经》称作乌目山,邑志又把淳于斟列入释道人物,或许比曲园的说法稍微确切些。章有谟《景船斋杂记》记载,徐文贞阶曾说:我一生发誓有三件事不敢推荐:推荐医生关系到人的生死,推荐老师关系到子弟的一生,推荐婚姻关系到人家子女的幸福与忧患。这话说得有道理。十六日,辛酉(8月21日),阴天。吴映帆从上海寄来十四日的信,信封是由鼎盛布栈缮写封好的。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即卷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七日,壬戌(8月22日),晴天,天气突然变热,而且湿气弥漫,础石湿润得像要滴水。刚钦使关于清查赋税、催促纳税的命令已经下达。我得知,知县责成经造、地保把各图的田地、荡地以及荒熟情况造册上报;又发给循环簿两本,凡有买卖房屋田地的,都注明买主、卖主姓名和立契价银多少,按月上报,以便依据催令征收税款;如有隐匿,一律治罪。这项立法很完善。然而听说县差到乡里传达给各图地保的谕示时,每个地保索取一千多文费用;雇船往来,每个地保又有数百文的额外费用。事情还没有头绪,地保已经陷入困境。这难道是刚钦使预先料到的吗?映南嘱咐章景云带回藤帽盒一件、雨缨一件、靴一双,是清来内弟托人购买的。美叔来信说,庆侄于十三日去世,童乌早夭,实在令人惋惜。陈少村昨天寄下县署评定的桂村书院课卷,共发给生童花红洋七元三角。周杏生、王绶青来信说,白茆口三十三都五图白字号有涨滩二百余亩,附近居民已经垦种成熟,现在拟写禀文请求县里勘察丈量,拨作观善、桂村两书院的经费;他们把禀稿给我看,也是一件盛举。陈畏三带来陆氏的书十二种,其中有明刻本《元丰类稿》,颇为精美;《古诗类苑》十册可惜已经被蛀虫蛀坏,其余都是不太值钱的东西。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即卷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祭祀堂子的礼仪,详细见于《啸亭杂录》。定鼎以后,在长安左门外修建堂子,东南面修建上神亭,面向南方;相传这是用来祭祀明代将领邓子龙牌位的,大概因为子龙和太祖有旧日交谊,所以附带祭祀他。曲园引用杨宾《柳边纪略》却说:奉天有许多邓将军庙,将军名叫邓佐,是明成化年间的人;有人说京师堂子祭祀的也是这位将军。这和《啸亭杂录》的说法不同,应当详细考察。十八日,癸亥(8月23日),晴天。王聘三丈从城里来,说漕运方面传闻昭文实际已经解送五万八千石。黄少彭寄来一封信。读《茶香室三钞》七卷,即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国朝杨炳堃自订年谱》说:云南的物产有很奇异的,腾、越一带有黑米,颜色像墨,截断后蒸煮,仍然会重新连接起来,名叫接骨米,吃了可以补益筋骨。根据这段记载,世间确实有黑米;但是从地下挖出的陈米,是积存日久后颜色发生变化,并不是生来就这样。十九日,甲子(8月24日),晴天。给黄少彭、邵甘甫写信。陆诵芬来,于是把三件藤帽盒托他的车夫寄给清来。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即卷一、二、三、四、五。二十日,乙丑(8月25日),晴天,干燥炎热,晚上的雨过了一更才停。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即卷六、七、八、九、十。《周礼·占梦》说:“季冬之月询问王的梦,把吉梦献给王,王拜谢后接受。”郑玄注说:“聘,就是询问。”俞氏认为,这里的“聘”如同《月令》“聘名士”的“聘”,是用礼节去求取。下文又说:“于是把萌草放置到四方,用来送走恶梦。”注释说:“赠,就是送。”恶梦可以送走,那么吉梦也可以聘请它到来。赠梦、聘梦这两个说法都很新颖,可以收入谈论助兴的材料中。二十一日,丙寅(8月26日),晴天;未时刮起大风,接着下雨,一直到天亮还没有停止,天气骤然变凉,像深秋一样。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即卷十一、十二。读曲园《金刚般若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二十二日,丁卯(8月27日),整日阴雨,水位上涨一尺,黄昏时稍稍停雨,屋檐边仍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即卷十三、十四。读曲园《游艺录》六卷。二十三日,戊辰(8月28日),晴天。午饭后,陆诵芬应唐尧宾的邀请,乘车前往;道路不太泥泞,还可以通行。我和诵芬谈定唐氏画帐,共有立轴二十幅,原估价为洋六百零四元;扣除三轴装裱工费二十四元,计五百八十元。丁酉年付洋二百元,戊戌年付洋五十元;再扣除十七轴装裱工费四十元,又扣除退还唐六如、邹春谷、孔西铭、恽铁箫、马南坪的五轴四十二元,应找回洋二百四十八元。先前留存赵千里《蓬莱宫图》,唐氏索价百番,王聘三丈认为是赝品,因此嘱咐诵芬交还唐氏。又留存董元宰残画一轴,神韵气息还在,已经付费装裱。诵芬说付价三元,以了结割爱此件之事。我约定八月中旬和前款一同付给诵芬;退还五轴则等映南南归,早晚还不能确定。唐清来的内弟来了。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即卷十五、十六。读曲园《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
二十四日己巳(8月29日),晴。《清赋说劝官》:删改数十字,事理稍明白,行文支蔓,乃近时所谓报章体,明知其弊而只图说得痛快,不能自节省也,二十五日灯下记。刚钦使既定清赋之令,设局省垣,先檄取苏州府属九县熟荒田册。于是官与吏皇皇昕夕,若有大不利于己者。琴水老渔曰:“清赋独不利于把持漕事之猾吏耳,州县则何不利之有?”老渔生长琴水,请以常、昭两邑言之,两邑自同治二年减赋后,额征米豆十四万一千四百余石,而频岁灾缓,加以荒莱,未尽垦辟,酌征之数总不能逾十分之六分,每届启征漕粮,知县挈总书上省,缮递说帖,必以灾歉为辞,请较前岁短解数千石,而藩宪以正供为重,往往不许。所请酌征之数既定,知县以是数捆征于总书,而总书之于粮户则有自业租业、大户小户之别,有十成、九成、八成、六七成之殊,盖藩宪所定系酌征之解数,本因剔荒征熟而减成,州县所造系额征之统串,剔去板荒田地十成之一,余九成皆照田造串,或遭灾歉则酌改二、三厘,而光绪二十四年之串,且有红戳标明,原请减免贰厘,奉藩宪批饬,一律全征字样。以两邑酌解七万余石之粮额,而统造熟田九成十二万六千余石之粮串,但使完至五成以上已为足额,而比来追呼之严,催比之酷,虽官吏所重视,为大户绅户者犹责完至六、七成以上,况其下焉者乎?夫州县固以酌征之数捆征于总书者也,假如两邑酌征七万,总书亦缴足七万而止耳。偶有精明严酷之干员,于额征之外再责令缴出若干,以剖分其余利,而吏胥之怨声已载道矣。然则州县造统串,适以便总书之腾挪,幕丁之需索,而官之利薮初不在是也。官之利薮何在?曰上下忙条银之公费,每两六百文,漕粮之公费每石一千文也。此皆粮户所不敢抗违,总书所不能隐蔽者也。大抵银米折收公费,归办公应用者十之四,归州县津贴者十之六,假如两邑常年造统串,而办五成以上之漕,可得津贴钱四万余串。今造真板串而办九成之漕,则可多得钱三万余串,而条银公费及逾限加收之每石五百文尚不在内,且又上之不得罪于巨室,下之不授柄于胥吏,剔除蠹饱而脂膏不至于旁溢,严杜包抗而良懦愈慑,其威棱两邑如此,七邑可类推矣。矧吾吴粮户冯林一所谓除无主赔绝千分之一外,从来不闻民能欠粮者,但患陋规之难于尽革除,不患民欠之无从弥补。然则清赋之举,州县宜踊跃从事,而畏葸退缩何为也?读曲园《新定牙牌数》一卷,又《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叙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二十五日庚午(8月30日),阴,微雨,夜又雨。《清赋说劝绅》:州县造统串,绅衿完短数,其事相因,其弊亦相等。然统串之弊,绅士无敢举发其覆,包抗之弊,总书以之搪塞州县,州县以之搪塞上宪,上宪以之胪陈天听,一若违例浮收,专为大户短交而设,而究其实,则有不尽然者,即如常昭两邑,统计大户自完之数,小户寄大户代完之数,不过十成中一成而已,此一成者,常年或完四五分而止,或完六七分而止,每视其人与官吏之交情为差,今岁则无有不八九分者矣。是绅士所欠极言之不足百分之六七,而州县辄以包抗钱粮为题,从而箝制之,凌辱之,堂签火票,等夷齐民,其谨守绳尺者薄田无几,稍有逋负即遇所应言之公事,亦噤若寒蝉,喑若仗马,恐言之而触当事之忌,则我所短完额外之钱粮将因兹发动也,由是州县目中无绅士矣。昭文总书汤敬恩殴辱举人归宗郙,书差皆议其过分,乃上控不胜,卒褫其名,由是总书目中亦无绅士矣。
译二十四日,己巳(8月29日),晴天。《清赋说劝官》:删改了几十个字,事情和道理稍微明白了一些;文章枝蔓过多,是近来所谓的报章体,明知这种弊病,却只顾说得痛快,不能自行节制省略。二十五日灯下记。刚刚钦使确定清理赋税的命令,在省城设立机构,先发文索取苏州府所属九县的熟田、荒田册籍。于是官员和吏役从早到晚惶惶不安,好像这件事对自己有极大的不利。琴水老渔说:“清理赋税,唯独对把持漕运事务的奸猾吏役不利罢了,对州县有什么不利呢?”老渔生长在琴水,请以常熟、昭文两县为例说明:两县自同治二年减赋以后,额定征收的米豆为十四万一千四百余石,但连年遭灾缓征,加上荒地尚未全部开垦,酌情征收的总数始终不能超过十分之六。每逢开始征收漕粮,知县带着总书到省城,撰写递送说明帖,必定以灾荒歉收为理由,请求比前一年少解数千石;但藩宪重视正供,往往不准。酌情征收的数额确定后,知县便按这个数额向总书捆征;而总书对粮户,又有自业、租业、大户、小户的区别,所完粮额有十成、九成、八成以及六七成的不同。原来,藩宪确定的是酌情解送的数额,本来就是因为剔除荒田、征收熟田而减成;州县编造的却是额征的总串,剔除板荒田地的十分之一后,剩下九成都按田亩编造粮串;有时遇到灾荒歉收,便酌情改为二三厘。但光绪二十四年的粮串上还有红戳,明确标明原来请求减免二厘,却奉藩宪批示,要求一律全征。按两县酌情解送七万余石的粮额计算,却把熟田统一编造为九成、十二万六千余石的粮串;只要完纳五成以上,就已经足额了。然而近来追呼严厉、催逼酷急,即使官吏所重视的是大户、绅户,也还责令他们完纳六七成以上,何况那些更低的呢?州县本来是按酌情征收的数额向总书捆征的;假如两县酌征七万石,总书也只需缴足七万石就算完毕。偶尔有精明严酷的干员,在额征之外再责令缴出若干,以便分取其中的余利,于是吏役的怨声已经遍地都是。这样看来,州县编造统一粮串,正好便利总书腾挪粮额、幕丁索取费用,而官员的利益来源并不在这里。官员的利益来源在哪里?就是上下忙条银的公费,每两六百文;漕粮的公费,每石一千文。这些费用都是粮户不敢抗拒的,也是总书无法隐瞒的。大体说来,银米折收的公费,用于办公的占十分之四,作为州县津贴的占十分之六。假如两县平常编造统一粮串,只办理五成以上的漕粮,可以得到津贴钱四万余串;现在编造真实的板串,办理九成漕粮,就可以多得到钱三万余串,而条银公费以及逾期加收的每石五百文还不包括在内。这样既能向上不得罪豪门大户,向下又不把把柄交给胥吏;剔除吏役的侵蚀而不使利益流到旁人手中,严禁包征抗缴又使善良怯弱者更加畏惧。它在两县的威势如此,其他七县也可以类推。何况我们吴地的粮户,正如冯林一所说,除了没有主人的粮额以及赔绝的情形约占千分之一之外,从来没有听说百姓能够拖欠粮赋;他们所担忧的,只是陋规难以彻底革除,并不担忧百姓欠粮后无法弥补。既然如此,清理赋税这件事,州县本应踊跃办理,为什么还要畏缩退避呢?读曲园《新定牙牌数》一卷,又读《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叙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二十五日庚午(8月30日),阴天,有小雨,夜里又下雨。《清赋说劝绅》:州县编造统一粮串,绅士完纳不足的数额,这两件事彼此相关,其中的弊病也相同。然而统一粮串的弊病,绅士没有人敢揭发它的底细;包征抗缴的弊病,总书拿它来搪塞州县,州县拿它来搪塞上级,上级又拿它向皇帝陈述,好像违反规定、额外加收,专门是为大户少缴而设置的。但究其实情,却不完全如此。比如常熟、昭文两县,统计大户自己完纳的数额以及小户寄托大户代为完纳的数额,不过是十成中的一成而已。这一成中,往年有时只完四五成,有时只完六七成,每次都要看他们同官吏交情的深浅而有所不同;今年则没有不完到八九成的。因此,绅士所欠的粮,即使把话说到极端,也不足总额百分之六七;但州县动辄以包征抗缴钱粮为名,借此箝制、凌辱他们,堂签、火票一齐发下,把他们同普通百姓等同对待。那些谨慎守规矩的人,田产本来就少,稍有拖欠,一遇到应当说的公事,便吓得像寒蝉一样不敢出声,像被木桩拴住的马一样沉默,唯恐说话触犯当权者的忌讳,那么自己在不足完纳的数额之外还欠的钱粮,就会因此被追究。于是州县眼中便没有绅士了。昭文总书汤敬恩殴打、侮辱举人归宗郙,书吏、差役都认为他做得过分;归宗郙于是上诉,但不能胜诉,最终被剥夺功名。从此,总书眼中也没有绅士了。
迨清赋令下,两邑官吏皆大喜,欲尽征二十四年余漕,而绅户首当其厄,官符四出,阖城骚动,虽以书院山长之尊严,团练总董之亲昵,亦不复有所顾恤,甚至因公入署,肩舆甫出则粮差数十人随之,必使餍其欲壑而已。盖绅户之藩篱汤决尽矣,仅存此饩羊之名,留为官吏口实而已。夫短交不尽绅户然也,除所谓自业者由各图经造包完十成外,其余小户亦有七、八、九成之殊,或与胥吏有亲故,或能挟持其短长,皆在短完之列,或为胥吏所包抗,则更短于绅户者有之,而堂上官受其朦蔽,甚且以胥吏所包之小户,诡寄于绅户之中。昔昭文令李君鹏飞深悉此弊,令将绅户所短完粮串归入内署,自行催征,而猾蠹始无所措手,然李君卒为群胥所中,罢官以去。故常熟有吏强绅弱之谣,非虚语也。且散户寄产之风,勒索漕规之事,兵燹以前或有之,今则久阒寂矣,所谓包者只代完八成之族戚小户,所谓抗者只短缴额征外之统串浮收,而不肖官吏动以解省详办相恫喝,何苦吝惜一二成之漕尾,不为衙蠹所中饱,反甘与匿报之州县,舞弊之书差分受此包抗之恶名乎?今既实征实解,上裕天庾之正供,下杜奸胥之侵蚀,凡在缙绅各宜争先输纳,为民户倡,州县不得以声色相加遗,总书不敢以尔汝相轻侮,庶几为吴中延一线之士气,而不至荡焉澌灭也。读曲园《经课续编》七卷。二十六日辛未(8月31日),阴,微雨,午后稍止,夜又雨。黄少彭来函言,永昌沙事系户房孔姓专政县详,渠可拟批。因许以到娄城商酌,乞裁度。予答言此案禀件并未存留弟处,可由诸君作主,不遥制也。《清赋说劝民》:道咸之际,大户完短数最少者约一石二三斗当一石,小户完长数最多者约三四石当一石。减赋以后重申大小户之禁,于是又变为自业、租业名目,自业者不给易知由单,不能自行上柜。每届开漕,总书掣串分给各图经造,经造持串分给自业各户,折收银钱,不以斗石计,而以亩计,每亩较实征定额浮收钱二百余文,为经造之盈余,而经造以十成归之总书。限岁底清结,统计常昭两邑,隶自业者不下二万石。此皆小康之家怯懦畏事,甘受总书、经造之鱼肉,甘于定额外加缴四五成,而低首下心,莫肯举发也。然经造亦安能坐享此盈余哉?总书必择其图中孤贫鳏寡、荒冢废基、零星散户,粮差所不能催收者拨串捆征,使之承缴六七成、八九成不等,经造以所收自业盈余赔垫此项,而入橐固甚微矣。若夫能领易知由单,能按单输米上仓者谓之租业,视自业之勒折浮征已不侔矣,然亦多怯懦畏事,或托戚友代为完纳,官与吏即目之为包户,每有输至八九成而犹签提管押者,或径托书差完纳,则骚扰可幸免,而遇事需索随时借贷,所浪费辄浮于所短缴之数。三十年来苏漕无岁不酌征,苏民无岁不全完,州县无岁不浮收,胥吏无岁不中饱,一法立则一弊生,长数短数之弊甫祛,而租业自业之弊旋滋,当事者徒知大户之完不足数,而不知小户之溢额输将,徒知统串之利在挪移,而不知自业之敝于重赋,此亦事之不得其平者矣。夫吾吴民气最驯,凡厕名自业者既不能控拆于酌征之时,安能抗违于清赋之后?胥吏不敢捏熟作荒,则惟掯单勒折,尚足稍润其私橐,非但自业各户弊窦难尽蠲除,即名为租业而良善循谨者亦恐于十成之外递有增加。夫以自业二万石,每石浮收钱二千文计之,已岁耗钱四万串,承平三十余年所耗乃逾百万,朝廷视民如伤,不忍多取一丝一粟,而海滨编户独有向隅之叹,且又大吏不加诘,谏官不以闻,坐视奸胥猾书窟穴其中,并借清赋之名隐收渔人之利,虽明晰如聂方伯、朱观察,犹未必深抉其情弊,而况鬼蜮心肠愈变愈幻,堂上官利欲熏心,必有甘入其牢笼者,由是官与吏互相为蠹,而吴民将重困矣。欲除掯单之弊,奈何?曰请清赋局通出示谕,革除租业、自业一切名目,按户发给易知由单,自行上柜完纳,官与小票为凭,限日换给印串,不准由粮差经造包征包缴,庶几大小户一律,而衙蠹之诡谋无所施,穷阎之元所可稍苏也。大抵小户亦有良莠之殊,其驯善者虽浮征四五成,而退不敢有后言,其刁健者即吾所谓能挟持胥吏之短长,每以抗欠二三成漕尾自表异于闾里,然当征比急迫之时,则两邑所私设代质公所,人数顿为之阗溢,生监或受掌责,平民则予行杖。今岁常熟沈大令以追捕触怒,鞭一徐姓孀妇之背,催科之虐政未有甚于吾邑者也。官吏之积弊既清,小户有不乐输恐后者哉?从此敲朴不作,讼庭多闲,鸡犬桑麻晏无吏警,升平景象拭目俟之矣。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一、二、三、四、五。二十七日壬申(9月1日),阴,傍晚微霁。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六、七、八、九、十。
译等到清理赋税的命令下达,两县官吏都非常高兴,想把二十四年剩余的漕粮全部征收,于是绅户首先遭殃。官府文书四处发出,全城骚动;即使是书院山长那样尊严的人,或团练总董那样亲近官府的人,也不再受到顾惜。甚至有人因公事进衙门,肩舆刚抬出去,便有几十名粮差跟随,非要让他们满足自己的欲望不可。原来,绅户的屏障已经像汤水冲决堤坝一样全部崩溃,只剩下“饩羊”这个名义,留给官吏作为借口罢了。说绅户不足额缴纳,确实不能一概而论。除了所谓自业户要按各图经造的粮串包完十成之外,其余小户也有七成、八成、九成的不同;有的同胥吏有亲戚故旧关系,有的能够抓住胥吏的短处加以牵制,都列在不足额完纳之中;有的被胥吏包征抗缴,所完数额甚至比绅户还少。堂上的官员受到蒙蔽,甚至把胥吏包征的小户虚假寄托到绅户名下。过去昭文县令李鹏飞深知这种弊病,命令把绅户不足额完纳的粮串归入内署,由内署自行催征,于是奸猾吏役便无从下手;但李君最终被群吏中伤,只得罢官离去。所以常熟流传“吏强绅弱”的说法,并不是空话。至于散户寄托田产的风气、勒索漕规的事情,在兵燹以前或许有过,如今却早已沉寂。所谓“包”,只是代为完纳八成的族亲小户;所谓“抗”,只是少缴额征之外统一粮串中的浮收部分。而不肖官吏动不动就以解送省城、详报办理来恐吓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吝惜漕粮末尾的一两成,不让衙门蠹虫从中饱私,反而甘愿同隐瞒实情的州县、舞弊的书吏差役分担“包征抗缴”的恶名呢?如今既然实行实征实解,对上可以充实国家粮仓的正供,对下可以杜绝奸猾胥吏的侵蚀,凡是身居缙绅之列的人,都应当争先输纳,给百姓做榜样。州县不得用声色加以侮辱,总书也不敢用“你”“我”这样的称呼轻慢侮辱他们。这样或许可以为吴中延续一线士气,不至于荡然消灭。读曲园《经课续编》七卷。二十六日辛未(8月31日),阴天,有小雨,午后稍稍停了一会儿,夜里又下雨。黄少彭来信说,永昌沙的事情,是户房孔姓专擅处理县府详文,他可以拟写批语。因此我答应等到娄城后商量,请他斟酌办理。我回复说,这件案子的禀件没有留存在我这里,可以由诸位作主,我不在远处加以干预。《清赋说劝民》:道光、咸丰年间,大户完纳不足的数额最少时,大约是一石二三斗按一石计算;小户完纳超过额定数额最多时,大约是三四石按一石计算。减赋以后又重申大户、小户的禁令,于是又改用“自业”“租业”的名目。自业户不给易知由单,不能自己到柜台缴纳。每逢开征漕粮,总书抽取粮串,分发给各图经造;经造拿着粮串分发给自业各户,折收银钱,不按斗、石计算,而按亩计算,每亩比实际征收定额多收二百余文,作为经造的盈余;经造则把十成粮额交给总书。限于年底清结。统计常熟、昭文两县,归入自业的粮额不下二万石。这些都是小康之家,胆怯怕事,甘愿受总书、经造宰割,甘愿在定额之外再多缴四五成,低头顺从,不肯揭发。但经造又怎么能够安坐享受这些盈余呢?总书必定挑选本图中孤贫、鳏寡、荒坟、废基以及零星散户等粮差无法催收的人家,把粮串拨给经造捆征,令他们承担缴纳六七成、八九成不等;经造用收取自业户的盈余来赔垫这一部分,真正装入自己腰包的自然很少。至于能够领取易知由单、能够按单缴米入仓的,称为租业户;同自业户遭受勒折浮征相比,情况已经不同。但他们也多半胆怯怕事,有的托付亲戚朋友代为完纳,官吏便把他们视为包户;有的人已经缴到八九成,仍被签票提解、管押;有的人干脆托书吏差役代为完纳,虽然可以幸免骚扰,但遇到事情需要索取钱财时,便随时借贷,所浪费的钱往往超过少缴的数额。三十年来,苏州漕粮没有一年不酌情征收,苏州百姓却没有一年不全部完纳,州县没有一年不浮收,胥吏没有一年不中饱私囊。一项办法建立,便产生一种弊病;长数、短数的弊病刚刚除去,租业、自业的弊病随即滋生。当权者只知道大户完纳不足额,却不知道小户超过额定数额输纳;只知道统一粮串的好处在于挪移,却不知道自业制度造成了重赋。这也是事情没有得到公平处理。我们吴地民气最为驯顺,凡是列名自业户的,既然在酌情征收时不能控告拆穿,又怎么能在清理赋税之后抗拒违抗呢?胥吏不敢把熟田捏造为荒田,那么只要扣留易知由单、强行折收,仍足以稍微润肥自己的腰包。这不仅是自业各户的弊端难以彻底革除,即使名为租业而善良谨慎的人,恐怕也会在十成之外逐步增加负担。按自业粮二万石计算,每石浮收二千文,一年就耗费钱四万串;太平无事的三十多年中,所耗超过一百万串。朝廷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不忍多取一丝一粟,可是海滨编户却独自发出面对墙角的叹息;而且大吏不加追究,谏官也不把此事上报,眼看着奸猾胥吏、狡诈书吏在其中盘踞,又借清理赋税之名暗中攫取渔利。即使像聂方伯、朱观察这样明察的人,也未必能深究其中的实情和弊病,何况那些鬼蜮般的心肠越来越变化诡诈;堂上的官员利欲熏心,必定有人甘愿钻进他们的牢笼。这样一来,官和吏互相成为蛀虫,吴地百姓就将更加困苦。想要除去扣留易知由单的弊病,怎么办呢?可以请求清赋局通行发布告示,革除租业、自业的一切名目,按户发给易知由单,由各户自行到柜台完纳,以官府发的小票作为凭据,限期换给盖印的粮串;不准粮差、经造包征包缴。这样或许能使大户、小户一律平等,使衙门蠹虫的诡计无从施展,也使穷困人家的生计稍得苏息。大体说来,小户也有善恶之别。驯顺善良的,即使被浮征四五成,退回去也不敢再说什么;刁悍强健的,就是我所说能够抓住胥吏短处加以牵制的人,常常以抗缴、拖欠二三成漕粮末尾来自我标榜,显示自己不同于乡里众人。然而到了催征比限急迫的时候,两县私设的代质公所,人数顿时拥挤满了;生员、监生有的遭受掌掴责打,平民则被施以杖刑。今年常熟沈大令因为追捕钱粮触怒了人,鞭打徐姓寡妇的背部;催征钱粮的暴虐政令,没有比我们县更严重的了。官吏积存的弊病既然清除,小户还有谁会不愿意争着输纳、唯恐落后呢?从此不再施行敲打杖责,讼堂多有空闲,鸡犬、桑麻安宁,晚上也不再有差役巡警,太平升平的景象可以拭目等待了。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一、二、三、四、五。二十七日壬申(9月1日),阴天,傍晚稍稍放晴。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六、七、八、九、十。
二十八日癸酉(9月2日),阴。璜泾戴诒谷自沙溪来,清来内弟趁便舟而归。至何市,嘱谭云谷择日修理房屋,饭于龚守之外叔祖家,归已更余矣。读曲园《九九销夏录》四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二十九日甲戌(9月3日),雨,晚稍止。校姚补篱《琐学录》:《宫室》、《骨董》、《释道》、《巫术》四卷。《清赋说劝吏》:欲清赋而不除吏弊,虽官能尽征尽解,绅能不抗不包,民能踊跃输将,不过餍总书中饱之腹,而官绅与民仍日受其朦蔽而不知,然非此中三折肱,亦断难尽发其覆也。就予所知正弊之小小者耳,一曰抑勒洋价,一曰掯单勒收,一曰匿熟作荒。抑勒洋价奈何?每墨银一员时价值九百文者,柜收止八百六、七十文,且不一其价。同治八年丁中丞日昌通饬各属云,柜收洋银原按市介长落,不许短作洋价,高抬银价。今访查各属洋价均有短作,自五文、十文至二、三十文,其尤短者,昆山于本洋短至五十文,而新阳乃短至六十文,英洋均短作钱六十文,尤堪诧异。此后征收钱漕,于定章之外,如有短作洋价者,即当照例严办,若能遵守此诫,闾阎实沾厚泽矣。今以常、昭二县征银十二万四千余两计之,每两洋余钱八十余文,积算赢万串。南漕改折,谏臣屡形诸奏牍,而部议不准行,亦慎重旧章之意,然江苏四府一州,产米之区止占十分之五、六,易而改折,亦事势之不得不然者,即如常、昭二县未办清赋以前,起运米不过七万余石,厫收不过二万余石,其五万石皆以银圆折改,合公费水脚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当合得洋二十三、四万元,每元短折三十文,当余钱七千串,虽近年米价过昂,官吏有米亏一项亦在垫赔之列,然昂者其偶,平者其常,而此短折洋价之余钱,十年中又暗耗六、七万,剥削元气,莫此为甚。考太仓忙银开征,先给易知由单,上柜纳银者给小票,半月后换给印串,每墨银一圆,头限照当价加钱五十文,二限三十文,三限二十文,以示奖劝,纳漕亦如之。今虽不能如太仓之分限减让,亦当遵丁中丞定章,按市价为长落,此弊之宜剔者一也。掯单勒折奈何?名为蠲除大小户名目,一律给发易知单,而所谓自业者,经造今日领单,明日即行缴进,盖不忍舍此折收之巨款,而巧诿其责于经造,经造羡分余润,甘受重咎而不辞,又择租业之良善者亦掯单不发,勒折浮收,上下交征利,而怯懦恣为鱼肉矣。此弊之宜剔者二也。匿熟作荒奈何?兵燹之前,本有老荒,兵燹之后又增新荒。以予所知,昭邑除张、吴、归、何诸市木棉地全熟外,每图各占荒田十分之二、三,清赋令下,各图皆造荒熟清册,其有粮而新荒者签贴,然名荒而实熟者正不少矣。从前经造舞弊,名曰注荒,今岁以荒注甲户,明岁又改注乙户,揣粮额多寡而取偿焉。今既实征实解,即荒冢废基犹责令经造赔偿,而独于欺隐大端,匿不举发,揆之事理,岂得为平,此弊之宜剔者三也。虽然知作洋价,官与吏共之者也,掯单匿熟,吏与经造共之者也。事成则分润无多,事败则系肩谁卸?利一而害十,为吏者亦何乐乎?予尝见县署征漕陋规单,正堂报效二千石,钱漕稿案报效四千元,节随三百六十元,钱席帐席征席各二百四十四元,刑席半之,余若用印书禀差门执贴,下至管厨打扫剃头茶炉,大以百计,小以八元四元计,亦不下二千元,上下忙银除正堂无报效,余亦与漕规相等。以一邑之总书,每年报效陋规至二万余串,而鲜衣美食,求田问舍,以余泽长养其子孙者,尚希绰乎有余裕也。嗟乎官如传舍,吏如积薪,前车倾覆,后辙锐进,利薮所在,趋者若骛,诚不意铜山有时而崩颓,金穴有时而锢闭,数百年之利权一旦攘夺于长官之手,乃更舞文玩法,罔上行私,此所谓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与其逐微末之利,而以身试法,何若循分守己,进可以备员佐贰,退亦足赡育身家。失此不图,噬脐何及?所愿在官者熟思而幡然知改也。三十乙亥(9月4日),雨,即止。阴雨闷损,枯坐终日,诵王右丞“行到水穷处,坐看风起时”二语,觉兴会超越,悠然在形骸之外矣。是月读曲园《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续编》五卷、《三编》四卷、《四编》八卷、《茶香室丛钞》二十三卷、《续钞》二十五卷、《三钞》二十九卷、《经说》十六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游艺录》六卷、《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新定牙牌数》一卷、《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述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经课续编》七卷、《九九销夏录》十四卷,共一百五十九卷。
译二十八日癸酉(9月2日),阴天。璜泾的戴诒谷从沙溪来,清来内弟顺便乘船回去。到了何市,我嘱咐谭云谷择日修理房屋,在龚守之外叔祖家吃饭,回来时已经一更多了。读曲园《九九销夏录》四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二十九日甲戌(9月3日),下雨,傍晚稍稍停了。校订姚补篱《琐学录》:《宫室》《骨董》《释道》《巫术》四卷。《清赋说劝吏》:想要清理赋税,却不革除吏役的弊病,即使官员能够全部征收、全部解送,绅士能够不抗缴、不包征,百姓能够踊跃输纳,结果也不过是满足总书中饱私囊的肚子,而官员、绅士和百姓仍然每天受到蒙蔽而不自知。然而,如果不是在这件事中多次受挫、深知弊端,也确实很难把它的底细全部揭发出来。按我所知道的,只是其中很小的几种正弊:一是压低洋银兑换价,二是扣留易知由单强行折收,三是隐瞒熟田、捏造荒田。压低洋银兑换价是怎么回事?每墨银一圆当时价值九百文,柜台收取时却只给八百六七十文,而且价格还不统一。同治八年,丁中丞日昌通行饬令各属说,柜台收取洋银,原应按照市场价格随时涨落,不准故意少算洋银价格或抬高银价。现在访查各属,洋银价格都有少算,从五文、十文到二三十文不等;其中少算最严重的,昆山一县每圆洋银少算到五十文,而新阳竟少算到六十文;英洋一律少算为六十文钱,尤其令人诧异。今后征收钱粮,如果在规定之外有少算洋银价格的,应当立即按例严办;如果能够遵守这项告诫,民间百姓实在会受到深厚的恩泽。现在按常熟、昭文两县征收银十二万四千余两计算,每两洋银少算八十余文,累计可获利一万多串。南漕改为折银,谏官多次在奏牍中提出,但部议不准实行,这也是慎重对待旧章的意思。然而江苏四府一州中,产米地区只占十分之五六;改换并折银,也是形势所不得不然的事。比如常熟、昭文两县在办理清赋以前,起运米不过七万余石,粮仓收纳的不过二万余石,其余五万石都折成银圆,连同公费、水脚,每石收洋银四元七八角,合计应得洋银二十三四万元;每元少折三十文,就要多得钱七千串。即使近年米价过高,官吏有米粮亏折一项也在垫赔之列,但米价昂贵只是偶然,价格平常才是常态;而这种少折洋银价格所得的余钱,十年中又暗中耗去六七万串,剥削民间元气,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考察太仓征收忙银,先发给易知由单;到柜台缴纳银两的,发给小票;半个月后换给盖印粮串。每墨银一圆,第一限按当时价格加钱五十文,第二限加三十文,第三限加二十文,以此表示奖励和劝导;缴纳漕粮也同样办理。如今虽然不能像太仓那样分期限并给予减让,也应当遵照丁中丞所定章程,按照市场价格的涨落办理。这是应当剔除的第一项弊病。扣留易知由单、强行折收是怎么回事?名义上说要革除大户、小户的名目,一律发给易知单,但所谓自业户,经造今天领取易知单,第二天就立即缴上去,原来是不忍舍弃这笔折收所得的巨款,却巧妙地把责任推给经造。经造贪图分得余润,甘愿承受重罪也不推辞;又挑选租业户中善良的人,同样扣住易知单不发,强行折收并浮征。上下都在交相取利,胆怯的人便任其宰割。这是应当剔除的第二项弊病。隐瞒熟田、捏造荒田是怎么回事?兵燹以前,本来就有旧荒田;兵燹以后,又增加了新荒田。据我所知,昭文县除张、吴、归、何诸市的木棉地全部成熟外,每一图还各占荒田十分之二三。清赋命令下达后,各图都编造荒熟清册;其中有粮而新近成为荒田的,就签贴注明。但名义上是荒田、实际上是熟田的,正有不少。从前经造舞弊,名叫“注荒”;今年把荒田注在甲户名下,明年又改注到乙户名下,揣度粮额多少来索取补偿。现在既然实行实征实解,即使荒坟、废基也责令经造赔偿,却偏偏对隐瞒欺骗这样的大事不揭发。按照事情和道理,怎么能算公平呢?这是应当剔除的第三项弊病。虽然知道这是以洋钱作价,但官员和书吏共同分利;卡扣单据、隐匿成熟田地,也是书吏和经造共同分利。事情办成了,分到的利润并不多;事情败露了,谁来承担责任、谁又能推脱?所得利益只有一分,祸害却有十分,做书吏的又有什么可乐的呢?我曾见过县署征收漕粮的陋规单:正堂报效二千石,钱漕稿案报效四千元,节随三百六十元,钱席、帐席、征席各二百四十四元,刑席为其一半;其余如用印、书禀、差门、执贴,下至管厨、打扫、剃头、茶炉等,大项按百元计算,小项按八元、四元计算,也不少于二千元。上下各项忙银,除正堂没有报效外,其余也与漕规相等。一个县的总书,每年从报效陋规中所得就达到二万余串,既用来穿鲜衣、吃美食,又置田买房,靠余下的利益长期养育子孙,尚且很少有真正宽裕的。唉,官员就像旅舍,书吏就像堆积的柴薪;前面的车已经翻覆,后面的车却还急着沿着车辙前进。利源所在,趋附的人像野鸭一样蜂拥而至,实在没想到铜山也会有崩塌的时候,金穴也会有封闭的时候;数百年的利权一旦被长官夺走,便反而舞文弄法、欺骗上级、营私舞弊。这正所谓强弩到了末势,连鲁地的薄绢也射不穿。与其追逐细小末节的利益,以身试法,哪里比得上安分守己?这样进则可以充任佐贰官的属员,退也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失去这个机会还不设法挽救,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只希望在官府任职的人仔细思考,能够彻底醒悟并改正。三十日乙亥(9月4日),下雨,随即停止。阴雨天气令人烦闷疲惫,整天枯坐无事。我吟诵王右丞“行到水穷处,坐看风起时”两句,觉得兴致和意趣超然,悠然处在形体之外了。这个月读完曲园的《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续编》五卷、《三编》四卷、《四编》八卷、《茶香室丛钞》二十三卷、《续钞》二十五卷、《三钞》二十九卷、《经说》十六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游艺录》六卷、《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新定牙牌数》一卷、《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述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经课续编》七卷、《九九销夏录》十四卷,共一百五十九卷。
八月朔日丙子(9月5日),阴雨竟日。黄少彭来函云:永昌纱事缴价必须缴至崇明县署,现藩批尚未札县,倘札下即须赴崇投禀缴价,拟请阁下与仲帆及弟三人到崇云。龚寅谷来函云,日来又复阴雨,花铃尽行霉烂,理应赴县呈报。现已约各镇初四日入城晤商一切。《枝珊以撷红名社,邮诗索和,戏酬二绝》:拂水池台换绿芜,河东余韵尚堪摹。依依十里茆江柳,犹似当年怨黛无。欲寄相思阻暮云,但寻鸥社策诗勋。从今不向东风祝,红豆词人合让君。读渔洋老人《分甘余话》四卷。卷一云:“余常不解吴俗好尚,有三斗:马吊牌、吃河豚鱼、敬畏五通神,虽士大夫不能免。近马吊渐及北方,又加以混江、游湖种种诸戏,吾里缙绅多废学竞为之,不数年而赀产荡尽,至有父母之殡在堂,而第宅已鬻他姓者,终不悔也。始作俑者,安得尚方斩马剑诛之,以正人心,以维恶俗乎?或云宋杨文公大年好叶子戏,按今吴俗作叶子戏犹云游湖,莫知其所自始也。苏城盛行倒铜旗,名目亦新,吾乡则有游十湖、游花湖诸戏。近行一种骨牌,名曰麻雀,有几筒、几索、几万、东南西北中发诸色,更不解何所取义矣。”卷三云:“王氏《农书》,吾乡前辈所撰,今传于世。宋时有邓御夫者字从义,隐居不仕,作《农历》百二十卷,较《齐民要术》尤详。济守王子韶上之于朝,其书不传,济上人亦无知者,仅《墨庄漫录》载其名字,惜哉!”按,宋人农书,予尝考得曾氏《禾谱》、《农器谱》,不知二书外又有此巨帙也。初二日丁丑(9月6日),晴。黄鲁村丈来书云:谦事少峰云,有可了之机,专候来城一晤。陆圭如来书云,多雨伤稼,木棉更无望收成,人有千算,不如天有一算,十成赋尽作玉皇粮饷矣,一笑。陈畏三所携来陆氏书十五种,今午始与定值。计《白香山集》十册、《松雪斋集》六册,洋三元;《元丰类稿》十册,洋二元;《古诗类苑》十册,洋一元五角;《李笠翁集》十六册,洋一元;《芝园集》十二册,明人张时彻撰。洋一元;余九种余欲退还,畏三嘱并留之,计《韵府群玉》二十册、《畜德录》十册、《文选》十二册、《有正味斋诗集》六册、明人评本《老庄》四册、《尔雅注疏》六册、《考古类编》四册、《金圣叹外书》六册、《康济谱》六册不全本,计酬以洋四元五角。又携示二十余种,余取抄本程穆衡《梅村诗笺》六册、《石湖诗集》六册、《王忠文公集》八册、《韩文考异》十册、《归元恭文钞》二册、《冯仲廉文钞》二册、《丁吏部文选》三册、《潜书》二册、《盛明八家诗》四册,凡九种,酬以洋六元。《和枝珊酬汪伯琛移居》:啸傲烟萝乐有余,酒铛茶磨赋移居。丹枫江上新开径,红豆村中自著书。爪印待寻鸿去后,巢痕犹认燕来初。闭门高咏轻轩冕,愧杀东都处士庐。初三日戊寅(9月7日),晴。黄少彭来书云,因商永昌进禀事,望明日来沙会商。何子诒、江受之来,受之因初五日移居招饮,子诒则嘱其清理花布捐帐目也。《竹夫人》茆江诗社题:庸脂艳粉一时倾,倚玉玲珑制小名。子夜清歌君抱节,杨铁崖有《抱节君传》,为夫人作也。陆以湉《冷庐杂识》:朱瓣香尝仿毛颖革华例,作《倚玉山房夫人鲍玲珑传》云:“夫人撰有《抱青集 子夜歌》云:‘肯以雨露浓,而忘抱冰雪。郎自竭郎欢,侬自尽侬节。’寓意深婉,得风人旨。”温柔旧梦我移情。银床凉簟伤秋别,纸帐寒花耐久盟。敢对苏黄夸继响,子瞻、鲁直皆有赠诗。虚心宛转合师卿。二日读归庄《元恭文钞》七卷。初四日己卯(9月8日),晴。黄少彭、陶芹生来,言永昌沙田拟四成作修考棚经费,六成作接婴局经费。又示仲帆来书,约余同至崇明进禀,余辞以公事专属太仓,邻邑不能越俎,禀上万不可列名,集股缴价则惟命。少彭言,须请孙仲衡同去,不知仲衡允否?道咸时业户完漕有注荒之例,如一石五升四合,注去三斗,则板串上标明实完熟田米七斗五升四合,减赋后无此例矣。近时板串有“该户田粮系照清粮互对照单斗则,并奉派减定科核算”字样,亦从前所未有也。读丁奉《南湖文选》三卷卷一、二、三。初五日庚辰(9月9日),晴。偕植儿至何市贺江受之移居之喜,归已黄昏矣。唐剑霞、顾维新来,言戴诒谷、邵甘甫将赴宝山进禀,前禀闻未投进,嘱为作札叶兰生招呼一切,予并作一函致惠孚。读丁奉《南湖文选》二卷卷四、五。初六日辛巳(9月10日),阴。晚,偕内子入城,流萤焰碧,络纬声寒凉飚在芦,斜月在水,天忽霁爽,星光炯然,倚篷吟啸,满腔秋思矣。读丁奉《南湖文选》三卷卷六、七、八。初七日壬午(9月11日),晴。
译八月初一日丙子(9月5日),阴雨整日。黄少彭来信说:永昌纱的事情,缴纳价款必须缴到崇明县署;现在藩司的批文还没有发到县里,假如批文下达到县,就必须到崇明投递禀文并缴价。拟请阁下与仲帆以及我三人到崇明去。龚寅谷来信说:近日又一直阴雨,花铃全都霉烂了,按理应当到县里呈报。现在已经约定各镇于初四日进城商议一切。《枝珊以撷红名社,邮诗索和,戏酬二绝》:拂水池台换上了绿色杂草,河东的余韵还值得描摹。十里茆江的柳树依依,仍像当年含怨的黛色一样。想寄去相思,却被暮云阻隔;只好寻找鸥社,借此筹划诗歌功业。从今以后不再向东风祝祷,写红豆词的人应当把这个位置让给你。读渔洋老人《分甘余话》四卷。第一卷说:“我常常不明白吴地风俗的嗜好,有三件事最为突出:玩马吊牌、吃河豚鱼、敬畏五通神,即使士大夫也不能免除。近来马吊牌逐渐传到北方,又增加了混江、游湖等各种游戏,我乡里的士绅大多荒废学业,争相玩这些游戏,不出几年家产就荡然无存,甚至有父母的灵柩还停在堂上,住宅已经卖给别姓的人,却始终不后悔。最初倡导这种做法的人,怎么能不让尚方斩马剑把他杀掉,以端正人心、挽救恶俗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斗〕 有人说,宋代杨文公大年喜欢叶子戏。按今天吴地的风俗,所说的叶子戏仍然就是游湖,不知道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城盛行倒铜旗,名称也很新奇;我们乡里则有游十湖、游花湖等游戏。近来又流行一种骨牌,名叫麻雀,有几筒、几索、几万,以及东、南、西、北、中、发等各色,更加不知道它取的是什么意义了。”第三卷说:“王氏《农书》,是我们乡里前辈所撰写的,如今还流传于世。宋代有个邓御夫,字从义,隐居不做官,撰写《农历》一百二十卷,比《齐民要术》还详细。济守王子韶把它献给朝廷,但这部书没有流传下来,济上人也没有知道它的,只是《墨庄漫录》记载了他的名字,可惜啊!”按语:宋人的农书,我曾考得曾氏《禾谱》《农器谱》,不知道除这两部书外,竟还有这样一部巨著。初二日丁丑(9月6日),晴。黄鲁村老先生来信说:谦的事情,少峰说有可以办成的机会,专等你进城见面商谈。陆圭如来信说:雨水太多,损害庄稼,木棉更没有希望收成了。人有千般盘算,不如天有一番安排,十成田赋全都成了玉皇的粮饷了,真可一笑。陈畏三带来的陆氏书十五种,今天中午才开始和他议定价格。计有《白香山集》十册、《松雪斋集》六册,洋三元;《元丰类稿》十册,洋二元;《古诗类苑》十册,洋一元五角;《李笠翁集》十六册,洋一元;《芝园集》十二册,明人张时彻撰,洋一元。其余九种我想退还,畏三嘱咐一并留下,计有《韵府群玉》二十册、《畜德录》十册、《文选》十二册、《有正味斋诗集》六册、明人评本《老庄》四册、《尔雅注疏》六册、《考古类编》四册、《金圣叹外书》六册、《康济谱》六册但不是全本,合计酬价洋四元五角。又拿来给我看二十余种,我选取抄本程穆衡《梅村诗笺》六册、《石湖诗集》六册、《王忠文公集》八册、《韩文考异》十册、《归元恭文钞》二册、《冯仲廉文钞》二册、《丁吏部文选》三册、《潜书》二册、《盛明八家诗》四册,共九种,酬价洋六元。《和枝珊酬汪伯琛移居》:在烟雾藤萝间长啸自得,乐趣无穷;备好酒器茶具,吟诗庆贺迁居。江边丹枫中新开出一条小路,红豆村中独自著书。等鸿雁飞去后再寻找它们留下的爪印,燕子初来时的巢痕仍可辨认。闭门高声吟咏,轻视车马冠冕;东都处士的居所也被我比得惭愧了。初三日戊寅(9月7日),晴。黄少彭来信说,因为商议永昌递交禀文的事情,希望明天到沙溪会面商议。何子诒、江受之来了;受之因为初五日迁居,邀请大家饮酒,子诒则嘱咐我清理花布捐的账目。《竹夫人》茆江诗社题:庸俗的脂粉一时之间都倾倒了,倚着玉石般玲珑的身姿,制成了这个小名。子夜唱着清歌,你怀抱着坚守节操的品格。杨铁崖有《抱节君传》,就是替夫人写的。陆以湉《冷庐杂识》说:朱瓣香曾仿照毛颖、革华的事例,写《倚玉山房夫人鲍玲珑传》说:“夫人撰有《抱青集·子夜歌》,其中说:‘岂肯因为雨露浓厚,就忘记怀抱冰雪般的操守。郎君自尽郎君的欢情,我自尽我的节操。’其中寄托的意味深婉,深得《诗经》作者的旨趣。”温柔的旧日梦境使我心中生出新的情意。银床凉席令人感伤秋日离别,纸帐中的寒花却能经受长久的盟约。怎敢在苏轼、黄庭坚面前夸耀自己能继承他们的声调?子瞻、鲁直都曾有赠诗。心地谦虚而情致委婉,正应当以师卿为榜样。当天读归庄《元恭文钞》七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四日己卯(9月8日),晴。黄少彭、陶芹生来了,说永昌的沙田拟定四成作为修建考棚的经费,六成作为接婴局的经费。又给我看仲帆的来信,约我一同到崇明递交禀文。我以公事专属于太仓为由推辞,邻县不能越权干预,禀文上万万不可列名;至于集合股款缴价,则听从安排。少彭说,必须请孙仲衡一同前往,不知道仲衡是否答应?道光、咸丰年间,业户缴纳漕粮有注明荒田的例子,例如一石五升四合,注明减去三斗,那么板串上就标明实际缴纳的成熟田米为七斗五升四合;减赋以后就没有这个例子了。近来的板串上有“该户田粮系照清粮互对照单斗则,并奉派减定科核算”的字样,这也是从前没有过的。读丁奉《南湖文选》三卷,第一、二、三卷。初五日庚辰(9月9日),晴。我和植儿一起到何市,祝贺江受之迁居的喜事,回来时已经黄昏了。唐剑霞、顾维新来了,说戴诒谷、邵甘甫将要到宝山递交禀文,前一次的禀文听说还没有投递进去,嘱托我替他们写信给叶兰生,请他照应一切;我又写了一封信给惠孚。读丁奉《南湖文选》二卷,第四、五卷。初六日辛巳(9月10日),阴。晚上,我和内子进城。流萤的火光碧绿,纺织娘的声音在寒凉秋风中显得凄清,芦苇在风中,斜月映在水面,天空忽然放晴,清爽宜人,星光明亮。我倚着船篷吟啸,满腔都是秋日的思绪。读丁奉《南湖文选》三卷,第六、七、八卷。初七日壬午(9月11日),晴。
晨,到城,至岳丈家小憩,随至枕石轩,陆圭如、徐印如皆在。印如新得拱宸桥巡防局差,是晚即欲解维,留与畅谈,复偕访孟朴。圭如邀至聚丰园小酌,孟朴先归,予与圭、印两君至枕石剧谈,送印如至塔前而别。孟朴言,沈翼孙奉藩宪命,复至常熟,令将漕赋清理,限中秋节呈报。翼孙调署崇明,藩宪不欲其至任云。昭文卢姓以重串控总书汤佑卿,汤佑卿以重贿勾通经造买田如粮数,坐卢姓诬,申府发县严刑逼供,颇极惨酷。孟朴言,昭文帐房语人曰,本官与汤总办事事为他上肩,虽父子无此亲密,亦前生缘分也。钱云孙言,东乡诸镇董俱在城,约同报荒。予言常年报荒,官吏辄视为成例,每不以之上达。今年清赋,伊始有一成荒官当实报一成,无庸我等之仆仆也。读《徐文长文集》三卷卷一、二、三。初八日癸未(9月12日),晴。钱云孙、龚寅谷邀至聚丰园小酌,言昨日报荒,县令未见,但传语明晚下乡踏勘荒熟田,即顺便勘荒云。午后,偕陆圭如、薛艺畲出北门,至孙祠,人已挤满,乃步至报慈桥茗谈,翁锦芝、强子章亦来,复邀小饮,归已日旰,头痛甚,即卧。窗外月色如小水,映芭蕉作沦漪,疑有文鱼出没,逼灯焰为沉碧色,木樨香缕缕盈一室,乃叹静噪之致不同,而领略于阒幽岑寂中者多超悟也。读《徐文长文集》三卷卷四、五、六。初九日甲申(9月13日),晴。晨起,至石梅啜茗,忽背冷生粟,急归拥被卧,数刻许稍愈,牙龈涨痛,饮啖俱不便。徐叔达来,言其乡十一图高关金之次子入赘七图支增全,翁婿不睦,现拟行娶而支姓索洋甚巨,属致函钱稚兰排解其事,予力辞不获,允诺,叔达始去。忆昨在聚丰园晤王绶青,言其戚秦姓与李姓房屋一事,秦姓颇愿得钱二百千文,余均情愿让去,盖寡妇孤儿不欲与人争竞,其意诚可悯也。读《徐文长文集》四卷卷七、八、九、十。
译早晨到城里,先到岳父家稍作休息,随后到枕石轩,陆圭如、徐印如都在那里。印如新近得到拱宸桥巡防局的差事,当晚就想解缆出发;我留他畅谈,又一同去拜访孟朴。圭如邀请我们到聚丰园小饮,孟朴先回去了,我和圭如、印如两位到枕石轩畅谈,送印如到塔前才分别。孟朴说,沈翼孙奉藩宪的命令再次到常熟,命令将漕赋清理完毕,限在中秋节前呈报。翼孙被调任崇明署理,藩宪不想让他到任。昭文县卢姓人家因为重串一事控告总书汤佑卿,汤佑卿用重金贿赂勾结经造,按粮数买田,结果反而以卢姓诬告论罪;申报府里后发到县中,严刑逼供,十分残酷。孟朴说,昭文的账房对人说:本官和汤总办事事都替他承担,虽是父子也没有这样亲密,这也是前世结下的缘分。钱云孙说,东乡各镇的董姓人都在城里,约定一起报荒。我说,往年报荒,官吏总把它当作惯例,往往不上报。今年清理赋税,刚开始就有一成荒田,官府应当如实报一成,不必让我们这些人奔波。读《徐文长文集》三卷,第一、二、三卷。初八日癸未(9月12日),晴。钱云孙、龚寅谷邀请我到聚丰园小饮,说昨天报荒时县令没有接见,只传话说今晚下乡查勘荒田和熟田,顺便勘查荒田。我午后和陆圭如、薛艺畲出北门,到孙祠时人已经挤满了,于是步行到报慈桥品茗交谈;翁锦芝、强子章也来了,又邀请我们小饮,回来时天已经很晚,我头痛得厉害,立即躺下。窗外月色如同一汪小水,映照芭蕉形成细密的波纹,仿佛有文鱼在其中出没,使灯焰逼近而显出沉碧的颜色;木樨的香气缕缕充满一室。于是感叹,寂静与喧闹的情趣各不相同,而在寂静幽深之中所领会到的,多是超越常情的悟解。读《徐文长文集》三卷,第四、五、六卷。初九日甲申(9月13日),晴。早晨起床后到石梅喝茶,忽然背部发冷起栗,急忙回去拥被躺下,过了几刻钟才稍稍好转;牙龈肿胀疼痛,饮食都不方便。徐叔达来,说他乡十一图高关金的次子入赘七图支增全家,翁婿不和;现在打算举行婚礼,但支姓索要的洋钱很多,于是托我写信给钱稚兰从中调解此事。我竭力推辞而未能推掉,只好答应,叔达才离去。想起昨天在聚丰园见到王绶青,他说自己的亲戚秦姓和李姓有房屋纠纷。秦姓很愿意得到钱二百千文,其余都情愿让出,大概是寡妇孤儿不想和人争斗,他们的处境实在值得怜悯。读《徐文长文集》四卷,第七、八、九、十卷。
卷七《兰亭次韵》“市门残帖解开花”,自注:“相传萧翼窃《兰亭记》掀阅,百花一时尽开,亦异闻也。”初十日乙酉(9月14日),晴。晨起,至学福堂购定《徐文长文集》六册、杭大宗《道古堂集》十二册、《冯钝吟全集》三册、李壁《王荆公诗注》四册、《王艮斋诗文集》三册、《野古集》二册、《梅村诗文集》六册、《许鲁斋集》一册、《学蔀通辨》二册、《分甘余话》一册、木渎周氏刻《诗经传笺》二册缺一册,凡十一种。予近来屏除他嗜,惟喜说部及集部书,蠹鱼旧习牢不可破也。石梅小憩,齿痛加剧,乃归。晚饭后解维回家,月色如昼,榜人行歌互答,疑在苕溪 水间。读《徐文长文集》七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张岱《梦忆》述吴中绝技,如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今读文长《题画水仙诗》云:“昆吾锋尽终难似,愁杀苏州陆子刚。”且以入之吟咏,可想见其流誉之盛矣。朱碧山银槎康雍时名士竞赋诗张之。鲍天成以下未知有可考否?十一日丙戌(9月15日),晴。晨,至家,日初出,树影憧憧然,城中移植白秋海棠二盆,叶稍萎,以水沃之。秋海棠纯白者颇少,此种则纯白,叶背亦少红丝,取置墙阴,亭亭可玩。得黄少彭初五日信,约初八日到太仓,已不及矣。读《徐文长文集》六卷卷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十二日丁亥(9月16日),晴。齿痛止而舌底碎,甚苦,属江受之开一汤药方,服之稍愈。黄少彭专人来函云,今晨始返,明晨急于赴崇,每股拟拼现洋七十八元备缴价,八元则房费零用也。予以少彭前言缴价用太仓复豫庄银票,是以由常熟掣汇复豫庄票,今改现洋,一时难筹,乃属少彭在沙溪代筹,而予款缓数日垫还云。读《徐文长文集》七卷卷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四库存目》著录二本:一《逸稿》二十四卷,其乡人张汝霖、王思任所同选;一三十卷,即此本也。《存目》论其诗为公安一派之先鞭,其文为金人瑞一派之滥觞,盖文长师事季本,传姚、江之心学,负才厄遇,荡检逾闲而出之,后人当哀其身世之厄塞,而毋摭拾一字一句以相诟病也。十三日戊子(9月17日),阴,午后雨。予昔购得《群音类选》三十四册,卷帙已不全,首题“虎林胡氏文会堂校选”,疑为明时坊刻射利之本,及读《汇刻书目》,则是书列胡文焕《格致丛书》中,但书目云二十六卷,而予书则分官腔类二十六卷、缺三、四、五三卷,书贾作伪取二卷板心改填三、四、五字,以掩购书者耳目也。清腔类八卷、北腔类六卷、诸腔类四卷,北腔三、四两卷亦佚,盖是书本三十五册而失其一册也。《汇刻书目》所列只官腔类一种,此可补其未备。古人云开卷有益,信然。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四卷卷一、二、三、四。书类:抄本《尚书金氏注》残本六卷,宋金履祥撰;《尚书义粹》八卷,金王若虚撰,张氏从黄谏《书传集解》辑出,缺《说命下》至《微子》,又《召诰》至《君奭》。元至正刊本;《尚书经传音释》六卷、《序》一卷、附《尚书篡图》,元邹季友撰,明刊本;《书传集解》十二卷,明黄谏撰。卷六缺《说命中》至《微子》,卷十《召诰》至《君奭》全缺。诗类:抄本《诗说》十二卷,宋刘克撰,卷二、卷九、卷十并缺失。元泰定刊本;《诗集传》附《录纂疏》二十卷,元胡一桂撰,元至正刊本;《诗集传音释》二十卷,元罗复撰。此书《四库》已收,上数书则《四库》所未采也。礼类仪礼之属:影写元刊本《仪礼经传通解续》二十九卷,宋黄榦撰,杨复重修,皆《四库》所未收;徐秉义《易经识余》五卷、《书经识余》二十五卷、《诗经识余》四十二卷、缺卷九至二十五凡十七卷。《春秋识余》十六卷、秉义有《九经识余》而佚其五,体例与郑方坤《经裨》相类。吴廷华《周礼疑义》四十四卷、《仪礼疑义》五十卷、《礼记疑义》七十二卷、此书有活字板本。杭世骏《续礼记集说》一百卷,皆传抄本,无刊本。十四日己丑(9月18日),雨。
译第七卷《兰亭次韵》中有“市门残帖解开花”一句,自注说:“相传萧翼偷取《兰亭记》翻看时,百花一时全都开放,也是奇异的传闻。” 初十日乙酉(9月14日),晴。早晨起床后到学福堂买定《徐文长文集》六册、杭大宗《道古堂集》十二册、《冯钝吟全集》三册、李壁《王荆公诗注》四册、《王艮斋诗文集》三册、《野古集》二册、《梅村诗文集》六册、《许鲁斋集》一册、《学蔀通辨》二册、《分甘余话》一册、木渎周氏刻《诗经传笺》二册但缺一册,共十一种。我近来排除了其他嗜好,只喜欢说部和集部的书,爱读旧书的习惯实在难以改变。在石梅稍作休息,牙痛加重,于是回去。晚饭后解缆回家,月色如白昼,船夫们一路唱歌互相应答,仿佛置身苕溪水面。读《徐文长文集》七卷,第十一至十七卷。张岱《梦忆》记述吴中的绝技,例如陆子冈治玉、鲍天成治犀角、周柱治嵌镶、赵良璧治梳子、朱碧山治金银器、马勋制作荷叶、李某制扇、张寄修制琴、范昆白制三弦子,上下百年都保证没有敌手。现在读到文长《题画水仙诗》说:“昆吾刀锋磨尽终究难以相比,真叫苏州的陆子刚发愁。” 而且还把这些人写进吟咏之中,可见他们流传声誉之盛。朱碧山的银槎,在康熙、雍正年间,名士们争相作诗题咏并加以传扬。鲍天成以下的人,不知道还有没有可以考证的资料?十一日丙戌(9月15日),晴。早晨到家时,太阳刚刚出来,树影摇曳。把城中移来的两盆白色秋海棠栽好后,发现叶子稍微萎蔫,便浇水滋润它们。纯白的秋海棠很少,这种花却是纯白色的,叶背也很少有红丝,于是放在墙阴下,亭亭玉立,很值得观赏。收到黄少彭初五日的信,约我初八日到太仓,但已经来不及了。读《徐文长文集》六卷,第十八至二十三卷。十二日丁亥(9月16日),晴。牙痛止住了,但舌头下面溃烂,十分痛苦,托江受之开了一剂汤药方,服后稍有好转。黄少彭派专人来信说:今天早晨才回来,明天一早急着前往崇明,每股准备拼凑现洋七十八元缴纳价款,其中八元作为房费和零用钱。我因为少彭先前说缴价要用太仓复豫庄银票,所以已经从常熟汇兑复豫庄银票;现在改用现洋,一时难以筹措,于是托少彭在沙溪代为筹集,等我的款项过几天到账后再垫还。读《徐文长文集》七卷,第二十四至三十卷。《四库存目》著录了两本:一本是《逸稿》二十四卷,由他的同乡张汝霖、王思任共同选编;一本是三十卷,就是这部书。《存目》评论说,他的诗是公安一派的先导,他的文章是金人瑞一派的源头。大概文长拜季本为师,承传姚、江一派的心学;又因为才华负累、遭遇困厄,便突破规范、逾越闲适而发抒出来。后人应当哀怜他身世的困顿,不要摘取一字一句来责难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三十卷〕 十三日戊子(9月17日),阴,午后下雨。我以前买到《群音类选》三十四册,但卷帙已经不全。书首题作“虎林胡氏文会堂校选”,我怀疑这是明代书坊为牟利而刻的版本。后来读《汇刻书目》,才知道此书列在胡文焕《格致丛书》中;但书目说是二十六卷,而我所藏的书分为官腔类二十六卷,缺少第三、第四、第五卷。书商作伪,把第二卷的版心改填成“三、四、五”三个字,用来蒙蔽买书人的眼睛。清腔类八卷,北腔类六卷,诸腔类四卷;北腔类第三、第四卷也已亡佚。大概此书原本是三十五册,只遗失了一册。《汇刻书目》所列的只有官腔类一种,这可以补充它的不足。古人说“开卷有益”,确实如此。我读了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四卷中的第一、二、三、四卷。书籍分类如下:抄本《尚书金氏注》残本六卷,宋代金履祥撰;《尚书义粹》八卷,金代王若虚撰,张氏从黄谏《书传集解》中辑录出来,缺《说命下》至《微子》,又缺《召诰》至《君奭》。元至正刊本;《尚书经传音释》六卷、《序》一卷,附《尚书篡图》,元代邹季友撰,明刊本。《书传集解》十二卷,明代黄谏撰。第六卷缺《说命中》至《微子》,第十卷从《召诰》到《君奭》全部缺失。诗类:抄本《诗说》十二卷,宋代刘克撰,第二、九、十卷都已缺失。元泰定刊本;《诗集传》附《录纂疏》二十卷,元代胡一桂撰,元至正刊本;《诗集传音释》二十卷,元代罗复撰。此书已被《四库》收录,上面几种书则是《四库》没有采录的。礼类仪礼之属:影写元刊本《仪礼经传通解续》二十九卷,宋代黄榦撰,杨复重修,都是《四库》未收的书;徐秉义《易经识余》五卷、《书经识余》二十五卷、《诗经识余》四十二卷,缺第九至第二十五卷,共十七卷;《春秋识余》十六卷。秉义有《九经识余》,但其中五经已经亡佚,体例与郑方坤《经裨》相类似。吴廷华《周礼疑义》四十四卷、《仪礼疑义》五十卷、《礼记疑义》七十二卷,此书有活字版。杭世骏《续礼记集说》一百卷,都是传抄本,没有刊本。十四日己丑(9月18日),下雨。
宋陈祥道撰《礼书》,弟旸撰《乐书》,棣华韵事,后人鲜有道及者。龚守之外叔祖昨来函云,花捐花桥项桥收洋四元,归庄及唐丘两行收洋七元,书院装修、上油揩抹,约节后动工。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八卷卷五、六、七、八、九、十一、十二。春秋类:《东莱吕太史春秋左传类编》,旧抄本,《四库总目》云久无传本;张洽《春秋集传》十九卷、附《纲领》,抄本,《总目》云《集传》佚之久矣。原本二十六卷,今佚卷十八至二十、卷二十三至末,凡七卷。元王元杰《春秋谳义》十二卷,抄本,《四库》只九卷,《总目》云佚脱后三卷,无从校补。五经总义类:宋张文伯《九经疑难》残本四卷,淡生堂抄本,原十卷,今存《目录》一卷、《总序》、《周易》、《尚书》、《毛诗》四卷,阙《礼记》、《周礼》、《仪礼》、《春秋》、《论语》、《孟子》六卷。《经义考》云未见,《四库》亦未收。四书类:元许谦《读四书丛说》八卷,旧抄本,《四库》所收只四卷,《中庸》阙其半,《论语》全佚;萧镒《四书待问》二十二卷,旧抄本,《四库》未收,《经义考》、《补元史艺文志》皆载八卷,是竹垞、潜研均未见此本也。小学类载陆佃《尔雅新义》二十卷,则《永乐大典》所不收,元包希鲁《说文解字补义》十二卷,则《四库》亦未著录;李曾伯《班马字类补遗》,藏书家几无有知其名者;金王文郁《新刊韵略》,并出刘渊之前。此皆惊人秘籍,收藏家所矜为鸿宝者也。史部所收若编年类之唐马总《通历》十五卷、宋晁公迈之《历代纪年》十卷、刘国器之《纲目分注发微》十卷、明瞿佑《通鉴纲目集览镌误》三卷、宋李埴《皇宋十朝纲要》二十五卷、《中兴两朝编年纲目》十八卷;纪事本末类之宋杨仲良《皇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一百五十卷;别史类之宋钱若水等撰《宋太宗实录》残本八卷、《元秘史》十五卷;杂史类之唐赵元一《奉天录》四卷;诏令奏议类之《宋朝大诏令集》二百四十卷,《四库》皆未编入,今惟《元秘史》有连筠簃刊本,《奉天录》有粤雅堂刊本。张氏此书分类悉遵《四库》,故无编录失次之讥,近时归安陆氏《皕宋楼藏书志》体例一依张氏,所录序跋亦详略互见,惟录及明人刊本及明初著述为稍异耳。十五日庚寅(9月19日),雨。爱日精庐所藏《尚书金氏注》残本六卷,皕宋楼有秦文恭旧藏足本十二卷,已刊入《十万卷楼丛书》,刘克《诗说》十二卷,汪阆原有刊本,缺三卷。目录之学近贤所诃,然非见闻广博,未免目迷五色也。姚补篱《海虞艺文志》予已为校补码十种,读《藏书志》,又得李卿云《水利刍言》一种。翥青叔自沙溪归,携示顾景韩一函,托荐馆地,又言沙鸿翔亦来,永昌沙事将由县署投禀,缴价鸿翔已为代补。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十卷卷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载记类:《高丽史》一百三十九卷,《四库》止得残本二卷入《存目》;地理类:宋李昉等纂《历代宫殿名》一卷、王象之《舆地纪胜》一百六十八卷、《四库》录《舆地碑记》,自盖《纪胜》之一门别行者。杨潜《云间志》三卷、卢宪《嘉定镇江志》二十二卷、施锷《淳佑临安志》六卷、凌万顷、边实《淳佑玉峰志》三卷、《续志》一卷、《元至顺镇江志》二十一卷、杨譓《昆山郡志》六卷、卢镇《重修琴川志》十五卷,《四库》皆未著录。今《舆地纪胜》及宋元诸地志俱陆续校刻,独《琴川志》自汲古阁刻后无人议及之者,予尝借黄鲁村丈藏本录副一通,拟借陈君子凖注本散入重刻,有志未逮也。宋李俊甫《莆阳比事》七卷、元陶宗仪《游志续编》一卷,皆地理善本,《四库》亦未著录。职官类:《麟台故事》三卷,系原书,《四库》本从《永乐大典》辑成,故命篇叙次多有异同。李元弼《作邑自箴》十卷,亦《四库》所未收者。政书类:上驷有《宋太平宝训政事纪年》五卷、唐王泾《大唐郊祀录》十卷、宋欧阳修等《太常因革礼》一百卷。缺卷五十一至卷六十七,凡十七卷。目录类:上驷有《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二卷、《直斋书录解题》残本四卷。楚词类一卷、别集类三卷,《四库》著录从《永乐大典》辑出,非旧帙也。史评类:上驷有《旧闻证误》残本二卷。
译宋代陈祥道撰有《礼书》,他的弟弟陈旸撰有《乐书》,兄弟二人的风雅韵事,后人很少有人谈及。龚守之外叔祖昨天来信说,花捐、花桥项、桥收洋共四元,归庄和唐丘两项收洋共七元;书院装修、上油和揩抹,约定节后开工。我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八卷中的第五、六、七、八、九、十一、十二卷。春秋类:《东莱吕太史春秋左传类编》,旧抄本,《四库总目》说很久没有传本了;张洽《春秋集传》十九卷,附《纲领》,抄本,《总目》说《集传》已经亡佚很久。原本二十六卷,现在缺第十八至第二十卷、第二十三卷至末卷,共七卷。元代王元杰《春秋谳义》十二卷,抄本;《四库》只有九卷,《总目》说后面三卷亡佚脱落,无法校补。五经总义类:宋代张文伯《九经疑难》残本四卷,淡生堂抄本。原书十卷,现在保存《目录》一卷、《总序》、《周易》、《尚书》、《毛诗》四卷,缺《礼记》、《周礼》、《仪礼》、《春秋》、《论语》、《孟子》六卷。《经义考》说没有见过,《四库》也没有收录。四书类:元代许谦《读四书丛说》八卷,旧抄本;《四库》所收的只有四卷,《中庸》缺了一半,《论语》全部亡佚。萧镒《四书待问》二十二卷,旧抄本,《四库》没有收录;《经义考》、《补元史艺文志》都记载为八卷,这是竹垞、潜研都没有见过的本子。小学类著录陆佃《尔雅新义》二十卷,这是《永乐大典》没有收的书;元代包希鲁《说文解字补义》十二卷,《四库》也没有著录;李曾伯《班马字类补遗》,藏书家几乎没有知道它名称的;金代王文郁《新刊韵略》,其刊行还早于刘渊。这些都是令人惊异的秘籍,是收藏家所珍视的鸿宝。史部所收的,如编年类中的唐代马总《通历》十五卷、宋代晁公迈《历代纪年》十卷、刘国器《纲目分注发微》十卷、明代瞿佑《通鉴纲目集览镌误》三卷、宋代李埴《皇宋十朝纲要》二十五卷、《中兴两朝编年纲目》十八卷。纪事本末类中的宋代杨仲良《皇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一百五十卷;别史类中的宋代钱若水等撰《宋太宗实录》残本八卷、《元秘史》十五卷;杂史类中的唐代赵元一《奉天录》四卷;诏令奏议类中的《宋朝大诏令集》二百四十卷,《四库》都没有编入。现在只有《元秘史》有连筠簃刊本,《奉天录》有粤雅堂刊本。张氏这部书的分类完全遵循《四库》,所以没有编排失序的指责。近来归安陆氏的《皕宋楼藏书志》体例完全依照张氏,所记录的序跋也有详有略,只是在收录明人刊本和明初著述方面稍有不同。十五日庚寅(9月19日),下雨。爱日精庐所藏《尚书金氏注》残本六卷,皕宋楼有秦文恭旧藏的足本十二卷,已经刊入《十万卷楼丛书》。《诗说》十二卷,汪阆原有刊本,缺三卷。目录学近来受到贤者斥责,但如果不是见闻广博,难免会眼花缭乱。我已经替姚补篱《海虞艺文志》校补了十种,读《藏书志》后,又得到李卿云《水利刍言》一种。翥青叔从沙溪回来,带来顾景韩的一封信,托他推荐馆地;又说沙鸿翔也来了,永昌沙的事情将由县署投递禀文,所需缴纳的价款鸿翔已经代为补交。我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十卷中的第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卷。载记类:《高丽史》一百三十九卷,《四库》只得到残本二卷,收入《存目》;地理类:宋代李昉等编纂《历代宫殿名》一卷、王象之《舆地纪胜》一百六十八卷。《四库》所著录的《舆地碑记》,本来就是《纪胜》中的一门,另行刊刻而已。杨潜《云间志》三卷、卢宪《嘉定镇江志》二十二卷、施锷《淳佑临安志》六卷、凌万顷、边实《淳佑玉峰志》三卷、《续志》一卷、《元至顺镇江志》二十一卷、杨譓《昆山郡志》六卷、卢镇《重修琴川志》十五卷,《四库》都没有著录。现在《舆地纪胜》和宋、元时期的各种地方志都陆续得到校勘刊刻,唯独《琴川志》自从汲古阁刊刻以后,再也没有人谈及。我曾借黄鲁村先生所藏的本子抄录了一份副本,打算借陈君子凖的注本,把内容分散补入重刻本中,但有志向而未能实现。宋代李俊甫《莆阳比事》七卷、元代陶宗仪《游志续编》一卷,都是地理类善本,《四库》也没有著录。职官类:《麟台故事》三卷,这是原书;《四库》本是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所以篇章次序多有不同。李元弼《作邑自箴》十卷,也是《四库》没有收录的书。政书类:上驷有《宋太平宝训政事纪年》五卷、唐代王泾《大唐郊祀录》十卷、宋代欧阳修等《太常因革礼》一百卷,缺第五十一至第六十七卷,共十七卷。目录类:上驷有《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二卷、《直斋书录解题》残本四卷。楚词类一卷、别集类三卷,《四库》著录的本子是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不是旧有的完整卷帙。史评类:上驷有《旧闻证误》残本二卷。
一、二两卷,四库本从《大典》辑出者。他日重开四库馆,此数书皆足备石渠天禄之采,但兵燹后又多散佚,不知能完存天壤否耳?子部儒家类:所录之宋董正功《续颜氏家训》三卷、黄瑞节《朱子成书》六种、蔡沈《至书》一卷;医家类:晋王叔和《脉经》十卷、宋王怀隐等《太平圣惠方》残本三卷、原本一百卷,存眼、齿两类。徽宗御撰《圣济经》十卷、朱肱重校《证活人书》十八卷、许叔微《伤寒九十论》一卷、钱闻礼《类证增注伤寒百问歌》四卷、金张元素《医学启源》三卷、元《新刊惠民御医院方》二十卷、窦桂芳编《针炙四书》八卷、一《流注指微针赋》、一《针经指南》、一《黄帝明膏腧穴法》。罗天益《卫生宝鉴》二十四卷《补遗》一卷、曾世荣《活幼心书决证诗赋》三卷、萨里弥实《瑞竹堂经验方》十五卷。四库本五卷从《大典》辑出,此则足本。天文算法类:宋《铜壶漏箭制度》一卷、孙逢古《准斋心制几漏图式》一卷、荆执礼等《宝佑四年丙辰岁会天万年具注历》一卷、《天文会元占》二十卷。术数类:司马光《数学太元集注》十卷、唐濮阳夏《占候谯子五行志》五卷、《大易旁通天元占卜赋》八卷《提纲》一卷元刊本、王廷光等《命书相书新编四家注解经进珞琭子消息赋》六卷、《四库》本二卷从《大典》辑出,此则原本。《三历撮要阴阳五行》一卷。艺术类:刘攽《汉官仪》三卷。原题刘敞,误,据《揅经室外集》正。杂家类:李冶《敬斋古今黈》十一卷、存卷一至十一,《四库》本八卷,从《大典》辑出。晁载之《续谈助》五卷。张氏缺其名,从皕宋楼补。类书类:虞世南《北堂书钞》一百六十卷、此系永兴原本,未经陈氏增删窜乱者。近日粤中已刊行,《四库》著录系陈本。程俱《班左诲蒙》三卷、林駉《新编分门标题皇鉴笺要》六十卷、王朋寿《重刊增广分门类林杂说》十五卷、洪景修《新编古今姓氏遥华韵》九十六卷、朱礼《汉唐事笺对策机要》十二卷《后集》八卷。小说类:苏象先《丞相魏公谈训》十卷、孔平仲《续世说》十二卷、彭乘《续墨客挥犀》十卷、李有《古杭杂记诗词集》四卷。释家类:齐释僧佑《释迦谱》十卷、梁慧皎《高僧传》十四卷、唐道宣《释迦方志》三卷、又《集古今佛道论衡实录》四卷、智升《续集》一卷、《慧苑大方广佛华严经音义》四卷、宋处观《绍兴重雕大藏音》三卷、法云翻译《名义集》二十卷、元祥迈《辨伪录》五卷。道家类:唐陆希声《道德真经传》四卷。凡四十余种,皆《四库》未收旧帙,医家、类书两门尤佳,浏览所及,录存其目,以备考证。中秋夜风雨,烛烬矣,月犹未出,作此迟之:凉讯无端逗画屏,员蟾虚魄坠中庭。红楼望断今宵雨,碧槛吟沉昨夜星。露沁釭花秋有影,云霾骞树月无灵。长安弦管吹开未,盈耳商声不忍听。十六日辛卯(9月20日),晨起犹雨,少顷即开霁。美叔来函,云映南函言京中安静,并无谣言。又云假《三桥倡和集》录副。予复函云:此集是乾嘉老辈风流韵事,能与《小琅环福地随笔》同付剞劂否?《随笔》一卷,张子和先生著,美叔时欲付梓也。冯仲帆苏城十二日来函云,永昌沙禀已缮送藩署,缴价尚少六百元,乞代汇至阊门外大木梳巷大隆布寓转交弟处。其应派股份之多少及拆息一切,当再面结。弟大约极迟十六日须到申,赶速复我,为盼。予以接信已是到申之日,故不作答,且闻鸿翔已可代移款项,常熟汇苏则仲帆已去,汇崇则无庄可通也。午后,至何市观匠人修屋。是日为斗蟋蟀之期,颇热闹,归已月上矣。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八卷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集部:《陆士衡文集》十卷、《岑嘉州诗》七卷、《徐侍郎集》二卷、唐徐安贞。宋郎晔注《陆宣公奏议》十五卷、《李端集》四卷、《碧云集》三卷、李中。《唐秘书省正字先辈徐公钓矶文集》十卷、徐夤。《谗书》五卷、罗隐。郎晔《经进东坡文集事略》残本二十九卷、《具茨晁先生诗集》一卷,晁冲之。《四库》皆未收。徐夤只录《徐正字诗赋》二卷,罗隐只录《罗昭谏集》八卷。十七日壬辰(9月21日),晴。
译第一、第二两卷,是四库本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版本。将来如果重新开设四库馆,这几种书都足以作为石渠阁、天禄阁采集藏书的对象,只是兵火之后又有很多散佚,不知道还能否完整保存于天地之间呢?子部儒家类:所著录的有宋代董正功《续颜氏家训》三卷、黄瑞节《朱子成书》六种、蔡沈《至书》一卷。医家类:晋代王叔和《脉经》十卷、宋代王怀隐等《太平圣惠方》残本三卷,原本一百卷,现存眼、齿两类;徽宗御撰《圣济经》十卷、朱肱重校《证活人书》十八卷、许叔微《伤寒九十论》一卷、钱闻礼《类证增注伤寒百问歌》四卷、金代张元素《医学启源》三卷、元代《新刊惠民御医院方》二十卷、窦桂芳编《针炙四书》八卷,以及《流注指微针赋》一卷、《针经指南》一卷、《黄帝明膏腧穴法》一卷。罗天益《卫生宝鉴》二十四卷、《补遗》一卷,曾世荣《活幼心书决证诗赋》三卷,萨里弥实《瑞竹堂经验方》十五卷。《四库》本五卷是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这里收藏的是足本。天文算法类:宋代《铜壶漏箭制度》一卷、孙逢古《准斋心制几漏图式》一卷、荆执礼等《宝佑四年丙辰岁会天万年具注历》一卷、《天文会元占》二十卷。术数类:司马光《数学太元集注》十卷、唐代濮阳夏《占候谯子五行志》五卷、《大易旁通天元占卜赋》八卷、《提纲》一卷,元刊本;王廷光等《命书相书新编四家注解经进珞琭子消息赋》六卷,《四库》本二卷是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这里收藏的是原本;《三历撮要阴阳五行》一卷。艺术类:刘攽《汉官仪》三卷。原题署刘敞,错误,根据《揅经室外集》已经订正。杂家类:李冶《敬斋古今黈》十一卷,现存第一至第十一卷;《四库》本八卷,是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晁载之《续谈助》五卷。张氏漏记了它的名称,皕宋楼对此作了补充。类书类:虞世南《北堂书钞》一百六十卷,这是永兴原本,没有经过陈氏增删、窜改和扰乱。近日粤中已经刊行,《四库》著录的是陈氏本。程俱《班左诲蒙》三卷、林駉《新编分门标题皇鉴笺要》六十卷、王朋寿《重刊增广分门类林杂说》十五卷、洪景修《新编古今姓氏遥华韵》九十六卷、朱礼《汉唐事笺对策机要》十二卷、《后集》八卷。小说类:苏象先《丞相魏公谈训》十卷、孔平仲《续世说》十二卷、彭乘《续墨客挥犀》十卷、李有《古杭杂记诗词集》四卷。释家类:齐代释僧佑《释迦谱》十卷、梁代慧皎《高僧传》十四卷、唐代道宣《释迦方志》三卷,另有《集古今佛道论衡实录》四卷、智升《续集》一卷、《慧苑大方广佛华严经音义》四卷、宋代处观《绍兴重雕大藏音》三卷、法云翻译《名义集》二十卷、元代祥迈《辨伪录》五卷。道家类:唐代陆希声《道德真经传》四卷。总共四十多种,都是《四库》没有收录的旧有卷帙,其中医家、类书两类尤其好。我浏览所能看到的内容,抄录保存了它们的书名,以备考证。中秋夜里风雨交加,蜡烛已经烧尽,月亮还没有出来,我作此诗等待它:无端传来的秋凉消息,悄悄吹入画屏;圆月徒有其形,仿佛坠落在庭院中央。今夜在红楼上望尽了雨幕,碧栏边低声吟咏,沉浸在昨夜的星光中。露水浸润灯花,秋天留下了影子;云雾遮蔽高树,月亮失去了光彩。长安的弦管乐声还没有吹响吗?满耳都是凄清的商调,实在不忍听闻。十六日辛卯(9月20日),早晨起来时还在下雨,过了一会儿就放晴了。美叔来信,说映南的信中讲京城很安静,没有任何谣言。又说借到《三桥倡和集》,已经抄录了一份副本。我回信说:这部集子是乾嘉时期前辈名士的风雅韵事,能不能和《小琅环福地随笔》一起交付刊刻?《随笔》一卷,是张子和先生所著,美叔当时正想付梓。冯仲帆从苏城寄来十二日的信,说永昌沙的禀文已经缮写送到藩署,缴纳的价款还少六百元,请代为汇到阊门外大木梳巷大隆布寓,转交给弟。应分派的股份多少以及拆息等一切事项,等见面后再结算。弟大约最迟十六日必须到申,请赶快回信告诉我为盼。我收到信时已经是到申的日子,所以没有作答;况且听说鸿翔已经可以代为转移款项,常熟汇往苏州则仲帆已经离开,汇往崇地又没有庄号可以通汇。午后,到何市去看工匠修屋。这一天正是斗蟋蟀的日子,十分热闹,回来时月亮已经升起了。我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八卷中的第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卷。集部:《陆士衡文集》十卷、《岑嘉州诗》七卷、《徐侍郎集》二卷,作者是唐代徐安贞。宋代郎晔注《陆宣公奏议》十五卷、《李端集》四卷、《碧云集》三卷,作者是李中。《唐秘书省正字先辈徐公钓矶文集》十卷,作者是徐夤。《谗书》五卷,作者是罗隐。郎晔《经进东坡文集事略》残本二十九卷、《具茨晁先生诗集》一卷,作者是晁冲之。《四库》都没有收录。徐夤的作品,《四库》只著录《徐正字诗赋》二卷;罗隐的作品,《四库》只著录《罗昭谏集》八卷。十七日壬辰(9月21日),晴。
黄昏时,冯仲帆、陶芹孙自苏城来,谈俄顷即去。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六卷卷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一卷录南宋人文集,胡稚《增广笺注简斋诗集》三十卷附《无住词》一卷、葛立方《侍郎葛公归愚集》十卷、叶适《水心先生别集》十六卷、华岳《翠微先生北征录》十二卷、《四库》止录其《南征录》十一卷。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一百九十六卷,《四库》本止五十卷。《四库》皆未收。三十二、三、四卷录金元人文集,方回《桐江集》八卷、《四库》录《续集》三十七卷,皆入元后所作,此其前集也。黄溍《黄文献公集》二十三卷、《四库》止录嘉靖张俭刊本十卷。黄镇成《秋声集》十卷,《四库》本仅存四卷。又附录明张羽《张来仪先生文集》一卷,《四库》止录诗集四卷。《四库》亦未收。总集类《四库》未收书:宋陶叔献《西汉文类》残本五卷、原四十卷,今存卷三十六至末五卷。江钿《圣宋文海》残本六卷、原一百二十卷,今存卷四至卷九凡六卷。陈鉴《西汉文鉴》二十一卷、《东汉文鉴》二十卷、谢枋得注《唐诗绝句选》五卷、陶叔献编金常彦修孙补《两汉策要》十二卷、元蒋易《皇元风雅》三十卷、释来复《淡游集》三卷,凡八种。诗文评类《四库》未收书:宋曾季《狸艇斋诗话》一卷、元祝诚《莲堂诗话》二卷,凡二种。乐府类《四库》未收书:南唐冯延巳《阳春集》一卷、宋贺铸《东山词》一卷、朱敦儒《樵歌》三卷、吕胜己《渭川居士词》一卷、廖行之《省斋诗余》一卷、陈三聘《和石湖词》一卷、金蔡松年《萧闲老人明秀集注》三卷、元好问《遗山先生新乐府》五卷、《中州乐府》一卷、元杨朝英《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前集》五卷《后集》五卷,凡十种。十八日癸巳(9月22日),晴。至何市观匠人修屋,龚守之外叔祖留晚饭而归。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续志》四卷卷一、二、三、四。此书从王聘三丈假得,穷六日力读毕。《续志》无甚秘籍,惟总集类元刊本《文苑英华纂要》八十四卷可珍贵耳。十九日甲午(9月23日),晴。得王绶青书,知秦士英之弟士奇于中秋日病殁,时李姓房价犹未付出,而遭此惨变,茕茕孤嫠,益无聊赖矣。又言棉田荒象较二十三年更酷,盖张、吴市较予乡被灾尤重也。映南七月七日书云:漕吏贪悍,此不足责,吾乡缙绅日营私利,日以荐漕书、收漕规为得计,间有与之龃龉者则袒吏抑士,习为故常,猾吏窥其伎俩,日逐骄肆无礼,今日之事履霜坚冰,非一朝一夕之故矣。若能清赋则鬼蜮之巢穴既空,岂不甚快?惟清赋必先清田,尊论的是扼要,大论若成,乞即示我。弟意清田宜用测量,测绘成图即仿苏州三县之例造给方单,其中荒熟不辨自明。邑中诸公经此追呼,曷不联名禀请藩宪,设局清丈,并请委员经理,不令县令阻挠。清田之后,照十年内辨征最多之数定为定额,照田均摊,如此则小民受益,官吏无蠹,绅衿无所借口,不致拖欠,无欲则刚,邑中化事自可与之相持,士林不致摧残矣。尊见以为何如?都中谣言大起,闻有内禅之说,闻之可为痛哭,但愿此言不确,则国家之福,否则弟将沥血陈疏,作鲁阳之戈。如堂官不肯代递,弟亦拂衣回里,常为农夫,功名祸福所不暇计,足下以为何如?承示近诗,议论精实,何暄烂之极竟归平淡邪?谦斋默默,时思南飞,卧薪尝胆,恐非其人。支那无志士,岂真地运使然邪?答书云:六月杪曾疏一笺,计达左右矣。十九日始得七夕手翰,乃误寄闽海,因而迟滞兼旬,不为洪乔,亦幸耳。此四十日内辄思伸纸命笔,缕陈近况,而阴雨绵缀,木棉霉烂,里叹巷愁,乱我心曲。北来消息,乃复作恶,意兴无聊,甚至辍吟止饮。宣南宦况想亦如斯,惟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弟则独寐寤歌,窃比考盘之诗人而已。来书论清赋事,独得要领,今岁办实征实解,每图造荒册标明四址,防弊似已周密,而猾吏仍因缘为奸,不尽不实,但其罅隙一时未易抵蹈,空言究无以折服之耳。
译黄昏时,冯仲帆、陶芹孙从苏城来,交谈了一会儿就离去了。我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六卷中的第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卷。第三十一卷著录南宋人的文集:胡稚《增广笺注简斋诗集》三十卷,附《无住词》一卷;葛立方《侍郎葛公归愚集》十卷;叶适《水心先生别集》十六卷;华岳《翠微先生北征录》十二卷,《四库》只著录他的《南征录》十一卷;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一百九十六卷,《四库》本只有五十卷。《四库》都没有收录这些完整本。第三十二、三、四卷著录金、元人的文集:方回《桐江集》八卷,《四库》著录《续集》三十七卷,都是元代以后所作;这里的是他的前集。黄溍《黄文献公集》二十三卷,《四库》只著录嘉靖张俭刊本十卷。黄镇成《秋声集》十卷,《四库》本仅存四卷。又附录明代张羽《张来仪先生文集》一卷,《四库》只著录《诗集》四卷。《四库》也没有收录。总集类《四库》未收的书有:宋代陶叔献《西汉文类》残本五卷,原书四十卷,今存卷三十六至末卷,共五卷;江钿《圣宋文海》残本六卷,原书一百二十卷,今存卷四至卷九,共六卷;陈鉴《西汉文鉴》二十一卷、《东汉文鉴》二十卷、谢枋得注《唐诗绝句选》五卷、陶叔献编、金常彦修订、孙氏补辑的《两汉策要》十二卷、元代蒋易《皇元风雅》三十卷、释来复《淡游集》三卷,共八种。诗文评类《四库》未收的书有:宋代曾季《狸艇斋诗话》一卷、元代祝诚《莲堂诗话》二卷,共两种。乐府类《四库》未收的书有:南唐冯延巳《阳春集》一卷、宋代贺铸《东山词》一卷、朱敦儒《樵歌》三卷、吕胜己《渭川居士词》一卷、廖行之《省斋诗余》一卷、陈三聘《和石湖词》一卷、金代蔡松年《萧闲老人明秀集注》三卷、元好问《遗山先生新乐府》五卷、《中州乐府》一卷、元代杨朝英《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前集》五卷、《后集》五卷,共十种。十八日,癸巳(9月22日),晴。到何市观看工匠修屋,龚守之外祖父留我吃晚饭后才回来。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续志》四卷,即卷一、卷二、卷三、卷四。这部书是从王聘三先生那里借来的,用了六天时间终于读完。《续志》没有什么特别珍秘的书,只有总集类元刊本《文苑英华纂要》八十四卷值得珍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十九日,甲午(9月23日),晴。收到王绶青的信,得知秦士英的弟弟士奇在中秋那天病逝。当时李姓房价还没有付清,又遭遇这样的惨变,孤苦无依的寡妇更加无所依靠、百无聊赖了。信中又说,棉田荒废的情形比二十三年更加严重,大概是张、吴两市比我们乡受灾更重。映南七月七日的信说:漕运官吏贪婪强悍,这还不足以责怪;我们乡里的缙绅却每天经营私利,把日常向上荐举漕书、收取漕规当作得意之计,偶尔有人同他们发生冲突,他们就袒护官吏、压制士人,已经习以为常。狡猾的官吏看透了他们的伎俩,日益骄横放肆、无礼至极。今天的事情,正像踩到薄霜便知道坚冰将至,并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如果能够清理赋税,那么鬼魅般的巢穴既已清空,岂不是非常痛快?只是清理赋税必须先清理田地,您所说的确实抓住了要点;如果大作写成,请立即给我看。弟以为清理田地应当采用测量办法,测量绘图完成后,便仿照苏州三县的例子制作、发给方单,这样荒田和熟田不加辨别的弊端自然会清楚。县里诸位先生经历了这番催逼追呼,为什么不联名禀请藩宪,设立机构清丈,并请委员主持办理,不让县令阻挠?清理田地以后,按照十年内分辨征收数额最多的一年确定定额,再按田地平均分摊。这样小民可以受益,官吏没有侵蚀的机会,绅衿也没有借口,不至于拖欠;人无欲望便能刚正,县中的改革事务自然可以同他们抗争,士林也不至于遭受摧残。您认为怎么样?京城中谣言大肆兴起,听说有内禅的说法,听来真令人痛哭;只愿这话不是真的,那就是国家的福气,否则弟将滴血上疏,挥动鲁阳公的戈一样力挽时局。如果堂官不肯代为递上,弟也将拂袖回乡,永远做个农夫,功名祸福都无暇顾及。您认为如何?承蒙寄示近作,议论精确充实,为什么极其绚烂之后竟归于平淡呢?谦斋沉默寡言,时时想着南归,卧薪尝胆,恐怕不是这样的人。支那难道没有志士,真的是地运造成的吗?回信说:六月月底曾写过一封信,想来已经送达您左右。十九日才收到您七夕写的亲笔信,原来误寄到了闽海,因此耽搁了二十多天;没有成为洪乔,已经算幸运了。这四十天里,我总想铺纸提笔,详细陈述近况,可是阴雨连绵,木棉霉烂,乡里叹息、街巷忧愁,扰乱了我的心绪。北方传来的消息又使人忧烦,意兴索然,甚至停止吟诗、戒掉饮酒。想来宣南的官场情况也一样,只是那里有许多知心人,乐意同您共度早晚;弟却独自睡醒吟唱,只能暗自把自己比作《考盘》诗中的诗人罢了。来信谈到清理赋税的事,独独抓住了要领。今年办理实际征收、实际解送时,每幅图都制作荒田册并标明四至,防止弊端似乎已经周密;可是狡猾的官吏仍然借机作奸,不能完全做到真实,只是其中的漏洞一时还不容易抓住,空口说话终究无法使他们心服。
清丈用测量,不易之论,均滩法善矣,行之恐有窒碍,吾邑科则太多,便不易均,当精思善法而后试办,庶不至滋弊也。谣言近复何如?蜩螗沸羹,何所底止?足下愿挥鲁阳之戈,仆且愿效唐衢之哭矣。承示近作,悱恻缠绵,沁人心肺,杨、刘有此精整,无此气骨,成家何疑?弟于此事不复措意,豆棚秋虫,梧阶夜蟀,兴到则鸣,兴尽则止。缮呈数纸,幸评骘之。唐氏画帐与结开,六如一轴退还,邹春谷、孔西铭、恽铁箫、马南坪四轴尚须贬价,亦未结入。足下南归,此五轴秘须携来,得以清理积牍也。谦斋耽于烟博,未必能自振拔,天意茫昧,吾等必思所以自立于人世,惟为道珍重,余不一一。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一至卷六。二十日己未(9月24日),晴。美叔来函云:二十日为苏常开轮局之期,拟趁此机会设立邮政分局,乞函致孙君瑞青,托伊代办一切,房费由弟垫给,以后信件即交轮局代带,按月津贴若干。另拟暂章四条:一设总局一处,分设信箱四处,收信售票,章程仿照省局办理,应领信箱五号,关道告示五纸,并请札饬常、昭二县随时保护;一往来搭船经费收发时刻统由常局自行酌定,报明苏局照办,或于售票款内提出若干,以资津贴、开办等费;一各民信局准其仍旧开设,无庸到局挂号;一现拟暂租房屋试办,分设信箱,托各店铺代理。瑞青,小川之弟,现为苏关司事。晚饭后赴城,过何市小泊,唤匠头马全问修屋事,毕即行。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七至卷十二。二十一日丙申(9月25日),晴。晨起,至岳家晤美叔弟,言映南近有信,云京师安静如故。午后至方补帆处小坐,胡夐修亦来,复偕至右笙内姨丈处。是日为内姨母百日,归鹤舫孝廉作佛事,盖内姨母乃鹤舫之姑母也。枕石晤孙君培,言近作书刚钦使清赋折,后登之《新闻报》,触怒沈翼孙大令,投书君培有“后会有期,志诸心版”之语,翼孙性褊急。君培近作联语嘲邑绅,刊入《游戏报》,所谓“常昭两邑尊,有如势利僧”者,几于妇孺能诵,善戏谑兮,虽大令威严亦未如之何也,已矣。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十三至十八。二十二日丁酉(9月26日),晴。晨,孙少峰来,偕至枕石小憩,即归。午后,至市前街晤吕益三,言谦斋事可了。孟企生在押病痢,孙大令亲往抚慰之云。县署届节日,仆婢皆向总书索钱,谓之节规。今岁汤佑卿以现办清粮欲赖去中秋节规,合署大哄,并取《新闻报》中所刊君培书后有“佑卿已捐,大八成县丞”语,持示孙大令,大令大恚,将以缧绁从事。佑卿求援于会稽孙观察,仍以六百元了事,而赖帐之名藉藉人口矣。晚,解维下乡。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十九至二十四。二十三日戊戌(9月27日),晴。晨,至何市观匠人修屋,即解维归。晚饭后,冯仲帆来,约至苏州,予期以后日。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二十五至三十。二十四日己亥(9月28日),晴。邹鼎臣函来,言由穿山巡检调署鄞江,系苦缺,所入不敷所出,鄞江徐姓谋干而得,自己无照应,致吃其亏。官场冗杂,佐贰更多卑鄙,亦何事不可为邪?《辍耕录》卷三十,载浙西银工之表表有声者朱碧山、嘉兴魏塘。谢君余、平江。谢君和、同上。唐俊卿,松江。可补张岱《梦忆》所未备。佐贰收受民词,例所当禁。聂仲芳方伯札饬各属,略言:“据镇江府详,镇江西城保甲总局候补县刘令照青禀称,迩闻各处佐杂衙门有等不自爱惜之员,无论是非曲直,只须原告备洋银数元,连禀投送,愈丰愈妙,且有不必禀词,教令扭赴喊控,立予枷杖看管。苟被告之人愿以倍蓰贿求,不难转屈为伸,情同儿戏,况豺狼差役一处不下二、三十名,此辈不给工食,还须入卯重规,安得不见人思噬,饱其欲壑,收其本钱,上下搜罗,擅作威福?等功令如弁髦,视堂官如聋聩,欺子民如鱼肉,结差保为腹心,小民何堪?只得饮泣吞声,谁敢上诉?彼刁诈绅商,益加狐假虎威,武断乡曲,似此擅受民词之害,较诸私受陋规不啻惨同剥肤?请一面行查,严行禁革,一面恩赐通详,饬各属查照办理,凡各佐杂衙门概不准擅受民词,分防尤甚,仍檄行各县将该衙门白役斥退,是则法行一方,而一方受福,法行天下,而天下受福,等情到府,理合据情通详,仰祈宪核批示立案,等情到司。据此查佐杂衙门擅受民词,大于例禁,当经前抚宪丁明定章程,凡佐杂到任出具,不敢私受民词,切结由正印官加结申送。立法未尝不严,旋因奉行日久,渐形纵弛,各属分防佐杂安分供职者固不乏人,而距城稍远之处,则仍不免有擅受民词,私行拘押之事,甚至协防汛弁亦复夜郎自大,擅受擅提。
译清丈采用测量,是不可更改的正确意见;均滩法很好,但推行起来恐怕会有阻碍。我们县的科则太多,便不容易平均分摊,应当仔细思考出妥善办法后再试行,以免反而滋生弊端。谣言近来又怎么样了?像蝉声喧噪、沸汤翻腾一样,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您愿意挥动鲁阳公的戈,我还愿意效法唐衢痛哭呢。承蒙寄示近作,情感悱恻缠绵,沁人心肺;杨、刘有这样的精整,却没有这样的气骨,成为一家之言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弟对这件事不再费心了,豆棚边的秋虫、梧桐台阶下的夜蟋蟀,兴致来了就鸣叫,兴致尽了就停止。抄录呈上几页,幸望加以评定。唐氏的画帐和结款,六如的一轴已经退还;邹春谷、孔西铭、恽铁箫、马南坪四轴还须压价,也尚未结账。您南归时,这五轴务必带来,好让我清理积存的账牍。谦斋沉溺于烟博,未必能够自己振作起来;天意深沉难测,我们这些人一定要想办法立足于世。只愿您珍重自爱,其他不一一细说。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即卷一至卷六。二十日,己未(9月24日),晴。美叔来信说:二十日是苏常开办轮局的日期,打算借此机会设立邮政分局,请写信给孙君瑞青,托他代办一切,房费由弟先行垫付,以后信件就交给轮局代带,每月补贴若干。另拟定临时章程四条:一,设总局一处,分设信箱四处,负责收信、售票,章程仿照省局办理;应领取五号信箱和关道告示五纸,并请发札命令常、昭两县随时保护。二,往来搭船的经费以及收发时间,统由常局自行酌定,报明苏局照办;或者从售票款中提出若干,用作补贴、开办等费用。三,各民信局准许照旧开设,不必到分局挂号。四,现在拟暂时租赁房屋试办,分设信箱,托各店铺代理。瑞青是小川的弟弟,现任苏关司事。晚饭后到城里去,经过何市稍作停泊,叫来工匠头目马全询问修屋的事,完毕后就出发。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即卷七至卷十二。二十一日,丙申(9月25日),晴。早晨起床后,到岳家会见美叔的弟弟,说映南近来有信,称京师像往常一样安静。午后到方补帆那里坐了一会儿,胡夐修也来了,又一同到右笙的内姨丈那里。这天是内姨母去世一百天,归鹤舫孝廉为她举行佛事,因为内姨母是鹤舫的姑母。枕石会见孙君培,说他最近写信给刚钦使谈清赋的奏折,后来刊登在《新闻报》上,触怒了沈翼孙大令;沈翼孙给君培投信,其中有“后会有期,志诸心版”的话。翼孙性情急躁偏狭。君培最近作了一副对联嘲讽县里的绅士,刊登在《游戏报》上,所谓“常昭两邑尊,有如势利僧”,几乎妇女儿童都会背诵;他很会戏谑,即使大令威严,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作罢。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即卷十三至卷十八。二十二日,丁酉(9月26日),晴。早晨,孙少峰来访,一同到枕石那里稍作休息,随即回来。午后,到市前街会见吕益三,说谦斋的事情可以办结了。孟企生被押期间患痢疾,孙大令亲自前去安抚他。县署到了节日,仆人和婢女都向总书索要钱,称为“节规”。今年汤佑卿因为正在办理清理钱粮的事务,想赖掉中秋节的规费,全署大为喧闹;他们还拿《新闻报》刊登的君培信件后面“佑卿已捐,大八成县丞”的话给孙大令看。大令非常恼怒,将要用绳索拘捕他。佑卿向会稽孙观察求援,仍然花六百元才了结此事,而他赖账的名声已经到处传开了。晚上,解维下乡。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即卷十九至卷二十四。二十三日,戊戌(9月27日),晴。早晨,到何市观看工匠修屋,随即解缆回去。晚饭后,冯仲帆来,约我到苏州去,我约定改日再去。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即卷二十五至卷三十。二十四日,己亥(9月28日),晴。邹鼎臣的信来了,说自己从穿山巡检调任鄞江署理,这是个困苦的缺,收入不够支出;鄞江的徐姓通过谋求活动而得到这个职位,自己没有人照应,因而吃了他的亏。官场事务冗杂,佐贰官更多卑鄙之徒,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辍耕录》卷三十记载,浙西银工中卓著有声望的人有朱碧山,嘉兴魏塘人;谢君余,平江人;谢君和,平江人;唐俊卿,松江人。这些可以补充张岱《梦忆》记载的不足。按规定,佐贰官收受百姓诉状是应当禁止的。聂仲芳方伯发札告诫各属,大意说:“据镇江府详文,镇江西城保甲总局候补县刘令照青禀报称,近来听说各处佐杂衙门有些不自爱惜的官员,无论是非曲直,只要原告备有几元洋银,连同禀帖递送上来,银子越多越好;而且有时不必提交禀词,便教人把被告扭送来喊冤告状,立即给他上枷、施杖并看管起来。假如被告愿意用数倍的钱行贿求情,就不难把屈情变成有理,简直像儿戏一样。何况如豺狼般的差役一处就有不下二三十名,这些人没有工食,还要在卯册中缴纳规费,怎么能不见人就想吞噬,填满他们的贪欲,收回自己的本钱,上下搜刮,擅自作威作福?他们把功令看得像帽带一样轻蔑,把堂官当作聋子和瞎子,把百姓当作鱼肉,结交差役和保正作为心腹,小民怎么受得了?只好含泪忍气,谁敢上诉?那些刁滑奸诈的绅士和商人更加借着权势逞威风,横行乡里。像这样擅自收受民词所造成的祸害,比起私下收受陋规,岂不是惨烈得多,简直像剥皮一样?请一面派人查办,严厉禁止革除;一面请恩准通行详文,命令各属查照办理。凡是各佐杂衙门,一概不准擅自收受民词,分防之处尤其如此;仍请发文命令各县,将这些衙门的白役斥退。这样,法令在一方施行,一方就能获福;法令在天下施行,天下就能获福。上述情形已报到府,理应据实通报详报,恭请宪台核查批示并立案。上述情形已报到司。经查,佐杂衙门擅自收受民词,早已超过条例所禁止的范围,前任抚宪丁已经明确制定章程:凡佐杂官到任时,必须出具不敢私自收受民词的结保证明,由正印官加具保证后申送。立法未尝不严密,但后来由于奉行日久,渐渐显出松弛。各属分防的佐杂官中,安分供职的固然不少;可是距离城稍远的地方,仍免不了有擅自收受民词、私自拘押的事情,甚至协防汛弁也妄自尊大,擅自收受诉状、擅自提拿人犯。
复经前抚宪张札饬通行各属,出示晓谕,并于每年开篆,以后照案出示一次,仍由正印官随时访察在案。兹核来详,该令所禀虽未指明何处何官,自必有所见而云然,亟应申明定例,由各州县严行示禁,务使城乡市镇一律周知。况州县为亲民之官,耳目较为切近。嗣后应由各州县按季将所属佐杂各员并协防汛弁有无擅受民词情事,分别开折送司查核”云云。其于佐贰干预民事之害,痛揭不留余地,不知在事诸公能闻而知警否?读金武祥《粟香随笔》八卷。二十五日庚子(9月29日),晴。与冯仲帆函言,廿六日不能到苏,与陆圭如函,托以永昌沙事转致藩幕叶挺松,此案缴价因地方公事起见,非有所歆羡也。俗谚云:“不服药为中医。”《粟香随笔》引贾公彦《周礼疏》“有病不治,恒得中医。”谓本此。区田法云始阿衡,王桢《农书》备载其法,康熙丁亥,桂林朱龙耀为蒲令,取区田法试之,亩可收三十石,爰为图说刊布。雍正时直隶巡抚李维钧在保定城内试行,亩收十六石,奏奉谕旨嘉奖。陆桴亭《思辨录》论区田最详,然亦止臆测,未见诸行事,读《粟香随笔》,录此俟觅得朱氏图说,与桴亭所论一为印证焉。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六卷卷一至卷六。二十六日辛丑(9月30日),晴。孙少峰来函云,谦斋已归。中国财用耗于夷狄不自今始也。宋赵彦卫《云麓漫钞》云:“自汉以来,财用耗于虏,东汉为甚。袁安封事言:‘【且】汉之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向来议者但怪遗契丹之数多,而不知汉之费尤甚。”周密《齐东野语》云:“绍兴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又胥吏需索作难【之故,数月后】所需如欲,方始通融。”合两书观之,可知边事耗财之大略矣。夫汉以穷兵耀武而虚耗国库以争之,犹可言也;宋输岁币,需索抑勒,固不可以为国。然大约岁计不过数十万而已,未有如今日数千万金钱轻于一掷者,谁秉国成而使边事决裂至此邪?噫!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八卷卷七至卷十四。二十七日壬寅(10月1日),晴。美叔还《三桥唱和集》一册,函云,鹿中丞到苏,即将前任刑钱幕辞去。彦太守今晨谓廿六抵虞,抽查荒田,惟香孙昨自京还,恐死灰复燃耳。至何市观修屋。王绶青来函言,秦姓屋价乞再催促,因属江受之移书李子南来何商酌。信之表弟留晚饭,归已更余矣。费衮《梁溪漫志》述东坡写字法云:“世人写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则不然,胸中有个天来大字,世人纵有极大字焉能过此?从吾胸中天大字流出,则或大或小,惟吾所用。若能了此,便会作字也。余谓此法岂独写字然?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盖其胸中有个天来大人在。”又云:“大行不加焉,盖其胸中有个天来大物在。”按,此段议论极佳,胸有主宰亦何事不可为哉?《十六夜玩月和忏拙韵》:庭花斜影转初更,障翳何能滓太清。珠斗七星临耿耿,银潢一水望盈盈。倚残灯夕难为昨,洗出冰光分外明。月浪冲天疑剑气,秋声破晓伴鸡鸣。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八卷卷十五至卷二十二。二十八日癸卯(10月2日),晴。午后,偕翰、翥二叔,丹孙侄步至何市,傍晚归。稻陇云黄,草花如绣,秋来风景,固自不恶。《桂村秋感》四绝句:珠露霄催竹圃凉,碧檀栾外稻花香。棉铃烂尽秋收减,犹盼霜粳五斗粮。冰性云情互唱酬,雨蓑烟笠恣遨游。蓼红芦碧天然画,扬子江南八月秋。一寸山河旧战场,金笼蟋蟀费平章。棘门霸上皆儿戏,谁倚秋风吊国殇。花灶自煨香紫芋,果盘新剥水红菱。佐觞更有潭塘蟹,一任鸡豚市价增。读曲园《茶香室四钞》七卷卷二十三至二十九。“宋岳珂《愧郯录》云,政和六年正月二十三日诏:近来京师奸猾狂妄之辈,辄以箕笔聚众,立堂号曰‘天尊大仙’之名,画字无取,语言不经,窃虑浸成邪慝,可令八厢使臣逐地分告示,毁撤焚弃,限三日,外立赏钱三千贯,收捉犯人,断徒二年,刺配千里,官员勒停,千里编管。”按,政和为崇尚道教之时,犹严此禁,今世士大夫乃有惑于箕笔,奉若先知者,亦可怪矣。二十九日甲辰(10月3日),晴。
译后来又经前任抚宪张发札,通行各属,张贴告示晓谕;并规定每年开印时,以后都依照旧案张示一次,仍由正印官随时访察备案。如今核阅这份详文,该县令的禀报虽然没有指明是哪一处、哪一名官员,但必定有所见闻才这样说,应该立即重申既定条例,由各州县严厉张示禁止,务必使城乡市镇一律知晓。何况州县官是亲近百姓的官员,耳目较为接近。今后应由各州县按季度将所属佐杂各员以及协防汛弁有无擅自收受民词的情况,分别列成清单送司查核。”他对于佐贰官干预民事的危害,痛切揭露,毫不留情;不知道在任诸位官员听到这些话后,能否有所警醒?读金武祥《粟香随笔》八卷。二十五日,庚子(9月29日),晴。写信给冯仲帆,说二十六日不能到苏州;又写信给陆圭如,托他把永昌沙的事情转告藩幕叶挺松。这件案子缴纳价款,是因为地方公务的缘故,并不是因为有所贪图。俗话说:“不服药才是中医。”《粟香随笔》引用贾公彦《周礼疏》的“有病不治,恒得中医”,说俗话就是出自这里。区田法据说开始于阿衡,王桢《农书》详细记载了它的方法。康熙丁亥年,桂林朱龙耀任蒲令,采用区田法试行,每亩可以收获三十石,于是绘制图说明并刊布。雍正年间,直隶巡抚李维钧在保定城内试行,每亩收获十六石,上奏后奉谕旨嘉奖。陆桴亭《思辨录》论述区田最为详细,但也只是凭空推测,没有见诸实际施行。我读《粟香随笔》,把这些记下来,等待找到朱氏的图说后,同桴亭的论述相互印证。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六卷,即卷一至卷六。二十六日,辛丑(9月30日),晴。孙少峰来信说,谦斋已经回来了。中国的财力被夷狄耗费,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宋代赵彦卫《云麓漫钞》说:“自汉代以来,财用耗费在外族身上,东汉尤其严重。袁安在封事中说:‘且说汉代旧例,供给南匈奴单于的费用,每年实值一亿九十余万;供给西域的费用,每年七千四百八十万。以前议论的人只奇怪送给契丹的数额很多,却不知道汉代的费用更加严重。’周密《齐东野语》说:‘绍兴年间每年的岁币是白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又因为胥吏需索刁难的缘故,数月以后,所需之数如愿满足,才开始通融。’合看这两部书,就可以知道边境事务耗费财力的大概情形了。汉代因为穷兵黩武、炫耀武力而空耗国库去争战,还可以说得过去;宋代输送岁币,又遭胥吏需索勒逼,当然不能认为是治国之道。然而大体说来,每年开支不过几十万罢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把数千万金钱轻易一掷。究竟是谁掌握国政,竟使边境事务破裂到这个地步呢?唉!”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八卷,即卷七至卷十四。二十七日,壬寅(10月1日),晴。美叔归还《三桥唱和集》一册,来信说,鹿中丞到了苏州,立即将前任的刑钱幕职辞去。彦太守今天早晨说,二十六日到达虞地,抽查荒田;只是香孙昨天才从京城回来,恐怕死灰会重新燃起。到何市观看修屋。王绶青来信说,秦姓房屋的价款请再催促,因此托江受之写信给李子南,到何处商议。信之的表弟留我吃晚饭,回来时已经过了更时。费衮《梁溪漫志》记述东坡写字的方法说:“世人写字,能写大字就不能写小字,能写小字就不能写大字;我却不是这样,我胸中有一个大到如天的字,世人即使有极大的字,又怎么能超过它?从我胸中那个如天的大字流露出来,便可大可小,任凭我使用。如果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就会写字了。我的意思是,这个道理难道只适用于写字吗?孟子说:‘游说大人物时要藐视他。’这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大到如天的大人在。”又说:“即使实行大德大行,也不能增加什么,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大到如天的大东西。”按语说:这段议论极好,胸中有主宰,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十六夜玩月和忏拙韵》:庭院里的花影斜斜转到初更,遮蔽的云翳怎么能玷污太空的清明?北斗七星闪耀在高空,银河一水望去盈盈。倚着残灯,今夕的愁情难以胜过昨日;洗净尘翳的冰轮光芒格外明亮。月光如浪冲上天空,仿佛剑气;秋声冲破黎明,伴着鸡鸣。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八卷,即卷十五至卷二十二。二十八日,癸卯(10月2日),晴。午后,我和翰、翥两位叔叔以及丹孙侄步行到何市,傍晚回来。稻田一片金黄,草花像刺绣一样美丽;秋天到来后的景色,本来就很不错。《桂村秋感》四首绝句:晶莹的露珠催得竹园清凉,碧绿的檀栾树外飘来稻花香。棉铃几乎全烂了,秋收因此减少,仍盼望能有五斗霜粳米粮。冰雪般的性情与云一样的情怀相互唱和,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任意遨游。红蓼碧芦天然成画,这就是扬子江南八月的秋景。一寸山河都是旧日战场,金笼中的蟋蟀却耗费了多少议论。棘门、霸上那些事都不过是儿戏,谁能借秋风来凭吊为国捐躯的人?用花灶自己煨香紫芋,果盘里新剥出水红菱。佐酒还有潭塘蟹,任凭鸡肉猪肉的市价上涨。读曲园《茶香室四钞》七卷,从卷二十三读到卷二十九。“宋代岳珂《愧郯录》说,政和六年正月二十三日下诏:近来京师奸猾狂妄之徒,动辄用箕笔聚集众人,建立堂号,称作‘天尊大仙’;所画的字毫无意义,所说的话荒诞不经,私下担心渐渐形成邪恶之事。可以命令八厢使臣分赴各地张贴告示,将其毁掉、撤除、焚弃,限三日完成;另外设置赏钱三千贯,捉拿犯人,判处徒刑二年,刺配千里;官员则勒令停职,发配千里编管。” 按语:政和年间正是崇尚道教的时候,尚且严禁这种事;如今世上的士大夫竟有人迷信箕笔,把它奉为先知,也真是奇怪。二十九日甲辰(10月3日),晴。
《茶香室四钞》论宋时米价,引岳珂《愧郯录》,熙宁二年,司马光言,太宗时米一斗十余钱。熙宁八年吕惠卿言,苏州一贯钱典得一亩田,岁收米四五六斗,斗五十钱。按,北宋初斗米十余钱,至熙宁则斗米五十钱,已翔贵矣。岳氏言,熙宁至今亦止百余年,米价乃十百倍蓰如此,是南宋米价已与今时不甚相悬也。以《粟香随笔》四册赠美叔,报《茶香室四钞》之惠也。与冯仲帆书,言因修屋事不能抽冗到苏。《庄子》“桔槔”,近人皆以为即水车,然其制后重前轻,此是就有水处立木其上,交午如十字,一头系瓮,一头虚垂,人为制其低昂。今世卷水之车始于马钧,见《魏略》,程大昌《演繁露》详言之。《千字文》:“钧巧任”,钧即马钧也。读《许鲁斋先生集》三卷卷一、二、三。三十日乙巳(10月4日),晴。午后棹小舟至何市,傍晚归。读《许鲁斋先生集》三卷卷四、五、六。元儒之纯正者首推鲁斋先生,今观其遗书,如云:“先贤言语皆格言,然亦有一时一事有为而言者,故或不可为后世法,或行之便生弊。唯圣人言语,万世无弊,虽有为而言,皆可通行而无弊。”此条真读书有得之言。“程、朱大儒尚有偏驳之言,若一一信从,岂不误事?朱子晚年定论,徒开千古聚讼之端,后人但当论其理之是非,不必考其年之先后也。”又云:“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之中,惟怒为难治,又偏招患难,须于盛怒时坚忍不动,俟心气平时审而应之,庶几无失。”此条亦可味,忍字犹易造,审字则难几矣。须见得自己之不是,然后可与言此。是月凡读《渔洋分甘余话》四卷、归庄《元恭文钞》七卷、丁奉《南湖文选》八卷、《徐文长文集》三十卷、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三十六卷《续志》四卷、陶宗仪《辍耕录》三十卷、金武祥《粟香随笔》八卷、曲园《茶香室四钞》二十九卷、《许鲁斋先生集》六卷,共一百六十余卷,仍是杂书多耳。凡为一事必亲自考求,一一识其利弊,方足增长见识,若遇而不留,则与未为此事之人何异哉?闭户读书,人生乐境无过于斯,天假以宽闲之岁月,天伦之乐事,而缨组婴心,瘁影奚啻,舍康庄而入鼠穴,虽魂梦亦为之不安矣。灯下志此,用以自励。映南讥我诗渐平淡,我亦不自知,但逞心而言,觉涂泽脂粉为可厌耳,西昆非不警动而刻意为之,则金银珠玉、红紫丹黄,摇笔即来,固不如率真之为愈也。杨蓉裳、陈云伯皆学温、李,佳处直逼西昆,国朝诗止爱此二家,未知与映南意见何如?当贻书问之。
译《茶香室四钞》谈到宋代米价,引用岳珂《愧郯录》说,熙宁二年,司马光说太宗时一斗米值十多钱。熙宁八年,吕惠卿说,在苏州用一贯钱可以典买一亩田,每年收米四、五、六斗,一斗米值五十钱。按语:北宋初年一斗米值十多钱,到熙宁年间一斗米已值五十钱,价格已经大幅上涨了。岳氏说,从熙宁到当时也不过一百多年,米价竟上涨到十倍、百倍这样多,可见南宋米价已经和今天相差不太远了。把《粟香随笔》四册送给美叔,以报答他赠送《茶香室四钞》的情谊。给冯仲帆写信,说因修屋的事不能抽空到苏州。《庄子》说的“桔槔”,近人都认为就是水车;然而它的构造是后面重、前面轻,这是在有水的地方竖立一根木杆,交叉成十字,一头系着水瓮,另一头空垂着,由人控制它的升降。如今这种卷水的车子始于马钧,见于《魏略》,程大昌《演繁露》说得很详细。《千字文》说“钧巧任”,其中的“钧”就是马钧。读《许鲁斋先生集》三卷,即卷一、卷二、卷三。三十日乙巳(10月4日),晴。午后划小船到何市,傍晚回来。读《许鲁斋先生集》三卷,即卷四、卷五、卷六。元代儒者中最为纯正的,首推鲁斋先生。如今读他的遗书,其中说:“先贤的话都是格言,但也有的是针对某一时、某一事而说的,所以有的不能作为后世的准则,有的实行起来反而会产生弊端。只有圣人的话,万世都没有弊端;即使是针对某事而说,也都可以通行而无弊端。”这句话真是读书有所得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又说:“程、朱这样的大学者尚且有偏颇驳杂的话,如果一一相信并照做,难道不会误事吗?朱子晚年的定论,只是开启了千百年来聚众争论的端绪;后人只应评判其中道理的是非,不必考察它们成说的先后。”又说:“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七种情感中,只有怒最难治理,也最容易招来祸患。必须在大怒时坚忍不动,等心情平和后再审慎应对,这样或许可以不出差错。”这句话也值得体会;“忍”字还容易做到,“审”字就很难了。必须先看出自己的不对,然后才可以和他说这些道理。这个月总共读了《渔洋分甘余话》四卷、归庄《元恭文钞》七卷、丁奉《南湖文选》八卷、《徐文长文集》三十卷、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三十六卷及《续志》四卷、陶宗仪《辍耕录》三十卷、金武祥《粟香随笔》八卷、曲园《茶香室四钞》二十九卷、《许鲁斋先生集》六卷,共一百六十多卷,仍然只是杂书读得多罢了。凡是做一件事,都必须亲自考察探求,逐一了解它的利弊,这才足以增长见识;如果遇到事情却不留心,那么和从未做过这件事的人有什么不同呢?闭门读书,人生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个的。上天假给我宽裕闲暇的岁月,也给我天伦之乐;如果却被官场事务牵挂心神,劳苦憔悴又何止如此,那就是舍弃宽阔大道而钻进老鼠洞,即使在梦中也会因此不得安宁。记在灯下,用来勉励自己。映南讥笑我的诗渐渐平淡,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如此;但任凭内心写出来,觉得涂脂抹粉般的修饰实在可厌。西昆体不是不能警策动人,只是如果刻意去做,那么金银珠玉、红紫丹黄等华丽辞藻,挥笔就会涌来;这终究不如率真自然更好。杨蓉裳、陈云伯都学习温庭筠、李商隐,写得好的地方直逼西昆体;本朝诗人中我只喜欢这两家,不知映南的意见如何?应当写信去问问他。
九月朔日丙午(10月5日),晴。美叔函云,彦守已去,补帆昨日断弦,殊可怜也。何子诒来,因偕至何市,傍晚归。清近廉,酷近贪,一事也,无成心出之便是清,作意为之便是酷,官清多刻,能济以宽便是相度,《汉书 酷吏传》所载非不著效一时也,而威福自擅,不久祸必及身,可畏哉!读翟灏《通俗编》三卷卷一、二、三。初二日丁未(10月6日),晴。于啸仙来言,近与言葆人之妹结姻,属为冰人,且言诸事已说妥,明日行聘,必期枉驾。余以今晚不能命棹。却之,荐吕寅生自代焉。戴诒谷来言,宝山禀已投批,云俟清丈委宪到日察酌核办。蒋孟谷函云:拟于十月中安葬先严,乞执事于旬日将墓铭稿寄下。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一。明吕叔简云:“今之用人每恨无去处,而不知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每恨无来处,而不知病根在去处。”梁氏谓可为居官治家者座右铭,诚至言也。宋刘十功,字子明,隐居不仕,赐号高尚先生,《答王子常书》曰:“常人以嗜欲杀身,以财货杀子孙,以政事杀民,以学术杀天下后世。”梁氏谓数语甚奇辟,余谓今人以鸦片杀身,以银钱杀天下,而即以自杀其子孙,更可悯叹。《北梦琐言》载唐咸通中,荆州书生号唐五经,聚徒五百,束修自给,有西河济南之风,尝谓人曰:“不肖子弟有三变,第一变为蝗虫,谓鬻田庄而食也;第二变为蠹虫,谓鬻书而食也;第三变为大虫,谓鬻奴婢而食也。”此语颇足解颐,余喜聚书,而恶坊贾之居奇也,恒愿与蠹虫游。王聘三丈则曰:“书值必雠以时价,恐贱取之,而子孙将贱予之也。”更足发人深省。初三日戊申(10月7日),晴。午饭后解维赴常熟,翥青叔偕,过何市小泊,饭于熙春堂,更鼓初鸣,始棹舟行。闻乡人言,前月廿八日晨起霜厚分许,稻即大坏云。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二。《列子》:“国不足将嫁于卫”,蒋子《万机论》“主失于国,其臣再嫁。”是男子亦可称嫁也。钱起诗:“才子欲归宁,棠花已含笑。”是男子亦可称归宁也。然梁氏所引亦未尽,《左氏传》:“齐崔杼生成,及强而寡。”是男子亦可称寡也。《宋通判赵公圹志》云:“初娶管氏,再醮钱氏。”见程祖庆《吴郡金石目》。是男子亦可称再醮也。魏环溪《庸斋闲话》云:“偶见水与油,而得君子小人之情状焉。水,君子也,其性凉,其质白,其味冲,其为用也,可浣不洁者而使洁,即沸汤中投以油,亦自分别而不相混;油,小人也,其性滑,其质浊,其味浓,其为用也,可污洁者而使不洁,即沸油中而投以水,必至搏击而不兼容。”诚名论也。初四日己酉(10月8日),晴。晨起,至岳家,于啸仙来,坐少顷即去。饭后偕翥青叔往访方补帆,同至石梅茗谈。晚,赴于啸仙之招于小东门外赵宅。城外大火光熊熊照几席,归已二鼓矣。闻三鼓时南门外又火,焚毙者五人,亦惨矣哉。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三。品级补子定于洪武,行于嘉靖,仍用至今,详见汪韩门《缀学》。梁氏引刘若愚《芜史》称,宫眷内臣腊月廿四日祭灶后,穿葫芦补子,上元灯景补子,五月艾虎毒补子,七夕鹊桥补子,重阳菊花补子,冬至阳生补子,此则在品服之外随时工戏为之者。李闯制,补服以云为品,一品一云,九品九云,伪相牛金星所定,真槐国衣冠也。南梁北孔,近人皆以为指山舟学士,据《随笔》则梁文山明府巘也,与孔谷园同学,张得天故有此目。孔名继涑,刻《玉虹楼鉴真帖》行世。《随笔》载山阴王思任女端淑,字玉映,长于史学,翁尝抚而语之曰:“身有八男,不及一女。”著《吟红集》。萧山毛西河选《浙江闺秀诗》独遗之,王寄诗云:“王嫱未必无颜色,其奈毛君笔下何。”用典恰合。按,王玉映即映然子,曹尔堪、徐缄均有赠诗,见《本事诗后集》。予欲为《本事诗小笺》,此等事皆在采获之列,故录其略,以俟后日竟成此志焉。初五日庚戌(10月9日),晴。
译九月初一日丙午(10月5日),晴。美叔来信说,彦守已经离去,补帆昨天去世,实在令人怜惜。何子诒来了,于是和他一同到何市,傍晚回来。清廉和严酷很接近,是同一件事:没有预存的成见而自然做事,就是清;存心刻意去做,就是酷。做官清廉的人往往多半刻薄,若能用宽厚来调济,便是有才略、有度量。《汉书·酷吏传》所记载的酷吏,不能说没有一时收到成效;但他们擅自把持威权和恩福,灾祸不久一定会降临自身,实在可怕!读翟灏《通俗编》三卷,即卷一、卷二、卷三。初二日丁未(10月6日),晴。于啸仙来告诉我,最近要和言葆人的妹妹结亲,请我做媒人;又说各项事情都已经商定,明天下聘,一定要我屈驾前往。我因为今晚不能驾船前去,便拒绝了他,推荐吕寅生代替我。戴诒谷来告诉我,宝山的禀文已经递上并得到批复,说等清丈委宪到任之日再察看、斟酌、核实办理。蒋孟谷来信说:打算在十月中安葬先父,请您在十天内把墓志铭稿寄来。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即卷一。明代吕叔简说:“如今用人总是怨恨没有可用的人,却不知道病根在于没有人可来;如今理财总是怨恨没有财源,却不知道病根在于没有去处。”梁氏说这可以作为做官和治家的座右铭,确实是至理名言。宋代刘十功,字子明,隐居不做官,被赐号“高尚先生”。他在《答王子常书》中说:“普通人用嗜好欲望毁掉自身,用财货毁掉子孙,用政事伤害百姓,用学术祸害天下后世。”梁氏认为这几句话非常奇警,我认为如今有人用鸦片毁掉自身,用银钱祸害天下,同时又用它自杀其子孙,更加令人悲叹。《北梦琐言》记载,唐咸通年间,荆州有个书生号称唐五经,招收门徒五百人,靠收取束修自给,有西河、济南一带的遗风。他曾对人说:“不成器的子弟有三种变化:第一种变成蝗虫,是说卖掉田庄来吃用;第二种变成蠹虫,是说卖掉书籍来吃用;第三种变成大虫,是说卖掉奴婢来吃用。”这话很能让人发笑。我喜欢聚集书籍,却厌恶书商囤积居奇,常常希望同“蠹虫”交往。王聘三丈却说:“书的价值一定要按照当时的市价来交易;恐怕现在低价买入,子孙将来又低价卖给别人。”这话更足以发人深省。初三日戊申(10月7日),晴。午饭后解开缆绳前往常熟,翥青叔同去;经过何市时停船小泊,在熙春堂吃饭。初更刚刚敲响,才划船启程。听乡人说,前月二十八日早晨起霜,霜厚有一分多,稻子因此大受损坏。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即卷二。《列子》说:“国家贫困,就要嫁到卫国去。”蒋子《万机论》说:“君主失去国家,他的臣子就再嫁。”可见男子也可以称为“嫁”。钱起诗说:“才子欲归宁,棠花已含笑。”可见男子也可以称为“归宁”。不过梁氏所引用的还不完全,《左氏传》说:“齐崔杼生下成,等到长大时已经守寡。”可见男子也可以称为“寡”。《宋通判赵公圹志》说:“最初娶管氏,后来再醮钱氏。”见程祖庆《吴郡金石目》。可见男子也可以称为“再醮”。魏环溪《庸斋闲话》说:“偶然看见水和油,便从中得到君子和小人的情状。水是君子:性质清凉,质地洁白,味道平淡;它的作用是能够洗涤不洁之物,使之洁净,即使把油投入沸水中,水和油也会各自分开而不相混。油是小人:性质滑腻,质地浑浊,味道浓厚;它的作用是能够玷污洁净之物,使之不洁;即使在沸油中投入水,也必然相互冲击而不能相容。” 这确实是很贴切的议论。初四日己酉(10月8日),晴。早晨起床后到岳家,于啸仙来了,坐了一会儿就离开。饭后和翥青叔一起去拜访方补帆,一同到石梅品茶交谈。晚上,应于啸仙之邀到小东门外赵宅赴宴。城外大火熊熊,火光照亮了几案席面;回来时已经二更了。听说三更时南门外又起火,烧死了五个人,也真是惨啊!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即卷三。品级补子确定于洪武年间,实行于嘉靖年间,一直沿用到今天,详细记载见汪韩门《缀学》。梁氏引用刘若愚《芜史》说,宫中女眷和内臣在腊月二十四日祭灶后,穿葫芦补子;元宵节穿灯景补子;五月穿艾虎毒补子;七夕穿鹊桥补子;重阳穿菊花补子;冬至穿阳生补子。这些是在品服之外,随着时令临时制作的工艺玩意。李闯王的制度是以云纹作为品级标志,一品一朵云,九品九朵云,是伪相牛金星制定的,真是槐国式的衣冠。南梁北孔,近人都认为是指山舟学士;据《随笔》看,则是梁文山明府巘和孔谷园,两人是同学,张得天所以有这样的称呼。孔名继涑,他刊刻的《玉虹楼鉴真帖》流传于世。《随笔》记载,山阴王思任的女儿端淑,字玉映,擅长史学。王思任曾抚摸着她说:“我有八个儿子,还不如一个女儿。” 她著有《吟红集》。萧山毛西河选编《浙江闺秀诗》时,唯独遗漏了她;王玉映寄诗说:“王嫱未必没有美貌,只是无奈毛君笔下如何。”用典十分贴切。按语:王玉映就是映然子,曹尔堪、徐缄都有赠诗,见《本事诗后集》。我想编写《本事诗小笺》,这类事情都在搜集范围之内,所以略记于此,等待日后完成这一志向。初五日庚戌(10月9日),晴。
是日为周孝子报赛之期,倾城士女举若痴狂。午后,偕翥青叔至周神庙瞻谒,会已出矣。至市前街,拥挤益甚。晤胡英甫,偕至天香阁茗谈。英甫新铨授常州府教授,且出近日所得古钱见示。复至枕石轩晤谦斋畅谈京师近事。方补帆邀至家,晚饭始归,已更余矣。横塘市钱云生丈坐守余归,剌剌语东乡荒歉状,余闻彦太守诣虞山抽查荒田,以花稻丰收为辞。太仓州报荒文牍闻亦批斥,尚何言哉!尚何言哉!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四。道光癸巳京畿旱,各官倡议劝捐。潘仕成捐钱一万二千两,蒙恩赏给举人。嗣浙江叶元坤、江苏黄立诚陆续输捐,亦照例赏给。御史朱嶟上疏切谏,略言:“潘仕成本系副贡,去举人一间耳,破格之中仍寓量才之意,若因此遂成定例,适足生富家侥幸之心,而阻寒儒进修之志。”此议极有关系,近时有捐输举人之例,惜无援朱侍御成案以立言者。原疏详《随笔》,亦讲求掌故者所宜知也。初六日辛亥(10月10日),晴。晨起,至石梅茗谈,午后至寺前街观赛,偕黄谦斋、朱翰芬出北门观周孝子谒墓,归晤龚寅谷,偕至龚氏义庄,晤陆枝珊,畅谈良久而归。得仲帆初一日书,云沙事大段均已安排,细情俟面罄。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五。苏门孙征君奇逢题壁云:“人生最系恋者过去,最希冀者未来,最悠忽者现在。”三语直是为吾辈痛下针砭。明于慎行《谷山笔麈》云:“窦参为相,其族子名申者为给事中,招权受赂。参每迁朝士,常与申议。申因先报其人,时以喜鹊目之。及参赐死,申亦杖杀,喜鹊亦自不吉如此。今之卿相子弟为喜鹊者可以戒矣。予谓世有大臣喜子弟之循谨,而日与之计议,不知已受喜鹊之累也。彼喜鹊何足责哉?”江邦申《耳目日书四忌铭》云:“著书忌早,处事忌扰,立朝忌巧,居室忌好。”予为续一语曰:“吃饭忌饱。”《宋稗类钞》称天下之字皆有对,如大小长短、厚薄深浅之类,惟渴字无对。予谓只润字足以当之。初七日壬子(10月11日),晴。晤胡英甫,偕访归述夫。述夫藏古钱极多,惟刀币则皆伪品耳。张映南八月廿四日函云:弟与言酉三创兴东洋车,已有微效。此事若能大行,则旅费可无仰给家中矣。吾乡清赋税契情形若何?际此时势尚欲如前三十年,充乡绅包漕米者非特无耻,抑且冥顽。仆意吾乡宜立农学会,仿农报所登瑞安分会章程,此事不求速效,先求会友,常年会金不必多取,只存其名而已,每年一元可矣。只求会友众多,爱力自大以后,拨公款、集股分均易易矣。设立会所,公举总董,会中办事必以公允有恒为首,日后诸人信服,自可推行。如以为可望,先草章程,刊立公启,弟名附末,次第签名。公所设立总簿登记,并登《上海农报》以广声气。弟于南西门外丰台左右拟租地数十亩,试种美棉,如有成效,亦可归入会中,再行推广,且此会宗旨不仅一乡一邑,如同志既多,则经营天下即可于此发轫。欧洲大事如英之议院、美之免奴,其始皆起于一二人之议论,迨后党会日广,权力之大足以握朝政而威敌国,吾辈际此时势,不可无此志愿,未审足下以为何如?弟意中国必君民共主,方可富强,能借此会以为唱道民权之用,尤善。自由独立,世上公理,此弟之微志所在,然此时尚愿秘之,恐闻者骇异也。樵孙亦有居乡习农之意,弟意于铁路左近觅一牧场,以为牧羊之计,数日内拟与樵孙、酉三前往踏勘,惜费太大,一时难成耳。然事在必行,十年之内必为卜式,亦一大乐也。沙地上有易生之草否?望留意详考,如有宜于羊食者尤善。晚饭后解维下乡。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六。初八日癸丑(10月12日),晴。晨起,过何市,登岸小憩,即归。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七。梁山舟学士遗命不作行状,考《通鉴注》曰:“行状者,状其平生之行实,上之朝廷以请谥。”今既不在谥典,何必作邪?于此叹学士之卓识。卷中录邑人言可樵《雨翠山房诗钞》,摘句《海虞诗话》所未载者。《愧郯录》温公曰:太平兴国时米一斗十余钱,此其至贱者也。《明史 李檽传》奢崇明反攻贵阳,官廪告竭,米升直二十金,此其至贵者也。初九日甲寅(10月13日),阴。午后,云油油作欲雨状,乃棹小舟至何市,嘱匠人将屋面盖好,防其久雨。更许风雨交作,萧萧瑟瑟,满腔秋思矣。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八。卷七述银槎事,称碧山治银,与陆子纲治玉、仆仲谦治竹、归懋德治锡、吕爱山治金、王小溪治玛瑙、蒋抱云治铜、时大彬治砂、江千里治嵌漆、屈尚钧治图章,顾青娘治砚、李马勋治扇齐名,较《辍耕录》、《梦忆》更详矣,如能一一考其事实,作艺人合传,亦大观也。
译这天是周孝子报赛的日子,全城男女都像发了狂一样。午后,和翥青叔一起到周神庙瞻仰拜谒,正好遇到仪式已经出发。到了市前街,拥挤得更加厉害。遇见胡英甫,和他一起到天香阁品茶交谈。英甫新近考选授任常州府教授,并拿出近来得到的古钱给我看。又到枕石轩会见谦斋,畅谈京师近来的事情。方补帆邀请我到他家,吃过晚饭才回来,已经过了一更。横塘市的钱云生老先生坐在那里等我回来,絮絮谈说东乡荒歉的情况。我听说彦太守到虞山抽查荒田,却以花稻丰收为理由。太仓州呈报的荒田文书,听说也遭到批评驳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即卷四。道光癸巳年京畿干旱,各官员倡议劝人捐款。潘仕成捐钱一万二千两,蒙皇帝恩赏为举人。后来浙江叶元坤、江苏黄立诚陆续捐输,也照例赏给相应名位。御史朱嶟上疏恳切劝谏,大意说:“潘仕成本来是副贡,距离举人只差一级;在破格赏赐之中仍然包含着量才录用的意思。如果因此成为固定成例,恰好会助长富家子弟侥幸求取功名的心理,却阻碍寒门读书人进德修业的志向。” 这个意见关系重大。近来已经有捐输而获得举人的例子,可惜没有援引朱侍御的先例来立论的人。原奏疏的详细内容见《随笔》,也是讲求掌故的人应当知道的。初六日辛亥(10月10日),晴。早晨起床后到石梅品茶交谈,午后到寺前街观看报赛;和黄谦斋、朱翰芬一起出北门观看周孝子拜谒墓地,回来后会见龚寅谷,又一起到龚氏义庄,会见陆枝珊,畅谈很久才回来。收到仲帆初一日的来信,说沙地的事情大体都已经安排妥当,详细情况等见面时再全部告诉我。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即卷五。苏门孙征君奇逢题在墙上的话说:“人生最留恋的是过去,最希望的是未来,最容易忽略的是现在。”这三句话实在是给我们这些人痛下针砭。明代于慎行《谷山笔麈》说:“窦参做宰相时,他的族侄窦申任给事中,招揽权势、接受贿赂。窦参每次升迁朝廷官员,常常和窦申商议。窦申于是事先把人选告诉那些人,当时人们把他比作喜鹊。等到窦参被赐死,窦申也被杖杀;喜鹊竟然也这样不吉利。如今卿相家的子弟充当这种喜鹊的,可以引以为戒。我认为世上的大臣喜欢子弟谨慎顺从,天天和他们商议,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受了喜鹊的牵累。那喜鹊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江邦申《耳目日书四忌铭》说:“著书忌讳过早,处理事情忌讳扰乱,立于朝廷忌讳机巧,居家忌讳过分讲究。”我续了一句:“吃饭忌讳吃饱。” 《宋稗类钞》说,天下的字都有相对的字,如大小、长短、厚薄、深浅之类,只有“渴”字没有相对的字。我认为只要用“润”字就足以与它相对。初七日壬子(10月11日),晴。会见胡英甫,和他一起拜访归述夫。述夫收藏的古钱非常多,只是刀币全都是伪品。张映南八月二十四日来信说:弟弟和言酉三创办兴东洋车,已经略有成效。如果这件事能够大力推广,那么旅费就不用依靠家里供给了。我们乡里清理赋税契约的情况怎么样?在这样的时势下还想像前三十年那样,充当乡绅替人包办漕米的人,不仅无耻,而且顽固糊涂。我认为我们乡里应当成立农学会,仿照《农报》刊登的瑞安分会章程。这件事不求很快见效,先求会员增多;常年会费不必收得多,只要保留会费这个名目就行,每年一元即可。只要会员众多,爱护和出力的力量自然会壮大;以后拨用公款、募集股份,都容易得很。设立会所,公开推举总董,会中的办事一定要把公允和持久放在首位;日后得到众人信服,自然可以推行。如果认为有希望,就先起草章程,刊印公开启事,弟弟的名字附在末尾,再按次序签名。公所设立总簿登记,并刊登在《上海农报》上,以扩大声势。弟弟打算在南西门外丰台一带租地数十亩,试种美棉;如果有成效,也可以归入会中,再推广开来。而且这个会的宗旨不只限于一乡一邑,如果志同道合的人越来越多,那么经营天下的大业就可以从这里开始。欧洲的大事,例如英国的议院、美国的废除奴隶制,开始时都是由一两个人提出议论;后来党会日益扩大,权力大到足以掌握朝政、威慑敌国。我们这些人处在这样的时势下,不能没有这样的志愿,不知道您认为怎么样?弟弟认为,中国一定要实行君民共主,才能富强;如果能够借这个会来倡导民权,那就更好了。自由独立是天下的公理,也是弟弟微薄的志向所在;不过现在还希望对此保守秘密,恐怕听到的人会惊骇诧异。樵孙也有在乡间学习务农的想法。弟弟打算在铁路附近寻找一处牧场,以筹划养羊之事,过几天准备和樵孙、酉三一同前往勘察。可惜费用太大,一时难以办成。不过事情一定要做,十年之内必定成为卜式,那也是一大乐事。沙地上有没有容易生长的草?希望你留意详细考察;如果有适合羊吃的,就更好了。晚饭后解开缆绳下乡。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即卷六。初八日癸丑(10月12日),晴。早晨起床,经过何市,上岸稍作休息,随即回去。阅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七。梁山舟学士临终遗命,不要为他作行状。考《通鉴注》说:“行状,就是记述一个人一生的行为事实,呈给朝廷以请求赐谥。”如今既然不列入谥典,又何必作行状呢?由此感叹学士见识卓越。卷中还记录了同邑人言可樵的《雨翠山房诗钞》,摘录了《海虞诗话》没有记载的诗句。《愧郯录》记温公说:太平兴国年间,一斗米值十多钱,这是米价最低的时候。《明史·李檽传》记载,奢崇明反叛攻打贵阳时,官府粮仓告罄,米价每升值二十金,这是米价最高的时候。初九日,甲寅(10月13日),阴天。午后,云层浓重,呈现将要下雨的样子,于是划小船到何市,嘱咐工匠把屋面盖好,以防长时间下雨。更加上风雨交加,声声萧瑟,满怀都是秋日的愁思了。阅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八。卷七记述银槎的事,说碧山治银,与陆子纲治玉、仆仲谦治竹、归懋德治锡、吕爱山治金、王小溪治玛瑙、蒋抱云治铜、时大彬治砂、江千里治嵌漆、屈尚钧治图章,顾青娘治砚、李马勋治扇齐名,比《辍耕录》《梦忆》记得更详细。如果能一一考证他们的事迹,作一部艺人合传,也是一大盛观。
初十日乙卯(10月14日),阴雨,巳刻止。黄信之表弟买孙姓屋,于今日立契。予侍家大人,挈植儿同往,兼视新屋,归已更余矣。月色皎然,碧天无翳,惟凉飔乍动衣袂,顿有寒意。读钱泳《履园丛话》二卷《旧闻》、《阅古》。顺治十八年春,巡抚朱国治奏销十七年分条银,计江南绅士以逋欠除名者一万四千余人,常熟一县计七百余人,宫墙为之一空。钱氏所载如此。考叶方蔼中十六年己亥探花,为戚家三厘银罣误,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吾邑翁铁庵尚书之除诸生籍亦是年也。自归孝廉宗郙因漕案斥革后,里人多有援奏销旧案为比者,而不得其详,故因《丛话》而牵连记此。钱氏记康熙四十六年苏、松、常、镇四府大旱,是时米价每升七文竟长至二十四文,次年大水,四十八年复大水,米价虽较前稍落,而每升不过十六七文。雍正、乾隆初,每升十余文,二十年虫荒,长至三十五、六文,饿死者无算。后连岁丰稔,每升只十四、五文为常价,至五十年大旱,则每升至五十六、七文。以后不论荒熟,总在廿七、八至三十四、五文之间。予闻发逆乱时,米价涨至七十余文一升,后渐复旧价,总在三十文以外。近年海禁大弛,米价翔贵,竟有至五十余文者,民不聊生,可为三叹。顺治钱幕文有“同福临东江,宣原西蓟昌,南河荆云浙,阳巩陕延襄”廿字,今人知有康熙钱幕廿字,顺治廿字知者罕矣。阳字予尝见之,西、巩、延、襄字罕见,今人贵远而忽近,本朝掌故习焉不察,亦是士人通病。十一日丙辰(10月15日),晴。寄胡夐修一函,托其将邮政章程与孙瑞青商办。明日为信甫内兄嫁女之期,予偕植儿往贺喜,道由帆山苍翠扑襟袖,抵璜泾日将暮矣。璜泾为产棉之区,秋收实止五、六成,然官不准荒,则抗租之风未可开也。闻其乡人群聚而哄于董事之门,九曲时思庵皆然,娄民素以循谨著,今日顽梗之风更甚于吾邑也,于此可觇世变。读钱泳《履园丛话》三卷《考索》、《水学》、《景贤》。钱子辰名民,嘉定人,陆清献公为作《字说》者也,与清献议论多不合,人怪之,则曰陆公从朱子入,某从孔子入耳。与友人书,谓:“先圣之学贵乎本末兼尽,始终有序。即物穷理,其误在于无本,六经为我注脚,其误在于无末。”又谓“今之学者不知追求孔孟之实,而只辨朱陆之所以异,所以学文公者止得念庵之学,学象山者止得阳明之学。学圣而相辟是务,故圣学日亡也。”议论平实,理学家之杰出者也。梅溪为立传甚略,想其遗著亦澌灭矣。十二日丁巳(10月16日),晴。昨晚,宿清来内弟家。晨至信甫处贺喜,午后冯仲帆邀食蟹,晚赴信甫喜宴。终日困于酒食,颇惫。读钱泳《履园丛话》三卷《耆旧》、《臆论》、《谈诗》。“人之诚实者吾当以诚实待之,人之巧诈者吾尤当以诚实待之,乃为忠厚之道。”“治家以和平两字为主。”“蚤起者其人必勤,富之基也。晏起者其人必惰,穷之基也。”“吃亏二字能终身行之,可以受用不尽,大凡人要占些小便宜,必至大吃亏,能吃些小亏,必有大便宜也。”“安心于行乐者,虽朝市亦似山林,醉心于富贵者,虽山林亦同朝市。”“水火、盗贼、兵刑、凶荒、徭役及一切人世艰难之事,无不可以老我之才,增我之智,勿谓无关学问也。”“田为利之源,亦为累之首,【何也?盖】天下治则为利,天下不治则为累,以田为利,大富将至,以田为累,大患将至。”《臆论》一卷多名言,录其警切者。阮文达提学浙江,得古团扇,有马和之画,杨妹子题,依式仿制。陈云伯时为诸生,岁试赋此题,文达击节叹赏,拔置冠军。不二十年,团扇之制遂遍天下。近人多知团扇之仿古,而不知始于文达也。十三日戊午(10月17日),阴。李谷香来,清来留与午饭,谷香馆江阴,为言南菁书院之衰颓,瞿学使只知孳孳为利,而不一整顿,辜负瑞安先生创建之苦心矣。陆诵芬来,纵谈良久。予以家人棹小舟来候,恐遇雨,挈植儿归。戴诒榖邀明日饮于其家,属清来辞之,抵家已昏黑,夜雨。读钱泳《履园丛话》四卷《碑帖》、《收藏》、《书画学》、《艺能》。十四日己未(10月18日),阴。
译初十日,乙卯(10月14日),阴雨,巳时停止。黄信之的表弟买了孙姓人家的房屋,今天立下契约。我陪同家大人,带着植儿一同前往,同时察看新屋,回来时已经过了更时。月色明亮,青天没有云翳,只有凉风忽然吹动衣袖,顿时有了寒意。阅读钱泳《履园丛话》二卷《旧闻》《阅古》。顺治十八年春,巡抚朱国治上奏销除顺治十七年所欠的条银,据统计,江南绅士因拖欠钱粮而被除名的有一万四千多人,常熟一县就有七百多人,宫墙因此几乎空了。钱氏记载如此。考叶方蔼在顺治十六年己亥中探花,因为戚家三厘银一案受到牵连,当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的谣言。我们同邑翁铁庵尚书被除去诸生名籍,也是在这一年。自从归孝廉宗郙因漕运案件被斥革以后,乡里很多人援引奏销旧案作为先例,但我一直没有弄清详情,所以因《丛话》而连带记下此事。钱氏记载康熙四十六年苏、松、常、镇四府大旱,当时米价每升七文,竟涨到二十四文;第二年发大水,四十八年又发大水,米价虽然比前些年稍有下降,但每升也不过十六七文。雍正、乾隆初年,每升米十多文;乾隆二十年发生虫灾和荒年,米价涨到三十五六文,饿死的人无法计算。后来连续多年丰收,每升米通常只值十四五文;到了乾隆五十年大旱,每升涨到五十六七文。此后不论荒年还是丰年,总在二十七八文到三十四五文之间。我听说发逆作乱时,米价涨到每升七十多文,后来逐渐恢复旧价,但总在三十文以上。近年海禁大为放宽,米价飞涨,竟有涨到五十多文的,百姓无法生活,真令人再三叹息。顺治钱的幕文有“同福临东江,宣原西蓟昌,南河荆云浙,阳巩陕延襄”二十字。如今人们知道康熙钱的幕文二十字,却很少有人知道顺治钱的二十字。“阳”字我曾经见过,“西、巩、延、襄”几个字很少见。如今人们重视遥远的而忽略眼前的,本朝掌故长期如此而不加考察,也是士人的通病。十一日,丙辰(10月15日),晴。寄给胡夐修一封信,托他把邮政章程同孙瑞青商量办理。明天是信甫内兄嫁女儿的日子,我和植儿一同前往道贺,沿途帆山的苍翠映入衣襟衣袖,到达璜泾时天将近黑了。璜泾是产棉区,秋收实际上只有五六成,但官府不准报荒,那么抗租的风气还不可能形成。听说当地乡人聚集在董事门前喧闹,九曲、时思庵也都是这样。娄地百姓向来以循规谨慎著称,今天这种顽梗的风气却比我们同邑更加严重,由此可以看出世道的变化。阅读钱泳《履园丛话》三卷《考索》《水学》《景贤》。钱子辰名民,是嘉定人,陆清献公曾为他作《字说》。他同陆清献的议论多有不合,别人感到奇怪,他便说:“陆公是从朱子那里进入学问的,我是从孔子那里进入的罢了。”他给友人的信中说:“先圣的学问,贵在本末兼顾、始终有序。即物穷理的弊病,在于没有根本;把六经当作我的注脚的弊病,在于没有末节。”又说:“如今的学者不知道追求孔孟学说的实际内容,只知道辨析朱子和陆九渊的不同,所以学习文公的只得到念庵的学问,学习象山的只得到阳明的学问。把学习圣人却彼此排斥当作要务,所以圣人的学问一天比一天衰亡。”这些议论平实,是理学家中杰出的人物。梅溪为他所作的传记非常简略,想来他的遗著也已经消失了。十二日,丁巳(10月16日),晴。昨晚住在清来的内弟家。早晨到信甫那里道贺,午后冯仲帆邀请吃螃蟹,晚上赴信甫的喜宴。整天困在酒食之间,很是疲惫。阅读钱泳《履园丛话》三卷《耆旧》《臆论》《谈诗》。“对诚实的人,我应当用诚实相待;对奸巧欺诈的人,我尤其应当用诚实相待,这才是忠厚之道。”“治家应以和平二字为主。”“早起的人一定勤劳,这是富裕的根基;晚起的人一定懒惰,这是贫穷的根基。”“‘吃亏’二字如果一生都能奉行,就可以终身受用不尽。大凡人若想占些小便宜,必然会大大吃亏;能够吃些小亏,必然会得到大的便宜。”“安心于行乐的人,即使身处朝市也像在山林;醉心于富贵的人,即使身处山林也同在朝市。”“水火、盗贼、兵刑、凶荒、徭役以及人世间一切艰难的事情,都可以磨炼我的才能、增长我的智慧,不要说它们与学问无关。”“田地是利益的来源,也是劳累的首要来源。【为什么呢?因为】天下太平,田地就是利益;天下不太平,田地就是负累。把田地看作利益,大富将要到来;把田地看作负累,大祸将要到来。” 《臆论》一卷中有许多名言,现抄录其中警策而切实的。阮文达任浙江提学时,得到一柄古代团扇,上面有马和之的画、杨妹子的题字,便按照原样仿制。陈云伯当时还是诸生,岁试时以此题作赋,文达击节赞叹,选拔他列为第一名。不到二十年,团扇的制作便传遍天下。近人多知道团扇是仿古制作的,却不知道它始于文达。十三日,戊午(10月17日),阴天。李谷香来访,清来留他吃午饭。谷香在江阴设馆,为我谈到南菁书院的衰败,说瞿学使只知道孜孜求利,却不加整顿,辜负了瑞安先生创建书院的苦心。陆诵芬来访,我们畅谈了很久。我让家人划小船来迎接,担心遇雨,便带植儿回去。戴诒榖邀请明天到他家饮酒,我让清来替我推辞。到家时已经昏黑,夜里下雨。阅读钱泳《履园丛话》四卷《碑帖》《收藏》《书画学》《艺能》。十四日,己未(10月18日),阴天。
与映南书云:八月廿日曾布一缄,想收到矣。初七日得手书,略知近况,又从美叔弟处读家报,备悉近日留心农事,纤屑无遗。仆本村人,稍谙种植,今岁任阳之稻已庆有秋,尚思推广千亩,围圩开塘,为独立自由之计,但同志寥寥,无从商酌,为一憾耳。税契一节已有沉阁之势,清赋一节志在必行,闻常熟拟征七万石,昭文拟征五万八千石,较常岁几增其半,而张墅一带木棉歉收,业主开限,租籽无著,骤加以十成之漕,恐待质公所,不能容此抗欠之粮户耳。凡事必循其实,以减赋后之全漕,遽欲絜之未减时之征数,而责以输将,年丰则尚可支持,岁歉则立见溃裂。彦太守勘荒,闻以全熟告,县令敢有异议哉?近事大略如此,俟有续闻再函告也。上忙尚未开征,据书吏云须发易知单,不分大小户皆可上柜完纳,果能践言,差强人意。香孙已晤,细谈京师近状,并云即日挈如君入都,但捉襟见肘,窘态时露耳。立农学会甚善,惟瑞安支会以择地试种为第一义,吾邑城中旷地极及,经理亦难其人,立会结党,已为潘毅远、季似谷辈坏尽声名。弟意只要吾辈三四人另立一社,捐资试办,以刊刻农书为始基,购活字板一付,觅友司总理校对之役,如有余暇,亦可校刊邑中掌故诸书,必得同志十余人,然后可讲求农学,购地种植,如从者以为然,请即草定章程,寄交弟处,今岁可集股开办也。牧羊利益甚钜,养鸡亦可致富,惟美棉种恐于中华土性不宜,究竟事非躬亲,不能臆断可否也。美叔去岁购拉美草除虫菊,皆不滋生,日本蚕种育者失于调护,更不如中国种之能耐寒燠。有治法,无治人,千古通病。从者今秋未必南归,弟亦未能北上,翘望燕云,神驰靡既,深盼鳞羽时颁,聊当面谈耳。夜雨。读钱泳《履园丛话》二卷《科第》、《祥异》。徐健庵司寇之祖尝为严文靖公记室,三吴大水,代具疏草请赈,文靖犹豫未决,筮之,因属卜者第曰吉,乃请于朝,全活无算。予读陈文恭公《在官法戒录》已记之矣,读钱氏书,又得诡卜一事。望日庚申(10月19日),雨,下午止。《九日雨中作》:登高先劝一樽盈,九日黄花靳破晴。文藻江山余霸气,菇芦风雨殿秋声。买书手校拼逃俗,负来躬耕托养生。莫道闭门无不可,东篱瘦蝶笑寒盟。读钱泳《履园丛话》四卷《鬼神》、《精怪》、《报应》、《古迹》。韩文懿以欠粮三升为奏销案斥革,见钱氏记《科第》门中,今人皆知铁庵尚书故事,罕道及懿者。《鬼神》门有“祭口用热”条,言古之鼎彝皆有盖,俱祭器也。其法先将牺牲粢盛贮其中,而以盖覆之,取火熬热,上祭时始揭盖,若今之暖锅,然所谓歆此馨香也,若祭品各色俱冷,安谓之馨香邪?此说甚是,鼎彝废而以暖锅代之,亦礼从宜之道也。十六日辛酉(10月20日),晴。午后至何市,修屋将落成,属匠人添砌墙壁。闻蟋蟀场为殴击搅散,徐市来七、八人,皆未及斗而去。读钱泳《履园丛话》六卷《陵墓》、《园林》、《笑柄》、《梦幻》、《杂记》上、下。《杂记》论裹足事原始极详,末云:“妇女裹足则两仪不完,两仪不完则所生男女必柔弱,男女一柔弱而万事堕矣。”与今人所论不缠足会为黄种强盛之源者若合符节。示子云:“欲子弟为好人,必令勤读书、识义理,方为家门之幸,否则本根拔矣。今人既不能读书,岂能通义理?而欲为好人,得乎?天下岂有不读书、不通义理之好人乎?欲知祖宗功德,今日所受者是也;欲知子孙贤愚,今日所行者是也。勿以小善为无益,小善积得多便成大善,勿以小恶为无伤,小恶积得多便是大恶。君子小人之分,在乎公私之间而已,存心于公,公则正,正则便是君子;存心于私,私则邪,邪则便为小人。妇言是听,兄弟必成寇仇;惟利是图,父子将同陌路,而不知兄弟者手足也,不可偏废,父子者根本也,岂可离心?”此数条俱可采入格言。十七日壬戌(10月21日),阴,下午微雨。优柔寡断,处家则嘻嗃,处国则杭陧,此种人最误事,虽有忠肝义胆,苦心孤诣,危言耸听,婉辞导聪,而先事预筹,当机不决,我末如之何也,已矣。读陈淳《北溪字义》二卷。北溪为晦庵弟子,此书乃宋儒训诂之学,即《四库总目》所称顾秀虎校正本也,目中附《论朱子读书法》、《科举之学》及《北溪传略》则无之矣,剖晰理致精粹可玩,论鬼神尤畅达,非程端礼《性理字训》所能仿佛也。十八日癸亥(10月22日),阴雨竟日。
译给映南的信中说:八月二十日曾经寄出一封信,想来已经收到了。初七日收到你的亲笔信,大略知道了近况;又从美叔弟那里读到家信,近来留心农事的情况,连细小之处也全都知道了。我本是乡村人,稍微懂得种植。今年任阳的稻子已经庆幸获得丰收,还想推广到千亩,围堤筑圩、开挖池塘,作为独立自由的打算,只是志同道合的人寥寥无几,无法商议,这是一个遗憾。税契这一项已经有被搁置的趋势,清理赋税这一项则决心一定实行。听说常熟拟征七万石,昭文拟征五万八千石,比通常年份增加了将近一半;而张墅一带木棉歉收,业主开出期限,租籽没有着落,突然又加征十成的漕粮,恐怕到了质公所,也不能容纳这些抗欠粮款的农户。凡事都必须按照实际情况办理;减赋以后要缴纳的全部漕粮,却急于同没有减赋时的征收数额相比,并责令百姓输纳,年成好时还可以勉强支撑,年成不好就立刻显出崩溃的迹象。彦太守勘察灾情,听说报作全熟,县令哪里敢提出不同意见呢?近来的事情大略如此,等有后续消息再写信告诉你。上忙还没有开始征收,据书吏说,必须发下易知单,不分大小户都可以到柜上缴纳;如果果真能够兑现这话,还算差强人意。已经见到香孙,详细谈了京师近来的情况;他说近日就要带如君进京,只是手头拮据,窘迫的样子时时流露出来。成立农学会很好,只是瑞安支会应以选择地点试种为第一要务。我们同邑城中空地很少,经营办理也难找到合适的人;成立会结成党派,已经被潘毅远、季似谷一类人把名声败坏尽了。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三四个人另立一个社,捐资试办,以刊刻农书作为基础,购买一副活字板,寻找朋友主持总理校对的事务;如果有余暇,也可以校刊本邑的掌故诸书。必须先有十多位志同道合的人,然后才能讲求农学、购地种植。如果你们认为可行,请立即起草章程,寄到我这里,今年就可以集股开办。牧羊的利益很大,养鸡也可以致富;只是美国棉花品种恐怕不适合中国的土性,究竟因为没有亲自实践,不能凭空断定是否可行。只有治理的方法,却没有治理的人,这是千古以来的通病。你们今年秋天未必南归,我也不能北上,遥望燕云,心神飞驰而不能自已,深切盼望你们常寄书信,姑且当作面对面交谈。夜里下雨。阅读钱泳《履园丛话》二卷《科第》《祥异》。徐健庵司寇的祖父曾任严文靖公的记室。三吴发生大水时,他代严文靖起草奏疏,请求赈济;文靖还在犹豫没有决定,便占筮,于是嘱咐卜者只报“吉”字,才向朝廷请求赈济,使无数百姓得以活命。我读陈文恭公《在官法戒录》时已经记过此事,读钱氏的书,又得知了这件诡诈占卜的事。望日,庚申(10月19日),下雨,下午停止。《九日雨中作》:登高之前先劝满饮一杯酒,重阳日的黄花偏偏吝惜放晴。江山文章还留有霸气,菇芦在风雨中压住了秋声。买书亲手校勘,姑且借此逃避俗务;背负农具前来躬耕,寄托养生。不要说闭门在家就没有什么可做,东篱下瘦弱的蝴蝶正笑我在寒冷中失约。阅读钱泳《履园丛话》四卷《鬼神》《精怪》《报应》《古迹》。韩文懿因为欠粮三升,被列入奏销案而斥革;这件事见于钱氏《科第》一门。如今人们都知道铁庵尚书的故事,却很少提到韩文懿。《鬼神》一门有“祭口用热”一条,说古代的鼎彝都有盖,都是祭器。祭祀时先把牺牲和黍稷等祭品放在其中,再用盖子盖住,生火把它们熬热;举行祭祀时才揭开盖子,就像现在的暖锅一样。所谓让神灵享用这些芳香之物,如果祭品各种都冷了,怎么能说是芳香呢?这个说法很对。鼎彝废弃而用暖锅代替,也是礼制顺应实际情况的办法。十六日,辛酉(10月20日),晴。午后到何市,修屋将要完工,嘱咐工匠再加砌墙壁。听说蟋蟀场被殴打搅乱,徐市来了七八个人,还没有交手就离去了。阅读钱泳《履园丛话》六卷《陵墓》《园林》《笑柄》《梦幻》《杂记》上、下。《杂记》论述妇女缠足的起源非常详细,最后说:“妇女缠足,那么阴阳两方面就不完整;阴阳两方面不完整,所生的男女必然柔弱;男女一旦柔弱,万事就会败坏。”这同近人所说不缠足会成为黄种人强盛的根源,正相符合。他告诫子弟说:“想让子弟成为好人,必须让他们勤奋读书、懂得义理,这才是家门的幸运;否则根本就被拔掉了。如今的人既然不能读书,哪里能够通晓义理?却想成为好人,能够做到吗?天下哪里有不读书、不通义理的好人呢?想知道祖宗的功德,就看今天我们所享受的;想知道子孙的贤愚,就看今天我们的行为。不要认为小善没有益处,小善积累多了就成为大善;不要认为小恶没有伤害,小恶积累多了就是大恶。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公与私之间:心存公意,公正就正直,正直便是君子;心存私意,私心就会邪曲,邪曲便成为小人。只听妇人的话,兄弟必然成为仇敌;只图谋利益,父子将要形同陌路,却不知道兄弟如同手足,不可偏废;父子是根本,怎么可以离心呢?”这几条都可以收入格言。十七日,壬戌(10月21日),阴天,下午有小雨。优柔寡断的人,治理家庭就会嬉闹喧嚣,治理国家就会动荡不安。这种人最容易误事,即使有忠肝义胆、苦心孤诣,能够提出耸人听闻的直言、委婉的话来引导聪明人,但事先筹划,临到关键时刻却不能决断,我也无可奈何,只好算了。阅读陈淳《北溪字义》二卷。北溪是晦庵的弟子,这部书属于宋儒训诂之学,就是《四库总目》所说的顾秀虎校正本。不过,《四库总目》中所附的《论朱子读书法》《科举之学》和《北溪传略》,这里都没有。书中剖析义理精粹,值得玩味;论说鬼神尤其畅达,不是程端礼《性理字训》所能相比的。十八日,癸亥(10月22日),阴雨一整天。
美叔来函,赠张子和先生《小嫏嬛福地随笔》十册,乃用铅字排印者,并云邮政事沪友已与雷税务司商准,俟领到信箱即拟开办。读陈建《学蔀通辨》六卷,《前编》三卷,《后编》三卷。是书专辨朱、陆异同,大略言自老庄以来,异学宗旨专是养神,《汉书》谓佛氏所贵修炼精神,象山讲学专管归完养精神一路,其假老佛之似,以乱孔、孟之真,根底在此。前编上卷著朱子早年尝出入禅学,与象山未会而同至,中年始觉其非而返之正也。中卷著朱子方识象山其说,多去短集长,疑信相半,至晚年始觉其弊而攻之力也。下卷著朱、陆晚年冰炭之甚,而象山既没之后,朱子所以排之者尤明也。后编上卷载象山师弟作弄精神,分明禅学,而假借儒书以遮掩之也,此为勘破禅陆根本。中卷载陆学下手工夫在于遗物弃事,屏思黜虑,专务虚静,以完养精神,其为禅显然也。下卷载象山师弟颠倒错乱、颠狂失心之弊,其禅病尤昭然也。大抵前编破朱子晚年与象山合辙之蔀,后编则专攻象山之失,禅学之非,盖因明季阳明一派心学猖狂而作,非好辩也。十九日甲子(10月23日),晴。与戴诒谷、冯仲帆书。与唐羲人书,借《娄东杂著》中《梅村集外诗》,时新得程迓亭《梅村诗笺》,拟与靳氏《集览》、吴氏《笺注》钩校同异,著《小笺》以附程书。程书无刊本,告成在《集览》之后,兼采吴氏说则及见吴注矣,今通行惟《集览》本,《吴注》已日罕,程氏书传抄不易,惜无有力者为刊行之。读陈建《学蔀通辨》六卷,《续编》三卷、《终编》三卷。《续编》著陆学渊源于释氏,上卷著佛学变为禅学,所以近理乱真,能溺高明之士,文饰欺诳,为害吾道之深也。中卷著汉唐宋以后学者多淫于老佛,近世陷溺推援之弊所从来者远也。下卷著近年一种学术议论类,渊源于老佛,其失尤深而尤显也。《终编》则内修自治之实,上卷载心图心说,明人心道心之辩,而吾儒所以异于禅佛在此也,此正学之标的也。中卷著朱子教人之法,在于敬义交修,知行兼尽,不使学者陷一偏之失,而流异学之归也,此圣学之涂辙也。下卷著朱子著书明道,辟邪反正之大有功于世,学者不可骋殊见而妄议也。《续编》下卷专辟阳明其卫道之力勇矣。昔曲园先生谓赵瓯北诗那咤卸肉事必出释典,今读陈氏《终编》上卷,引严沧浪评诗,犹那查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未知沧浪系本俗传,抑别有出处也。二十日乙丑(10月24日),晴。午后,偕植儿至何市,观匠人修屋,从市后行,人无知者。归途纵眺,蓼江芦白,杂以乌桕丹枫,宇宙至此,可谓煊烂之极,迨木落山空,正是归于平淡,惟平淡也故能磨练冰霜、支撑傲骨耳。读张燮《小嫏嬛福地随笔》一卷。读唐甄《潜书》一卷上篇上。此书述圣尊孟子而祧象山、阳明,以先立乎其大与致良知为本,论政治则以返朴崇俭,棉桑树牧,富民为先,盖杂霸之学不纯乎王者也。《尊孟》、《宗孟》、《法王》诸篇乃其宗旨所在,其云:“阳明子有圣人之学与才,自孟子而后无能及之者。”可知趋响矣。《虚受》篇谓:阳明有圣人之学与才,而无其德,“以其小仲尼而自擅为习兵也”。此言亦深中阳明之病。《敬修》篇云:“心无散时,气无暴时,是为能敬。”此数语纯粹无弊,而其下又杂之以事功,则偏畸矣。甄原名大陶,字铸万,四川夔州人,侨寓昆山,顺治丁酉举人,官长子县知县,有《圃亭集》,《性功》、《非文》、《取善》、《善施》、《权实》、《富民》、《尚朴》、《六善》、《大命》、《抑尊》、《为政》、《教蚕》、《惰贫》、《备孝》、《明悌》、《内伦》、《名称》、《五形》、《受任》、《利才》二十篇皆录入《经世文编》。二十一日丙寅(10月25日),晴。毕稚琛十五日函云,被闽友亏累,六月下旬乘轮往福州料理,前日始回沪。黄少彭函云,永昌事崇令田公于前月出详,准业户缴价,以顺舆情。据户书袁菊卿云,详文系内稿所引,各沙比例均误,藩房夏叔良允可驳下,刻田公将弟等禀州,饬下公事顶详,惟田公即日卸任,可无掣肘之虑耳。孔户书付洋五十元,藩房连钱席合送一千元,先付二百元,藩批尚未寄下云。撰《蒋石枫先生墓志》一篇,状称石枫先生令庐江时,庐州知府李公长于吏治,兼精武事,素重先生。一日单骑直入县署,与先生语良久,即曰邻县逸盗某等,我已命人捕之矣,可勿虑。语未竟而捕役已絷盗逮案矣,署中无一人知者,皆叹服。太守惜忘其名。读唐甄《潜书》一卷上篇下。《抑尊篇》言:“善治秘达情,达情必近人。”“海唯能下,故川泽之水归之,人君唯能下,故天下之善归之。”
译美叔来信,赠送张子和先生《小嫏嬛福地随笔》十册,是用铅字排印的;又说邮政的事情,上海的朋友已经同雷税务司商定,等领到信箱后就准备开办。阅读陈建《学蔀通辨》六卷:《前编》三卷,《后编》三卷。这部书专门辨析朱子与陆九渊的异同,大意说,自老子、庄子以来,异学的宗旨专在养神;《汉书》说佛氏所看重的是修炼精神,陆象山讲学专门归结到保全、涵养精神这一途径。他们借用老子、佛教相似的说法,来扰乱孔孟学说的真义,根源就在这里。《前编》上卷论述朱子早年曾出入禅学,同陆九渊没有会面却走到相同的道路上;到了中年才觉察其错误,回到正道。中卷论述朱子刚认识陆九渊时,其学说多能舍弃短处、吸取长处,疑信参半;到了晚年才觉察其中的弊病,极力加以批判。下卷论述朱子与陆九渊晚年关系如冰炭般对立;陆九渊死后,朱子排斥他的理由更加明显。《后编》上卷记载陆象山师徒把玩精神的做法,分明属于禅学,却借用儒书来遮掩,这是看破禅学与陆学根本的一卷。中卷记载陆学下手做功夫,在于遗弃外物、抛开事务,排除思虑,专门追求虚静,以保全、涵养精神,这显然就是禅学。下卷记载陆象山师徒颠倒错乱、颠狂失心的弊病,其中的禅学弊病尤其明显。总的说来,《前编》是为了揭破朱子晚年同陆象山走上相同道路这一蒙蔽;《后编》则专门攻击陆象山的过失和禅学的错误,大概是因为明末阳明一派心学猖狂而作,并不是喜欢争辩。十九日,甲子(10月23日),晴。写信给戴诒谷、冯仲帆。又写信给唐羲人,借《娄东杂著》中的《梅村集外诗》。当时新得到程迓亭的《梅村诗笺》,打算同靳氏《集览》、吴氏《笺注》钩稽校对异同,作《小笺》附在程书后面。程书没有刊本,成书时间又在《集览》之后,而且兼采吴氏的说法,说明还见过吴氏的注本。如今通行的只有《集览》本,《吴注》已经日渐少见,程氏的书传抄不易,可惜没有有力量的人替它刊行。阅读陈建《学蔀通辨》六卷:《续编》三卷,《终编》三卷。《续编》论述陆学源自佛教。上卷论述佛学转变为禅学的过程,以及禅学为什么接近义理却扰乱真道,能够使才智高明的人沉溺其中,并以文饰来欺骗,其危害儒道之深就在这里。中卷论述汉、唐、宋以后,许多学者沉溺于老子、佛教;近世陷入其中并互相援引的弊病,来源已经很久远。下卷论述近年以来有一种学术议论,类似于老子、佛教,源流也出于老佛,其过失尤其深、尤其明显。《终编》讨论内在修养和自我治理的实际功夫。上卷记载心图、心说,阐明人心与道心的辨析;我们儒学之所以不同于禅学、佛教,就在这里,这是正学的标准。中卷记述朱子教人的方法,在于敬与义相互修养,知与行兼顾并尽,不使学习者陷入偏执的过失,也不流于异端学说。这就是圣学的途径。下卷记述朱子著书阐明圣道、排斥邪说、恢复正道,对世间大有功劳,学者不可逞强标新立异而妄加议论。《续编》下卷专门驳斥阳明,其捍卫圣道的力量很勇猛。从前曲园先生说,赵瓯北诗中“那咤卸肉”的故事一定出自佛典;如今读陈氏《终编》上卷,其中引用严沧浪评诗的话,仍说是那咤太子剖骨还父、剖肉还母,却不知道这是沧浪根据民间传说,还是另有出处。二十日乙丑(10月24日),晴。午后,和植儿到何市,观看工匠修屋,从市后面走过,没有人知道。回程放眼远望,蓼江一带芦花洁白,间杂着乌桕的红叶和丹枫。天地到了这里,可以说绚丽到了极点;等到树叶凋落、山野空旷,正好归于平淡。正因为平淡,才能经受冰霜的磨炼,支撑起傲岸的骨气。读张燮《小嫏嬛福地随笔》一卷。读唐甄《潜书》上篇一卷。此书尊崇圣人和孟子,而把陆九渊、王阳明列为旁支,以“先立乎其大”和“致良知”为根本;谈论政治,则主张返璞归真、崇尚节俭,以棉、桑、树木、畜牧和使百姓富裕为先,大概是杂有霸术的学说,并不纯粹属于王道。《尊孟》《宗孟》《法王》诸篇,是他的宗旨所在。其中说:“阳明先生具有圣人的学问和才华,自孟子以后没有人能赶得上他。”由此可知他趋附阳明的倾向了。《虚受》篇说:阳明具有圣人的学问和才华,却没有圣人的德行,“因为把自己看作小孔子,擅自以用兵为业”。这话也深深切中了阳明的毛病。《敬修》篇说:“心没有散乱的时候,气没有暴躁的时候,这就叫能敬。”这几句话纯正而没有弊病,但下文又把事功杂糅进去,就偏颇了。唐甄原名大陶,字铸万,是四川夔州人,寄居昆山。顺治丁酉年中举人,官至长子县知县,有《圃亭集》。《性功》《非文》《取善》《善施》《权实》《富民》《尚朴》《六善》《大命》《抑尊》《为政》《教蚕》《惰贫》《备孝》《明悌》《内伦》《名称》《五形》《受任》《利才》二十篇,都收入《经世文编》。二十一日丙寅(10月25日),晴。毕稚琛十五日的信说,他被福建朋友连累,六月下旬乘船前往福州处理事情,前天才回到上海。黄少彭的信说,永昌的事情,崇令田公已于上月出具详文,准许业户缴纳价款,以顺应舆情。据户书袁菊卿说,详文是根据内稿引用的,各沙的比例都有错误,藩房夏叔良答应可以驳回。如今田公将弟等人的禀文送到州里,命令把公事作为顶格详文办理,只是田公当天就要卸任,可以不必担心受到牵制。孔户书交付洋银五十元,藩房连钱席合计送一千元,先付二百元;据说藩司的批文还没有发下来。撰写《蒋石枫先生墓志》一篇。墓志称,石枫先生任庐江县令时,庐州知府李公长于吏治,同时精通武事,平素很器重先生。一天,他单骑直接进入县署,和先生谈了很久,随即说:“邻县逃亡的盗贼某等,我已经命人去捉拿了,您不必担心。”话还没有说完,捕役已经捆着盗贼押到案前了,县署中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大家都十分叹服。太守惋惜地忘记了他的名字。读唐甄《潜书》上篇一卷下。《抑尊篇》说:“善于治理的人要秘密而通达地了解民情,通达民情必须亲近百姓。”“大海只有能够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江河湖泽的水都归向它;君主只有能够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天下的贤能善士都归附他。”
《太子篇》言:“天子能教太子,即师傅有益于太子,天子不能教太子,即百伊尹、百周公亦无益于太子。”皆探本穷源之论。《备孝》、《明悌》、《内伦》、《夫妇》、《居室》、《诲子》、《善施》、《交实》八篇皆所以明人伦也;《食难》、《守贱》、《独乐》、《养重》、《居山》、《贞隐》、《大命》七篇则庚子之愤言也。二十二日丁卯(10月26日),阴,微雨即止。读唐甄《潜书》一卷下篇上。上篇论学,下篇论治,此卷皆用人行政之大纲,虽驳杂不纯,亦《明夷待访录》、《日知录》之亚也。二十三日戊辰(10月27日),阴。晨至何市,与受之、子诒饮,几沉醉。晚,鼓棹行,五鼓抵常熟。读唐甄《潜书》一卷下篇下。《除党篇》系指当时社盟而发,实今日之药言。《全学》、《五行》、《审知》、《两权》、《受任》、《仁师》诸篇皆兵家言,可见诸施行者。二十四日己巳(10月28日),晴。晨,至岳家,午饭后赴石梅啜茗,傍晚归。读陆纪[继]辂《合肥学舍杂记》一卷第一。海峰《论文偶记》云:“神气者文之最精处,音节【其】稍粗者也,字句【其】最粗者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又云:音节高则神气必高,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又云:文贵远,远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说出者少,不说出者多,乃可谓远。故太史公文微情妙指,寄之笔墨,溪径之外,【并】非孟坚所知。又云: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何可节损?”姬传《答徐季雅书》云:“文章之事有可言喻者,有不可言喻者,可言喻韩、柳诸公论之详矣,若夫不可言喻则在乎久为之自得而已。”合二公言融会入微,便可寻桐城之针线矣。二十五日庚午(10月29日),晴。午后,至石梅晤孟朴,言近日清赋一节,官吏弊蠹,绅民交困,不可无说以抵制之。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二。彭文勤公以“王勃然”对“何晏也”,祁孙云“先施之”对“则天也”,“先西”字同音通用。二十六日辛未(10月30日),阴。绍兴人姚芝眉,名紫宇,少年为阜康伙,后捐巡检发江苏,加捐县丞,曾见张香涛制军办湖北矿务,曾言能通算理,顷随徐朗轩来,言与朱文川熟悉,乡人称文以为家池墨鱼云。午后访孟朴于虚廓村居,圭如亦在,纵谈至天黑始归。邀姚芝眉便酌于聚丰园,天微意有作冷意。陆祁孙述《齐东野语》记道士许公言,曰“上帝所甚恶者贪,所甚靳者寿,人能不犯其所恶,未有不得其所靳者。”薛画水云:“戒之在得,不必定指货财。血气既衰,妄希长生,即得之甚者。”此言充类至极,可谓透顶议论。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三。沈存中《笔谈》:“荪即今菖蒲”,“蕙即今零陵香”,“茝即今白芷,芸即今七里香,蘅即今马蹄香,杜若即今高良姜”,“子名红豆蔻,鸡舌香即今丁香”。祁孙为补一事云:“兰即今醒头草。”二十七日壬申(10月31日),阴雨。陆祁孙论词引横山云:“用意用笔皆当约之极窄处,皋文云:‘词以结兴为上,风神次之。’北宋人惟淮海无遗憾,宛邻云:‘词有比兴而无赋。’俱深入三昧。”祁孙云:“近人词如有韵家书,无所不说,阅之不能终阕。”更切中病源。因与孟朴诸子论词不合,记此。恽子居言刘念台先生纯是禅学,吴仲伦答以无论禅不禅,其人已无可议。祁孙谓子居研精释藏而讳之颇深,如此言非指摘儒师正阴张禅学,阳湖学术一言可定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四。祁孙论姚氏《古文辞类纂》,“所列前明及本朝作者止归、方、刘三家,唐襄文《广右战功序》为明一代奇作,而桐城宗伯论最工,皆不录。震川寿序录至四首。”皆不可解。王氏续编搜采极备,而遗潘四农不录,亦所未喻。二十八日癸酉(11月1日),晴。是日为方补帆夫人丧,陪宾,午饭后始归。晤吕寅生,言谦斋在荡口作牧猪奴戏大负,抑何昏迷乃尔?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五。此卷论古诗、玉溪诗皆可采,他如嵇康不应入《晋书》;“《孟子》:‘吊者大悦’,”尔匹悦服也;“刘诚意走马引戴天之耻,自古有必报鲁庄,嵇绍何以为人。”为可正文信国《正气歌》之误。三条俱精当。二十九日甲戌(11月2日),晴。
译《太子篇》说:“天子能够教导太子,即使师傅对太子有益;天子不能教导太子,即使有一百个伊尹、一百个周公,对太子也没有益处。”这些都是探究根本、追溯源头的论述。《备孝》《明悌》《内伦》《夫妇》《居室》《诲子》《善施》《交实》八篇,都是用来阐明人伦的;《食难》《守贱》《独乐》《养重》《居山》《贞隐》《大命》七篇,则是庚子年愤懑之情的言论。二十二日丁卯(10月26日),阴天,微雨随即停止。读唐甄《潜书》下篇一卷上。上篇谈学问,下篇谈治理;这一卷都是任用人才、处理政务的大纲。虽然内容驳杂而不纯粹,也可算是仅次于《明夷待访录》《日知录》的著作。二十三日戊辰(10月27日),阴天。早晨到何市,和受之、子诒饮酒,几乎醉倒。晚上划船出发,五更时抵达常熟。读唐甄《潜书》下篇一卷下。《除党篇》是针对当时的结社结盟而写的,实在是今天也可以用来治病的良言。《全学》《五行》《审知》《两权》《受任》《仁师》诸篇都是兵家之言,可以看出是可以施行的。二十四日己巳(10月28日),晴。早晨到岳家,午饭后前往石梅喝茶,傍晚回来。读陆纪[继]辂《合肥学舍杂记》第一卷。海峰《论文偶记》说:“神气是文章最精微的地方,音节是稍粗的地方,字句是最粗的地方。然而我认为,谈论文章如果谈到字句,就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尽了。因为音节是神气的踪迹,字句是音节的尺度。神气不能直接在音节中看见,若只在音节中寻找它就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所以要用字句来衡量它。又说:音节高昂,神气必然高昂;所以音节是神气的踪迹。一句话中,有时多一个字,有时少一个字;一个字中,有时用平声,有时用仄声,这样音节就大不相同。因此字句是音节的尺度。字积累成句,句积累成章,合起来诵读,音节就显现出来了;歌唱吟咏,神气就显现出来了。又说:文章贵在深远,深远就必须含蓄;有时句子上面还有句子,或句子下面还有句子,或句子中间还有句子,或句子之外还有句子。说出来的少,没有说出来的多,才可以称为深远。所以太史公的文章含蓄地寄托微妙的情感和旨意,在字墨之外另有深意,并不是孟坚所能理解的。又说:文章一定要虚字完备,神态才会显现,怎么可以删减呢?” 姬传《答徐季雅书》说:“文章的事情,有可以用语言说明的,也有不能用语言说明的。可以用语言说明的,韩愈、柳宗元诸位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至于不能用语言说明的,只在于长期写作而自行领会罢了。”把这两位的说法融会贯通并深入理解,就可以寻找到桐城派作文的脉络了。二十五日庚午(10月29日),晴。午后到石梅会见孟朴,谈到近日清理赋税这一事项,官吏的弊端和侵蚀、士绅与百姓的困苦彼此交加,不能不发表意见来抵制它。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二卷。彭文勤公用“王勃然”对“何晏也”,祁孙用“先施之”对“则天也”;“先西”二字同音通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二十六日辛未(10月30日),阴天。绍兴人姚芝眉,名紫宇,年轻时是阜康的伙计,后来捐资取得巡检资格,发往江苏任职,又加捐县丞。他曾见过张香涛制军办理湖北矿务,曾说自己能通晓算学。最近随徐朗轩来到这里,说和朱文川熟悉;乡人称赞文川,认为他是家中的池墨鱼。午后到虚廓村孟朴的居所拜访,圭如也在那里,纵情交谈到天黑才回来。邀请姚芝眉在聚丰园便饭,天气微微有了转冷的意味。陆祁孙讲述《齐东野语》所记道士许公的话,说:“上帝最厌恶的是贪婪,最吝惜给予的是寿命。人如果能够不触犯他所厌恶的事情,没有不能得到他所吝惜给予的东西的。”薛画水说:“‘戒之在得’,不一定专指货财。血气已经衰弱,却妄想求得长生,这就是把所求之物看得过重。”这话推而广之说到了极点,可以说是透彻至极的议论。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三卷。沈存中《笔谈》说:“荪就是今天的菖蒲”,“蕙就是今天的零陵香”,“茝就是今天的白芷,芸就是今天的七里香,蘅就是今天的马蹄香,杜若就是今天的高良姜”,“子名是红豆蔻,鸡舌香就是今天的丁香”。祁孙补充一件事说:“兰就是今天的醒头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二十七日壬申(10月31日),阴雨。陆祁孙谈论词,引用横山的话说:“用意和用笔都应当收束到极其狭窄的地方。皋文说:‘词以结兴为上,风神次之。’北宋词人中只有淮海没有遗憾。宛邻说:‘词可以有比兴,却不应有赋。’这些都深入词学的精髓。”祁孙说:“近人的词就像押韵的家书,什么都说,读起来连一阕都不能读完。”这话更加切中了病根。因为我和孟朴等人谈论词的看法不合,特意记下这些。恽子居说刘念台先生完全是禅学,吴仲伦回答说,无论是不是禅学,这个人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祁孙认为子居钻研佛教经典,却对此有所忌讳,到了很深的程度;这样说并不是在指摘儒学老师,实际上是在暗中张扬禅学,阳湖的学术倾向一句话就可以判定了。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四卷。祁孙评论姚氏《古文辞类纂》说:“其中所列前明和本朝作者,只收入归有光、方苞、刘大櫆三家;唐襄文《广右战功序》是明代的一篇奇文,桐城宗伯的论说最为精工,却都没有收入。归震川的寿序竟收入到四首。”这些都无法理解。王氏《续编》搜罗得极其完备,却遗漏潘四农而不予收录,也令人不能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二十八日癸酉(11月1日),晴。这一天是方补帆夫人的丧事,我陪同宾客,午饭后才回来。会见吕寅生,他说谦斋在荡口演了一出牧猪奴的戏,实在大失所望,怎么会昏聩到这种地步?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五卷。这一卷论述古诗和玉溪诗的地方都值得采录;其他如说嵇康不应收入《晋书》;“《孟子》说:‘吊者大悦’,就是你对他心悦诚服”;“刘诚意《走马引》说戴天之耻,自古以来就有必须报仇的鲁庄公,嵇绍凭什么做人。”这些都可以订正文信国《正气歌》的错误。三条都精当。二十九日甲戌(11月2日),晴。
家中舟来,因内子疟未止,延湘城龚霞伯诊视,迟一日待之。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六。祁孙论“从古才人失节,又从而为之辞者多【矣】,惟梅村独能自讼,无所讳饰”,“读者可以谅其志”。此言极平允。论《清凉山诗》四首“为崇祯帝作,而托之五台”,则殊不然。此诗咏董贵妃,故用“千里草双成”映合其姓耳。靳笺未敢明言,吴注亦尚未备,予久蓄重笺吴诗之志,读札记此条,令我此心又怦怦动矣。是月读翟灏《通俗编》三卷、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八卷、钱泳《履园丛话》二十四卷、陈淳《北溪字义》二卷、陈建《学蔀通辩》十二卷、张燮《小嫏嬛福地随笔》一卷、唐甄《潜书》四卷、陈继辂《合肥学舍札记》六卷,共六十卷。
十月朔日乙亥(11月3日),晴。蒋孟谷送丝绒马褂、瓯绸被面以为润笔,却之。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七。此卷与下卷为《左传音义》,课儿读书随笔札录精粹可省览。初二日丙子(11月4日),晴。午后,访王聘三丈,知现为殷子嘉大令校录《姚补篱文集》,出目录见示。予谓《经说》二卷可别刊行,聘三丈颇以为然。复偕至玉壶春茗谈,晤谦斋,知自荡口新归,凡负七百金,入都之赀已罄尽矣。晚,陆圭如招饮,为薛艺畲饯行,时将至津门依杨艺芳鹾使也。方补帆延药龛上人施食,复偕夐修往观,归已更余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八。祁孙解“‘经始勿亟,庶民子来。’安用速成?”云:“昭子不欲以速成病民,但引经‘始勿亟’足矣,兼引‘庶民’句何邪?子来云者犹言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耳)。”予因思“不日成之”,前人训为“不设期日”,三句一例,皆不欲以速成病民,“故民益欢乐之”也。卷中引庄存与说“樊迟从游舞雩之下,感昭公因雩祭逐季氏之己事”,乃以崇德以下三事为问。又引恽敬说,卫辄即位时,“内外十岁【耳】,兴师围戚,盖石曼姑等之所为。”二条,俱创辟可取。初三日丁丑(11月5日),晴。午后,复访王聘三丈,与偕诣萧阮生家,谈陶万丰索赵雨苍欠款事。夜,解维归。孙瑞青复胡夐修书云:邮政虽属关道经管,徒设虚名,实由洋员税务司作主,具禀关宪固可须,若请给示更不可得。盖前者苏州设立邮局时,亦未请关宪出示,厥后城内分局由税司函请关宪给示,当即批驳,以为总局关办未请给示,现设分局亦不准给,省县分局如是,则下县可知矣。现无锡、常州等处亦有人禀请试办者,刻下税务司已将内地各处绅士禀请试办邮政情形上达总税司,大约可邀允许。嗣后如得实信可以试办,当即专函布闻。
译家里的船来了,因为内子的疟疾还没有停止,请湘城龚霞伯来诊治,晚一天等待他。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六卷。祁孙评论说:“自古以来才子失节,后来又替他们找借口开脱的很多,只有梅村能够独自为自己辩白,没有任何隐讳粉饰,读者可以体谅他的志向。”这话非常平允。他评论《清凉山诗》四首说是“替崇祯帝所作,却托名五台”,这就很不对了。这首诗吟咏的是董贵妃,所以用“千里草双成”来照应她的姓氏。靳笺不敢明说,吴注也还不完备。我长久以来一直有重新笺注吴诗的打算,读到《札记》这一条,又使我的心怦怦地动起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这个月读了翟灏《通俗编》三卷、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八卷、钱泳《履园丛话》二十四卷、陈淳《北溪字义》二卷、陈建《学蔀通辩》十二卷、张燮《小嫏嬛福地随笔》一卷、唐甄《潜书》四卷、陈继辂《合肥学舍札记》六卷,共六十卷。十月初一乙亥(11月3日),晴。蒋孟谷送来丝绒马褂、瓯绸被面作为润笔,我拒绝了。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七卷。这一卷和下一卷是《左传音义》,是讲授孩子读书时随手札记的精华,可以省览。初二日丙子(11月4日),晴。午后拜访王聘三丈,得知他现在正在替殷子嘉大令校录《姚补篱文集》,便拿出目录给我看。我认为《经说》二卷可以另行刊刻,聘三丈很以为然。又一同到玉壶春喝茶交谈,遇见谦斋,得知他刚从荡口回来,总共亏欠七百金,进京的费用已经全部用尽了。晚上,陆圭如设宴,为薛艺畲饯行;薛艺畲当时将要到津门依附杨艺芳鹾使。方补帆请药龛上人施食,我又和夐修一同前往观看,回来时已经过了一更。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八卷。祁孙解释“‘经始勿亟,庶民子来。’何必急于求成?”说:“昭子不想因为急于求成而使百姓受害,只引用‘开始时不要急迫’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兼引‘百姓像孩子一样前来’这句呢?所谓‘子来’,就如同父子都在军中,父亲回来;兄弟都在军中,哥哥回来罢了。”我于是想到“不日成之”,前人解释为“不预先规定日期”,这三句是同一个例子,都是不愿因急于求成而使百姓受害,所以“百姓更加欢悦”了。卷中引用庄存与的说法,说“樊迟跟随孔子在舞雩台下游观,是因昭公借雩祭驱逐季氏这一旧事受到感触”,于是以《崇德》以下三件事发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又引用恽敬的说法,卫辄即位时,“内外不过十年罢了,便出兵包围戚邑,大概是石曼姑等人所做的。”这两条都新颖独到而值得取法。初三日丁丑(11月5日),晴。午后再次拜访王聘三丈,和他一同到萧阮生家,谈陶万丰索要赵雨苍欠款的事情。夜里解开缆绳回去。孙瑞青又给胡夐修写信说:邮政虽然名义上由关道管理,实际上只是徒有虚名,真正由洋员税务司作主。呈禀关宪固然可以等待批准,若请求发给示文则更不可能得到。以前苏州设立邮局时,也没有请关宪发示;后来城内设分局,由税司写信请求关宪发示,关宪当即批驳,认为总局由关署办理尚且没有请发示文,现在设分局也不准发示;省、县的分局既然如此,下属各县就可想而知了。现在无锡、常州等地也有人呈禀请求试办,眼下税务司已经把内地各处绅士请求试办邮政的情况上报总税司,大概可以获得允许。以后如果得到确切消息可以试办,当即专门写信公布。按邮政这件事是中国极大的权利和利益,据瑞青所说,税司掌管政务,中国官员不得过问,唉!读陆
按邮政一事为中国绝大利权,据瑞青所述,则税司主政,中国官不得过问也,噫!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九。祁孙说“季氏旅泰山”云:“季氏窥窃非分久,舞佾歌雍,门内之事,一旦旅于泰山,则通国皆知矣。特为此大不韪之举,以验百姓之从,验如其不吾非也,乃可以恣所欲为,而无复顾忌。赵高指鹿为马,冒顿射鸣镝,皆此意也。孔子言‘曾为泰山不如林放’,隐然示以清议之可畏,而季孙之志沮丧矣,自时厥后延鲁国之祚十一世,其亡也卒非内篡。布衣之功于斯伟矣。”此论极创辟,千古权奸心事如出一辙,凡有所希冀者皆有履霜坚冰之渐,而后毅然行大事而不疑。盖人心不死,虽有逆谋,安敢冒昧尝试哉?初四日戊寅(11月6日),晴。晨,抵家。得冯仲帆廿三日函云,永昌沙藩批仍未寄来。拟今晚到苏探之。程庭鹭《多暇录》称卿怜,琴川民家女,乾隆间某相国侍儿也。《金壶浪墨》纪吴卿怜事则云某中丞歌姬。《多暇录》谓陈云伯有《卿怜曲》,绝似梅村,今《碧城仙馆集》中无此诗,《颐道堂集》则未见,无以决两说之从违,姑志此以俟考。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一。此书为宫詹曾孙朝煦编次,体例不尽完善。首卷录应制诗文,题曰内制,亦乖其实。《壬戌元旦赐宴恭纪诗》后附赐宴仪式、各官班次,颇资掌故,而于例则疏。又《康熙二十五年御试翰林》七律一首,以闺怨为题,限溪西鸡齐啼韵嵌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双、半、两”十八字,刻香二寸为度,取徐乾学、韩菼并允肃等四人,词林佳话,千古无两矣。卷末录辛酉闱中誓词,而附诸名人题跋,亦非例也。此事为宫詹一生大节,草稿仅存,鬼神呵护,凡诸序跋当另为一编,附刊集后,庶不至贻丛杂之讥。初五日己卯(11月7日),晴。忆前月晦日在城晤王绶青,言自苏城报荒归,彦咏之太守再四研讯二时许,诘以有无主使,何人贴费,且言木棉收六成并得价并不荒。诸人言纱布无利,则曰布今天长价,汝等何事可瞒我邪?临退勒具,如有抗欠钱粮,愿甘治罪,故结具禀,为龚寅谷、曾静川及绶青鸦片瘾几死,荒仍未准也。夫不准荒则粮必十成,粮十成则租必十成,租不十成则追呼随之,以张、吴诸墅饔飧不给之家,而逼还十成之租,其不逃亡转徙者几希?且逃亡转徙其老弱耳,强壮者不甘饿死,势必强抢大户,官绳之急则揭竿为乱,可屈指计也。古云官逼民反,一念之刻酿为厉气,可畏孰甚哉?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二。是卷为序文杂著,恢宏不足,清整有余。初六日庚辰(11月8日),晴。
译继辂《合肥学舍札记》第九卷。祁孙解释“季氏旅泰山”说:“季氏窥伺窃取非分之权已经很久,舞八佾、奏《雍》歌《雍》,都是家门以内的事情;一旦去泰山举行旅祭,全国人都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他特意做出这种极大的无道德之举,是为了试探百姓是否顺从;如果试探的结果是百姓不认为他不对,他就可以任意行事,再也没有顾忌。赵高指鹿为马、冒顿射杀鸣镝示威,都是这个意思。孔子说“曾经为泰山之神的祭祀,还不如林放”,隐约是在表示公众舆论是可怕的,于是季孙的志向就受挫了。从那以后延续了鲁国的国运十一世;后来鲁国灭亡,最终也不是由于国内篡夺。平民在这件事上的功劳实在伟大。这种议论非常新颖独到,千古以来权奸的心思如出一辙:凡是有所企图的人,都有一个从“履霜”到“坚冰”的渐进过程,随后才毅然决然地做大事而不再犹疑。因为人心没有死亡,即使有叛逆的谋划,又怎敢冒失地试探呢?初四日戊寅(11月6日),晴。早晨抵达家中。收到冯仲帆二十三日的信,说永昌沙的藩司批文仍未寄来,打算今晚到苏州去探问此事。程庭鹭《多暇录》称卿怜是琴川民家的女儿,乾隆年间某位相国的侍儿。《金壶浪墨》记载吴卿怜的事情,却说她是某位中丞的歌姬。《多暇录》说陈云伯有《卿怜曲》,极像梅村的作品;如今《碧城仙馆集》中没有这首诗,《颐道堂集》又没有见到,无法判断两种说法谁是谁非,姑且记下等待考证。读归允肃《宫詹集》第一卷。此书由宫詹的曾孙朝煦编次,体例不完全完善。第一卷收录应制诗文,题为“内制”,也与实际不相合。《壬戌元旦赐宴恭纪诗》后附有赐宴仪式和各官班次,对掌故颇有资助,但按体例来说很疏略。又有《康熙二十五年御试翰林》七律一首,以闺怨为题,限定用溪、西、鸡、齐、啼的韵,并嵌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双、半、两”十八个字,以焚香二寸为时限,选取徐乾学、韩菼以及允肃等四人,这是词林中的佳话,千古以来独一无二了。卷末抄录辛酉年科场中的誓词,又附上各位名人的题跋,这也不是惯例。这件事是宫詹一生中的大节,草稿仅存,仿佛有鬼神护持。所有这些序跋应当另编一册,附在文集后刊行,这样或许不至于留下杂乱的讥评。初五日己卯(11月7日),晴。想起上月月底在城中会见王绶青,他说自己从苏州城报荒回来,彦咏太守反复审问了两个多小时,追问有没有人指使、谁贴补费用,还说木棉收成有六成,加上所得价格,并不算荒歉。众人说纱布没有利润,他便说:“现在布匹价格上涨,你们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我吗?”临走时强令他们具结,表示如果有抗拒或拖欠钱粮,甘愿接受治罪。因此结具了禀文。龚寅谷、曾静川以及绶青都几乎因鸦片烟瘾丧命,报荒仍未获准。既然不准报荒,粮赋就一定要缴足十成;粮赋缴足十成,租也必然要缴足十成;租缴不满十成,追逼催讨就会随之而来。对于张、吴各墅那些连日常饭食都供应不起的人家,却逼他们交还十成租粮,那么不逃亡迁徙的人还能有几个?况且逃亡迁徙的只是老弱,壮年人不甘心饿死,势必强行抢夺大户;官府追捕惩治得急了,就会揭竿作乱,这种局势屈指可数便能预料。古人说“官逼民反”,一念之间酿成祸乱之气,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二。这一卷是序文和杂著,宏阔气势不足,但清整有余。初六日庚辰(11月8日),晴。
是日为丹孙侄行聘,冰人陆鲁南来,述及任阳因禁掘黄蟮,醵资演剧。盖掘蟮必于圩岸,掘多而圩岸空,大水猝发,鲜不倾欹,故合力拒之。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三。是卷为古今体诗,强半牵率,酬应之作,淘汰之则,卓然名篇正自不多。《丙辰宫词》云:“少小承恩奏洞箫,梦魂依约玉车遥。纷纷女伴惊花貌,倚向春风试舞腰。自恃昭阳第一人,兰釭静掩十余春。朝来姊妹休相妒,新作君王掌上身。”此诗当为下第而作,婉约和平,颇得风人遗意。越三年己未,先生遂魁多士,言为心声,信然。初七日辛巳(11月9日),阴,午后雨。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四。初八日壬午(11月10日),阴雨竟日。戴诒谷自璜泾来,言新从沪上归,闻宝山今年办全熟,太仓邻境故上台只准荒数二成,然以视吾邑之报荒不准犹判天壤也。美叔云,映南于昨日归。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一、二。初九日癸未(11月11日),阴雨竟日。西宅四叔行聘沙溪浦氏,候媒归已二鼓矣。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三、四。大宗长于考据,所作诸序皆足资多识。初十日甲申(11月12日),晴。午后,黄信之来,候至何市为孙屋付价也。饭于守之丈处,更许始归。江受之自张市回,言其戚李子南与秦士英之母屋价纠葛,现已说开付洋二百元,且言两契实只一契,其曲在秦云。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五、六。十一日乙酉(11月13日),晴。偕顾孙桐至任阳朱家厅分稻,过新庙适赛会,小憩,到朱家厅,黄少彭固租米未起,已于昨日返沙溪矣,惟王维山在,篝灯夜膳,始命棹归,已三鼓抵家矣。初八九日雨水涨尺许,桥低,绕道行,故远。任阳稻已刈,大半在田,荒区垦种亦皆成熟,转不似木棉地之收成歉薄也。余前创尽垦常昭荒地之议,孟朴亦以为然,映南已归,当亟至城一筹进止焉。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七、八。十二日丙戌(11月14日),晴。黄少彭函云,永昌沙事抚藩已进禀,大约总可挽回。初次藩司批所禀,虽为地方善举起见,惟与详案不符,仰太仓州即速查明详复云。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九、十。堇浦与谢山不协,《鲒埼亭集序》若讽若嘲,且常窃谢山文为己作。陈钧堂《郎潜纪闻》详纪之。文人薄行,至斯已极。十三日丁亥(11月15日),晴。昨接映南渴欲一见之函,午后拿舟入城,过何市,适王聘三丈在张晓冈家,邀晚饭,畅谈良久而别,晓冈时将嫁女也。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一、十二。十四日戊子(11月16日),晴。晨晤映南,不见三岁矣,畅谈别后情形与都中近事。午后,偕至石梅啜茗,傍晚始归。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一卷卷十三。十五日己丑(11月17日),晴。是日为岳丈生日,亲戚有衣冠来祝寿者,岳丈留午饭,映南约补帆偕至苏州,晚饭后下船,月色如画。补帆已先在,乃偕畅谈至十一钟,映南始下船,开至南门泊焉。映南言沈诵棠缮折请皇太后归政,请掌院徐中堂代递,头顶折匣,见则三跪九叩首,中堂但目以痴而已,无可如何也。其泰山费屺怀闻之惧,致信京邸,托人劝之归。诵棠诚痴,所言实不痴,世人每以不狂为狂,可胜慨哉?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四、十五。十六日庚寅(11月18日),晴。晨起,唤小轮拖带,费洋五元,八点钟开船,十二点钟至阊门泊,饭于一枝春番菜馆。映南往黄鹂坊桥曹宅贺其内弟卺喜,予以未携衣冠不往,偕补帆往访金玉琴、叶小兰、洪佩青诸校书,复饮于一枝春,下船则映南已先返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请安见左氏昭二十七年传,齐景飨,鲁昭使宰献而请安。此近人未经拈出者。十七日辛卯(11月19日),晴。晨起,偕映南、补帆至观前街云露阁啜茗,晤翰、翥二叔及丹孙侄,知昨日至苏,船泊钮家巷,因约晚至青杨地游眺,饭于一阳楼。映南往曹宅,予偕补帆放棹至青杨观丹桂剧,归舟,翰叔舟亦移泊一处,已寝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一。祁孙称杨蓉裳“诗工稳过于梅村,而不如者以可歌而不可泣耳。”然祭酒身丁厄运,沧桑感慨,摇毫毕集,以蓉裳而为此,是无病呻吟也。学古人当求神似,不求形似,学者当深体此言。十八日壬辰(11月20日),晴。
译这天为丹孙侄儿举行订婚礼,媒人陆鲁南来了。他说到任阳因为禁止挖黄鳝,便集资演戏。原来挖黄鳝一定要在圩岸上,挖得多了圩岸就会空虚,大水突然来临时,很少有不倾斜崩塌的,所以大家合力抵制挖掘。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三。这一卷是古今体诗,大半写得牵强草率,属于酬答应酬之作,若加以淘汰,真正卓然的名篇其实并不多。《丙辰宫词》说:“年少时承蒙恩宠,演奏洞箫,梦魂依稀追随遥远的玉车。纷纷而来的女伴惊叹我的花容月貌,我倚着春风试着舞动腰肢。自以为是昭阳宫中第一美人,兰灯静静掩映,独度十多个春天。今晨姐妹们不要彼此嫉妒,我新近成了君王掌上的人。”这首诗应当是落第时所作,委婉平和,很有《诗经》作者遗留下来的意味。过了三年,到己未年,先生终于在众多士子中夺得魁首;说话是内心的流露,果然如此。初七日辛巳(11月9日),阴,午后下雨。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四。初八日壬午(11月10日),阴雨一整天。戴诒谷从璜泾来,说刚从上海回来,听说宝山今年按全熟办理;太仓邻近地区原来上级官员只准报荒两成,但与我们这里报荒仍不获准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美叔说,映南昨天回来了。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一、卷二。初九日癸未(11月11日),阴雨一整天。西宅四叔在沙溪向浦氏行聘,等媒人回来已经二更了。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三、卷四。大宗长于考据,他所作的各种序文都足以帮助增长见闻。初十日甲申(11月12日),晴。午后,黄信之来了,我等到何市去替孙家房屋付价。在守之先生处吃饭,又谈了一会儿才回来。江受之从张市回来,说他的亲戚李子南与秦士英的母亲因房价发生纠纷,现在已经说妥,付了洋二百元;又说两份契约其实只有一份契约,过错在秦氏。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五、卷六。十一日乙酉(11月13日),晴。我和顾孙桐一起到任阳朱家厅分稻,经过新庙,正好遇上赛会,稍作休息后到朱家厅。黄少彭坚持要收租米而没有动身,昨天已经返回沙溪了,只有王维山还在。点着篝灯吃夜饭,才命人划船回去,三更时已经到家。初八、初九两天下雨,水上涨了一尺多,桥低,只好绕道而行,因此路远。任阳的稻子已经收割,大半还在田里;报荒地区开垦种植的稻子也都成熟了,反而不像木棉地那样收成歉薄。我先前提出全部开垦常熟、昭文的荒地,孟朴也认为可行;映南已经回来,应当赶紧到城里商议进退。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七、卷八。十二日丙戌(11月14日),晴。黄少彭来信说,永昌沙的事情,抚藩已经上了禀文,大概总能挽回。第一次藩司批复所禀时说,虽然是出于为地方办善事的考虑,只是与详案不相符合,命太仓州立即查明后详细复报。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九、卷十。堇浦与谢山不和,《鲒埼亭集序》写得似讽刺又似嘲笑,而且常常窃取谢山的文章作为自己的作品。陈钧堂《郎潜纪闻》对此有详细记载。文人品行浅薄,到了这种地步真是极点。十三日丁亥(11月15日),晴。昨天收到映南急切想见我的信,午后乘船进城,经过何市,正好王聘三先生在张晓冈家,邀我吃晚饭,畅谈很久才告别;晓冈当时正要嫁女儿。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一、卷十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十四日戊子(11月16日),晴。早晨会见映南,已经三年没见了,畅谈分别后的情况和京城近来的事情。午后,一同到石梅喝茶,傍晚才回来。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一卷、卷十三。十五日己丑(11月17日),晴。这天是岳父的生日,亲戚中有穿戴整齐前来祝寿的,岳父留大家吃午饭。映南约补帆和我一同去苏州,晚饭后上船,月色如画。补帆已经先到了,于是我们一起畅谈到十一点钟,映南才下船,船开到南门停泊。映南说,沈诵棠起草奏折,请求皇太后归政,并请掌院徐中堂代为递交。他头顶着奏折匣,见到徐中堂就三跪九叩首,徐中堂只是把他看作疯子罢了,也没有办法。费屺怀这个泰山听说后很害怕,写信到京城寓所,托人劝他回来。诵棠确实痴迷,但他说的话实际上并不痴妄;世人常常把不狂妄的人当作狂妄,怎能不令人感慨呢?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四、卷十五。十六日庚寅(11月18日),晴。早晨起来,叫小轮船拖带,花费洋五元,八点钟开船,十二点钟到阊门停泊。在一枝春番菜馆吃饭。映南到黄鹂坊桥曹家为他的内弟祝贺婚礼,我因为没有带礼服没有去,和补帆一起去拜访金玉琴、叶小兰、洪佩青几位校书,又在一枝春喝酒;下船时映南已经先回来了。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篇。请安这个说法见《左氏》昭公二十七年传:齐景公享宴,鲁昭公派宰臣进献礼物并请安。这是近人尚未指出的地方。十七日辛卯(11月19日),晴。早晨起来,和映南、补帆到观前街云露阁喝茶,会见翰、翥两位叔父和丹孙侄儿,得知他们昨天到了苏州,船停在钮家巷,于是约定晚上到青杨游览眺望,在一阳楼吃饭。映南去了曹家,我和补帆划船到青杨观看丹桂观的戏。回船时,翰叔的船也移到同一处停泊,已经睡下了。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一篇。祁孙称赞杨蓉裳说:“他的诗写得工整稳妥,超过吴梅村;但之所以不如吴梅村,是因为他的诗可以歌咏,却不能使人悲泣。”然而祭酒身逢厄运,世事沧桑的感慨随着挥笔全部汇集其中,杨蓉裳却写成这样,不过是无病呻吟。学习古人应当追求神韵相似,不应追求外形相似,学者应当深切体会这句话。十八日壬辰(11月20日),晴。
晨起,偕翰叔、翥叔、丹孙侄至公园一览楼小憩,由胥门入城,晤孙少峰,啜茗凤池园,复由胥门出,马车至青杨,值甚贱,止小洋一角而已。映南已出城,纵谈一切,洪佩青、金桂宝两校书来访补帆,补帆邀吃大餐,至丹桂观新排《任顺福杀人放火》剧,十年前沪上事也,时周凤林回苏,故观者座为满,一技之微足动人如此。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二。“古之学者但为己而已,无为人之责也,自司徒之属皆废其职,学者当以世道人心为己任。孔子诲人不倦,无行不与不得,中行必也狂狷,何其孳孳于为人也?”祁孙此论其属创辟,似较旧注为优。十九日癸巳(11月21日),晴。晨起,至同乐园食点心,坐人力车至胥门,过长春栈晤吴映帆,坐谈良久。时舟已移泊阊门矣。步行至阊门,饭于炭桥,偕翰叔等入城买物。映南、补帆皆登岸久,访之,晤补帆于洪佩青家,映南为友人招饮,补帆以柬招至开尊小酌,予复觞映补诸君于金莲卿家,城门闭矣,乃至金玉琴家小坐,同至洪佩青家手谈达旦。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三卷卷十六、十七、十八。二十日甲午(11月22日),晴。映南迫欲至沪,因解维送之胥门,登大东公司船,翁寅丞在焉。寅丞由虞返沪,途遇大喜,予亦欲至沪,因丹侄姻事在即,不果行。吴映帆招饮同乐园,补帆入城,予偕翰叔等往檀园观髦儿戏,秦声激烈,颇足荡魄。映南言欲注《西昆酬唱集》,拟刻《冯钝吟集》,钝吟专效西昆也。予新得《钝吟集》,约归家邮寄之京师,以成此举。读《曲园骊山传》一卷、《梓潼传》一卷。二十一日乙未(11月23日),晴。晨起,作与陆子英、毕稚琛两书寄沪,乘肩舆至韩家巷访戴揖清诒榖,已回璜矣。至仓桥堍洪佩青家访补帆,邀同乘画舫游青杨,移舟金阊,觞于佩青妆阁,归已更许矣。解维遄行。日间风甚大,入夜始息。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二日丙申(11月24日),晴。晨至常熟,翰叔等竟归,予至岳家,美叔弟于昨日生一女,午后至枕石轩略坐片刻,晚饭后解维归。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日丁酉(11月25日),晴。晨至家。望日夜分二下钟时月华,城中人有见之者。得惠孚十月十六日书。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三、二十四。《大宗考》牛耕谓始于《战国策》,平原君云秦以牛田之水通粮。其说甚辨,暇日当再博稽之经籍,以定其是非也。二十四日戊戌(11月26日),晴,大风。寄惠孚一函、少峰一函,由沙局发。戴省吾来云鸭窝事。蔡霁峰挽施琴轩作调人,肯以所吞股分归还,因作书寄沙赞成其事。黄少彭来函云,永昌沙州署详藩文已于十五日发递,大约可定案。此次缴价之便宜实出意外,每钱串共计钱五百数十千,惟房费统计需洋二千数百元,田公详藩文已驳下,嘱孔书将无粮之地何来业户从严驳煞,赶速申详云云。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五日己亥(11月27日),晴。晨起,冷逼人如季冬时,作字指痛。与孟朴、少峰两函。虞山一茂才妻以奸被逐,流落青杨为妓,名左幼玉,余亲见之。丁琴生之妹婿黄辛若,大市桥人,众称黄痴,以强奸七岁幼婢,为其母所控,证成情实,黄母控府暨臬,谓丁氏所诬陷,词及琴生,今俱解省矣。缙绅之家鲜克由礼,讼狱所由滋兴也。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七、二十八。二十六日庚子(11月28日),晴。寄陆子英一函。美叔嘱作清如内兄挽联,予为撰二联云:小别杳人琴,庾岭梅花传噩耗;诸孤贻祖砚,谢庭玉树诵清芬。尝茶近竹,心契遐踪,回思话雨,蕉窗断梦滞寒江,鸾鹤孤标空怅望;劝学瘗婴,耳鸣阴德,此日餐霞,芝圃遗经绵旧泽,凤麟双瑞看飞腾。“尝茶近竹幽”贾浪仙诗也。仆人承金绶向随管镜人,后依徐印如,以小事遣去,刻因赋闲,恳美叔弟求作荐书与黄念屺。念屺时令会稽也。予为作二书,一与念屺,一与印如,倘黄不纳,仍可依徐也。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二十七日辛丑(11月29日),晴。与黄少彭、黄惠甫二函。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二十八日壬寅(11月30日),晴。黄少彭、沙鸿翔来,即去。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二十九日癸卯(12月1日),晴。昨为丹孙侄姻事,拜门运妆请媒,三下点始寝。今日为吉期,更剧,亦三下点寝,燥渴,寝亦不成寐。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三卷《橙花馆集》上、下、《过春集》。
译早晨起来,和翰叔、翥叔、丹孙侄儿到公园一览楼稍作休息,从胥门进城,会见孙少峰,在凤池园喝茶,又从胥门出来,乘马车到青杨,车价非常便宜,只要洋一角而已。映南已经出城,我们纵情畅谈了一切。洪佩青、金桂宝两位校书来拜访补帆,补帆邀请她们吃大餐;到丹桂观看新编的《任顺福杀人放火》戏剧,写的是十年前上海的事情。当时周凤林回苏州,所以观众座位全都坐满了。一点微小的技艺竟足以如此打动人。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二篇。“古代的学者只是为了自己修养罢了,不负有为他人的责任;自从司徒一类的官职废弃以后,学者就应当把世道人心当作自己的责任。孔子教诲别人从不厌倦,没有一件事情不参与、没有一个人不帮助;中行之士做不到,就一定会成为狂者或狷者。他是多么孜孜不倦地为他人着想啊!”祁孙这个论断颇有创见,似乎比旧注更好。十九日癸巳(11月21日),晴。早晨起来,到同乐园吃点心,坐人力车到胥门,经过长春栈,会见吴映帆,坐着交谈了很久。当时船已经移到阊门停泊。步行到阊门,在炭桥吃饭,和翰叔等进城买东西。映南、补帆都已经上岸很久了,我去探访,在洪佩青家会见补帆;映南被朋友邀请饮酒,补帆写请帖邀请我到开尊小酌。我又在金莲卿家设酒招待映南、补帆诸位,城门已经关闭,于是到金玉琴家稍坐,又一同到洪佩青家下棋,一直到天亮。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三卷、卷十六、卷十七、卷十八。二十日甲午(11月22日),晴。映南急着要到上海去,于是我解开缆绳送他到胥门,他登上大东公司的船,翁寅丞也在那里。寅丞从虞山返回上海,途中遇到大喜事。我也想去上海,但因为丹侄的婚事将近,最终没有成行。吴映帆在同乐园邀请吃饭,补帆进城,我和翰叔等到檀园观看髦儿戏,秦腔声调激烈,很能震撼心魄。映南说想给《西昆酬唱集》作注,打算刊刻《冯钝吟集》;钝吟专门仿效西昆体。我新得到一部《钝吟集》,约定回家后寄到京师,以成全这件事。读《曲园骊山传》一卷、《梓潼传》一卷。二十一日乙未(11月23日),晴。早晨起来,写给陆子英、毕稚琛两封信寄往上海,乘轿到韩家巷拜访戴揖清、戴诒谷,他们已经回璜泾了。到仓桥旁洪佩青家拜访补帆,邀请他一同乘画舫游览青杨,又移船到金阊,在佩青的妆阁饮酒,回来时已经过了一更。解开缆绳迅速前行。白天风很大,到了夜里才停息。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九、卷二十。二十二日丙申(11月24日),晴。早晨到常熟,翰叔等竟然回去了。我到了岳家,美叔的弟弟昨天生了一个女儿,午后到枕石轩略坐片刻,晚饭后解开缆绳回去。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一、卷二十二。二十三日丁酉(11月25日),晴。早晨到家。望日夜半二更时分,月光照耀,城里有人看见了。收到惠孚十月十六日的信。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三、卷二十四。《大宗考》中考证牛耕,认为始见于《战国策》;平原君说秦国用牛耕田,依靠水路运输粮食。他的论述十分详辨,闲暇时应当再广泛查考经籍,以确定其中的是非。二十四日戊戌(11月26日),晴,大风。寄给惠孚一封信、少峰一封信,由沙局发出。戴省吾来,说到鸭窝的事情。蔡霁峰替施琴轩出面调解,愿意把他吞占的股分归还,因此我写信寄给沙赞成这件事。黄少彭来信说,永昌沙州署上报藩司的详文已经在十五日发出,大概可以定案。这次缴价之所以便宜,实在出乎意料,每钱串合计钱五百数十千;只是房费合计需要洋二千数百元。田公给藩司的详文已经被驳回,嘱咐孔书把“没有粮的土地哪里会有业户”这一点严加驳斥,并赶快申报详文,等等。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五、卷二十六。二十五日己亥(11月27日),晴。早晨起来,寒冷逼人,如同隆冬时节,写字时手指疼痛。写信给孟朴、少峰各一封。虞山一名茂才的妻子因通奸被休弃,流落青杨做妓女,名叫左幼玉,我亲眼见过她。丁琴生的妹夫黄辛若,是大市桥人,众人称他为黄痴;他因强奸七岁的小婢女,被小婢女的母亲控告,证据已经证明事情属实。黄母向府、臬两司控告,说这是丁氏诬陷,并在诉状中牵连琴生,如今都被解送到省城去了。缙绅人家很少能够按照礼法行事,诉讼案件正是由此越来越多。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七、卷二十八。二十六日庚子(11月28日),晴。寄给陆子英一封信。美叔嘱咐我为清如的内兄写挽联,我替他写了两副:“小别之后人琴俱杳,庾岭梅花传来噩耗;诸位孤儿承继祖父砚台,谢家庭院的玉树传诵着清美声誉。曾经在竹边品茶,心神契合于远人的行迹;回想起雨中交谈,蕉窗前残梦羁留在寒江,孤立高洁如鸾鹤,只能徒然怅望;劝人求学,埋葬弃婴,耳边听闻阴德;今日餐霞,芝圃中遗留的经书延续着旧日恩泽,凤与麟般的两个祥瑞,看着他们腾飞。”‘尝茶近竹幽’是贾浪仙的诗句。仆人承金绶过去跟随管镜人,后来投靠徐印如,因为一件小事被遣走,如今正闲居在家,恳请美叔的弟弟替他写推荐信给黄念屺。念屺当时任会稽县令。我替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念屺,一封给印如;如果黄念屺不接纳他,他仍然可以依靠徐印如。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卷二十九、卷三十、卷三十一、卷三十二、卷三十三、卷三十四。二十七日辛丑(11月29日),晴。写信给黄少彭、黄惠甫各一封。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卷三十五、卷三十六、卷三十七、卷三十八、卷三十九、卷四十。二十八日壬寅(11月30日),晴。黄少彭、沙鸿翔来了,随即离开。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卷四十一、卷四十二、卷四十三、卷四十四、卷四十五、卷四十六。二十九日癸卯(12月1日),晴。昨天因为丹孙侄儿的婚事,拜门、运送嫁妆、请媒人,直到三更才睡。今天是吉日,事情更加繁忙,也是三更才睡;口干舌燥,躺下也睡不着。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三卷:《橙花馆集》上、下册,《过春集》。
三十日甲辰(12月2日),晴。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三卷《补史亭剩稿》、《闽行杂录》、《赴召集》。是月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六卷,归允肃《宫詹集》四卷,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四十六卷、《诗集》六卷,曲园《骊山传》一卷、《梓潼传》一卷,共六十四卷。日记每日必须尽一纸,以为日课,稍有作辍便不能缴足功课矣。日中营营,抵暮便思睡,惰气一乘则清明之气顿减,虽欲强振精神,而势不能矣,《盘铭》所以云:“又日新”也。冶游昔人所戒,然“目中无妓”,“心中有妓”,程子之言更可玩味,特吾人不能以是借口耳。连日欠睡,困倦极矣,一枕黑甜,较平日更适。古人设警枕,运百甓,乃是大受用事。今人动辄畏劳,如何得胜艰巨?词科中人皆卓卓可传后,《鹤征》独齐次风、杭大宗最著,读《大宗集》,清警典贵,不乏杰构,惜兵燹后无翻刻本,传世日稀耳。
十一月朔日乙巳(12月3日),晴。黄少彭、姚芝眉来自沙溪,冯仲帆来自璜泾,晚饭后去,芝眉宿舟中。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翰苑集》一、二。初二日丙午(12月4日),晴。芝眉善相宅,为言予宅后须用竹立一簖以蓄水,西宅旁水沟须开深,所言皆有理解。芝眉少时为阜康司事,尚能言胡雪岩轶事云。午后入城,过何市,邀芝眉相新宅,何子诒合同人作会,固邀夜饮,解维已更许矣。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翰苑集》三、四。初三日丁未(12月5日),晴。晨抵城,芝眉往松江,与作别。丁琴生已免脱,闻此案牵涉近二十人,吴护青孝廉在焉,孝廉素不谨,吾惧其及祸也。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归耕集》上、下。初四日戊申(12月6日),晴。午后访曾孟朴,同至石梅见翁叔平师,为筱珊方伯书“之福堂”及“之园”两额,孟朴疑所出,予谓此出《左传》“能者养以之福”,今本作“养之以福”,误也。因忆师昔为叶翥云书“怀鲁堂”额,或讶曰此二字出《左传》“子家其怀鲁”矣。怀于鲁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一国谋之,何以不亡?殆不可用也。乃易为“怀峄山房”,翥云旧籍山东,故云。今观此额,亦用盲史,则前题或非无意乎?晚饭后,龚寅谷来,小坐即去。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寄巢集》、《修川集》。初五日己酉(12月7日),阴。钱寅生丈招饮聚丰园,畅谈良久而别。沈北山上疏攻荣禄、刚毅、李连英,称为三凶,辞甚切直。徐荫轩掌院事格不为上,翁弢夫闻之,恐其波及常熟相国,电致又申,嘱叶茂如强挟之归,闻已旋里矣。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四卷《桂堂集》、《岭南集》一、二、三。
译三十日甲辰(12月2日),晴。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三卷:《补史亭剩稿》《闽行杂录》《赴召集》。这个月读了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六卷、归允肃《宫詹集》四卷、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四十六卷、《诗集》六卷、曲园《骊山传》一卷、《梓潼传》一卷,共六十四卷。日记每天必须写满一纸,作为每日的功课,稍有停止或懈怠,就不能完成规定的功课了。白天忙忙碌碌,到了傍晚便想睡觉,懒惰之气一旦乘虚而入,清明之气就会顿时减少;即使想强打精神,情势也做不到。《盘铭》所以说:“每天都有新的变化。”游乐狎妓是古人所戒的,但“眼中没有妓女,心中却有妓女”这句话,是程子的言论,尤其值得玩味,只是我们不能借此作为放纵的借口。连日睡眠不足,疲困到了极点。一觉睡得昏沉香甜,比平日更加舒适。古人设置警枕、搬运一百块砖,确实是很有益处的事情。今人动不动就害怕劳累,怎么能够胜任艰难重大的事情呢?词科中这些人都很杰出,足以流传后世;《鹤征》中唯独齐次风、杭大宗最为著名。读《大宗集》,文字清峭警拔、典雅华贵,其中不乏杰作;可惜兵乱以后没有翻刻本,流传于世的越来越少了。十一月朔日乙巳(12月3日),晴。黄少彭、姚芝眉从沙溪来,冯仲帆从璜泾来,晚饭后离去,芝眉住在船上。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翰苑集》第一、二卷。初二日丙午(12月4日),晴。芝眉擅长看宅相,说我的住宅后面必须用竹子立一道簖来蓄水,西宅旁边的水沟必须挖深;他说的都有道理。芝眉年轻时任阜康司事,还能讲述胡雪岩的轶事。午后进城,经过何市,邀请芝眉看新宅;何子诒和同人设会,坚决邀请我们夜间饮酒,解开缆绳时已经过了一更。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翰苑集》第三、四卷。初三日,丁未(12月5日),晴。早晨到达城里,芝眉前往松江,我同他作别。丁琴生已经获释,听说此案牵涉将近二十人,吴护青孝廉也在其中。孝廉平素行事不谨慎,我担心他因此遭祸。阅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归耕集》上、下。初四日,戊申(12月6日),晴。午后拜访曾孟朴,一同到石梅拜见翁叔平老师,请他为筱珊方伯书写“之福堂”和“之园”两块匾额。孟朴怀疑这两个词的出处,我说这是出自《左传》“能者养以之福”,如今的版本写作“养之以福”,是错误的。于是想起老师以前曾为叶翥云书写“怀鲁堂”匾额,有人惊讶地说,这两个字出自《左传》“子家其怀鲁”。心怀鲁国就一定贪婪,贪婪就一定会谋害别人,谋害别人时别人也会谋害自己,一国人都来谋害他,怎么会不灭亡呢?这实在不能采用。于是改成“怀峄山房”,翥云原籍山东,所以这样命名。如今看这块匾额,也采用了“盲史”的说法,那么前一个题名或许并非没有用意吧?晚饭后,龚寅谷来访,略坐片刻就离去了。阅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寄巢集》《修川集》。初五日,己酉(12月7日),阴。钱寅生先生邀请我在聚丰园饮酒,畅谈很久后分别。沈北山上奏疏攻击荣禄、刚毅、李连英,称他们为“三凶”,言辞非常激切正直。徐荫轩掌院事务时,阁臣不肯替他上奏;翁弢夫听说后,担心会牵连常熟相国,便发电报再三申说,嘱咐叶茂如强行把他带回,听说他已经回乡了。阅读杭
初六日庚戌(12月8日),晴。晨起,解维赴苏,将为沪游,风水俱逆,过白窑始稍顺,舟子以布被为帆,御风行,至蠡口已天黑矣,更余泊齐门。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岭南集》四、五。初七日辛亥(12月9日),晴。晨,移泊胥门,晤孙少峰,知沙溪朱萃卿在此,即往访之,谈良久,步出胥门,至盘门乘大东公司苏州船名拖船往沪。帐房刘子仪,古里村人,叙乡谊颇款洽,谈至更深始就寝。读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一卷,卷首、凡例、本传、墓志铭、辨订。苏诗注本以王氏编注集成为最善,读冯宝圻跋,知王氏书采掇割裂先生书为之,且多游谈臆说,非实事求是之学也。初八日壬子(12月10日),晴。晨已抵沪,令王升将行李送至福新康,随往爱吾庐啜茗,至天宝栈访戴诒谷,不值,晤崇明顾德先,谈数刻而别。至福新康,与毕稚琛畅叙别后情事,午后,至宝善街同兴栈访于啸仙,复乘马车至张园,值礼拜,游人颇众。稚琛邀至海国春吃大菜,往美仙园观髦儿戏,已无坐位,乃至丹桂园观演《查潘斗胜》第九本,颇为发噱。初九日癸丑(12月11日),晴。晨,至大马路一壶春晤陆子英、顾鸿飞,偕至一徽馆午饭,予欲寻唐海平内侄,乃偕子英乘马车往,海平时住东文学社,由梅福里移桂墅里,地颇幽僻,经莲珊所建也,故又名经家路,归已黄昏。鸿飞邀更至美仙观剧。初十日甲寅(12月12日),微雨,午晴。晨,于啸仙来,谈至三下钟始去。夜,啸仙招饮一品香。齿痛,寝不成寐。为米捐垫款,拟将今岁余款归入塔志项下者借用,在虞商之孟朴,孟朴以此事莘伯侍御主政,嘱打一电云:“虎城前商米捐划款似于塔志无碍,祈复,朴。”局中以“虎城”字非有戳记,不能擅发,乃改“北京烂面杨”五字始发。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一卷《闲居集》。十一日乙卯(12月13日),晴。齿痛未止,至履泰洋行静坐半日,夜,与曹吉甫饮吉祥春。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韩江集》上、下。十二日丙辰(12月14日),晴。黄惠甫来,偕至蓬莱春小饮,齿痛甚。晚,袁子贤招饮太和馆。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韩江续集》、《送老集》上。十三日丁巳(12月15日),晴。齿痛不止,午后稚琛约偕出游,饮一品香,至群仙园观女伶演剧。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一卷《送老集》下。十四日戊午(12月16日),晴。午后,访戴寅生省吾、邵甘甫于天宝栈,言鸭窝事已了,贴还蔡霁峰田四百亩。予言和息必须申明一切始妥当。夜,与寅生往观宝善街西人照片,为欧洲各胜境及大战国,明灯璀灿,栩栩如生。
译世骏《道古堂诗集》四卷《桂堂集》《岭南集》一、二、三。初六日,庚戌(12月8日),晴。早晨起身,解开缆绳前往苏州,准备游历上海。风向和水势都逆行,经过白窑后才稍微顺利些,船夫把布被当作船帆,借风航行,到达蠡口时天已经黑了。更鼓一更时停泊在齐门。阅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岭南集》四、五。初七日,辛亥(12月9日),晴。早晨,移船停泊在胥门,会见孙少峰,得知沙溪的朱萃卿在这里,便前去拜访他,交谈很久。步行出胥门,到盘门乘坐大东公司的苏州船,即拖船,前往上海。帐房刘子仪是古里村人,叙谈乡情,十分融洽,谈到深夜才就寝。阅读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一卷,包括卷首、凡例、本传、墓志铭、辨订。苏轼诗的注本,以王氏编注的集成为最好;读了冯宝圻的跋文,才知道王氏的书是搜集割裂苏先生的著作编成的,而且多有游谈臆说,并不是实事求是的学问。初八日,壬子(12月10日),晴。早晨已经到达上海,让王升把行李送到福新康,随后一同到爱吾庐喝茶。到天宝栈拜访戴诒谷,没有遇到他,见到崇明的顾德先,交谈几刻钟后告别。到了福新康,和毕稚琛畅谈分别后的事情。午后到宝善街同兴栈拜访于啸仙,又乘马车到张园,正逢礼拜日,游人很多。稚琛邀请我到海国春吃西餐,又到美仙园看髦儿戏,但已经没有座位,于是到丹桂园观看《查潘斗胜》第九本,十分滑稽可笑。初九日,癸丑(12月11日),晴。早晨到大马路的一壶春,会见陆子英、顾鸿飞,一同到一家徽馆吃午饭。我想寻找唐海平的内侄,便和子英一起乘马车前往。海平当时住在东文学社,后来由梅福里搬到桂墅里,那里很幽静,是莲珊所建,因此又叫经家路。回来时已经黄昏。鸿飞又邀请我到美仙园看戏。初十日,甲寅(12月12日),下小雨,中午放晴。早晨于啸仙来访,一直谈到三下钟才离去。晚上,啸仙邀请我到一品香饮酒。牙痛,无法入睡。为筹办米捐垫款,打算借用今年余下款项中原准备拨入塔志项目的部分,我向虞商之孟朴商量此事。孟朴说这件事由莘伯侍御主持,嘱咐发电报说:“虎城此前商办米捐划拨款项,似乎不妨碍塔志,请回复。朴。”局里认为“虎城”二字没有印章,不能擅自发出,于是改成“北京烂面杨”五字后才发出。阅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一卷《闲居集》。十一日,乙卯(12月13日),晴。牙痛还没有停止,到履泰洋行静坐了半天。晚上,和曹吉甫在吉祥春饮酒。阅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韩江集》上、下。十二日,丙辰(12月14日),晴。黄惠甫来访,一同到蓬莱春小饮,牙痛得很厉害。晚上,袁子贤邀请我到太和馆饮酒。阅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韩江续集》《送老集》上。十三日,丁巳(12月15日),晴。牙痛不止,午后稚琛约我一起出游,在一品香饮酒,又到群仙园观看女伶演戏。阅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一卷《送老集》下。十四日,戊午(12月16日),晴。午后拜访戴寅生省吾、邵甘甫,他们在天宝栈,说鸭窝的事情已经了结,已经把蔡霁峰的四百亩田退还给他。我说,和解必须把一切情况说明白,才算妥当。晚上,和寅生到宝善街观看西人的照片,内容是欧洲各处名胜和大战场面,灯光明亮灿烂,形象生动
微雨。读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一卷卷首、年谱、旧序跋。十五日己未(12月17日),微雨,午后稍止。孙少峰来,谭良久而去。十六日庚申(12月18日),雨。
译如同真实。下了小雨。阅读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一卷,包括卷首、年谱、旧序跋。十五日,己未(12月17日),下小雨,午后稍稍停歇。孙少峰来访,交谈很久后离去。十六日,庚申(12月18日),下雨。
海平内阮昨日以礼拜来访予,不遇,宿陆子英处,晨来福新康,予与偕至升平楼啜茗,邀戴、邵诸君同饮于杏花楼,复送海平归桂墅里。雨止,天稍凉,戴寅生邀饮聚丰园。十七日辛酉(12月19日),晴。午后,偕袁子贤访翁缉甫于金利源栈房,畅谈良久,即至大东马头乘小轮返苏州。夜半雨。十八日壬戌(12月20日),雨。晨,至苏城盘门外,雨下如注,齿痛甚,拟向阊门趁常熟轮舟,雇小船驳行李至太子马头,时已九下钟,待至二下钟轮船始到,即将行李驳至拖船,开轮,风愈大且逆,抵南门外已更余,雇朱耕荣船驳行李至大东门泊焉。十九日癸亥(12月21日),阴。晨起至岳家,与美叔畅谈,是日为冬至节,留夜膳,因定于明晨开船下乡。二十日甲子(12月22日),阴。晨起,偕内子开船下乡,风逆,抵家已更余。两日齿痛,在船偃卧竟日,颇为所苦。沈北山已归,闻留其须,予笑曰:“是殆欲效梁星海乎?”谒叔平师两次,未见,盖北山折,京师贵人皆疑翁氏耸臾成之,北山在京,翁氏举家皇骇,恐及祸。徐荫轩亦言沈某为常熟私人,此折疑出指使去。二十一日乙丑(12月23日),阴。四家叔卺喜,予往贺,酬应竟日。泖江八咏和撷红社作:《白泖新涨》:江头双闸废,积葑不容刀。新市秋潮壮,犹驱子平涛。《乌丘残雪》:不见丘屿雪,瑶林独倚筇。朔风清入骨,高咏岁寒松。丘屿雪居乌丘山,《岁寒松》其所著传奇也。《古庵银杏》:风枝生自直,云叶老犹繁。尚有哀时客,摩挲劫火痕。废园红豆,浇愁一杯酒,甘酹柳河东。心史千春艳,午霾怨上红。二十二日丙寅(12月24日),阴。自英搭战事起,欧洲皇皇,有地球变迁之虑,迨英为搭所败,法、德、俄皆鹗视鹰睨,狡焉思逞,而伦敦三岛亦修甲缮兵,不遑昕夕矣。闻搭总统英武沉鸷,以打鸟链习其民成劲旅,颇有华盛顿之风,胜败未可知也,然英败则英在中国之权失,在中国之权失则长江一带他人得以乘机窃瞷,而瓜分之势益亟,其关系亚洲全局岂细故哉?《莲溪渔泊》:鸥社有闲土,鱼田无岁租。江南秋讯早,短梦带菇芦。《薪泾樵唱》:离离黄叶径,樵唱隔溪闻。斫得烟和雨,空江煮白云。二十三日丁卯(12月25日),雨。沈北山折未上,旋刊之于《国闻报》,刚子良相国阅而大怒,谓出常熟所嗾也。时有旨严拿康、梁,中牵涉叔平师荐康有为才胜臣十倍语,盖欲附会逆案以兴大狱,其心殊叵测也。此事虽与北山无涉,而适际刊折之后,迁怒不为无因云。廖仲山师退出军机,西报谓亦由沈某所致,恐非事实。《虞岭乱云》:白云恋岩岫,若有岁寒心。可入米颠画,难为传野霖。《玉峰孤塔》:文笔矗遥空,琳宫杳霭中。划开云篆碧,捧出日车红。二十四日戊辰(12月26日),阴。日报称:近日国事有可忧者三端:一苏元春之与法人划界广州湾,有为法人所拘之说;一李光久以浙臬督师宁波,猝病殁于防营;一两江督臣电召入都,鹿中丞署江督,恐难胜任。予谓苏元春之拘事如确,亦一叶名琛耳,弃之何害?李光久战绩不多,只袭家荫,浙事刘中丞树堂可倚仗,惟两江官民皆恃刘岘帅为重,意事方亟,忽闻内召之信,未免皇皇耳。会匪屡思蠢动,惮岘帅威不敢逞,岘帅之关系两江匪浅,此则可忧者也。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一、二。二十五日己巳(12月27日),阴。沙溪诸君办永昌沙事已饬太仓州议复矣,而崇明户房孙厚夫者以重贿嘱崇明知县田宝蓉准老业报买,缴价与地丁银同解,虽藩房未知子细也。予月初至苏城,始侦知之,于是陶善孙等复禀藩署请澈究,顷得沙溪同人来函,知禀已批,略云:“此项沙地以方田法计之,确有一百四十余万步,该粮书藏匿至二十万步之多,且草滩居十之七,白涂水滩仅十之三,该粮书只报草滩十六顷有奇,捏报水滩三十四顷有奇,至总估滩价应有银一千余两,该粮书仅估银八百三十余两,且又七折六底,并非足兑,只合钱五百余千,是无论购充归公,或归业户承买,其为朦混舞弊虚实,均应澈底根究,仰现任崇明县沈令即速确切查明,据实详复察夺,毋稍回护。”闻沈翼孙到任后,将旧令尹所办沙案一一翻驳,田令时署吴县,以翼孙调署,牌挂后硬压后,三月将地丁银收讫,沙案详定始解组,故翼孙恨之入骨焉。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三、四。二十六日庚午(12月28日),阴。
译海平的内侄昨天趁礼拜日前来拜访我,没有遇到我,住在陆子英那里;早晨来到福新康,我和他一起到升平楼喝茶,邀请戴、邵诸位先生一同在杏花楼饮酒,又送海平回桂墅里。雨停了,天气稍微转凉,戴寅生邀请我到聚丰园饮酒。十七日,辛酉(12月19日),晴。午后,和袁子贤一起到金利源栈房拜访翁缉甫,畅谈很久,随即到大东码头乘小轮返回苏州。半夜下雨。十八日,壬戌(12月20日),下雨。早晨到达苏州城盘门外,雨下得像倾注一样,牙痛得很厉害。打算到阊门搭乘常熟轮船,雇小船把行李转运到太子码头。当时已经九下钟,等到二下钟轮船才到,于是把行李转运到拖船上,开船后风更大,而且是逆风;到达南门外时已经一更多了,便雇朱耕荣的船把行李转运到大东门停泊。十九日,癸亥(12月21日),阴。早晨起身到岳家,和美叔畅谈。这天是冬至节,留下来吃晚饭,于是决定第二天早晨开船下乡。二十日,甲子(12月22日),阴。早晨起身,和妻子开船下乡,逆风行驶,到家时已经一更多了。这两天牙痛,在船上整天躺着,颇受痛苦。沈北山已经回来,听说他留起了胡须,我笑着说:“这大概是想仿效梁星海吧?”两次去拜见叔平老师,都没有见到,大概是因为北山的奏折,京城的贵人们都怀疑是翁氏怂恿促成的;北山在京城,翁氏全家惊恐万分,害怕受到牵连。徐荫轩也说,沈某是常熟的私人,这份奏折恐怕是受人指使而发的。二十一日,乙丑(12月23日),阴。四家叔卺喜,我前往祝贺,整天都在应酬。作《泖江八咏》以和撷红社的诗作:《白泖新涨》:江头的两座闸已经废弃,堆积的水草多得连刀也无法插入。新市的秋潮气势壮阔,仍然能推动子平涛。《乌丘残雪》:看不见丘屿的积雪,只有瑶林独自拄杖而立。北风清冷刺骨,高声吟咏岁寒松。丘屿雪居住在乌丘山,“岁寒松”是他所著的传奇。《古庵银杏》:风中的枝条天生挺直,云一样的叶子老了仍然繁茂。还有哀叹时局的客人,抚摸着劫火留下的痕迹。废园红豆,借一杯酒浇除愁绪,甘愿祭奠柳河东。心中的史事千年仍然艳丽,午间的阴霾却怨恨地压在红色之上。二十二日,丙寅(12月24日),阴。自从英、搭战事爆发以来,欧洲局势动荡不安,人们担心地球会发生变局;等到英军被搭国打败,法、德、俄三国都像鹗鸟和鹰一样窥伺,阴险地想要乘机逞强,而伦敦三岛也在整顿铠甲、修治兵器,早晚不得安闲。听说搭国总统英武而深沉刚毅,用打鸟链训练本国人民,使他们成为精锐部队,很有华盛顿的风范,胜负还无法预知。然而,如果英国失败,那么英国在中国的权势就会丧失;英国在中国的权势丧失,长江一带的其他国家就能乘机窥伺、侵夺,瓜分中国的趋势也会更加紧迫,这对亚洲全局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莲溪渔泊》:鸥鸟聚居之处有闲置的土地,养鱼的田地没有每年的租税。江南秋天的消息来得早,短暂的梦中还带着菇芦。《薪泾樵唱》:道路两旁黄叶纷纷,隔着溪水可以听到樵夫的歌唱。砍柴时带着烟和雨,在空旷的江面上煮起白云。二十三日,丁卯(12月25日),下雨。沈北山的奏折没有上呈,不久便刊登在《国闻报》上。刚子良相国看后大怒,说这是常熟指使的。当时有旨意严厉捉拿康、梁,里面牵涉到叔平老师所说的“康有为的才干胜过臣下十倍”这句话,大概是想把此事附会到逆案上,以兴起大狱,他们的用心实在难以测度。这件事虽然与北山无关,但恰好发生在刊登奏折之后,因而迁怒于他也不是没有原因。廖仲山老师退出军机,西方报纸说也是沈某造成的,恐怕并不是事实。《虞岭乱云》:白云依恋山岩峰峦,仿佛有经受岁寒的心志。它可以收入米芾的画中,却难以成为传野的春雨。《玉峰孤塔》:文笔峰高耸于遥远的天空,琳宫隐约笼罩在雾气之中。云上的篆文被划开一线碧色,捧出了红日的光辉。二十四日,戊辰(12月26日),阴。日报说:近来国事有三件值得忧虑的事:一是苏元春同法国人划定广州湾界线,有被法国人拘禁的说法;二是李光久以浙江臬司督师宁波,突然患病死在防营;三是两江督臣被电召入京,鹿中丞代理两江总督,恐怕难以胜任。我认为,如果苏元春被拘的事情确实如此,也不过是又一个叶名琛罢了,舍弃他有什么害处?李光久战功不多,只是承袭了家族的荫职;浙江的事情可以倚仗刘中丞树堂。只是两江的官民都把刘岘帅看得很重要,正当局势紧急时,忽然听到他被召入京的消息,难免惶恐不安。会党匪徒屡次想要蠢动,顾忌刘岘帅的威势而不敢放肆;刘岘帅对两江的关系非同小可,这才是值得忧虑的地方。用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一、卷二。二十五日,己巳(12月27日),阴。沙溪诸位先生办理永昌沙地的事情,已经下令让太仓州议定回复了;可是崇明户房的孙厚夫,因为收受重金,嘱托崇明知县田宝蓉准许按旧业报买,所缴地价和地丁银一同解送,虽然藩房还不知道详细情况。我月初到苏州城,才侦知此事。于是陶善孙等又向藩署禀报,请求彻底查究。近日收到沙溪同人的来信,知道禀文已经批复,大意说:“这项沙地按方田法计算,确实有一百四十多万步;该粮书隐匿了多达二十万步,而且草滩占十分之七,白涂水滩只占十分之三。该粮书只报草滩十六顷有余,却捏报水滩三十四顷有余。至于全部滩地的估价,应有银一千多两,该粮书只估银八百三十多两,而且又打了七折六扣,并不是足额兑换,只合钱五百多千。无论是买来充公,还是归业户承买,其中蒙混舞弊、虚实不清的情形,都应彻底查究。责令现任崇明县沈令立即确切查明,据实详细回复,以便审察裁夺,不得稍有回护。”听说沈翼孙到任后,把旧县令办理的沙地案件一一翻案驳正;田县令当时代理吴县县令,因翼孙调任代理,告示张挂后便强行压制,三个月内把地丁银收齐,沙案详细定案后才解任,因此翼孙恨他入骨。用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三、卷四。二十六日,庚午(12月28日),阴。
沙鸿翔甘二日来,甘四日赴沙溪,为永昌事也。辰刻,黄少彭来,述永昌近事颇详,午后去。少彭言,永昌事归藩房夏叔良经办,叔良先由其兄某办案,其兄殁,托人经理,沙溪诸友之托叔良也,其办案之伙负之,而帮崇明粮书孙姓,故有此事。刻叔良欲将其伙辞歇云。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五、六。二十七日辛未(12月29日),阴,晚微雨。午后棹舟入城,过何市,龚守之外叔祖留夜膳,二鼓抵白茆,泊。徐子卿由上海迁何市,李二者木匠也,住桂村书院,托名贷子卿凡百余千,无以偿,子卿母向李二妻索之,惊其褓中儿以至死,李二母妻至徐家踞吵,子卿控于官。时十三图地保凌松新死,李雪者为其伙差,索李二不得,雪絷其母妻以行。昭文孙令时以黄心若之狱承审不实,迁怒于李雪,杖四百,押代质公所。经造浦月亭为上下营救,费钱百缗,而李二终不敢出。予至何市,嘱龚寅谷、江受之劝李二至徐处服礼,以免讼端,李雪余以函请开释,谓何市地方辽阔,当此冬防催租紧急之际,不可无地保以专责成,始释归,然所费已不赀矣。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七、八。二十八日壬申(12月30日),阴。晨,至岳丈家,午后至钱馆翁又申卸会,予为翰青叔代摇,未得。访方补帆,同往石梅啜茗,暮归。天又雨。钱云生来,言及北横沥何漕垫款具禀,县署未允借拨,批云查二十五年分米捐,前奉藩宪批饬,仍照县中原详归还,李墓塘工借款不准改拨北湖漕工之用,早经藩宪明晰饬遵有案,原以杜纠葛而符档案也。今该董等又请俟李墓塘工借款提清后,以所余本年米捐项下指拨塔志经费之款,先还北湖漕借款。查本年所收米捐除提归李墓塘借款外,如有盈余指拨塔志经费,亦经详奉大宪批准有案,似此朝更暮改,出尔反尔,照转必干宪诘,所请转详一节未便准行。如果在城绅董果已应允,亦只能由城董与该董等自行酌量缓急,通融借给,日后亦自行归还,县中未便顾问也。廿三日。横沥河漕报销帐,一工长二千六百五十六文,挑工一万九千三百九十七方六厘六毫,计钱三千八百七十九千五百三十二文。二坝,大小三十八条,加筑二三坝,共钱三百二十七千三百五十文。三戽水钱三百零八千八百文。四沥塘戽水钱一百十八千四百六十六文。五排厍水平桩钱一百五十千三百文。六,包夫赏钱四十二千四百文。七,繁难工钱一百四十二千五百念文。八,修桥十二条,钱三百六十二千三百文。九,旗帜等物钱十四千四百二十文。十,夫役辛工钱五十六千文。十一,司事酬仪钱四十八千文。十二,差地钱三十一千六百文。十三,工房钱十六千文。十四,舟车轿钱三十六千八百文。十五,总局旱船钱二十五千文。十六,巡廉车轿工食钱二十千四百文。十七,局用火食钱二百九十三千四百六十文。领库平银三千两,合洋四千三百元,钱云生支洋一千六百四十元,龚寅谷支洋二千六百六十元,据云生言尚少洋四百元,寅谷则不知也。报销十七项,共合钱五千八百七十四千三百四十八文,收银三千两,每两共合钱四千零二千文,又收横塘市捐钱二百十千文,不敷钱一千六百六十二千三百四十八文。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九、十。二十九日癸酉(12月31日),大雪,黄昏时止,积二寸余。至学前翁景芝家送窆,与宗子戴剧谈,饭毕归。雪花压肩舆为之重,沈北山冒雪来,言非翁右申相阻,则十月廿一日之折已上,今日不知已决菜市口乎?抑发往新疆乎?事之不成,天为之也。墨笔点勘《苏文忠诗》一卷卷十一。是月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十卷,冯应榴《苏文忠诗合注》卷首、二卷,墨笔点勘十一卷。
译沙鸿翔在甘二日来访,甘四日前往沙溪,是为了永昌的事情。辰时,黄少彭来访,详细叙述了永昌的近况,午后离去。少彭说,永昌的事情由藩房的夏叔良经办;叔良原先是由他的兄长某人办理此案,兄长去世后,托人负责办理,沙溪诸位朋友托付给叔良。办理此案的伙计欺骗了他,而他又帮助崇明粮书孙姓之人,所以才有这件事。现在叔良打算辞退这个伙计。用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五、卷六。二十七日,辛未(12月29日),阴,晚上下小雨。午后划船进城,经过何市,龚守之外叔祖留我吃晚饭,二更时到达白茆,停船。徐子卿从上海搬到何市;李二是木匠,住在桂村书院,以徐子卿的名义借了总共一百多千文钱,无力偿还。子卿的母亲向李二的妻子索债,惊吓她襁褓中的孩子,以至孩子死亡。李二的母亲和妻子到徐家坐地吵闹,子卿向官府控告。当时十三图的地保凌松新刚死,李雪是他的帮差,找不到李二,李雪便捆着他的母亲和妻子押送前去。昭文孙县令当时因为黄心若案件审理不实,迁怒于李雪,打了四百杖,押送到代质公所。经造浦月亭出面上下营救,花费一百缗钱,但李二始终不敢出来。我到了何市,嘱咐龚寅谷、江受之劝李二到徐家行礼赔罪,以免引起诉讼;又写信请求释放李雪,说何市地方辽阔,正值冬防和催租紧急之时,不能没有地保来专门负责,于是才把李雪释放回去,但所花费用已经相当多了。用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七、卷八。二十八日,壬申(12月30日),阴。早晨到岳丈家,午后到钱馆,翁又申正在卸会,我替翰青叔代为摇签,没有成功。拜访方补帆,一同到石梅喝茶,傍晚回来。天又下雨。钱云生来访,说到北横沥何漕的垫款已经具文禀报,县署没有批准借拨,批示说:查二十五年分的米捐,先前已经奉藩宪批示令其仍按县中原来的详文归还;李墓塘工程的借款,不准改拨作北湖漕工程之用,早已经有藩宪明确批示命令遵照办理的成案,原本是为了杜绝纠葛并符合档案。如今董等又请求,等李墓塘工程借款提清后,把本年米捐项下余款中原拟指拨给塔志经费的款项,先用来归还北湖漕借款。查本年所收米捐,除提取归还李墓塘借款外,如有盈余指拨塔志经费,也已经有详文奉大宪批准的成案。像这样早晨改变、晚上又改变,反复无常,照此转报一定会受到上级责问,所以所请求的转详一节不便准行。如果城中的绅董确实已经答应,也只能由城董和那些董等自行斟酌缓急,灵活借给,日后也由他们自行归还,县里不便过问。二十三日。横沥河漕报销账:第一项工长二千六百五十六文,挑工一万九千三百九十七方六厘六毫,共计钱三千八百七十九千五百三十二文。第二项,大小三十八条坝,另加筑二、三坝,共钱三百二十七千三百五十文。第三项,戽水费三百零八千八百文。第四项,沥塘戽水费一百十八千四百六十六文。第五项,排厍水平桩费一百五十千三百文。第六项,包夫赏钱四十二千四百文。第七项,繁难工程费一百四十二千五百念文。第八项,修桥十二条,钱三百六十二千三百文。第九项,旗帜等物费用十四千四百二十文。第十项,夫役辛工钱五十六千文。第十一项,司事酬仪钱四十八千文。第十二项,差地钱三十一千六百文。第十三项,工房钱十六千文。第十四项,舟、车、轿钱三十六千八百文。第十五项,总局旱船钱二十五千文。第十六项,巡廉车轿工食钱二十千四百文。第十七项,局用伙食费二百九十三千四百六十文。领取库平银三千两,折合洋银四千三百元;钱云生支取洋银一千六百四十元,龚寅谷支取洋银二千六百六十元。据钱云生说还少洋银四百元,龚寅谷则不知道。报销十七项,共计钱五千八百七十四千三百四十八文;收银三千两,每两合钱四千零二千文;又收横塘市捐钱二百十千文,仍不够钱一千六百六十二千三百四十八文。用墨笔校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即卷九、卷十。二十九日癸酉(12月31日),下大雪,黄昏时才停止,积雪有二寸多。到学前翁景芝家送葬,与宗子戴剧谈,吃完饭后回来。雪花压在轿子上,使轿子变重。沈北山冒雪前来,说如果不是翁右申从中阻挠,那么十月廿一日的奏折已经上报,今天不知是否已经在菜市口处决了?还是发往新疆?事情没有成功,是天意如此。用墨笔校勘《苏文忠诗》一卷,即卷十一。这个月读了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十卷、冯应榴《苏文忠诗合注》卷首和二卷,并用墨笔校勘了十一卷。
十二月朔日甲戌(公元1900年1月1日),阴。晨起,泛棹归,风颇顺,舟子以布被作帆,策策有声,抵家已黄昏矣,天寒甚,雪尚未融。读钱仪吉《碑传集》三卷卷首、壹、贰、三。和硕怡贤亲王于雍正三年疏请减东南浮赋,“世宗称善,即命减苏松赋四十五万两,嘉兴、湖州、南昌共减十七万两”。按怡贤亲王原议以米尚能完,银多逋负,请减银而不及米,乾隆间减银案循之。礼亲王代善子惠顺王嗣爵于康熙初,改号曰康亲王,传四世,及高宗念礼王元功,谓宜复祖号,乃复封号曰礼亲王。初二日乙亥(1月2日),阴。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四、五。国初定鼎,明季册籍皆毁于寇,征粮惟凭万历时故籍,论者以万历后赋额屡加,欲于直省征求新册,范文肃公文程曰:“即以为额,犹恐病民,其可更求?讫今正供悉依万历旧额,实昉诸此。仁人之言其利博哉?”顺治时,宏文殿大学士吕宫欲减江浙浮粮,部议不果行。初三日丙子(1月3日),阴。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六、七。徐作肃《宋文康公权墓志铭》云:顺治丁亥,“总裁会试,时文体诡僻,公力正之,奏言:‘文体正则忠孝由此出,文体不正则奸恶由此出。’而进士以状谒者不受,曰:‘为国得人,非为私也。’”名言耸听,今世竞竞于座主门生之谊者闻之能愧死?成克巩以顺治九年副胡统虞主会试,元文首题悖注,克巩力争不得,未署评,后同被吏议镌级。当时功令之严如此。初四日丁丑(1月4日),阴。钱云生来,言横沥河漕河工龚实挑土方约八千二百五十方,钱实挑约八千五百六十三方七分。齿痛甚,日旰即寝。初五日戊寅(1月5日),大雪,入夜犹未止。齿痛仍剧,以鸦片烟摊膏贴颊间,稍止。初六日己卯(1月6日),雪止,皑皑皓皓,千里一白,老农卜来年丰登之兆焉。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八、九。二卷为国初部院大臣,魏敏果公象枢其著也。初七日庚辰(1月7日),阴,天寒甚。得黄惠甫初一日书。寄陆子英书,子英连发两函,以此复之。傍晚,冯仲帆自娄城来,携示永昌沙太仓州详批,上所言与批冯如衍等禀同,下言据详前情,仰即转饬遵照前批,确切查明,由州复核,具详察夺毋违云。仲帆言,闻鹿中丞奏明清赋,俟下届银漕,将荒熟田地分别查明,再行核办。果尔,则今岁所造之串又不真矣。前日孙少峰亦来函,言漕米照旧岁止加十分之一,所言未必无因也。墨笔点勘冯应榴《苏文忠诗》二卷卷十二、十三。初八日辛巳(1月8日),阴。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十、十一。十卷为明臣部院大臣,孙承泽、周亮工在焉。顺治时修《赋役全书》,出王公宏祚一人手,大指在惩墨吏之横征,杜贪胥之私派,且使皇上知闾阎赋役之艰难,而起节俭之思,使小民知版籍征输之纤悉,而绝侵渔之扰。世祖御制敕谕载于简端,令永遵为式。十一卷载康熙朝宰辅,魏柏乡裔介、熊文端赐履、冯文毅溥三人。初九日壬午(1月9日),晴。棹小舟至何市江受之家,为黄宅新屋立契故,受之留夜膳,归,月色如昼,墙阴积雪皎然。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十二、十三。二卷皆载康熙朝宰辅。韩文懿撰《王文靖公熙行状》云:圣祖“临朝,极言汉官门生座师市恩交通之弊”,乃知宋文康不受进士私谒之难能。康熙初江南衿士二百余以逋粮逮至,尽拟监候,吴文僖公抗言曰:“若辈赋已完,无他罪待勘,冲暑远解,将垂毙,忍复令庾死狱底乎?”强满侍郎阿某入白曰:“第言之若诘责,罪当坐我。”用是竟得释。文僖名正治,汉阳人,尝疏请苏松浮粮,“俄有诏蠲数郡现年钱粮之半,公疏不为无助”云。宋文恪德宜、徐尚书元文皆以奏销案被吏议,久之得复官。苏松蠲赋,文恪亦有力焉,近人訾其请开海禁,日本通商,辟青杨租界。公墓首受镌削,为身后之报,实刻论也。圣祖南巡,以江南浮粮太重,有旨问户部,时徐公元文为尚书,即考宋元以来旧额,并察诸书所载官田民田始末及明时历朝诏书以闻,上命行在诸臣议,未定。徐公任内阁,上复言江南浮粮,公顿首曰:“圣明及此,三吴万姓之福也。”因下九卿博议,九卿有力持不可者,议遂寝。太仓王相国掞亦尝密奏请减苏松浮粮,留中不发,会以建储忤旨,将札子掷发,众始见之。初十日癸未(1月10日),晴。寄毕稚琛、黄惠甫、陆子英三书。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四。李文襄《戒子书》曰:“惟公足以服人,惟明足以祛弊,惟廉足以养民,惟敏足以集事。”可谓官箴。《赵襄忠公良栋墓志铭》录张玉书、严虞惇二篇,严实代张撰,张铭稍为修饰之耳,二作并采,宜删其一,不得以罗列异同借口也。十一日甲申(1月11日),晴。
译十二月初一日甲戌(公元1900年1月1日),阴天。早晨起床后,划船回去,风很顺,船夫把布被当作船帆,发出簌簌声。到家时已经黄昏,天气非常寒冷,雪还没有融化。读钱仪吉《碑传集》三卷,即卷首、卷壹、卷贰、卷三。和硕怡贤亲王在雍正三年上疏请求减少东南的浮赋,‘世宗称赞此事,当即下令减少苏松赋四十五万两,嘉兴、湖州、南昌共减十七万两’。考察怡贤亲王原来的主张,是认为米粮尚且能够完纳,而银两拖欠很多,因此请求减免银赋而没有涉及米赋;乾隆年间的减银方案沿用了这一做法。礼亲王代善的儿子惠顺王承袭爵位,在康熙初年改号为康亲王,传了四代;到高宗念及礼王开国的功劳,认为应当恢复祖先的封号,于是又恢复为礼亲王。初二日乙亥(1月2日),阴天。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即卷四、卷五。清朝初年定都以后,明朝末年的册籍都被盗寇毁掉了,征收粮赋只能凭万历年间的旧册。评论此事的人认为,万历以后赋额屡次增加,想在各直省征求新册。范文肃公文程说:‘即使把它作为赋额,尚且担心会使百姓受害,怎么还可以另外寻找呢?直到如今,正供全部依照万历旧额,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仁人的话,带来的利益多么广泛啊!’顺治时,宏文殿大学士吕宫想减免江浙的浮粮,部议最终没有实行。初三日丙子(1月3日),阴天。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即卷六、卷七。徐作肃所作《宋文康公权墓志铭》说:顺治丁亥年,‘主持会试时,八股文文风诡异偏僻,宋公竭力纠正,上奏说:“文风端正,忠孝就由此产生;文风不正,奸恶就由此产生。”凡是拿着行状来拜谒的进士,他都不接受,说:“这是替国家选取人才,不是为了私人交往。”’这样的名言足以震动听者。如今那些竞相讲究座主与门生情谊的人,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惭愧而死吗?成克巩在顺治九年以副职协助胡统虞主持会试,元文第一题违背注文,成克巩极力争辩而未能改变,因而没有署名评阅,后来又一同被吏部议处降级。当时功令的严厉就是这样。初四日丁丑(1月4日),阴天。钱云生来,说横沥河漕河工程中,龚实挑土约八千二百五十方,钱实挑土约八千五百六十三方七分。牙痛得很厉害,天色已晚便睡了。初五日戊寅(1月5日),下大雪,入夜还没有停止。牙痛仍然剧烈,用鸦片烟摊成膏药贴在脸颊之间,疼痛稍稍止住。初六日己卯(1月6日),雪停了,天地一片洁白,千里之内全是白色,老农据此占测来年丰收的征兆。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即卷八、卷九。这两卷记载的是清朝初年的部院大臣,其中以魏敏果公象枢所著最为突出。初七日庚辰(1月7日),阴天,天气非常寒冷。收到黄惠甫初一日寄来的信。给陆子英写信,子英接连寄来两封信,我用这封回信答复他。傍晚,冯仲帆从娄城来,带来永昌沙太仓州的详细批文。批文上半段所说的,与批给冯如衍等人的禀文相同;下半段说,根据详细报告中的前情,命令立即转告有关方面遵照前次批示,确切查明后由州里复核,具文详细上报听候裁决,不得违误。仲帆说,听说鹿中丞已经奏明清查赋税,等到下一期征收银漕时,再把荒田和熟田分别查明,然后办理核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年编造的串票又不真实了。前几天孙少峰也来信,说漕米照旧年数额只增加十分之一,他所说的未必没有根据。用墨笔校勘冯应榴《苏文忠诗》二卷,即卷十二、卷十三。初八日辛巳(1月8日),阴天。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即卷十、卷十一。卷十记载明朝臣部院大臣,孙承泽、周亮工都在其中。顺治时修订《赋役全书》,出自王公宏祚一人之手,主要目的在于惩治贪墨官吏的横征暴敛,杜绝贪婪书吏的私自摊派;同时使皇上知道民间赋役的艰难,从而产生节俭的想法;也使百姓知道户籍册和征收输纳的每一项细节,以杜绝侵吞掠夺的骚扰。世祖亲自制定的敕谕载在书卷开头,命令永远遵照作为准则。卷十一记载康熙朝的宰辅,包括魏柏乡裔介、熊文端赐履、冯文毅溥三人。初九日壬午(1月9日),晴天。划小船到何市江受之家,因为黄宅新屋要立契,江受留我吃晚饭。回来时月色如白昼,墙根背阴处的积雪明亮洁白。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即卷十二、卷十三。这两卷都记载康熙朝宰辅。韩文懿撰写的《王文靖公熙行状》说:圣祖‘临朝时,极力指斥汉官之间门生、座师以施恩谋利、相互交通的弊端’,由此可知宋文康不接受进士私下拜谒,是很难做到的。康熙初年,江南的生员二百多人因为拖欠粮赋被逮捕,全部拟定监候处置。吴文僖公抗言说:‘这些人的赋税已经交清,没有其他罪过,只等查验;冒着暑热押送到远方,他们将要死去,难道忍心再让他们死在狱底吗?’强令满侍郎阿某进去禀报说:‘只管把这些话说出去;如果受到责问,罪责由我承担。’因此他们最终都获得释放。文僖名正治,是汉阳人,曾上疏请求减免苏松浮粮,‘不久有诏书减免数郡当年钱粮的一半,公的奏疏不能说没有帮助’。宋文恪德宜、徐尚书元文都因奏销案被吏部议处,过了很久才得以恢复官职。苏松减免赋税,文恪也出过力;近人却责备他请求开放海禁、与日本通商、开辟青杨租界。公的墓志开头即受到削除,其身后的遭遇,是对他的报应,实在是严厉的评论。圣祖南巡时,认为江南浮粮太重,便下旨询问户部。当时徐公元文任尚书,于是考察宋元以来的旧额,又查阅各种书籍所记载的官田、民田始末以及明代历朝诏书,奏报皇上。皇上命随行在外的大臣们商议,但没有定论。徐公任内阁时,皇上又谈到江南浮粮,徐公叩头说:‘圣明注意到这件事,是三吴百姓的福气。’于是下令九卿广泛议论,九卿中有人极力坚持不可减免,议论便搁置了。太仓王相国掞也曾秘密上奏请求减免苏松浮粮,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发出;恰逢他因建储之事违背圣意,皇上把那份奏札掷出发下,众人才看到它。初十日癸未(1月10日),晴天。给毕稚琛、黄惠甫、陆子英各写了一封信。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十四。李文襄《戒子书》说:‘只有公正才能使人信服,只有明察才能革除弊端,只有廉洁才能养活百姓,只有敏捷才能成就事务。’可以说是做官的箴言。《赵襄忠公良栋墓志铭》收录了张玉书、严虞惇两篇文章,实际上严虞惇代替张玉书撰写,张玉书的铭文只是稍加修饰罢了。两篇都收录,应当删去其中一篇,不能借口罗列异同而把两篇都留下。十一日甲申(1月11日),晴天。
寄陆子英一书,托其向《游戏报》馆领文社所得彩。周子根自沪上持姚芝眉书,言南汇二团事可办,作书复之。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五。姚少保、施靖海争台湾之功,文人每不直施,实则施攘功则有之,姚赏亦不为薄,且当日威权日恣,弹章雨集,不至谤书一箧已也,赖圣明在上,得以成功,不可谓非遭际矣。十二日乙酉(1月12日),晴。钱云孙来,谈良久而去。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六。汤文正、陆清献皆崇祀孔庑,故列康熙部院大臣之首。文正尝请核减苏松浮粮,为廷议所阻。钱氏录藩耒《送汤公巡抚江南序》一首,亦以赋役为言。十三日丙戌(1月13日),晴。寄陆子英一函,托购义赈票,并取十一月对号单。至何市,木工上城请检点剩料也。龚守之外叔祖留晚饭而归。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七。十四日丁亥(1月14日),晴。午后,棹小舟入城,至白茆泊,时约更许。寄毕稚琛一函。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八。十五日戊子(1月15日),晴。晨至岳家,知陆云孙前辈为彦太守札查有无抗欠钱粮,并禀抚宪谓紫阳一席明岁拟另延云。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九。翰林故事但序资迁转,以养恬退息奔竞较俸之论,自张公鹏发之,徐健庵为墓志铭,不以此事为然。十六日己丑(1月16日),晴。钱云生邀午饭,未赴。晚晤陆圭如,得睹彦太守禀中丞请饬查紫阳书院山长包抗钱漕稿。得毕稚琛十二日函。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十七日庚寅(1月17日),阴。偕龚寅谷访方子祥大令于米捐局,知米捐余款无多,今岁并不批解。晚,饭于聚丰园。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一。十八日辛卯(1月18日),雨,午后略止。彦太守以苏属完赋向例迟至年外,特勒令于廿日一例清结,然城乡各户岂能一律?且未经三令五申而欲其诸事就范,天下岂有不教之民哉?惟绅户不敢不奉令维谨耳。十九日壬辰(1月19日),阴。午后,偕陆圭如访孟朴,至虚廓略憩。孟朴以完漕为昭文所辱,欲押其帐房孙佑之,意颇懊丧。绅户之受侮未有甚于今岁者也,物极则反,其信然欤?是晚,予亦将本户银漕尽数完纳。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二。二十日癸巳(1月20日),雨。冒雨开船,过支川,内子延邵茹孙诊脉,至则邵似松也,盖舟人误延之耳。归家恰上镫时。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三。沈端恪、蔡文勤皆理学名臣也,端恪之言曰:“人欲穷理必自《六经》、孔孟始,读《六经》、孔孟自集注始;欲修行自敦伦始,敦伦自力行小学始。”文勤之言曰:“澄本清源惟在义利一关。”皆可为座右铭。二十一日甲午(1月21日),阴。予家每腊祀神,为之完年例。昨日为丹孙侄完年例,今日则余家,明日则翰青叔,向例如是,亦乡人傩之遗意也。十六日访王聘三丈,示九县加征钱漕数,录此备检:长洲实征正耗银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三两零,米豆七千五百四十石零;元和实征正耗银一万八千五百三十四两零,米豆一万三千六百六十五石零;吴实征正耗银八千九百七十九两零,米豆六千三百三十七石零;吴江银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二两零,米豆二万一千九百三十八两零;震泽银二万八千八百四十五两零,米豆二万一千二百石零;昆山银一万七千三两零,米豆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五石零;新阳银一万二千七百八十七两零,米豆七千九十二石零;常熟银四万一百七十七两零,米豆三万一千三百二十三石零;昭文银二万七千九百一十八两零,米豆二万三千二百四十七石零。凡廿四年实解数谓之旧额,凡廿五年实解所增视此。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四。杨文定以诸生应乡试,主司以性理书发策,未之习也,归而发奋,朝夕寻绎,卒成大儒。制举业之有益身心如此。文定传后附《程功录》一卷,亦破例为之。二十二日乙未(1月22日),雨。苏属今岁所增之赋归淮徐练军饷,鹿中丞以此项漕米概收折色,札饬清赋局拟将公费核减,而彦太守不允,以为书吏得免侵吞,全赖公费协济,倘将此项减收,必难资以办公,持之成理,鹿中丞亦无以诘难也。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五。部颁解式口径官尺约八寸五分,冯公景夏为粮储道改造口径五寸五分,陈文肃公为巡抚奏请颁行,至今江苏耆老犹称冯良道小口仓斛云。二十三日丙申(1月23日),阴。
译给陆子英写了一封信,托他到《游戏报》报馆领取文社所得的彩头。周子根从上海带来姚芝眉的信,说南汇二团的事情可以办理,我写信回复了他。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十五。姚少保、施靖海争夺平定台湾的功劳,文人常常不认为施靖海有功。实际上,施靖海有窃取功劳的地方,但姚少保所获赏赐也并不微薄;而且当时他的威权日益放纵,弹劾他的奏章像雨一样纷至沓来,如果没有被诽谤的奏书装满一箱,已经算是幸运了。幸亏圣明的君主在上,才得以成功,不能说不是遭逢了好的时机。十二日乙酉(1月12日),晴天。钱云孙来,谈了很久才离开。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十六。汤文正、陆清献都在孔庙东廊享受崇祀,所以列在康熙朝部院大臣的最前面。汤文正曾请求核查减免苏松浮粮,但被朝廷的议论阻挡。钱氏收录了藩耒《送汤公巡抚江南序》一篇,也以赋役为主题。十三日丙戌(1月13日),晴天。给陆子英寄了一封信,托他购买义赈票,并取十一月的对号单。到何市去,是因为木工上城请求清点剩余材料。龚守之外叔祖留我吃晚饭后才回来。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十七。十四日丁亥(1月14日),晴天。午后划小船进城,到白茆停泊,当时大约已经一更多。给毕稚琛寄了一封信。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十八。十五日戊子(1月15日),晴天。早晨到岳家,得知陆云孙前辈为彦太守发札,查问是否有抗拒拖欠钱粮的情况,并向巡抚宪台禀报,说明紫阳书院的一席山长明年打算另行聘请陆云孙。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十九。翰林旧例只叙述按资历升迁,至于以培养安于退隐、平息奔竞之风来平衡俸禄的说法,是张公鹏首先提出的;徐健庵撰写墓志铭时,并不赞同这件事。十六日己丑(1月16日),晴天。钱云生邀请我吃午饭,我没有去。晚上见到陆圭如,得以看到彦太守禀告中丞、请求下令查办紫阳书院山长包抗钱漕的稿子。收到毕稚琛十二日寄来的信。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十七日庚寅(1月17日),阴天。和龚寅谷一起到米捐局拜访方子祥大令,得知米捐余款不多,今年也不批解。晚上在聚丰园吃饭。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一。十八日辛卯(1月18日),下雨,午后稍稍停止。彦太守认为苏州所属各县按照惯例要到年后才缴清赋税,特意下令限于廿日一律清结。然而城乡各户怎么能一律做到呢?况且没有经过三令五申,就想让他们各项事情都遵照办理,天下哪有不教导就能使其守规矩的百姓呢?只是绅户不敢不谨慎地奉令执行罢了。十九日壬辰(1月19日),阴天。午后,和陆圭如一起去拜访孟朴,到虚廓稍稍休息。孟朴因为完纳漕粮的事受到昭文羞辱,想把他的账房孙佑之押起来,心情很是懊丧。绅户受侮辱,从来没有比今年更厉害的了。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转向反面,这话果然可信吗?这天晚上,我也把本户应纳的银漕全部缴清。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二。二十日癸巳(1月20日),下雨。冒雨开船,经过支川。内子请邵茹孙来诊脉,来的人却是邵似松,原来是船夫误请了他。回到家时正好到了点灯的时候。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三。沈端恪、蔡文勤都是理学名臣。端恪说:‘人要穷究事理,必须从《六经》、孔子、孟子开始;读《六经》、孔子、孟子的著作,必须从集注开始。要修养品行,必须从敦睦人伦开始;要敦睦人伦,必须从努力实践《小学》开始。’文勤说:‘澄清根本、清理源头,关键只在义与利这一关。’这些话都可以作为座右铭。二十一日甲午(1月21日),阴天。我家每年腊月祭祀神明,都为此缴清年例。昨天为丹孙侄缴清年例,今天轮到我家,明天轮到翰青叔家,向来的规矩就是这样,也有乡人驱傩遗留下来的意思。十六日拜访王聘三丈,他给我看了九县加征钱漕的数目,抄录在这里以备查考:长洲实际征收正耗银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三两零,米豆七千五百四十石零;元和实际征收正耗银一万八千五百三十四两零,米豆一万三千六百六十五石零;吴实际征收正耗银八千九百七十九两零,米豆六千三百三十七石零;吴江银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二两零,米豆二万一千九百三十八两零;震泽银二万八千八百四十五两零,米豆二万一千二百石零;昆山银一万七千三两零,米豆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五石零;新阳银一万二千七百八十七两零,米豆七千九十二石零;常熟银四万一百七十七两零,米豆三万一千三百二十三石零;昭文银二万七千九百一十八两零,米豆二万三千二百四十七石零。凡是廿四年实际解送的数目,称为旧额;凡是廿五年实际解送时增加的数目,都以此为标准。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四。杨文定以诸生身份参加乡试,主考官以性理书出题策问,他没有学习过这些内容。回去后便发奋努力,早晚探究研习,最终成为大儒。制举业对身心有益,就是这样。《杨文定传》后附有《程功录》一卷,也是破例为他编录的。二十二日乙未(1月22日),下雨。苏州所属各县今年增加的赋税,归入淮徐练军的军饷。鹿中丞因此把这项漕米全部折收银两,下札命令清赋局拟议核减公费;但彦太守不答应,认为书吏能够免于侵吞,全靠公费补助。如果把这项公费减收,必然难以凭借它办理公务。他坚持这一理由,鹿中丞也没有办法反驳。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五。部里颁发的解送格式中,口径官尺约为八寸五分;冯公景夏任粮储道时,把口径改造为五寸五分。陈文肃公任巡抚时上奏请求颁行,直到今天江苏的老人还称它为‘冯良道小口仓斛’。二十三日丙申(1月23日),阴天。
岁晚咎促,节帐于此总汇,穷闾每以机上布相抵,天阴雨则不能刷纱,以至偿款无从,苦况莫告,世安得有如郑监门、蒋莘田绘为丹青,以达民隐,俾司牧者知茅檐竹屋之中无衣无食,无以卒岁之窘状乎?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六。孙文定公嘉淦八约:“一曰事君笃而不显,二曰与人共而不交,三曰势避其所争,四曰功藏于无名,五曰事止于能去,六曰言删其无用,七曰以守独避人,八曰以清费廉,取终身持之,未尝须臾离。”二十四日丁酉(1月24日),阴。棹舟入城,道由窑镇,霰雪杂下,泊焉,五鼓复行。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七。二十五日戊戌(1月25日),阴。巳刻入城,翰翥叔已先至。晚,晤陆圭如,知水利局有人控告署中拘其司帐陈宝侯去,恐事决裂,颇皇悚。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八。二十六日己亥(1月26日),阴。翰青叔运米上仓,饭于方补帆家,晚晤陆圭如,曾孟朴亦在,立谈俄顷而别。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九。二十七日庚子(1月27日),大雪不止。午后乘舆至县南街清结各帐,雪阗涌,舆几不得前。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是卷志雷翠庭副宪一人,附《励志杂录》多见道之语,论政亦精粹,如云:“须从旧法中做出新政来,只在事事实做,实做便无弊,不实做便都是弊。”又云:“为政不先整饬,得胥役使他革面以从事,便一事不可为,凡有举动皆成弊政害民。”又云:“要做伊尹事业,须先砺伯夷风节。”语语沉实,为政者可书诸绅。二十八日辛丑(1月28日),大雪不止,檐溜冰冱,风花四卷。予恐河冰倏合,冒雪归,琼野瑶屋,瑜林琳岸,如游群玉山阆风苑,自诩神仙中人。过白茆雪止,过何市登岸,江受之邀夜饭,抵家已更许矣。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一。《封神传》称纣王见女娲像而艳之,题诗于壁,以为寓言。乃读陈兆仑《金公德瑛墓志铭》有厘正祀典一疏,略曰:“伏见女娲氏寝宫中设妇人塑像,乡愚奉为求嗣之神。夫断灶立石,固圣人所不言,和乐诛凶,岂当阳为女主?推其命氏,盖如姬、姜、姚、姒之伦,远在洪荒,难求日角龙颜之肖,理宜毁去旧设,别造神牌,渎亵私祈,概从禁绝。”上善其议,从之。事在乾隆十七年,知女娲女像尚沿讹至今也。张侍郎廷瑑在翰林,尝条奏:“民间赌博习非已久,朝廷虽频申严切之禁,而卒莫挽其颓风。窃以为子弟之不率,其责在于父兄,比室而居乃于其间肆为不善,岂得若罔闻?知设使代为容隐,即以秘匿作奸相连坐,比于窃盗同居之律,使父兄能举报其子弟之罪,应免其连坐,而子弟之罪亦宽减其半,然后其父兄无所赡顾,而不才之子弟无所容其奸,且开以自新之路,如是推行既广,庶几其负稍息。”上韪其言,允行之。二十九日壬寅(1月30日),阴,夜雨。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二。三十日癸卯(1月31日),雨竟日。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三十三、四。卷三十三裘公曰修志铭,于敏中、戴震二作,戴实代于作,与赵良栋,张、严二作同。是月读钱仪吉《碑传集》三十四卷,墨笔点勘冯应榴《苏文忠诗注》二卷卷十二、十三。
译年末催逼得很紧,节日账目都在这里总汇。贫困乡里的百姓常常只能用织机上的布来抵偿;遇到阴天和下雨,又不能刷纱,以至于没有办法偿还款项,苦难无处申诉。世间怎么会没有像郑监门、蒋莘田那样把这些情况画成图画、使民间隐情得以上达,让主管地方的官员知道茅檐竹屋之中百姓无衣无食、无法熬过年关的困境呢?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六。孙文定公嘉淦提出八条原则:一是侍奉君主忠诚笃实而不显露;二是与人共事而不结党交私;三是遇到权势时避开争执;四是功劳归于无名;五是事情办到能够离开时就停止;六是删去言语中无用的部分;七是通过独自坚守来避开世人;八是以清廉节省费用;一生坚持奉行,从来没有片刻离开过。二十四日丁酉(1月24日),阴天。划船进城,途中经过窑镇,霰和雪交杂着落下,便停船住宿;五更时重新出发。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七。二十五日戊戌(1月25日),阴天。巳时进城,翰翥叔已经先到了。晚上见到陆圭如,得知有人到水利局控告,署中把他的司帐陈宝侯拘走了,恐怕事情会闹到决裂的地步,心里很是惊恐。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八。二十六日己亥(1月26日),阴天。翰青叔运米上仓,在方补帆家吃饭。晚上见到陆圭如,曾孟朴也在,站着谈了一会儿便告别。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二十九。二十七日庚子(1月27日),大雪不停。午后乘轿到县南街清结各项账目,雪下得纷纷涌涌,轿子几乎无法前进。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即卷三十。这一卷只记载雷翠庭副宪一人,附录的《励志杂录》中有许多阐明道理的话,论说政务也很精炼,例如说:‘必须从旧法中制定出新政,只在每件事上切实办理;切实办理就没有弊端,不切实办理便处处都是弊端。’又说:‘处理政务不能不先整顿,如果让书吏差役先行改变表面态度来办事,那么一件事也不能办成,所有举动都会变成弊政,危害百姓。’又说:‘要做伊尹那样的事业,必须先磨炼伯夷那样的风节。’句句沉着实在,治理政务的人可以把它写在绅带上作为警戒。二十八日辛丑(1月28日),大雪不停,屋檐下的滴水结成了冰,风卷着雪花四处飞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卷〕 我担心河冰突然封冻,冒雪回去,只见雪野如美玉,房屋如瑶台,树林和江岸仿佛美玉雕成,像是游览群玉山、阆风苑一样,自以为是神仙中人。经过白茆时雪停了,经过何市登岸,江受之邀我夜间吃饭,到家时已经过了一更。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一。《封神传》说,纣王看见女娲的塑像,产生了爱慕之情,便在墙上题诗,把这件事当作寓言。于是读到陈兆仑所作《金公德瑛墓志铭》,其中有一篇订正祭祀典制的奏疏,大意说:“我见女娲氏的寝宫中设置了妇人塑像,乡间愚民把她奉为求子的神。砍断灶台、竖立石头,本来就是圣人所不曾说过的;调和音乐、平定凶乱,难道应当公然把她作为女主吗?推究她的姓氏,大概与姬、姜、姚、姒同类,时代远在洪荒之时,难以寻求具有日角龙颜之相貌的塑像,按理应当毁掉旧有设置,另造神牌;对于亵渎神灵、私下祈求之事,一概予以禁止。”皇上认为他的建议很好,便依从了。此事发生在乾隆十七年,由此可知,女娲塑像沿袭讹误,直到今天仍未改变。张侍郎廷瑑在翰林院任职时,曾逐条上奏说:“民间赌博的恶习由来已久,朝廷虽然多次重申严厉禁止,但终究无法挽回这种败坏的风气。我私下认为,子弟不守规矩,责任在父兄;同住一室,却任由子弟在其中肆意作恶,难道能装作没有听见吗?我认为,假如父兄代为包庇隐瞒,就应当以隐秘包庇奸恶的罪名与之连坐,按照盗窃罪中同住者连坐的法律办理;如果父兄能够举报子弟的罪行,就应免除他们的连坐责任,同时将子弟的罪行减轻一半。这样一来,父兄便没有什么需要顾忌和偏袒的了,不成器的子弟也没有地方隐藏奸行,并且还为他们开辟了改过自新的道路。像这样广泛推行,大概可以使这种祸患稍有止息。”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准许实行。二十九日壬寅(1月30日),阴天,夜里下雨。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二。三十日癸卯(1月31日),整天下雨。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三十三、三十四。卷三十三记载裘公曰修撰写的志铭,以及于敏中、戴震所作的两篇;其中戴震实际上是代于敏中撰写的,和赵良栋以及张、严二人所作的情况相同。这个月读钱仪吉《碑传集》三十四卷,用墨笔圈点校勘冯应榴《苏文忠诗注》二卷卷十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