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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德宗请脉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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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 段

德宗请脉记

杜钟骏

光绪戊申,予在浙江节署充戎政文案。冯星岩中丞汝骙方调赣抚,将行矣,适德宗病剧,有旨征医。冯公召予曰:“拟以君荐,君意何如?”予辞曰:“骏有下情,敬为公告。一宦囊无余,入京一切用费甚繁,无力赔累;一内廷仪节素所未娴,恐失礼获咎,贻荐者羞。”冯公曰:“已饬藩司筹备三千金以待不时之需,内务大臣继子受禄、奎乐、峰峻[俊]、增寿、臣崇皆我旧好,内廷一切可无虑也。军机袁项城、南斋陆元和两尚书皆为函托。如何?”予唯唯,请再熟商。次日,中丞携酒食来吾室曰:“官无大小,忠爱之心当有同情。君必一行,我已电保。”即示电稿云:“浙江候补知县杜钟骏,脉理精细,人极谨慎,堪备请脉。”属俟旨下即起程。又次日,奉上谕:“冯汝骥电奏悉。杜钟骏着迅速来京,由内务府大臣带领请脉。钦此。”于是定七月初三日起程,携仆三人,航海至津。于轮船中赋诗一首:“匆匆北上赴都门,忠信波涛跨海奔;自愧不才非国手,愿将所学报君恩。天颜有喜何须药,秋兴频吟只念萱;即日大安传宇内,寅寮同庆共开尊。”到津,谒见北洋大臣杨公莲甫。杨公约予次早同乘花车赴京。十六日,由内务府大臣带领请脉,先到宫门,带谒六位军机大臣。在朝房小坐,即事口占一首云:“晨趋丹陛觐宸枫,候脉朝房候召同;坐久不知官职小,居然抗礼到王公。”八钟时,陈君莲舫名秉钧先入请脉,次召予入。予随内务府大臣继大臣至仁寿殿,帘外有太监二人先立,须臾揭帘,陈出。继大臣向予招手,入帘。皇太后西向坐,皇上南向坐。先向皇太后一跪三叩首,复向皇上一跪三叩首。御案大如半桌,皇上以两手仰置案端,予即以两手按之。唯时予以疾行趋入,复叩头行礼,气息促疾欲喘,屏息不语。片时,皇上不耐,卒然问曰:“你瞧我脉怎样?”予曰:“皇上之脉,左尺脉弱,右关脉弦。左尺脉弱,先天肾水不足,右关脉弦,后天脾土失调。”两宫意见素深,皇太后恶人说皇上肝郁,皇上恶人说自己肾亏,予故避之。皇上又问曰:“予病两三年不愈,何故?”予曰:“皇上之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虚者由来渐矣。臣于外间治病,虚弱类此者,非二百剂药不能收功。所服之药有效,非十剂八剂不轻更方。”盖有鉴于日更一医,六日一转而发也。皇上笑曰:“汝言极是,应用何药疗我?”予曰:“先天不足,宜二至丸;后天不足,宜归芍六君汤。”皇上曰:“归芍我吃得不少,无效。”予曰:“皇上之言诚是。以臣愚见,本草中常服之药不过二三百味,贵在君臣配合得宜耳。”皇上笑曰:“汝言极是。即照此开方,不必更动。”予唯唯,复向皇太后前跪安而退。皇太后亦曰:“即照此开方。”行未数武,皇上又命内监叮嘱勿改动。是时,军机已下值,即在军机处疏方。甫坐定,内监又来云:“万岁爷说,你在上面说怎样即怎样开方,切勿改动。”指陈莲舫而言曰:“勿与彼串起来。”切切叮嘱而去。予即书草稿,有笔帖式司官多人执笔伺候誉真。予方写案两三行,即来问曰:“改动否?”予曰:“不改。”彼即黄纸誊写,真楷校对毕,装入黄匣内。计二份,一呈皇太后,一呈皇上。时皇太后正午睡,赐饭一桌,由内务府大臣作陪。饭毕,奉谕:“汝系初来插班,二十一日系汝正班。”当即退下。至晚有内使来传云:“皇上已服你药,明早须伺候请脉。”次早请脉,情形大致与昨日同。饭毕,皇太后传谕,改二十二日值班。予向内务府大臣曰:“六日轮流一诊,各抒己见,前后不相闻问,如何能愈病。此系治病,不比当差,公等何不一言?”继大臣曰:“内廷章程向来如此,予不敢言。”嗣见陆尚书曰:“公家世代名医,老大人《世补斋》一书海内传诵。公于医道三折肱矣!六日开一方,彼此不相闻问,有此办法否?我辈此来满拟治好皇上之病,以博微名。及今看来徒劳无益,希望全无,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似此医治必不见功,将来谁执其咎,请公便中一言。”陆公曰:“君不必多虑,内廷之事向来如此,既不任功,亦不任过,不便进言。”予默然而退,以为此来必无成功也。于是六日一请脉。

译德宗请脉记 杜钟骏 光绪戊申年,我在浙江节署任戎政文案。冯星岩中丞冯汝骙当时正调任赣抚,即将启程,恰逢德宗病情加重,朝廷下旨征召医生。冯公召见我说:“打算推荐你,你意下如何?”我推辞说:“我有些实际困难,恭敬地向您说明:一是做官多年,行囊中没有余钱,进京后一切费用很多,我无力承担赔累;二是内廷礼仪一向不熟悉,恐怕失礼获罪,使推荐我的人蒙羞。”冯公说:“我已经命藩司筹备三千金,以备不时之需;内务大臣继子受禄、奎乐、峰峻[俊]、增寿、臣崇都是我的旧交,内廷的一切都不必担心。军机袁项城、南斋陆元和两位尚书,我也都写信托付了。怎么样?”我只是唯唯应答,请他容我再仔细商量。第二天,中丞带着酒食来到我的房间,说:“官职无论大小,都应当有共同的忠爱之心。你一定要去,我已经发电保荐你了。”随即给我看电稿,上面写道:“浙江候补知县杜钟骏,诊脉辨理精细,为人极其谨慎,足以担任请脉之职。”他嘱咐我等圣旨下来就立即动身。又过了一天,我奉到上谕:“冯汝骥的电奏已悉。杜钟骏着迅速来京,由内务府大臣带领请脉。钦此。”于是定于七月初三日起程,带着三名仆人,乘船渡海到天津。我在轮船上作诗一首:“匆匆北上奔赴京城,怀着忠信在波涛中跨海疾行;自愧才疏学浅,不是国手,愿把所学用来报答君王恩德。只愿圣颜有喜,哪里还需要药物;秋日兴怀频频吟咏,只是惦念母亲。希望皇上当天就传出大安的消息,天下知晓;同僚们一同庆贺,共举酒杯。” 到达天津后,我拜见了北洋大臣杨公莲甫。杨公约我第二天早晨一同乘花车赴京。十六日,由内务府大臣带领请脉。先到宫门,随同拜见六位军机大臣。在朝房稍坐片刻,我即兴口占一首诗:“清晨快步走向丹陛,朝见天子,在朝房等候召见;坐了很久,竟忘了自己的官职卑微,居然可以同王公抗礼。”八点钟时,陈君莲舫,名秉钧,先进去请脉,随后召我入内。我跟随内务府大臣继大臣来到仁寿殿,帘外先站着两名太监。不一会儿帘子揭起,陈君出来。继大臣向我招手,我便入帘。皇太后面向西坐着,皇上面向南坐着。我先向皇太后行一跪三叩首礼,又向皇上行一跪三叩首礼。御案大约有半张桌子那么大,皇上把双手仰放在案边,我立即用双手按住。只是当时我因为快步赶路进入殿内,又叩头行礼,气息急促,几乎要喘息,只能屏住呼吸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皇上不耐烦了,突然问道:“你看我的脉怎么样?”我说:“皇上的脉象,左尺脉弱,右关脉弦。左尺脉弱,是先天肾水不足;右关脉弦,是后天脾土失调。”两宫一向意见很深,皇太后不喜欢别人说皇上肝郁,皇上也不喜欢别人说自己肾亏,所以我特意避开了这两种说法。皇上又问:“我的病两三年都不好,是什么缘故?”我说:“皇上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身体虚弱也是逐渐造成的。我在外面治病,像这样虚弱的病人,不用二百剂药不能见效;所服的药如果有效,也不是服十剂八剂就能轻易更换药方的。”这是因为我看到宫中每天更换一名医生,六天轮换一次,才这样说。皇上笑着问:“你说得很对,那么应该用什么药治疗我?”我说:“先天不足,宜用二至丸;后天不足,宜用归芍六君汤。”皇上说:“归芍我吃过不少,没有效果。”我说:“皇上说得确实对。依臣下愚见,本草中经常使用的药不过二三百种,关键在于君药、臣药配合得当。”皇上笑着说:“你说得很对。就照这样开方,不必改动。”我唯唯应诺,又到皇太后面前跪安后退下。皇太后也说:“就照这样开方。”我还没有走出几步,皇上又命内监叮嘱,不许改动药方。这时军机大臣已经退值,我就在军机处拟写药方。刚坐定,内监又来传话说:“万岁爷说,你刚才在上面说怎样,就怎样开方,千万不要改动。” 他指着陈莲舫说:“不要和他串通起来。”反复叮嘱后才离去。我立即写草稿,有许多笔帖式、司官拿着笔在旁等候誉写正本。我刚写了两三行,他们就来问:“改不改?”我说:“不改。”他们随即用黄纸誊写,用真楷校对完毕,装入黄匣内。共两份,一份呈给皇太后,一份呈给皇上。当时皇太后正在午睡,赐给我一桌饭,由内务府大臣陪同。吃完饭后,奉到谕旨:“你是初次来插班,二十一日是你正式值班。”我当即退下。到了晚上,有内使来传话说:“皇上已经服了你的药,明早要侍候请脉。” 第二天早晨请脉,情形大体和昨天相同。吃完饭后,皇太后传谕,把我的值班改到二十二日。我对内务府大臣说:“六天轮流诊治一次,各人各说各的意见,前后互不通报,怎么能治好病?这毕竟是治病,不是办差,各位为什么不说一句话?”继大臣说:“内廷章程历来如此,我不敢说。”后来我见到陆尚书,对他说:“您家世代都是名医,老大人的《世补斋》一书在国内广为传诵。您在医道上已经有很深的经验了!六天开一个方子,彼此互不通报,有这样的办法吗?我们这次来,本来都满心以为能治好皇上的病,以求博得一点名声。现在看来只是徒劳无益,希望全无;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像这样治病,必然不会见效,将来由谁承担责任,请您方便时替我们说一句话。”陆公说:“你不必过虑,内廷的事情历来如此,既不任功,也不任过,不方便进言。”我默默退下,认为这次来一定不会成功。于是形成了六天请脉一次的规矩。

至八月初八日,皇太后谕继禄曰:“外间保来医官六人,是何籍贯、官职、年岁?”一一细询,并谕令彼等各接家眷来京。继禄曰:“颐和园左近觅六处住房颇不容易,何不令彼等分班以体恤之。”皇太后曰:“现在不是分班么?”继乃请两人一班,两月一换。皇太后以为然,并间伊等饭食每月几何?继曰:“陈秉钧每月三百五十两。”即奉旨曰:“外省所保医官六人,着分三班,两人一班,两月一换,在京伺候请脉。张彭年、施焕着为头班,陈秉钧、周景焘着为二班,吕用宾、杜钟骏着为三班。每人每月给饭食银三百五十两。钦此。”是日,皇上交下太医院方二百余纸,并交下病略一纸云:“予病初起,不过头晕,服药无效,既而胸满矣。继而复[腹]胀矣。无何又见便溏、遗精、腰酸、脚弱。其间所服之药以大黄为最不对症。力钧请吃葡萄酒、牛肉汁、鸡汁,尤为不对。尔等细细考究,究为何药所误?尽言无隐,著汝六人共拟一可以常服之方,今日勿开,以五日为限。”退后六人聚议,群推陈君秉钧主稿,以彼齿高望重也。陈君直抉太医前后方案矛盾之误,众不赞成。予亦暗拟一稿,以示吕君用宾。吕怂恿予宣于众,予不愿,乃谓众同事曰:“诸君自度能愈皇上之病,则摘他人之短,无不可也。如其不能,徒使太医获咎,贻将来报复之祸,吾所不取。”陈君曰:“予意欲南归,无所顾忌。”予曰:“陈君所处与我辈不同,我辈皆由本省长官保荐而来,不能不取稳慎。我有折衷办法,未悉诸君意下如何?案稿决用陈君,前后不动,中间一段拟略为变通,前医矛盾背谬,宜暗点而不明言。”众赞成,嘱拟作中段。论所服之药,热者如干姜、附子,寒者若羚羊、石膏,攻者若大黄、枳实,补者若人参、紫河车之类,应有尽有,可谓无法不备矣。无如圣躬病久药多,胃气重困,此病之所以缠绵不愈也。众称善,即以公订方进。进后皇上无所问。八月初一日,赏给绸缎二匹、纹银二百两。初三日随同王大臣谢恩。是日大雨不止,候至一钟之久。皇太后卷帘以待。雨略小,王大臣百官即在雨地谢恩,予亦杂于众中。有纪恩诗一首:“整冠拂晓入宫门,侍从如云朝至尊;大雨如膏流圣泽,小臣伏地谢天恩。王公联步趋金殿,袍笏拖泥带水痕;难得玉阶沾御气,不须浣洗任常存。”初三日,又荷赏秋梨月饼各一大盒,又作纪恩诗二首:“涓埃未答愧樗庸,异数何修得幸逢;宠拜兼金声价重,笑持端绮圣恩浓。藏为家宝珍千万,制作朝衣觐九重,高厚难酬惟默祷,两宫康健茂如松。”“果点颁来自内廷,盘龙彩盒灿珑玲;秋梨似雪含琼液,香饼流酥肖月形。美比红绫还得味,餐同火枣更延龄;小人有母先封遗,共沐皇恩志感铭。”一日,予方入值,于院中遇内监,向予竖一大指曰:“你的脉理很好。”予曰:“汝何以知之?”渠曰:“我听万岁爷说的,你的脉案开得好。我告声你,太医开的药,万岁爷往往不吃,你的方子吃过三剂。”言讫如飞而去。一日,皇上自检药味,见枸杞上有蛀虫,大怒,呼内务府大臣奎俊曰:“怪道我的病不得好,你瞧枸杞上生蛀虫。如此坏药与我吃,焉能愈病!着汝到同仁堂去配药。”奎唯唯照办。次日,继禄奏曰:“颐和园距同仁堂甚远,来回非数点钟不可,配药回来赶不上吃,不如令同仁堂分一铺子来,最为便当。”允之。一日,传谕开方须注明药之出处,以何省为最好。越日分电各省,着云南贡茯苓,浙江贡於术,河南贡山药。又同事中有用鲜佩兰叶者,即电江南贡佩兰。端午桥制军贡鲜佩兰叶五十盆。一日,入值请脉,内务府大臣继禄嘱到内务公所,云:“两江总督端方在江南考医,以报纸刊皇上脉案为题,取中二十四本,派员进呈御览,如赏识何人之奏,即派何人入京请脉。皇太后一笑置之。”予等见其所取之卷,有谓当补肾水者用六味地黄丸,有谓当补命火者用金匮肾气丸,有谓宜补脾者用归芍六君之类,有谓当气血双补者用八珍之类,有谓当阴阳并补者用十全大补之类,皆意揣之辞也。有萧山举人张某者,见报载陈莲舫请脉案,以为御医药不对病,长篇大论具禀于浙抚增子固中丞,请其电奏。中丞以该举人有忠君爱上之心,却其电奏,将原禀寄予。予复中丞书云:“论医与论文不同,文贵翻案以出新,医须征诸实验。谚云:‘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病多。’坐而言者未必能起而行也。该举人具忠爱之忱,诚堪嘉尚。当将此意转告同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

译到了八月初八日,皇太后对继禄说:“外省保荐来的六名医官,分别是什么籍贯、官职、年龄?”她逐一详细询问,并传谕命他们各自把家眷接到京城来。继禄说:“颐和园附近找六处住房很不容易,为什么不让他们分班值守,以示体恤?”皇太后说:“现在不就是分班吗?”于是继禄请求两人一班,两个月轮换一次。皇太后认为可行,又问他们每月的饭食费用是多少。继禄说:“陈秉钧每月三百五十两。”随即奉旨:“外省保荐来的六名医官,着分为三班,每班两人,每两个月轮换一次,在京侍候请脉。张彭年、施焕着为头班,陈秉钧、周景焘着为二班,吕用宾、杜钟骏着为三班。每人每月给饭食银三百五十两。钦此。”这一天,皇上把太医院的药方二百多张交下来,又交下一纸病情说明:“我的病刚开始时,不过是头晕,服药没有效果,后来胸中胀满;接着又腹胀。不久又出现大便稀溏、遗精、腰酸、脚软。期间所服的药中,以大黄最不对症。” 力钧请求服用葡萄酒、牛肉汁、鸡汁,尤其不对症。你们要仔细考察,究竟是被什么药误治了?要全部说出,不得隐瞒;命你们六人共同拟定一个可以长期服用的方子,今天不要开方,以五天为限。”退下后,六人聚在一起商议,大家推举陈君秉钧负责起草,因为他年长而且声望高。陈君直接指出太医前后药方相互矛盾的错误,众人不赞成。我也暗中拟了一份稿子,拿给吕君用宾看。吕用宾鼓动我向众人公开,我不愿意,于是对同事们说:“诸位如果自信能够治好皇上的病,那么揭露别人的短处当然没有不可;如果不能,只会使太医获罪,给将来招来报复的灾祸,这是我不愿做的。”陈君说:“我的意思是想回南方去,已经没有什么顾忌。”我说:“陈君所处的情况和我们不同,我们都是由本省长官保荐来的,不能不采取稳妥谨慎的办法。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案,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药案的首尾采用陈君的原稿,不作改动;中间一段略作变通。对于前面医生的矛盾和荒谬之处,应该暗中点出,不要明白说破。”众人都赞成,嘱咐我起草中间一段。论到所服的药,温热性的有干姜、附子,寒凉性的有羚羊、石膏,攻伐性的有大黄、枳实,补益性的有人参、紫河车之类,各类药物应有尽有,可以说没有哪一类治法未曾使用。只是圣上的身体已经患病很久,服药又多,胃气受到严重损伤,这正是病情缠绵而不能痊愈的原因。众人都称好,于是把共同订定的药方进呈上去。进呈以后,皇上没有再询问什么。八月初一日,赏赐绸缎二匹、纹银二百两。初三日,我随同王大臣谢恩。这一天大雨不停,一直等了约一钟之久。皇太后卷起帘子等待。雨稍微小些后,王大臣和百官就在雨地里谢恩,我也混在众人之中。有一首记恩诗:“清晨整好衣冠进入宫门,侍从如云朝见至尊;大雨像膏脂一样流淌,仿佛圣恩普降;小臣伏在地上感谢上天恩典。王公们并步走向金殿,袍服和朝笏拖过泥水,留下水痕;难得在玉阶上沾染皇上的气息,不必洗涤,任其长存。”初三日,又承蒙赏赐秋梨、月饼各一大盒,我又作记恩诗二首:“微薄之力尚未报答,惭愧自己庸碌无能;这样特别的恩典,我修了什么德才能有幸遇到?兼金厚赏使身价增重,笑着捧持端绮,感到圣恩深厚。把它收藏作为家中珍宝,价值千万;制成朝衣,进宫朝见九重。恩德深厚难以报答,只有默默祈祷两宫康健,如松树般茂盛。”“果品糕点从内廷颁赐而来,盘龙彩盒灿烂精美;秋梨洁白如雪,含着美玉般的汁液;香甜的月饼酥皮流油,形状像月亮。味道美好胜过红绫,吃起来比火枣更能延年益寿;小人家中有母亲,先把这些封存起来送给她,共同沐浴皇恩,铭记感激。” 有一天,我正入值,在院中遇到内监。他向我竖起一根大拇指说:“你的脉理很好。”我问:“你怎么知道?”他回答:“我听万岁爷说的。你的脉案开得好。我告诉你一声,太医开的药,万岁爷往往不吃;你的方子,他已经吃过三剂了。”说完便飞快地离去了。有一天,皇上亲自检查药材,发现枸杞上有蛀虫,大怒,叫来内务府大臣奎俊说:“难怪我的病不好,你看枸杞上都生了蛀虫。把这样坏的药给我吃,怎么能治好病!命你到同仁堂去配药。”奎俊唯唯答应,照办了。第二天,继禄奏道:“颐和园距离同仁堂很远,往返要好几个钟头,药配回来就赶不上服用,不如让同仁堂分设一家铺子过来,这样最方便。”皇上准许了。有一天传谕说,开方时必须注明药材的出处,并说明以哪个省所产的最好。第二天便分别给各省发电,命云南进贡茯苓,浙江进贡於术,河南进贡山药。后来同事中有人使用鲜佩兰叶,于是又发电给江南,命其进贡佩兰。端午桥制军进贡鲜佩兰叶五十盆。有一天,我入值请脉,内务府大臣继禄嘱咐我到内务公所,说:“两江总督端方在江南考选医生,以报纸刊载皇上的脉案为题,录取了二十四份,派人进呈御览;如果皇上赏识其中某人的奏议,就派那个人进京请脉。皇太后对此一笑置之。”我们看了他录取的试卷,有的说应当补肾水,使用六味地黄丸;有的说应当补命火,使用金匮肾气丸;有的说应当补脾,使用归芍六君汤之类;有的说应当气血双补,使用八珍汤之类;有的说应当阴阳并补,使用十全大补汤之类,都是凭主观意测写成的议论。有个萧山举人张某,看到报纸刊载陈莲舫的请脉案,认为御医所用的药不对症,便写了一篇长篇大论,具禀给浙江巡抚增子固中丞,请求由他发电上奏。中丞认为这个举人有忠君爱上的心意,没有替他发电上奏,而是把原禀寄给我。我写信回复中丞说:“议论医术和写文章不同。文章贵在翻出新意,医术则必须用实际疗效来验证。俗话说:‘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病多。’坐在那里谈论的人,未必能够真正起身施行。这个举人有忠君爱上的诚挚情怀,确实值得嘉许。” 应当把这个意思转告同人,有错误就改正,没有错误也要以此自勉。”

自分班后,予即移住杨梅竹斜街斌陞店。至皇太后万寿前数日,谒奎大臣,询万寿在即,我等是否上去祝嘏。奎曰:“汝等有质,已经备赏,如何不去。”时外间传言皇上在殿上哭泣,问其有无此事。奎曰:“诚有之。一日皇上在殿泣曰:万寿在即,不能行礼,奈何?六军机同泣。头班张、施两位之药毫无效验。君等在此,我未尝不想一言,俾君等请脉,然君子爱人以德,转不如不诊为妙。”十月初十日,赴海子祝嘏。皇太后于仪鸾殿受贺,以菊花扎就“万寿无疆”四字。十一日,皇太后谕张中堂之洞曰:“皇上病日加剧,头班用药不效。予因日来受贺听戏劳倦,亦颇不适,你看如何?”张曰:“臣家有病,吕用宾看看尚好。”皇太后曰:“叫他明日来请脉。”次日,两宫皆吕一人请脉。吕请皇太后脉案中有“消渴”二字,皇太后对张中堂曰:“吕用宾说我消渴,我如何得消渴?”意颇不怿。张召吕责曰:“汝何以说皇太后消渴?”吕曰:“口渴,误书。”越日,复请脉,皇太后亦未言。第三日,皇太后未命吕请脉,独皇上召请脉。至十六日犹召见臣工。次夜,内务府忽派人来,急遽而言曰:“皇上病重,堂官叫来请你上去请脉。”予未及洗脸,匆匆上车。行至前门,一骑飞来云:“速去,速去。”行未久,又来一骑,皆内务府三堂官派来催促者也。及至内务公所,周君景焘已经请脉下来,云:“皇上病重。”坐未久,内务府大臣增崇引子至瀛台。皇上坐炕右,前放半桌,以一手托腮,一手仰放桌上。予即按脉,良久,皇上气促口臭带哭声而言曰:“头班之药服了无效,问他又无决断之语,你有何法救我?”予曰:“臣两月未请脉,皇上大便如何?”皇上曰:“九日不解,痰多、气急、心空。”予曰:“皇上之病实实虚虚。心空气怯当用人参,痰多便结当用枳实,然而皆难着手,容臣下去细细斟酌。”请脉看舌毕,因问曰:“皇上还有别话吩咐否?”谕曰:“无别话。”遂退出房门外,皇上招手复令前,谕未尽病状。复退出至军机处拟方,予案中有实实虚虚恐有猝脱之语.继大臣曰:“你此案如何这样写法,不怕皇上骇怕么?”予曰:“此病不出四日,必出危险。予此来未能尽技为皇上愈病,已属惭愧,到了病坏尚看不出,何以自解。公等不令写,原无不可,但此后变出非常,予不负责,不能不预言。”奎大臣曰:“渠言有理,我辈亦担当不起,最好回明军机,两不负责。”当即带见六军机。六军机者醇邸、庆邸、长白世公、南皮张公、定兴鹿公、项城袁公。醇邸在前,予即趋前言曰:“皇上之脉疾数,毫无胃气,实实虚虚,恐有内变外脱之变,不出四日,必有危险。医案如此写法,内务三位恐皇上骇怕,嘱勿写。然关系太重,担当不起,请王爷示。”醇邸顾张中堂而言曰:“我等知道就是,不必写。”即遵照而退。次日上午复请脉。皇上卧于左首之房临窗炕上,仍喘息不定,其脉益疾劲而细,毫无转机。有年约三十许太监,穿蓝宁绸,半臂侍侧,传述病情。至十九夜,与同事诸君均被促起,但闻宫内电话传出,预备宾天仪式,疑为已经驾崩。宫门之外文武自军机以次守卫森严。次早六钟,宫门开,仍在军机处伺候,寂无消息,但见内监纷纭,而未悉确实信息。至日午,继大臣来言曰:“诸位老爷们久候,予为到奏事处一探信息,何时请脉?”良久来漫言曰:“奏事处云,皇上今日没有言语,你们大人们做主。我何能做主,你们诸位老爷们且坐坐罢。”未久,两内监来传请脉,于是予与周景焘、施焕、吕用宾四人同入。予在前先入,皇上卧御床上。其床如民间之床,无外罩,有搭板铺毡于上。皇上瞑目,予方以手按脉,瞿然惊寤,口目鼻忽然俱动,盖肝风为之也。予甚恐,虑其一厥而绝,即退出。周、施、吕次第脉毕,同回至军机处。予对内务三公曰:“今晚必不能过,可无须开方。”内务三公曰:“总须开方,无论如何写法均可。”于是书:危在眉睫,拟生脉散。药未进,至申刻而龙驭上宾矣。先一时许,有太监匆匆而来曰:“老佛爷请脉。”拉吕、施二同事去。脉毕而出,两人互争意见,施欲用乌梅丸,吕不谓然。施曰:“如服我药尚有一线生机。”盖皇太后自八月患痢,已延两月之久矣。内务诸公不明丸内何药,不敢专主,请示军机,索阅乌梅丸方,药见大辛大苦不敢进;遂置之。本日皇太后有谕:到皇上处素服,到皇太后处吉服。次晨召施、吕二君请脉,约二小时之久。施、吕下来,而皇太后鸾驭西归矣。

译自从分班以后,我就搬到杨梅竹斜街的斌陞店居住。到皇太后万寿前几天,我拜见奎大臣,问万寿将近,我们是否应该进宫祝寿。奎大臣说:“你们有实际本领,已经准备了赏赐,怎么能不去?”当时外面传言皇上在殿上哭泣,我问是否真有此事。奎大臣说:“确实有。有一天皇上在殿上哭着说:万寿将近,却不能行礼,怎么办?六位军机大臣也都哭了。头班张、施两位所用的药完全没有效果。你们在这里,我不是没有想过替你们说一句话,让你们去请脉;然而君子以德爱护别人,倒不如不去诊治为好。” 十月初十日,赴海子祝寿。皇太后在仪鸾殿接受祝贺,用菊花扎成“万寿无疆”四个字。十一日,皇太后对张中堂张之洞说:“皇上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头班医生用药没有效果。我近来因为天天接受祝贺、听戏而劳累,也很不舒服,你看怎么办?”张之洞说:“臣家中有一位医生,吕用宾看起来还不错。”皇太后说:“叫他明天来请脉。” 第二天,两宫都只让吕用宾一人请脉。吕用宾在皇太后的脉案中写了“消渴”二字,皇太后对张中堂说:“吕用宾说我有消渴,我怎么会得消渴?”神情很不高兴。张中堂召来吕用宾责问:“你为什么说皇太后有消渴?”吕用宾说:“只是口渴,误写了。”第二天再次请脉,皇太后也没有再说什么。第三天,皇太后没有命吕用宾请脉,只有皇上召他请脉。到十六日,皇上仍然召见臣工。当晚,内务府突然派人来,急忙说:“皇上病重,堂官叫你上去请脉。”我来不及洗脸,匆匆上车。走到前门时,一名骑马的人飞奔而来,说:“快走,快走。”走了不久,又来了一名骑马的人,都是内务府三位堂官派来催促的。到了内务公所,周君景焘已经请脉下来,说:“皇上病重。”坐了不久,内务府大臣增崇带我来到瀛台。皇上坐在炕的右边,面前放着一张半桌,他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仰放在桌上。我立即按脉。过了很久,皇上气息急促,口中有异味,带着哭声说:“头班医生的药服了没有效果,问他们又说不出明确的办法。你有什么方法可以救我?” 我说:“臣已经两个月没有请脉了,皇上的大便情况怎样?”皇上说:“九天没有解大便,痰多、气急、心中空虚。”我说:“皇上的病有实有虚。心中空虚、气怯,应当使用人参;痰多、大便秘结,应当使用枳实;然而这两方面都很难立即下手,请容臣下去仔细斟酌。”我请脉、看过舌头后,便问:“皇上还有没有别的吩咐?”皇上谕道:“没有别的话。”于是我退出房门外,皇上又招手叫我回来,补充说明了病情。再次退出后,我到军机处拟定药方。我在药案中写了“实实虚虚,恐有突然脱证”的话。继大臣说:“你这份药案怎么这样写?不怕皇上看了害怕吗?”我说:“这种病不过四天,必然会出现危险。我这次来,没能施展全部医术治好皇上的病,已经很惭愧;如果病情恶化了还看不出来,我怎么为自己辩解?各位如果不让我这样写,当然也可以;但以后病情出现异常变化,我不承担责任,不能不先说明。”奎大臣说:“他说得有道理,我们也承担不起,最好向军机大臣说明,双方都不承担责任。”于是立即带我去见六位军机大臣。这六位军机大臣是醇邸、庆邸、长白世公、南皮张公、定兴鹿公、项城袁公。”}], 醇邸在前面,我立即快步上前说道:“皇上的脉象跳动频数,完全没有胃气,实证与虚证交错,恐怕会发生内变、外脱的变故,四天之内必有危险。医案若这样写,内务府三位大人恐怕会害怕皇上,嘱咐不要这样写。但是此事关系太重,我实在担当不起,请王爷示下。”醇邸回头对张中堂说:“我们知道就是了,不必写出来。”我当即遵命退下。第二天上午又请脉。皇上躺在左边一间房靠窗的炕上,仍然喘息不定,脉象更加急促有力而细弱,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有一个约三十岁的太监,穿着蓝色宁绸半臂,侍立在旁,传达病情。到了十九日夜里,我和几位同事都被催促起身,只听见宫内电话传出正在准备宾天仪式的消息,怀疑皇上已经驾崩。宫门外,文武官员从军机处开始,依次严密守卫。第二天早晨六点,宫门打开了,我们仍在军机处等候,寂静中没有任何消息,只看见内监纷纷出入,却不知道确切情况。到了中午,继任的大臣来对我们说:“诸位老爷等候很久了,我先到奏事处打听一下消息,什么时候请脉?”过了很久,他回来含糊地说道:“奏事处说,皇上今天没有说话,你们大人们自己做主。我哪里能够做主,你们诸位老爷暂且坐一坐吧。”不久,两个内监前来传召请脉,于是我和周景焘、施焕、吕用宾四人一同进去。我走在前面先进去,皇上正躺在御床上。那张床和民间的床一样,没有外罩,只是在搭板上铺着毡子。皇上闭着眼睛,我刚用手按住他的脉,他突然惊醒,口、眼、鼻忽然一起动起来,大概是肝风所致。我非常害怕,担心他突然昏厥而死,立即退了出来。周、施、吕三人依次诊完脉,一同回到军机处。我对内务三公说:“今晚皇上一定撑不过去,可以不必开方了。”内务三公说:“总得开方,无论怎样写都可以。”于是我写道:“危险迫在眉睫,拟用生脉散。”药还没有服下,到申时皇上就驾崩了。大约一个时辰以前,有个太监匆匆赶来,说:“老佛爷请脉。”便拉着吕、施两位同事去了。诊完脉出来后,两人互相争论意见,施氏想用乌梅丸,吕氏不同意。施氏说:“如果服用我的药,还会有一线生机。”原来皇太后从八月起患痢疾,已经拖了两个月之久。内务府诸位大臣不清楚丸药中究竟有哪些药,不敢擅自决定,便请示军机处,索要乌梅丸的药方;看到其中药性极为辛辣苦烈,不敢让皇太后服用,于是作罢。这一天皇太后下谕:到皇上那里去要穿素服,到皇太后这里来要穿吉服。第二天早晨召见施、吕二位请脉,约过了两个小时。施、吕下来时,皇太后已经鸾驭西归了。

请脉开方每于誊写后,必详细校对,恐有讹字。及皇上病笃时,一日者同事脉案中腿酸之“腿”字,误写“退”字。皇上见之诧曰:“我这腿一点肉都没有,不成其为腿矣!”因调阅原稿,原稿有肉旁,遂置不问。皇上病笃之际,皇太后有谕曰:“皇上病重,不许以丸药私进,如有进者,设有变动,惟进丸药之人是问。”

译请脉、开方的医案每次在誊写之后,都一定要详细校对,唯恐写错字。皇上病重时,有一天,同事的脉案中把表示腿部酸痛的“腿”字误写成了“退”字。皇上看见后惊讶地说:“我的这条腿一点肉都没有,已经不能算是腿了!”于是调来查阅原稿,发现原稿中有肉旁,便没有再追问。皇上病重之际,皇太后下谕说:“皇上病重,不许私自进用丸药;如果有人进献,万一发生变故,只追究进献丸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