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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徽钦北徙录》，撰写人不详。●目录 序 原序 一　汴京失陷 二　徽宗、钦宗到金营 三　徽宗、钦宗被拘捕 四　被胁迫向北而行 五　朝见金主 六　前往安肃军 七　迁居云州 八　迁往西江州 九　迁往五国城 十　迁往筠从州 一一　太上皇去世 一二　迁往源昌州 一三　召回燕京 一四　在燕京迁徙 一五　皇帝死在马下 附录 原跋 ●序 《徽钦北徙录》原名《南烬余闻》，只是原序中有这样的话：“我也有所感触，写了一本书叫《南烬余闻》，这大概是徽宗、钦宗二帝北迁的实录。”为了切合本书的内容，所以改用现在这个书名。另有版本题作《南渡录》，书中分为《南烬余闻》《窃愤录》《窃愤续录》三种；不过《窃愤录》和《窃愤续录》也都包括在本书之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杂史类中有《南渡录》《窃愤录》两书，根据其中的记载，也与本书完全相同。大概原书的书名不止一个，而且题名晦涩，在当时或许是出于避讳，在今天则完全没有必要，所以改成现在这个书名，更加统一、明白。本书原是清人的抄本，根据抄本后的跋文说：《南烬余闻》这部书，一向没有刻本，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我在今年夏天于朋友的书案上看到这部书，于是借来抄录。用了三天工夫，终于抄成了这部抄本。但其中有些叙事次序混乱的地方，我都照原样保留；有些文字或许有“鲁鱼”一类的讹误，我自己也没有察觉，读者请予以谅解！乾隆四十八年癸卯小春，松岩在养怡书屋记。这部书一向没有刻本，因此与其他已经刊刻的版本相比，书名不能统一。松岩不知道是谁的别号；这部书又是从抄本转抄而来，可惜不知道原抄本又是从哪里抄来的。前面的跋文引用《四库遗书总录》，说此书是宋代淮海周辉所撰。考察周辉，字昭礼，是宋代大词人周邦彦的儿子，著有《清波杂志》一书，自称曾经到过金国，只是没有明说他写过这部书。另有版本题作辛弃疾所撰；辛弃疾虽然由金入宋，但所处时代较晚，恐怕也未必能写这部书。考察本书前面有冀之炎氏的序文，说这部书是他有所感触而写的，序文题为阜昌丁巳十一月初三日。书末附录《阿计替本末》，其中说：“金阜昌七年，阿计替亲手拿着他所记录的上皇、少帝以及郑后、朱后生死等各项事实的实录交给我。” 这样看来，炎氏实际上是取用阿计替所记的实录，改编而成的。阜昌丁巳，也就是阜昌七年。不过，阜昌是伪齐刘豫的年号；如果这个炎氏就是周辉的别署，那么周氏实在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而且书中一直记到宋高宗绍兴三十年，比阜昌七年（即绍兴七年）晚了二十三年。难道炎氏只编写到这里，后来又由别人续成吗？仔细阅读本书，绍兴七年以后，正好是徽宗已经去世、钦宗被召回金国燕京的时候。此前记的都是二帝在外面如何受苦，此后则只记途中见到的奇异事情和金国的大事，体例和内容显然不同，或许确实是由另一个人续写的。总之，这部书的初稿或许确实出自阿计替之手，因为他随侍二帝，从未稍稍离开，所以才能记载得这样详细；否则旁人即使想伪造，恐怕也无从下手。后来钦宗回到燕京，当时正是阜昌七年，阿计替未必还在身边随侍，因此记载便简略了。作者既不是通晓文理的人，改编者似乎也只是就他的原文稍加整理，所以书中的文字文言、白话混杂，极不统一。比如对徽宗有时称“徽宗”，有时称“太上”，有时称“上皇”；对钦宗忽而称“帝”，忽而称“少帝”；对金帝也一会儿称“金主”，一会儿称“北国皇帝”，往往必须仔细辨析之后，才能明白。本书原来不分章节，现在为了让读者看得明白，略分为十五章，每章各标一个小标题。其内容大致如下表；并附上正史的记载，以便对照：宋、金年分 本书记载的大略 正史记载的节略 宋钦宗靖康元年，金太宗天会四年 二月初二日，金人包围京城；三月初二日，金兵向北撤回。十一月十九日，金人再次包围京城；二十五日，京城陷落。正月初七日，金兵抵达城下；二月初九日，金兵向北离去。十一月二十三日，金兵又来到城下。闰十一月三十日，皇帝前往金营；十二月初二日，皇帝返回。宋靖康二年、宋高宗建炎元年，金天会五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二月十一日，皇帝前往金营；十七日，返回宫中。三月初三日，皇帝再次前往金营；第二天早晨，太上皇也到达营中。初四日至十五日，后妃和诸王接连到达金营。十六日，粘罕召见二帝，传达金主的旨意，命令二帝前往燕京；十八日，二帝与郑后、朱后一同向北出发。五月二十一日，到达燕京朝见金主；二十三日，金主封太上皇为昏德公，封皇帝为重昏侯。六月初二日，朱后去世，享年二十六岁。初三日，金主命令二帝与郑后前往安肃军安置。二十三日，金主又命令他们前往云州。正月初十日，皇帝再次前往金营。二月初七日，范琼逼迫上皇和太后前往金营；同日，金人把各位皇子和后宫全部带入军营。三月初十日，金人再次来抓取宗室，共三千多人，全都押送到军营前。二十七日，上皇向北迁移，太后以及各位亲王、妃嫔以下的人员随行。四月初一日，皇帝也向北迁移，皇后和皇太子都一同前往。五月十八日，二帝到达燕山府。九月十三日，二帝从燕山迁居中京。宋建炎二年，金天会六年 三月初九日，金主又命令他们前往西江州，走了十多天才到达。七月，金国把二帝迁往上京。八月二十五日，金主封上皇为昏德公，封皇帝为重昏侯。十月，金国把二帝迁往韩州。宋建炎四年，金天会八年 金主又命令他们前往五国城，走了十多天才到达。郑太后在途中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七月，金国把二帝迁往五国城。九月，郑太后在五国城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宋绍兴五年，金熙宗天会一三年 二月，金主又命令他们前往筠从州。四月丙寅日，上皇在五国城去世。宋绍兴六年，金天会十四年 正月十八日，太上皇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这一月，金主命令皇帝迁往源昌州。宋绍兴七年，金天会十五年 十一月，金主召皇帝前往燕京，过了一个多月才到达。

译宋绍兴八年，金天眷元年 皇帝与辽主耶律延禧一同住在鸿翼府，不久后皇帝迁出，单独住在赡养寺。绍兴十一年二月，金国追封上皇为天水郡王，改封皇帝为天水郡公。宋绍兴十二年，金皇统二年 宋高宗的生母韦太后返回南方。三月，金国将宋帝的母亲韦氏送还宋朝。宋绍兴十三年，金皇统三年 皇帝被迁往燕京以北，金国赐给他一所宅第居住。宋绍兴十六年，金皇统六年。将帝迁徙到玉殿观。宋绍兴二十年，金海陵王天德二年。将帝迁徙到元帅府左廨中。宋绍兴三十年，金正隆五年。这年春天，帝死在马蹄之下。绍兴二十六年六月庚辰日，帝去世。看了上面的表格，就会发现本书与正史（指《宋史》和《金史》）有很大的出入。不过，本书原本是野史，也许一时因传闻而记错了。但正史所记载的内容实在过于简略，所以如果想考察当时二帝在北方的实际情况，只有本书最为详备。若说此书完全是伪造的，那么宋人所撰的《大宋宣和遗事》中，也已经记载了二帝北迁的故事。我们把这两部书对照起来，不仅年月没有差异，事迹也大多相同，只是《宣和遗事》记得较简略，而本书记得更详细罢了。因此，此书即使是伪造的，也必定是根据这样的传闻写成的，不能把它完全说成是假的。何况二帝北迁以后，金人只把他们当作俘虏看待，本来就不屑于详细记载；而宋人则认为皇帝以至尊身份受辱于他国，自然也不能不有所避讳。如今有这部书把一切详细记载下来，使我们知道国家和民族一旦灭亡，即使贵为皇帝，所受的痛苦也同样如此，难道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所以，把本书当作正史来研究，也许有所不妥；但若把它作为史料参考，我认为再好不过了。何况真伪问题有时也有待商榷，例如法国人葛兰言（Marcel Granet）所著《古中国的跳舞与神秘故事》（李璜译，中华书局出版）中说：：《书经》中的几章是真的，因为司马迁曾经使用过；其余几章是在司马迁以后才出现的，或者曾被他舍弃，因此就是假的。什么叫“真”？什么又叫“假”？不过是这样：在若干史实的调和组合中，前几章比后几章更可以承认为接近古代，而后几章还带有仿照前者、并多少经过巧妙制作的意味罢了。至于两者中间所说的史实，则都是取材于传说。传说终究一样只是传说而已（不过，这里有时也应当谨慎）。这种区别无非在于年代。如果在一千年以前，某个地方的历史材料（如果确实有所谓材料的话）很快消失了，我们难道就应该认为，在这个地方早出现三四百年的材料，比晚出现三四百年的材料更有价值吗？真的《书经》出现的时代接近孔子，这一点可以承认；但假的《书经》难道就完全是杜撰的吗？不错，它完全依靠其他叙述取材，例如曾取材于《墨子》。墨子和孔子是大致同时代的人，难道这两种材料的价值就应该相差很远吗？真的《书经》就比假的《书经》更不属于杜撰吗？这是以《书经》为例，说明所谓真伪，至多不过是年代关系罢了。同时，梁启超在《历史研究法》中也说：有些书从一个方面看可以认为是假的，从另一个方面看又可以认为是真的。比如《管子》《商君书》，如果断定是管仲、商鞅所作，那当然是假的；然而其中大部分内容总是出自战国人的手笔，如果据此考察战国末年的思想和社会状况，确实是极好的史料。甚至《周礼》说是周公所作，当然也是假的；但如果据此考察战国、秦汉之间的思想和制度，同样是极好的史料。所以我也说：如果把本书当作正史看，当然是假的；但如果据此考察二帝在北方的大致情形，也确实是极好的史料。即使没有阿计替这个人，当时也确实有人这样传说。至于年代上的差异，应当是记载此书的人不通文理，所以造成了这种错误。也可能阿计替记此书时没有注明年代，后来由编者擅自加上去，因此记载宋朝年代都对，记载金朝年代却不对。总之，本书自有它的一部分价值，何况还有许多人不承认此书完全是伪作呢？而这部抄本又比其他抄本记载得更详细，就更加珍贵了。这一点，读者如果拿两部抄本对照，就可以清楚看出，本序中也不再一一引录了。周君达廿九年十一月廿五日。●原序 从前欧阳永叔记载石晋少帝向北迁徙的事，写得很详细；大概是取材于王国公的私史。国公名淑，字和甫，原本是汉代平阳人。年轻时隶属于户曹，任小史，广泛涉猎经史。天福年间，苏逢吉任户郎时，少帝还在潜邸，王淑任侍卫，因此认识苏逢吉。后来苏逢吉因为别的事情恼怒王淑，向少帝告发，少帝将要杀他，王淑察觉后逃往北方，渡过黄河进入契丹，全家都被诛杀。王淑到了契丹，也任诸司史。开运三年正月，德光的军队进入京师，驱赶、逼迫少帝，将他安置在黄龙府。王淑当时随行，于是办理迁徙文书，并记述少帝的起居，写成三卷书，名为《幽懿录》；大概是把少帝比作周幽王和卫懿公。后来这部书传入中原，欧阳永叔得到它，用来补备《五代史》。我也有感于此而写了一部书，名叫《南烬纪闻》，这大概是二帝北迁的实录，与石晋的情况很相似。唉！王淑痛恨家属被诛杀，却把少帝受辱的事宣扬出去，这不是忠，也不是义，我难道敢责怪他而仿效他吗？只愿此书传播到南方，使宋朝的子孙亲眼看到这些事情，因而时时想到卧薪尝胆，发誓消灭仇敌，洗雪冤屈和耻辱，肃清中原，使我们父子重新看到汉官的服饰威仪。希望这种威仪不要永远断绝、沦落为左衽，这就是我勤勉仰望的事。时□昌丁巳十一月初三日，冀之炎氏序。●一　汴京失陷

译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是立春节。此前，太史局制作土牛，陈列在迎春殿；到日期，太常寺准备乐队，迎接土牛并鞭打它，这是惯常的仪式。这月初五日夜里，守殿人听见殿中哭声十分悲哀，以及击打、扑打的声音，直到换更时才停止。天亮后察看，发现勾芒神眼泪不断流下，衣襟和衣袖都湿了；土牛的头掉在地上，还有刀斧砍过的痕迹。官吏报告有关部门，有关部门重新加以修补，以完成这件事。明白事理的人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初九日，边境传来消息，说金人把军队留在河朔，犹豫不决，似乎想再次进犯京师。太上皇于是从南熏门出发前往南京。十九日，报告说金兵分布在黄河沿岸，何灌、梁师成弃城逃走，金人于是渡过黄河。二十九日，金兵到达毛駞岗驻扎，居民逃避进入京城，老幼中有死去的，尸体被践踏在路上。又有强壮的金兵抢掠外城，遭到他们屠杀的有二千余家。二月初二日，金人包围京城，猛烈进攻各城门。十二日，任命聂昌为都守御提举司。金使进入城中请求讲和，以黄河为界。二十一日，金兵退驻封丘县，京师解除戒严。金人仍索要金银、羊和酒作为犒赏，岁币比给契丹的增加一倍。朝廷商议后都答应了。三月初二日，金兵向北返回怀州。金国相粘罕有文书送到军前，大意说：南宋想要讲和，答应给岁币并割让黄河沿岸土地的请求，但还没有议定。现在大军暂且到达河北各郡，等待他们答复。如果他们不答应，那么我们已经拿着他们的财物，还可以继续索取他们遗留的财物，这是最好的计策。于是金人虽然假称要向北渡河，实际上黄河南北的军队和战马从未解散。初九日，金国任命粘罕为征讨大元帅，给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并且下达文书说：南伐的军队已经越过黄河边界，渡过济水、洛水，直达汴京，商汤、周武王的威势也不过如此。应当用甘言诱使他们讲和，以便俘获他们的君主。近来听说他们的上皇向南逃奔，可以等他进入京城后，合并兵力攻陷京城。俘虏他们回去，把他们用帛带子系住脖子，带到宗庙朝见，这是我的愿望。从前我们攻打契丹，童贯怀有二心，等待我们的过失。如今我们已经得势，怎么可以不顺应天命，消灭残余的宋朝，建立不世之功业！从前楚国本是小国，尚且能够诛灭陈、蔡；如今我军像风行电扫一样，先前攻破契丹，如同摧枯拉朽，若乘此形势不取宋国，将来必定后悔。他们的上皇南行，大概是想让军队在江淮停留，以图谋救援。等他回到京城，我们合力困住他们，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如果想议和，以黄河为界，实在不合适。天辅九年二月二十一日，命元帅府执行。十五日，粘罕派人进城，上书请求岁币、金帛、车辂和卤簿仪式用品，又索要发往河北各郡的文书，要求立即停战并交割。二十二日，金人收回河南、北岸的军队和战马，向北离去。五月，少帝上书，请求上皇回京。八月，粘罕的大军驻扎在蓟郡，派使者到京城祝贺上皇回京，实际上是窥伺动静。九月十一日，粘罕又派使者进入京城，索要金帛、请求讲和，以拖延我军。朝廷大臣都浅薄鄙陋，又仿佛被上天夺去了明察之能，上下苟且求安，不再有防御边境的策略。十一月十七日，河北传来消息，说粘罕下令南侵，已经到达黄河边界。十九日，再次包围京师。二十五日，京城陷落，北方军队进入城中。二十六日，粘罕派使者传谕两宫前往金军营地，当面商议割地、讲和的事情。十二月初五日，派兵搬运书籍，以及国子监、三省、六部、司式的官制，天下户口图籍和赋役簿册，以及宗室玉牒。初九日，又运走车辂、卤簿、太常乐器以及钟鼓、刻漏；因此朝廷礼仪所需的法物，被拿走得一件不剩。十九日，京师的雪积了几尺深，一斗米卖三十贯，贫民又冻又饿，满街哭泣，死□满路。金人又放纵军队抢掠富裕人家。有一个酋长驻扎在天津桥上，身边有一百多名披甲士兵，百姓不敢经过。遇到有衣服可以遮住身体的人，就剥去他的衣服并杀死；妇女中姿色美丽的就抓走。城中的士人和百姓全都闭门，不敢出入。当时柔福帝姬有三十多名侍从，正要入宫，酋长呵斥她们，让她们下轿。帝姬说：“我是公主，天子是我的兄长，怎么能出去见番将？”声音非常严厉，催促身边的人赶快前行。酋长大怒，派人拉住她，又命人把她抓出来，让她步行。酋长看见她后笑着说：“真是个美丽的妇人！”又问：“你有丈夫吗？”帝姬哭泣，不敢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如今两国已经讲和，你怎么能这样无礼地侮辱我？”酋长说：“我哥哥是国家大臣，富贵无比。你能做他的妻子吗？那比南朝的富贵还要强。”他让她步行，又回头对帝姬说：“小臣有一枚香缨，可以代替哥哥作为定情信物。”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囊袋献给她，帝姬不肯接受。酋长拉住她的手把囊袋交给她，这才笑着离去。后来皇族北迁，帝姬最终被番将的哥哥所得。粘罕兄弟三人：长兄就是粘罕，任元帅；次兄泽利，是北部的大酋长，从前灭掉契丹、擒获天祚帝的，就是这个人；三弟野利，是大将，包围京城时首先攻入陷阵、率兵驻扎在天津桥的，就是他。二十一日，金使到京城，说北国国主有命令，要在京城中挑选十八岁以下的女子一千五百人充入后宫。于是二十四厢逐一到坊巷搜寻，强迫她们出城。父母嚎啕痛哭，声音震动天地。其中有许多人被金兵奸污后藏匿起来，既没有出城，也没有回家。●二　帝幸金营

译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金人派人入城朝贺，君臣之间没有按礼仪完成仪式。初九日，北国国主下令给粘罕：近来听说你已经攻破汴京，所献上的物品并不是很急需。可以赶快选择异姓之人，立他为君主，以安慰民众的愿望。何况我一向居住在北方，南方并不是我所熟悉、便利的地方。南宋的两位君主，可以让他们前来朝见，事情贵在迅速办理。十一日，粘罕派人请车驾到军中议事。十三日，金军前发布命令，声称北国有圣旨，先请契丹国海滨侯耶律延禧、西夏王李智元、南宋皇帝等人，以及大元帅粘罕，一同给大金皇帝上徽号。于是命有关部门选择日期举行礼仪，请皇帝在十五日到军营，署名上表。十四日，又请车驾第二天出行，到军前上表。十五日，帝不肯出城，金人派人进城，带来已经写好的尊号表，请帝署名。表中写道：“辅天佐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叔父”，后面写道：“臣侄南宋皇帝某”。皇帝看后呜咽流泪，说：“我对上失去了孝道，使上皇忧虑；对下失去了仁道，祸害波及万民。如今两国已经和好，如果姑且委屈自己而保全仁道，我还有什么可感到羞辱的呢！”金使拿着笔，恭敬地请皇帝写下姓名后才离去。十七日，金人派使者入城，声称北国国主有命令，要向南朝皇帝宣示。皇帝派使者到撷芳园拜见太上皇，太上皇让身边的人接过书信，书上写道：北国皇帝致书给兄长南朝宋皇帝。近来北辽不行正道，杀害我国无辜之民，朕已经将其消灭，以使人民安宁，开创皇图，统治华夏。近来因为奸人童贯、蔡京等人，使两国受到误导，以致发生祸乱，劳烦我军远道来到汴京。我们顺应时势进行吊伐，终于实现和好。叔侄关系应当依法确定，进献币帛也应当实行。兄长可以接受命令，保育太平，以安抚万民。以黄河为界，万年确定不变，我没有虚假之言，兄长应当知道。天辅十年月日。这封书信措辞草率而虚伪，用甜言蜜语诱骗对方，内容多有不完备之处，因此不全部记载。使者又口头传达北国国主的话：“皇帝问候南朝皇帝，今后已经结为兄弟，请不要对任何事情产生疑虑，仍然可以停战。现在送来一领珠袍，这是北国皇帝的朝服，现献给南朝皇帝，请收下。”过了很久，他又请帝上表。太上皇说：“如今两国互通友好，只可以称为书信，不可以称为表。”使者愤怒地说：“北国皇帝本来打算废掉赵氏，另立别族，像天皇的旧例一样。我的元帅和各位贵人极力劝谏，这件事才暂时停止。陛下如果不顺从，这件事仍然不能结束。这次大军已经到达汴京，与去年不同。希望陛下明察，不可因此扰乱大计。”帝叹息不止，只得勉强依从他的请求。二十一日，金人派人进城，在市中张榜说：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如今军队远道而来，缺少犒赏。既然两国已经讲和，就必须交给金一百二十万两、银二百五十万两。于是金人拘捕开封府尹何■，分派人马到各厢搜刮百姓家中的金银、钗环等物，连星珠也不留下■；如果有人藏匿财物，就治罪至全家，动不动便杀人，使百姓无法生活。二十三日，金人派人拿着北国书信进入城中，说：“如今两国讲和，所有应当办理的事项，着令元帅府请南朝皇帝到军前当面商议是否可行，再上奏朝廷。”二十九日，金人派使者请车驾出城，并带来北国皇帝的书信，说：如今已经攻破汴京，二帝不应再居帝位，应当在宗族中另行选择贤君，立为宋国国主，仍然去掉皇帝称号，只称宋主。封太上皇为天水郡王，少主为天水郡公，在东京城外筑室居住。文书到达之日，着令元帅府请宋国主到军前共同商议，再上奏朝廷。使者又说：“粘罕元帅多次派人请陛下出城议事，陛下不肯出来。现在送来北国皇帝的手诏，陛下意下如何？”少帝说：“有公卿在，退下后容我商议。”使者说：“由公卿决定，恐怕灾祸会在意想不到之时发生。何况北朝皇帝宽厚慈爱、正直，不像南方人那样反复无常，应该赶快考虑！”使者言辞和神色都很严厉，没有行礼便离去了。二月二日，粘罕派左军统制郎游丽带领七百多名铁骑来到门内，口头声称：“两国之间有些利害关系，希望见南国主。”左右侍从入内禀报，少帝登上门楼。郎游丽厉声说：“元帅派我来向国主禀报，前几天已经派人送来北国皇帝的圣旨。所议的事情究竟怎样，为什么始终没有一句话回复，使我元帅无法向北国皇帝奏报？今天特意命我来询问国主，此事究竟怎样？如果仍然没有定见，恐怕两三天之内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灾祸。因为两国此前正在讲和，不想仓促行事，所以现在先来禀报，请国主下令！”少帝说：“已经选定本月十一日出城，各项事情等见到元帅后再当面商议决定。”使者说：“如果十一日不出城，元帅就不会再来请求商议了。”他又向少帝禀报说：“我们七百多人，希望得到一些犒劳，每个人要一两黄金。”当时内库的金帛都已经用尽，只得从宫中搜得金环、钗、钿等合计八百两交给他。他没有道谢便离去了。十一日，皇帝乘车出城，前往金军营寨。百姓一万多人拉住车辕劝阻说：“陛下不能到军营去。金人性情难以预测，恐怕会发生意外。”百姓哭泣着阻拦，皇帝也流下泪来。宋臣范琼按剑怒斥道：“皇帝本来是为了两国百姓，才寻求讲和。今天前往金军营寨，早晨去，晚上就会回来。金人如果不放皇帝出城，你们也没有活路。”百姓都愤怒起来，争相投掷瓦片石块打他。范琼大怒，立即挥剑砍断了几个人的手，于是出城而去。到达金军营寨前，军吏把皇帝拦在一间小屋里，说：“元帅还没有起身，可以先在这里等候，容我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一个小黄头奴仆来到面前说：“元帅请国主相见。”皇帝跟随他走到台阶下，元帅下阶握住皇帝的手说：“远方国家的首领，不懂中原的礼仪。”于是弯腰向他作揖，登上台阶后命左右侍从让皇帝坐在室内西角，过了很久也不说话。左右两边都拿着长矛、大刀侍立在旁，少帝身边只有宦官周可成一人。

译粘罕命左右侍从取出前一天北国关于另立贤君的诏书给皇帝看。皇帝看完后不再说话。粘罕让左右侍从向皇帝传话说：“元帅恭敬地询问国主，此事究竟怎样？”皇帝说：“只要有利于百姓，怎么敢不听从命令！这样可以使战争停止。”粘罕又命左右侍从向皇帝传话说：“既然如此，请国王暂时回到帐幕中等候北国皇帝的圣旨。”于是派人向皇帝作揖，请他仍回到先前的小屋中。不久有人送来饮食，少帝不再拿筷子。过了一会儿，皇帝对左右侍从说：“可以告诉元帅，让我回去。所议的事情既然已经答应了，就没有别的事了。”不一会儿，左右侍从向皇帝禀报说：“元帅正在写奏表，请国主一同署发，明天早晨出发也还不晚。”皇帝默然不语。到了傍晚，左右侍从又奏起音乐，皇帝唏嘘叹息，无法饮食。这天夜里非常寒冷，帷幕被急风吹动，坐也坐不稳，只能倚着案几站立。左右侍从有人劝慰勉励他，皇帝默默无言。五更时，有人来到皇帝面前说：“元帅有令，请国主到营中，一同署发奏表。”皇帝跟随前往。那人把他引到帐下，随后登上台阶，那里只摆着一张设有香烛的案几。粘罕把奏表拿给皇帝看，内容大略如下：臣是南宋国的侄臣赵某，如今承蒙叔父北国皇帝的圣旨，命我和父亲退避帝位，另从宗室中选取贤能之人，立他为君，我怎敢不遵从！现与元帅共同上奏发往北国。至于我们居住的地方，以及另行选择贤良宗族之人的事情，不敢擅自决定，先将这些上奏禀报，等候允许后再另行奏请具文。奏表后面又按照先前的请求写了一遍，命皇帝署名。皇帝依从了。封缄完毕后，帐下有一名骑着黄旗素马的骑兵，携带奏表飞驰送去，这才命左右侍从设置座位；粘罕面向南坐，皇帝面向东坐。不久，有一个穿紫衣的人从外面来到，粘罕和皇帝一同与紫衣人下马登上台阶，面向西作揖，然后各自就座。粘罕让人向皇帝禀报说：“这是北国皇后的弟弟，奉旨来到这里，催促陛下商议事情。”皇帝唯唯应诺。天气寒冷，进酒给皇帝，皇帝喝了两杯。紫衣人说：“陛下暂且应当停止饮酒。傍晚时分，我当面奉北国皇帝之命来与陛下商议事情，再同陛下说明。”于是众人相互作揖，命左右侍从仍把皇帝带回帐幕。皇帝回头看去，粘罕和紫衣人还坐在一起。皇帝回到帐幕时，天还没有亮，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风正冷，无法入睡。左右侍从中有一个穿彩衣的人，对皇帝说：“我是河北人，本来也是陛下的百姓，因为被金人掳获，现在任职办事；如今金人又让我监视陛下。只是恐怕一旦进入虎口，就没有办法出来了。陛下如果向刚才那个紫衣人【原文作‘履节’，词义不明】屈节，或许还能稍有改变；不赐无□归□【原文缺字，语义不明】。希望陛下努力！”说完，他回头离去。过了很久，他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羊肉献给皇帝，说：“陛下可以稍微吃一点，用来御寒。”皇帝推辞不吃，于是问那个穿彩衣的人说：“你叫什么姓名？现在在金国担任什么官职？”他回答说：“臣姓赵，名保安，是粘罕的亲吏。我有两个妹妹，现在都成了粘罕的姬妾，所以粘罕任命我为亲从，来察看陛下的动静。”皇帝又问那人说：“早晨来的那个紫衣人是什么人？”他回答说：“姓野耶，名葛多波，现在任十七军都统，地位在粘罕之上。他要挑选一千五百名被选入宫的女子，三两天以后就要向北方出发了。” 过了一会儿天亮了，有十多个穿褐衣的番奴侍立在左右，他们的语言无法听懂。不久有人报告统军前来相见，皇帝迎接他，原来就是那个紫衣人。皇帝请他坐在上座，但双方说的话无法辨认。皇帝只是谦卑行礼，请他多加周全照应，紫衣人也稍稍没有露出不悦之色。皇帝回头指着瓶中的东西，让人把酒送上。紫衣人举起大杯，连续喝了四五杯，皇帝也举杯喝了三杯。紫衣人回头对左右说：“兀移大都。”左右解释说：“这是让人安心的意思。”原来番语中“兀移”是安，“大都”是心。说完，他作了一揖便离开了。十五日，皇帝在营帐中，粘罕让守卫传话说：“等北国皇帝的回命到了，就可以回去。”十六日，粘罕派人搀扶皇帝到帐下，登阶面向东坐。不久有个官吏拿着类似案牍的文书给粘罕看，台阶下刀斧手簇拥着一个紫衣贵人，皇帝一看，原来是宗室士侃。粘罕对士侃说：“现在要从宗室中选择一个有民望的贤能之人，和你以及满朝大臣共同保明，秘密上奏，准备等北国皇帝的圣旨到达时另立君主。”说完，挥手让他退下。又有刀斧手簇拥一个穿皂衣的官吏来到台阶下，粘罕派人对他说：“你到东京城内选一座宽广的寺院，准备在那里营造二王宫，赶快办理！”说完，挥手让他退下。皇帝起身向粘罕禀告：“您所吩咐的事情已经一一听从，请允许我入城看看太上皇是否安好，以尽为人子的孝道，这实在是元帅的恩赐。”粘罕点头同意，命左右进献酒食。帐下乐伎奏乐，唱着歌颂粘罕为太公、伊尹的话，粘罕不高兴地说：“太公、伊尹都是古代圣人，我哪里敢奢望能达到他们万分之一？”他看着那些人，对皇帝说：“这几个大宋乐人，今天办得好事。” 粘罕笑着制止他们说：“明天让你入城，安慰太上皇五七天；等北国皇帝的文书到了，再来请你，不可推辞。”过了很久，粘罕派左右送皇帝回营帐。又有人传达元帅的命令说：“明天直接回城，不必再到帐下来了。” 十七日五更，那个穿绿衣的人来了，对皇帝说：“元帅有令，任凭陛下回宫。”过了很久，又送来饮食。天亮后，几个人引着皇帝走出营帐，来到军门，远远看见禁卫排列在外门，迎接车驾回城。●三　二帝被执

译二十一日，下了大雨雹，城中的抢掠更加严重，难民哭喊，日夜不停。金人放火烧毁戴楼门。二十二日，粘罕派人入城向皇帝传话：“前几天所说的选择人选、选择地点两件事，要赶快筹划办理。三月间北国皇帝的文书一到，就要使用。”皇帝连声答应，一面商议，众人都提议康王和南安寺。二十四日，金人催促二帝前来相见，皇帝于是把康王和南安寺写在文书中答复粘罕。二十六日，金人又传命说：“明天父子二人派康王到军前来见元帅。” 二十七日，皇帝到撷芳园拜见太上皇，父子相互拥抱哭泣。郑太后也在座。少帝说：“我不孝不义，导致君父忧愁、百姓遭祸，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抵偿责任。如今北方人逼迫我们，天天以选择新君为由，我和陛下共同承担吉凶。如果以康王为君，宗庙社稷就不会失掉，这是祖宗的幸运。”当时康王的母亲韦妃在旁边，直言说：“两宫如今答应让康王继承中兴大业，但是外镇必须借助一个主持盟约的人，陛下可以赶快写信给四方，命有兵力的地方赶赴京城。金人狡猾，难以预测，恐怕不只是选择贤者而已。我担心会发生非同小可的意外灾祸，二宫绝不能留在京师，希望陛下仔细考虑！” 二十八日，皇帝和太上皇一起吃早饭，粘罕派使者问候太上皇的起居，并传话说：“北国皇帝问候南朝皇帝，叫他安心，不必忧虑。”三十日，粘罕派人入城，献给太上皇十杯酒，说是皇帝所赐。三月初二日，派人拿着一纸文书到太上皇面前，又拿着一纸文书到少帝面前，说：“今天北国皇帝的文书到了，凡是要施行的事情，请车驾到军前听候指示。”又派人请太上皇和少帝一同到军前议事。到了晚上，使者接连不断地来，又说：“太上皇还没有出城，皇帝不妨先到军前。” 初三日，车驾出城前往敌营。到了帐下，粘罕坐在上面说：“如今北国皇帝不答应你的请求，已经另立异姓为君了。”他让人拿着诏书给皇帝看，但距离很远，无法辨认。又派人挟持皇帝从北边的道路下去，进入一扇小门，来到一间屋子。屋外篱笆稀疏残缺，只用兵刃守卫。从辰时到申时，皇帝没有得到食物，只能含泪饮泣。此前皇帝将要出行时，曾把“便可即真，来救父母”八个字写在衣领上，交给宰相何■，让他召集康王起兵，以图恢复。又在途中吩咐开封府尹说：“赵氏请孟子检讨送来。”这是一句隐语，意思是指延寿孟太后。此后皇帝一直在屋中，直到傍晚，才有番奴拿着一盘食物、一瓶酒放到皇帝面前说：“吃吧。”皇帝哭着说：“父母再也不顾念我了！”番奴说：“不要忧虑，早晚你会和父母相见的。”到了夜里，没有床席可以睡，只能用两条木凳作睡处，也没有灯烛之类。窗外不时传来兵甲的声音，天气正值凄寒，皇帝直到天亮也无法入睡。天亮时，有人呼喊皇帝出来，说：“太上皇到了！”皇帝急忙出来查看，看见几个人穿着戎装，带着太上皇从旁边的小门小路离开。皇帝想上前询问，左右的人把他拉住。皇帝哭得不能自已，到了小屋中便面向墙角独自哭泣，左右劝慰制止他。初四日至十五日这十多天里，后妃、王族以及诸王接连不断地来到军前，日夜不停。太上皇和皇帝各自住在一间屋里，后妃和诸王也各自隔离，不能相见；只有郑太后和朱后相伴。其他妃嫔以及诸王、公主，都被金人分别带走。全城百姓哭喊了七天七夜没有停止。此前那些扳住车驾、阻拦二帝不让出城的人，全都被范琼杀死。从今以后不再叙述诸王、诸妃主所经历的事情，只记载二帝此后的行踪。●四　胁迫北行

译十六日，粘罕坐在帐中，派人搀扶二帝到台阶下，传达北国皇帝的命令说：你们父子对上辜负祖宗，对下辜负百姓，任意奢侈，颠倒是非，信任奸佞，以至于同邻国结怨，天和人都共同抛弃你们，不能再做君主。应当选择异姓来代替宋朝后裔，由元帅府责令开封府官吏保明，办理册立之事。还命令赵桓父子前往燕京，由元帅府派人押送发遣！二帝听到诏令后，相对流泪，无话可说。粘罕又问：“所选择的康王现在在哪里？”皇帝说：“不知道。”粘罕说：“立即快马传书给开封府，召康王来！” 过了一会儿，皇帝和太上皇一同进入一间屋子，几名负责防卫的人都是相貌丑陋的番奴，说话也听不懂。整天只送来一顿饭。到了夜里，睡在竹席上。当时天气极其寒冷，冷风刺骨，防卫的人取茅草和黍穰生火，二帝也和他们一起围坐取暖，直到天亮。这天，粘罕命左右用青袍换下二帝所穿的衣服，又用普通妇女的衣服换下二后的服装。遇到番奴饮食时，就叫二帝与他们一同吃。其中有些奸猾的番奴，脸上还带着怒色。窗外有很多兵甲。十七日，粘罕派骑吏拿着文书给二帝看，说：“元帅命令把你们送往燕京，南朝皇帝已经另选异姓，康王也已被召到军前，将和你们一同前往燕京。”又把保明文书给皇帝看，说：“已经立张邦昌为皇帝，国号大楚。”二帝只是流泪。当时郑太后刚经历丧乱，心腹疼痛，痛得难以忍受，躺在木凳上，几次几乎昏死过去。朱后替她抚摸。四个人相对哭泣。骑吏发怒说：“元帅的命令已经下达，明天就要出发，装病想干什么？”少帝说：“我母亲心腹疼痛得厉害，你难道看不见她的脸色吗？怎么敢说她是在装病？我丧失孝道，使父母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你能怜悯，赐一杯药或一碗热汤，日后我一定设法厚报。”骑吏答应了，呵斥左右送来一杯沸汤。太后喝下后，疼痛稍稍缓解，于是哭着说：“我的不幸已经很久了。国破家亡，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益处！”这天晚上，住在一座荒野寺院中。十八日早晨，骑吏催促上路，牵来四匹马，让二帝二后骑马北行。二后不能骑乘，骑吏便搀扶她们上马。郑太后的病还没有痊愈，只能伏在马鞍上。走了十多里，路旁有几位父老看见他们，流泪说：“皇帝父子向北而去，我们这些百姓哪一天才能见到太平？”于是献上两盂饭和羹，帝后分着吃了，但食物粗劣，难以下咽。随骑吏同行的有五百多人，他们的衣袍与二帝的颜色相同，不知父老凭什么认出他们来。询问后，父老说：“我们早就听说车驾将要进入燕京。今天看见他们的面色不同，所以知道了。”少帝说：“我母亲患有心腹疼痛的病，你有没有什么汤药可以治好？”父老回答：“没有，只有炒盐，能够消除腹部疼痛。”于是煎盐水给她喝。骑吏恼怒他们行动迟缓，恐怕耽误期限，催促得非常急。负责押送的千户自称姓幽西，名骨禄都，常常用言语调戏朱后，又对她无礼。途中，朱后下到田畦间小便，骨禄都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说：“能跟从我吗？”朱后流下眼泪，战战兢兢，不能说话。随后她又发病，难以骑马，骨禄都便搀扶她和自己同骑一匹马前行。到了晚上，大约走了三十多里，住宿的地方是一间寂静的屋子，初升的寒月照见廊庑。骨禄都派人点火煮食，把食物送到另一间屋里给二帝吃。二后都生病了，不能进食。骨禄都便亲自煎煮羊肉粥给她们吃，说：“你们两个妇人不要烦恼，我会护送你们到燕京去。”这天晚上，郑太后的病稍有好转，但朱后仍惊恐不安，心腹疼痛。骨禄都用手抚摸她的胸口，祷告说：“病好了！病好了！”又说：“你要坚强！你要坚强！”他的无礼到了这种地步。天亮时，他对少帝说：“替我告诉你的妻子，让她好好待我，我也会保护你，以此作为回报。” 十九日，到了东明镇，骨禄都和帝后二后一同吃早饭。村落荒芜，经过兵火之后，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当时二后的病稍有好转，少帝却不停流泪，无法进食。骨禄都发怒说：“你在汴京时，有三千多名妃嫔和宫人，全都被流徙到北方。其中相貌美丽的女子，被别人带走的也不少；为什么偏偏舍不得一个朱后，不把她介绍给我，作为将来托付的依靠呢？而且我本来不是番人，原来是宋人。因为把妹妹献给元帅，所以得以取得富贵。我的原籍是河州，本来姓王，如今名叫幽西骨禄都，是元帅改的名字。你父亲做官家时，兴办采花石纲，残酷驱使天下百姓，苦不堪言。你们父子今天落到这个地步，就是上天的报应，还有什么好悲伤的呢？”二帝听后默然不语，再也不敢说话，只是叹息而已。二十日，抵达封丘。早晨走到山坡上，众人一起吃饭，马也聚在一处吃草饮水。当时雨刚停，泥泞湿滑，难以行走，二帝和二后都蹲伏在泥中。连日遭受风霜，又饥又渴，面色都变得黧黑，眼睛也都昏暗无神。旁边有个水坑，太上失足掉了进去，衣服都湿了，骨禄都把他救了出来。马受惊跳跃，又伤了郑后的脚。朱后用手拧绞太上的衣服，把水挤掉，扶他上马继续走。这天晚上，住在驿馆里。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走到黄河岸边，忽然看见一条船从北面驶来，船上竖着黑旗，旗中有个穿紫衣的人对骨禄都说：“北国皇帝传下命令，规定四月十五日抵达燕京。现在已经三月底了，应当快走，不要误了期限！”骨禄都频频向朱后使眼色，并且嘲笑她。紫衣人知道其中的情状，拔剑指着他喝道：“你本是河州的一个鼠贼，是我提拔你才到了今天，怎么敢同妇人私通，以致耽误行程？所获的罪可不小！”于是当场把他斩首，将尸体扔进河里。紫衣人回头又问那个妇人是什么人，少帝说：“这是我的妻子朱氏。骨禄都屡次侵凌暴虐她，使她悲苦无处申诉。今天将军替我诛杀了他，实在为我洗雪了耻辱。”紫衣人说：“你认识我吗？我就是元帅的弟弟泽利。”少帝拜谢后离去，朱后也向他行礼。当晚抵达河北岸垣县西面的安镇，驻扎下来。这时泽利所统领的士兵有一千多人，加上新旧部众共二千人，扎下营寨。泽利命人置办酒席，与二后、二帝一起饮酒。二后不肯入席，泽利说：“你们有病不能饮酒，可以拿两杯酒去给你们的二帝喝。”于是派二后进屋，给少帝和太上饮酒。

译二十四日，进入卫城，众人坐在一起饮食。泽利已经喝醉，命朱后唱歌劝酒。朱后推辞说不能饮酒，泽利发怒道：“你们四个人的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怎么敢这样不服从！”于是拿起鞭子要打朱后，旁边有个知县劝阻了他。泽利又起身拉住朱后的衣服，强行和她坐在一起饮酒。朱后愤怒，想用手挡开他，但力气不够，反而被泽利打到了脸，幸亏知县再次劝止。朱后当晚遭受他的淫辱，实在难以忍受，一边哭一边厉声说道：“只愿你快点杀了我，死了也没有遗憾！”她转身想撞墙自尽，左右的人赶紧拦住她。知县说：“将军应当放缓些，不可这样侮辱她。北国皇帝要的是让他们四人活着进见，这件公事非同小可。”酒席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这天四人连晚饭也没有吃，泽利派人看守得更加严密，捆绑得更加凶狠，辱骂百般，凌辱不堪；只是对朱后稍微宽待一些，这正是泽利心怀不良的地方。二十五、二十六两日，走到徐村。从自信县到徐村有二百多里，沿途没有一点人烟。泽利呵斥骑兵，先把文书飞马报送出去。此前真定府留下了一半护卫，这天申时，遇到从北方来的五百多名军马。他们的首领前来拜见，泽利下马行礼；双方语言无法辨认，只听清其中一句：“已经派四太子南下江南建康了。” 二十七日，抵达白水镇，朱后又想投河，郑后从旁扶住了她。泽利发怒说：“把她捆起来！”于是把朱后和郑后连在一起，用索练捆住，夹在马队中前行。正在催促赶路时，忽然望见前方有一座堡寨，极其高大，旗帜高高竖立，上面写着“周定”两个字。过了很久，寨门打开，五百多名士兵冲出来袭击。泽利指挥士兵迎战，一支流箭正好射中太上身旁一人的胸口，太上十分惊恐。这些士兵原来是河北的乡民，聚集强壮之人来保护乡里。从辰时打到申时，乡民败退，驻军进入大林中。泽利叫来俘获的人，指着二帝二后告诉他说：“这四个人就是你们南朝的帝后。现在放你回去，告诉各乡村，立即及早投降，以免百姓遭受涂炭。”于是命令二帝二后自称：“我们是南朝官家，现在要到燕京朝见大金皇帝。”乡民不禁流下眼泪，对二帝说：“我这一乡名叫周定，聚集了二千多人，北面连接真定，南面接近怀、卫两地，约有三十多处乡村。我们天天率兵向南张望，想见到大宋官家，和他一起攻杀番人。如今官家被他们掳走了，我们这些各处的乡兵，不久就会自行散去。” 乡民又问：“听说康王在南边做官家，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泽利说：“康王也被捉住了，随后就会过来。”说完，便挥手让乡兵散去。这天晚上，二帝二后都露宿在地上，没有铺垫，头顶也没有遮盖。半夜下起小雨，他们的衣服本来就长久污秽油腻不堪，又被雨淋湿，更加肮脏恶臭。后来雨越下越大，他们拖着泥走了几里，到了寺院，便在寺中驻军，这才得到片刻休息；但全身都是泥水，也无可奈何。二十八、二十九两日，都在荒野中行走，不计算走了多少里。各个番人坐在马上吃干粮和肉脯，也把掳来的食物取来点火烘烤着吃。二帝二后也稍微分到一些剩余的食物，勉强用来充饥。三十日，泽利脱下几件衣服，衣服和身上都沾满了泥，便呵斥朱后去洗涤。朱后无法行动，郑后和她一起洗。二帝和太上也在水边自行清洗身上的泥污和衣服。这天阳光明朗，远望山色青翠、水色碧绿，石涧中的流水清澈可爱。刚驻军稍作休息，忽然看见一个从北方来的人，手里拿着文书，来到泽利面前说：“赶快走就是了。”泽利于是催促众人起程。那名传达命令的人鞭打着马向南而去。四月初一日，抵达真定府城下，没有进城，急忙催促赶路，也不停留休息，只在马上取少量干粮充饥。到晚上又走了一百多里，住在一座古寺中。初二日，军马来到寺门外，泽利站在正门上远望。只见一队人马从南面而来，约有五百多人，中间簇拥着十多人，都是皇族。其中有柔福公主等人，全都穿着青袍，与二帝二后相见，彼此对视哭泣；左右催促赶路，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队人马到来，共三百多人，其中也有二十多名皇族，像前一队一样急速行进。不久，又有一队军马来到寺前，对泽利说：“康王在这一队里，已经先到京城去了。”说完便驰去。像这样一队接一队，连续不断，共有七八队军马经过，每队中都有被俘的皇族。两帝二后悲伤哭泣，默然无语。到了中午才催促他们上路。傍晚，探马报告说：“前方寺院驻扎着一千多乡兵。”泽利命左右分出一半兵力前去抵抗，又派一半兵力护卫二帝二后继续前行。到了半夜，回报说已经击退乡兵，得到粮食后撤回。初三日，经过一处山坡，看见旁边堆积着尸体，污秽恶臭，无法靠近。狼等野兽正在撕咬尸肉，见到人便惊慌逃窜。乌鸦成群聒噪，覆盖方圆百丈。整天在高低不平的荒野中行走，天气渐渐暖和，走到路上时口干舌燥，却没有水可以饮用。二帝渴得厉害，最终连一滴水也没有得到。从四月初三日到五月中旬，这期间经过的地方全是旷野荒郊，而且拘押看管得更加严厉，即使大小便也一定有人持刀跟随。后来的事情也记不清日期了。那时忧虑饥渴十分严重，也不能再记得日月，只能说是“某一天”而已，读者大致记住事情的先后次序就可以了。某一天，看见一个乡村，大约有几十户人家。乡民迎上来对泽利说：“北国皇帝因为我们投降，把这个地方封为归顺县，并派王六郎担任知县。”不一会儿，一个穿褐衣的人上前拜见泽利，献上酒食，泽利接受了。其余军士也各自得到供给。二帝二后也分到了饮食，比起以前来，已经十分丰盛。

译某一天，到达一个不知道名称的县，也有官员出来迎接，像前面一样准备酒食，拜见泽利之后，又来拜见二帝二后，说：“小番娶肃王的女儿为妻，想来见二后。”于是领来一个女子，让她拜在二后面前。她已经改穿夷人的服装，望着二后哭道：“我是肃王的小女儿珍珍。”她称郑后为婆婆，称朱后为姆姆。她说：“我前些日子被军马押送到这里，首领万户和知县是兄弟，把我许配给他才六天，前一天才到这个县里。诸王的女儿只有十七人，全都被番人分走，有的做妻子，有的做婢女，分散在各处。”拜完后，知县仍把她带走。这天晚上，住在一个豪强人家里。主人对泽利十分恭敬，半夜摆酒，命三个妾在庭院中劝酒；又命几名士兵把二帝二后捆在庭院下，连大小便也不能自由。那些劝酒的妇人个个姿色绝美。过了很久酒席结束，泽利离开，住到别的馆舍。听见那些女子互相说：“我和你都是皇孙女。前面伯伯做官家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好事；公公做官家时，日子还算快活。如今落到别人家里做奴婢，什么时候才能出头？”说着彼此流泪。不一会儿便被人叫走了。某一天，到达一个州，忘了州名。城墙高峻，人口稠密。泽利安排住进驿馆，知州前来拜见，其他官员也都来拜见。市场中也有番人在做买卖。不久，本州百姓来到驿馆旁边，这才知道二帝二后被拘押受辱，常有人流泪。有人低声说：“东京的官家张邦昌，本来是金国所立，只做了不久，后来还是由康王继位。大金官家大发雷霆，已经派四太子率领军马去征讨。”二帝隔着窗户听见这些话，才确认康王确实在南方。前些日子所说康王在队伍中，原来只是番人的欺骗之词。某一天，到达一个极其荒残的县，只有七八间破屋，城墙和外郭都已倒塌。路旁看见一个女子，大约二十岁，流着泪告诉他们：“我是南朝皇帝的孙女，因为生病不能行走，大军把我丢弃在这里，我已经无法活下去了。”于是向太后拜道：“请把我带走。”太后不敢把她留下。左右把这件事报告给泽利，泽利急忙赶来查看，微笑说：“真是个美人！”于是命左右搀扶她上马。这天晚上，住在野外的寨子里。泽利乘醉极力淫辱她。女子实在承受不了这种淫秽行为，求饶的声音惨不忍闻。二帝二后也只能放置不管，不敢过问。第二天遇到酒食，泽利必定分给这个女子一些，并对朱后说：“你远远比不上她。” 某一天，经过一座城，不知道属于哪个州县，那里只有二千多名番兵，没有居民。首领拜见泽利两拜，把一份怀中文字呈上。泽利叫来左右，把二帝二后的衣服、冠帽和衣裳全都换掉，使他们都呈现囚犯的样子，坐在小屋里。又有一人拿着文书给少帝看，说：“照我的意思写一份表章送到燕京，两三天就能到了。”文书中引用孙皓、刘禅以及晋愍帝、石少帝的故事，尊称金主为汤武、唐太宗，说他先灭契丹，又灭南宋，功德巍峨，并表达请罪、免于赐死的意思。拿文书的人叫左右取来纸笔，催促少帝起草，大意如下：亡国的囚俘赵某，以及儿子某某，和归附的妾郑氏、朱氏，向大金辅图佐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陛下叩头再拜：反复想到我承继祖宗的基业，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却不能向上顺应天命，向下抚慰万民；听信谗臣的话，同外国结下怨仇；顺从贼臣的请求，不断给华夏积累祸患。如今一家人被掳走，百口离散；父子和两个妻子，都只能听命于刀斧之下。伏望陛下的德行超过尧、舜，威势胜过汤、武，既然已经灭掉宋朝，就应当另立异姓为君。像我这样微贱的身躯，还祈求陛下怜悯宽宥！如果幸得赦免，便可延续残余的性命。表章写成后，又作了许多删改。末尾有这样的话：“愍怀、幽、厉诸帝，从未有像今天这样惭愧的；汤、武、文王的高尚功业，又哪里比得上此时的举动！”这天写完表章后，又走了二十多里，直到深夜月亮明亮时才停下。某一天，到达一处官府，牌子上写着“收复新门”。旁边排列着二十多名兵器手和六七十名披甲士兵，传呼二帝进去拜见。二帝进门，不一会儿，看见堂上有个穿金紫色朝服的人，身边侍卫很多，便引二帝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有人传话说：“带他们去见过海滨侯，明天进城，再去拜见郎主。”说完便把他们带走。又进入一道门，看见一个穿胡服的番人，头上没有巾帻，站在庭院台阶旁，好像在等什么人。左右的人指着他对少帝说：“这就是契丹主耶律延禧。他和你们的罪状相同，正在这里处理尚未完结的公事。”说完，又把二帝带进一间小屋坐下。不久，耶律延禧也进入小屋，头上已经戴了巾帻，向二帝作揖说：“我们契丹和大宋南北相对二百多年，从未断绝和好。没想到一旦被奸臣误国，彼此都在这里遭受灾难，这可怎么办呢？”他又说：“你们父子将来如果见到北国皇帝，即使有赦免宽宥的可能，也还不能预料。我在这里已经三年了，事情还没有办完。”少帝问：“是什么事情没有办完？”耶律延禧说：“我祖先遗留下来一粒百穴珠，有鸡蛋那么大，上面有一百个孔。每逢月圆之夜，对着月亮照它，一个孔中就会生出一粒百穴珠，自然落下，用红色袋子盛装，每月可得到一百粒。还有一段通木香，长一尺左右，用沸水浇在上面，取汁液洗衣服，或者洒在木头、石头、屋宇以及花草之类上，香气可以经年不散；还可以治疗百病，服下便痊愈；焚烧它又能使天神降临。当时我国被大金灭亡，丢失了这两件东西，不知道现在落在什么地方。如今大金皇帝拘押着我耶律延禧，立即要求我交出这两件东西，因此三年来一直不能释放回国。” “我的妻子和家属全都离散了；有的成为这里官员、贵人的奴仆，有的给富贵人家做妻妾，像浮萍断梗一样漂泊零落，说起来实在令人悲伤！”少帝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耶律延禧说：“这里是平州境内，距离燕京还有七百多里，你们努力走吧！”过了很久，有人把耶律延禧带出去，接着让他站在屋檐下。有几名披甲士兵押着一个番囚来到这里，说：“这是车咽面单于，被俘押送到这里。”那个人破口大骂，但说的语言无法辨认。主管者命人用刀割断他的舌头，把他牵出去斩首。车咽面的妻子非常美丽，想拜见并替丈夫求情，主管者发怒，也命令把她斩首。连同三四个小孩，也都用木棍打死。

译又把二帝带出门，看见二后还站在墙下，掩面哭泣。他们一同走到大路上，便呵斥他们上马，用鞭子抽打着快跑。又出了另一道门，向北行进。路旁花木很多。有二十多个人急忙奔走，来来往往不停，说是郎主召四太子率军南下江南；大概番人还不知道二帝就是江南的天子。当时有三个南人充当士兵，互相说：“五月初一日，康王在南边即位了。今天已经过了十天，四太子出发以后，不知情况怎么样？”其余的话声音太低，无法听清。不久，左右催促赶路，到晚上约走了五十多里。此时接近暑天，二帝二后的衣服又脏又油腻，身上到处生满虱子，污秽的头发结成一团，直像囚徒，再也没有贵人的气象了。连续赶路三天，没有见到泽利，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军中的左右人员不时假传他的话，他们的话也很难完全听懂。走了几天后，有人叫少帝出来，对他说：“现在四太子的军队到了，你应当去见他。”路旁有一座寺院，四太子坐在台上的胡床上，带二帝二后到台下拜见。四太子说：“你们父子昏庸无道，才造成今天的苦难。当初如果相信我家的话，立下海上盟约，一同灭掉契丹，瓜分它的土地，那么怎么会一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只是你们不明白天命，反而同契丹结盟，坐看成败；契丹获胜，你们就帮助它打败我。不料我已经获胜了，你们仍不向我求取，这就是你们的第一重愚蠢。等到我的军队已经攻破你们的国家，我的皇上怜悯百姓，愿意同你们讲和，以黄河为界。你们又不服，使我的军队劳苦远征，这是你们的第二重愚蠢。你们祖宗的基业不能守成，对内奢侈，对外结怨，如今一旦断绝社稷，却还不求死，苟且偷生于世间，这是你们的第三重愚蠢。”少帝低头伏在地上，汗流到肩背，不能答辩一句。四太子大声叫左右取来笔砚，命少帝写信，招呼刘光世、韩世忠、刘锜等人赶快撤兵。随后又说：“今天是夏至节令，赐给你们一杯酒喝。”他命左右斟酒，让四人喝完，又说：“你们将来入朝，皇上没有要杀你们的罪责，不必战栗，仍可保住侯王的身份。” 说完，他便上马离去。只听见鼙鼓之声震动天地，直冲云霄。二帝不禁感到神魂俱已坠落，犹如一具木偶一般。二后自从离开汴京以来，虽然一直由马驮着前行，但脚上已经生了茧，不能行走，肌肉消瘦，和二帝一样都不像人的形状了。她们又时时遭到押解者的辱骂和鞭打，想死也没有办法。四个人的衣袖还被彼此结在一起捆缚，不分昼夜。二后与番奴衣襟相连、手被拴在一起，只能并坐着吃饭。●五　朝见金国君主 又走了五六天，才到达燕京，这里大概是契丹的旧都。城墙宫阙壮丽，很像东京。到达后，等候金主登殿，左右侍从押着二帝二后入门跪拜完毕。殿门下左右两旁，侍立着穿金紫衣、深衣或褐衣的人，有的打伞，有的戴笠，有的骑马，有的乘车，大约数百人，都高呼万岁。过了很久，传诏赐给二帝巾帻。又有两名内侍从门内出来，传旨说：“皇帝命令你们，赐给你们巾帻和衣服，并让你们沐浴。既然来到我国，过去的罪过一概屏除赦免！”于是从袖中取出赦书，引二帝进入都堂，看见宰相坐在上面，问后得知是朱孛堇相公。皇帝拜了两拜，孛堇答拜。内侍没有宣读赦书全文，只说末句：“赦免赵某父子的罪，免除庶人身份。”又引皇帝到金阙谢恩完毕，仍引出阁门，送入四驿馆，宣敕说：“明日引赵某父子等四人来作常议。”这一天才知道日期是五月二十一日。五月二十三日早晨，有客使引皇帝入朝，众人都戴巾帻、穿青袍，二后仍穿平常衣服，到殿下后，面向北方拜了两拜。金主传下赦书，封皇帝为重昏侯，太上皇为昏德公，分别赐宅第，让他们住在燕京。二帝二后拜谢完毕，左右侍从把他们引入一间小屋，屋内有个穿褐衣的番人坐在堂上，说：“这是燕京元帅。”皇帝也拜了两拜。穿皂衣的官吏把文书呈给元帅，元帅挥笔在末尾署名，命人将他们带走。皂衣吏引皇帝出大内门，随行护卫二十多人，走过十多条街，才到元帅府。进入府门后向左转，到了廊下的一间小屋，叫二帝二后坐下。屋中没有椅凳，只有两三块砖石。当时皇帝因整日奔波、惊惶不安，不想吃饭，居处又不得安宁，每天只喝一两盂水。二后都不停哭泣，想撞死在台阶下，左右侍从竭力劝阻。从二十三日到三十日，他们都住在小屋里，外门锁闭，由十多人看守。每天只有四盂粗饭，彼此相看，连饭也咽不下去。朱后患病，躺在冰冷的地上，连续几天呻吟，看守者仍不时辱骂责罚。皇帝对他们说：“你们可怜可怜我国破家亡的人，请取些汤水来救救我的妻子！”左右侍从怒喝道：“在我国，凡是触犯禁忌和御讳的人，罪行等同杀人。你喊‘闵’字，已经该处死罪了，还要喊什么汤水！”皇帝再次请求，他们不予理会便离开了。六月一日天刚亮，有人引二帝二后到元帅府庭下拜了两拜。左右侍从大声呼喝，像点名画卵一样，过了很久才退下。当时朱后病势很重，不能行走，看守者背着她离去。到了庭中，两人分别抓住她的双脚，极其无礼。这天以后，朱后的病更加严重，已经没有活命的希望了，真是可悲啊！初二日，朱后去世，享年二十六岁。皇帝非常悲痛，于是对看守者说：“我的妻子已经死了，该怎么办？”左右向官员禀报。过了很久，皂衣吏带着几名穿白衣的人，把朱后的尸体扶到外面，用黍秸席子裹起来，由两人夹扶着抬走。皇帝哭得更加悲痛，却不敢放声，怕看守者呵斥责罚。●六　前往安肃军

译初三日早晨，有中使坐在元帅府堂上，把皇帝、太上皇和太后带到庭中，传宣说：“昏德公赵佶父子，可以前往安肃军听候指挥，明日就启程，命元帅府发遣。” 初四日早晨，府吏呼唤皇帝说：“奉旨命令你前往安肃军居住，今天就出发。”皇帝说：“我的母亲病还没有好，稍微等到晚上再走，怎么样？”官吏发怒说：“我们北朝不像南朝，命令一下就必须执行。你今天到了这里，难道还不遵守法令吗？”于是不断斥骂。皇帝默然不敢回答，随即彼此搀扶着步行，护卫者有二千多人。从元帅府出发，到晚上才走出燕京北门，住在捕司的房间里；捕司就像南朝的尉司。郑太后病得不能行走，皇帝和太上皇互相搀扶，有时还肩背着她。当天夜里没有送来任何饮食。初五日，正值盛夏，他们在沙碛中行走，毒风卷起尘土，像雾一样，堵塞口鼻眼睛，又缺少水源。当时押送看管的人有二千多人，领头的是伊鹅替，他独自怜悯二帝二后的困顿疲惫，对同伴说：“今天天气炎热，应当稍微放慢行程，恐怕会引发其他疾病，造成不便。”于是行程稍稍放缓。遇到泉水，就命左右送来，因此郑后的病在路上稍有好转。从初五到十一日，沿途村邑所供的饮食，全靠伊鹅替劝说督促才送来，他还告诫左右不许呵斥。中午最热的时候，才能稍稍到树荫下休息。当时少帝二十九岁，太上皇四十六岁，都已经憔悴干瘦、面色黧黑，再也没有贵人的仪容。这次行程如果不是伊鹅替护送，他们一定已经死在沟渠道路中了。十二日，到达安肃军。土城低矮单薄，进城后，守卫者逐一搜检，甚至摸查到郑后的胸腹部，也不能免除。其他人出入也都是这样，大概出城是为了防止泄露内部事情，入城是为了防止传出外面的事情。他们经过几处台阶和街道，才到一处官府衙署。进门后，二帝二后都站在庭下，左右侍从喝令他们拜完，知军另外叫来穿深衣的官吏，引皇帝三人出门，进入一间小屋，命令他们住在那里，送来粟米和浆水。后来伊鹅替从外面来，向皇帝表达告别和安慰之意，便离开了。从此二帝二后每天住在这间小屋里。此前从春天到夏天，他们一直在泥水中行走，衣裳污垢油腻，虮虱沿着衣领爬行，苦楚难以言说。只有一个叫阿计替的人，是泽利命令来监守、看管二帝的，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二帝。左右侍从有时替二帝二后洗衣服，但语言难以辨认，十句中只能听懂三句。十四日，安肃军同知派人把皇帝叫到庭下，传达北国皇帝的圣旨：“赐给昏德公赵某父子每人一袭夏衣。”查看所赐之物，原来是两端纱葛，命皇帝拜两拜谢恩。那人走到屋中时，已经被押送看守的人割去了一半，又把旧葛布和生绢衣交给皇帝，说：“现成的夏衣在这里，省得你裁制了。”于是拿走纱葛离去。从此以后，屋门锁闭，只能送进粟米和浆水，每天不过三盂。十七日半夜，忽然听见喊杀声十分猛烈，大火照亮天空，全城大乱。原来安肃军同知有两人：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金国人；两人不和，契丹同知想杀掉金国同知，劫持二帝投奔西夏，并联合易定。阴谋尚未发动，契丹同知因醉后鞭打自己的奴仆，奴仆逃走，秘密告知金国同知，于是金国同知统率军队包围契丹同知，将其部下杀伤殆尽，直到天亮才平定。大火延烧房屋一百多所，杀伤七百多人。火烧到二帝居住的地方，距离仅三丈左右便停了，否则他们也会被烧死。十八日早晨，同知坐在庭上，把二帝夹扶到庭下，责问说：“你们竟敢与契丹同知合谋，想杀我后投奔西夏，我昨夜已经把他杀了。现在就要上奏大金皇帝，和你们当面对质。”皇帝申辩说：“我们每天都被拘禁，囚禁防守十分严密，怎么敢与他暗中往来？”同知发怒说：“现在已有告发你们的人，你们不能抵赖，赶快把这件公事办好！”皇帝不断争辩，同知恼怒，命左右用鞭子抽打皇帝的脸，打断牙齿，鲜血直流，又让人把他拖回小屋拘禁看守，用绳索捆住。皇帝哭泣，却不敢出声。这天断绝了饮食，靠看守牢狱的人分给少许水和饭，三个人一同吃下。到了夜里，捆绑得更加紧，直到二十日以后也没有稍稍放松。●七　迁居云州

译二十三日，同知坐在堂上，把皇帝引到堂下，拜了两拜，宣读诏书说：赵佶父子承蒙朝廷恩典，宽赦免死，命令他们居住在安肃，却竟敢与同知李奉国勾结，意图叛变投归西夏，辜负恩德极其严重。本来应当诛杀全族，姑且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免除诛戮，改令前往云州居住，听候指挥。仍命安肃军押送他们前往。读完后，同知命役吏引皇帝拜两拜谢恩。皇帝哽咽得说不出话，同知怒喝道：“你还敢这样吗！你前些天想杀我，我今天怎么能放过你？”命左右捶打皇帝胸部，把他按坐在地上，用柳条鞭打了五十多下。皇帝眼泪像下雨一样，咬紧牙关，疼得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同知立即命人扭紧锁链上路。到晚上，走出安肃城门，住在野外亭子里。当时正值盛暑，皇帝被鞭打的地方全都溃烂成疮，躺在亭中的地上，疼痛呼喊，不能起身坐立。夜深月亮升起后，才得到一点粗饭和一瓯凉水，三个人分着吃。太上皇也因暑热困顿、饥饿而得病。押送看守者取来青草皮和树枝铺在地上，让二帝二后躺在上面，说：“这样不会被地气侵袭，可以免得得湿病。” 二十四日到月底，途中遭遇大风雨，疾病接连不断，悲惨痛苦的情状无法一一记载。几天后才到达云州，二帝二后在庭下拜见同知，同知命左右把皇帝带入圜土，外面有士兵守卫。三个人的衣带全都被搜走，大概是防止他们自缢。每天只有一餐。他们在里面住了将近两个月。当时秋月刚刚明亮，大约是中秋时节，圜土中的事情后来就不知道了，所以不再详细记载。到了八月十七日，有人说道：“北国皇帝赦免你们的罪，命令你们再次回到燕京，可以出来谢恩。”二帝出了圜土，面向北方拜谢完毕。随即有穿绿衣的官吏把皇帝重新引入一间小屋，和前些日子囚禁的地方一样，白天给一木器饭、一木瓶浆水。当时天气渐渐转凉，二帝二后每天吃冷水饭，腹中疼痛，患了痢疾。从此以后，他们住在这间屋里将近半个多月。二帝二后受祸已经半年多，处境也无可奈何，便不再忧愁痛苦。但是衣裳经过整个夏天已经破烂，无法御寒。看守者中有些慈善的人，偶尔送给他们旧衣，才略微能够缝补遮盖。十月初一日，将近五更时，忽然听见金鼓声震动天空，人声沸腾，原来是同知手下的将校中有三名千户作乱。他们囚禁同知，夺走他的妻子，随后一起杀死同知一家六十多人，又杀及城中百姓六七百家，直到中午才平定。那三名千户都下马来到皇帝居住的小屋前，带着几件衣服，从窗户递给皇帝说：“丢下你，丢下你，我们三人现在要归往西夏了。你们国中的康王已经做官家半年了，千万谨慎努力！将来一定有回国的日期，务必好好保重自己！”又赠给皇帝几器干粮，各自上马离去。这天晚上，城中整夜仍然自行混乱，随后有几十名作乱的千户被抓住，在市中斩首，事情才停止。过了两三天，另一支军队才到城中，局势才彻底平定。在此以前，看守者中有个阿计替，跟随他们半年，全靠他的保护之力。有的人对太上皇说：“阿计替被前些日子的叛乱者杀了，现在城中虽然平乱了，但你们父子再也出不了这道门了，怎么办？”话还没说完，阿计替从外面进来说：“暂且幸好没有出事。”皇帝问他没有死的原因，他说：“我藏伏在死人堆里两天两夜，因此得以逃脱。” 此后阿计替仍然看守二帝。外面来的有一千多人，大概都是同知的官兵。有一天，阿计替把皇帝带到庭下，上面坐着一个穿紫衣的番人，叫皇帝说：“你认识我吗？”皇帝说：“不认识。”番人说：“告诉你，我就是盖天大王，是四太子的伯父。”过了很久，他又从屏风后叫出一个妇人。皇帝仔细一看，原来是韦妃。太上皇看见她，低下头不敢抬头相视。过了一会儿，番人叫左右赐给二帝和太后酒，说：“我是看在这位夫人的面子上。”原来韦妃被他留下做了妻室。酒喝完后，他对看守者说：“好好保护他们！”随后仍把二帝二后引入先前那间屋子。此后拘禁稍微宽松，饮食也略有供应，还得到一冬的衣服，勉强可以御寒。天辅十一年正月初一日，金国按照惯例在这一天暂时释放被禁囚犯，即使是死罪犯也可以暂时外出。当时阿计替带皇帝到外面散步游观，只是不许走出门庭。皇帝游看之间，有个褐衣婢女自称是韦夫人派来的，手里拿着盒子，还说：“夫人传话给十一官人、八官人，暂且忍耐。”随后又悄悄说道：“听说九哥已经即位了，恐怕早晚会有归国的日期。”那婢女便把盒中的东西放进皇帝衣袖里，快步离去。查看那东西，原来是枣面油煎大饼。阿许替假装说道：“这是哪个婢女，竟把东西送给别人，快藏起来！”于是把皇帝引进屋中，偷偷问道：“刚才隐约听见婢女说‘九哥即位’，那是哪个人？”皇帝说：“九哥就是康王，是我的亲弟弟。韦夫人是康王的生母，所以特意来报信。”阿计替又问：“十一官人是谁？”皇帝说：“我父亲排行第十一，我排行第八。”于是把这些食物与阿计替以及新来的二十多名看守者分着吃了。到了晚上，不再出去。

译初三日，金国按照惯例把这一天定为放偷日，各种物品器皿，即使是妇人的珍宝，也可以被人偷走，官府法律不予禁止。各家只需自行谨慎守护，盗贼来了就笑着把他们打发走，其他日子则不是这样。这天有几个穿黄衣的人，各自带着七八器剩余食物，把五器送给看守者，说：“吃吧。”又把三器送进屋中给皇帝，说：“吃吧。”查看那些食物，原来是饘糜，即把肉和米合在一起煎制而成。皇帝和太上皇、太后吃不完的，也被看守者拿走。皇帝问阿计替：“这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回答说：“这是当地风俗，没有别的善举，只是设粥供给禁囚，功德与斋僧相同，所以今天有人设了这种粥。”皇帝又问：“是哪一家？”阿计替说：“这也是韦夫人家。”从此二帝二后因为韦夫人与盖天大王在那里，暗中受到他们的福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十四日夜里，也放灯。十五日，街市张挂灯笼，没有音乐，只听见金鼓声震天，直到天亮才停止。胡妇胡女手拉手进入酒馆，遇到合意的人，便相互结合后一起回去。官长、男子、父母都不禁止，和放偷日大致相同。二十一日，阿计替对皇帝说：“这个月二十九日，是北国皇帝的圣诞，要举行宴会；这里同知宴会结束后，就要前往燕京。”北国规定，提前十天赐宴，宴会结束后，邻近各郡都要上燕京祝寿。这天夜将结束时，阿计替把前些日子送饼的婢女带到皇帝面前，她说：“夫人传话给十一哥，我过两三天要前往燕京。去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还不能确定，你们暂且保重调养。”话还没说完，便回头快步离去。其他看守者已经察觉，争着询问实情，阿计替笑着说：“你们没听说吗？她是同知指派来的人，何必追问实情？”说完挥手让他们退下，他们便不再追问。这天晚上，皇帝、太上皇和太后三人听说韦夫人将要离去，都面露惨色。二十三日，听说韦夫人与盖天大王统领人马离去，只留下五名千户。其中一名主守啜奚兀带领三十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来到皇帝面前说：“盖天大王、韦夫人和你们父子二人之间，有一桩很大的公事。像你们这样的人，留下来有什么用？如果五七天之内探知盖天大王不再来这里，就要同你们审查办理这桩公事。”他又叫来二十多名看守者，告诫他们说：“防守看管绝不能稍有松懈！”从此二帝又像以前一样受到拘禁看押，阿计替也不敢劝解。二十八日，阿计替说：“听说二太子已经南下四川，建康被四太子攻破，康王向南迁往浙江，看来他的形势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皇帝和太上皇听到后，长叹了很久，并且说：“如果九哥的事情不能成功，我们父子终究没有南归的日子了！”一时眼泪像雨一样流下。不久，有人拿着酒肉食物来到，说：“金国皇帝圣诞，赐下这些酒肉。”皇帝略尝了一点便推开了。二月初一日，有侦察骑兵到府中报告啜奚兀说：“盖天大王已经被派往关西，交割核点五路财款，另派兀西哺途来这里担任同知。” 初二日，有皂隶拿着文书来到二帝面前说：“现在新同知要你们的文字，必须马上供写。”皇帝说：“怎么写？”官吏斥责道：“快写！”并极力辱骂，却不说明原因。皇帝无可奈何，只得把当前案件的款状写道：“近封昏德公赵某，男某，妻某氏，年若干岁，谨状……”番隶便拿走了。初十日，新任同知来到云州，把二帝带到庭下。他所问的话，二帝都听不懂，接连斥责了十多句后，约略表示仍要命人把他们带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褐衣的人和阿计替一起进来，对二帝说：“今天来的新同知名叫兀西哺途，是兀途右的儿子。他父亲跟随四太子征讨江南，被刘三相公捉住斩首，所以如今对你们怀恨在心，要把你们三人羞辱一番来泄愤。”到了晚上，把二帝和皇后迁到一间小屋里，那里低洼潮湿，无法居住。二帝相对哭泣说：“我们这一次是要死了。”阿计替说：“兀西哺途现在派我到燕京递送文书，三十天才能回来。两位官人暂且耐心安定下来。我到了燕京，自然会替官人打听南朝的消息，回来告诉你们。” ●八　迁往西江州

译三月初九日，有一个穿褐衣的番人来到囚禁处，手里拿着文书说：“皇帝圣旨，命令你们三人前往西江州听候处置，这是因为新同知奏请的缘故。”二帝哭着说：“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不久有人带走皇帝，抓住二帝和皇后的手，把他们驱赶出云州二十多里，直到晚上才停下，住宿在一座荒野寺院中。从此以后，日期便不再记录了，因为阿计替不在皇帝身边。有一天，所走的地方铺着不平整的地砖；有一个同行者是山后人，语言还勉强能够听懂，他对皇帝说：“这里是长城的基址。”每天行走七十里，实际上达到八九十里。二帝和太后的脚都肿胀开裂，一步也走不动，有时由随从背着他们走。此时渐渐进入沙漠地带，风霜凄惨，寒气逼人，和深冬的景象没有区别。二帝和皇后的夹衣单薄，又加上饥饿劳苦，时疫突然发作，僵卧在旧屋中七八天，才稍稍痊愈。监押的人不断催促，二帝和皇后病弱不堪，又没有适口的饮食，形状像鬼魅一样。随从制作木架，覆盖上茅草，抬着他们前行，真是活着还不如死去。走了三四天，忽然遇到从北方来的三四千名骑兵。首领是一个穿紫衣的人，问答的内容都无法记清。皇帝躺在草堆中，微微睁开眼睛偷看。紫衣人相貌像汉人，忽然停下军队下马，呼唤身边人取水、吃干粮。众人分别从皮筐中取出几块牛肉干送给二帝和皇后，靠着这些，病体才稍稍好转。紫衣人对皇帝说：“我本来是汉臣，过去任陛下延安钤辖周忠就是我。元符年间，中国与西夏交战，我战败被俘，因此父子都投降了西夏，我也曾做过西夏部中的首领。宣和年间，西夏派遣将领带兵帮助契丹，与金国交战，我又被金国俘虏，投降了金国。现在我任统管，郎主命我到奚国征发军队，前往陕西路抵御西将军，现在所统领的就是这些兵。”他又说：“陛下不必忧虑。过去契丹大辽主与大金长期连续交战，尚且没有被杀，如今还在昌合州被收管。何况陛下并没有与大金苦战，只是近来四太子在江南颇为失利。金国盛赞刘锜、刘光世、韩世忠等人都竭力奋战于疆场，智勇双全，恢复江山并不困难。我本是宋臣，不忍看见陛下如此，所以把少量肉献上，希望陛下保重自己！” 说完便告别离去。这天晚上，他们住宿在树林下。月色微明，听到番人吹奏羌笛，声音呜咽如同哭泣，大概是美国兵的后阵。皇帝和太上皇、太后听了说：“怎能和他们一起奏乐呢？”当时太上皇即兴写了一首词：玉京曾经记得往日的繁华，万国都奉帝王之家为尊。金殿琼楼，早晨吹奏凤管，晚上弹奏龙琶。花城如今人去后冷落萧条，只有春梦还在诉说胡沙。到了傍晚更令人不堪回首，回望山坡那头，梅花曲吹尽，哭泣声传到路的尽头。少帝和太后听了，都悲惨地流下眼泪。少帝于是依照他的韵脚和词说：皇室相传百年的旧京城，仁爱孝道自古出于名门。一旦奸邪当道，天地倾覆，怎忍听那琵琶声。如今塞外到处是离散孤寂，辗转行走在胡沙之间。万里江山国家，父子孤苦无依，披星戴月走向天涯。少帝唱不成曲，三人放声大哭，这才停止。有一天，所经过的地方只见草木荒芜萧条，悲风怒吼，黄沙白雾弥漫，即使太阳升得很高，也仍像有烟雾缭绕。五七十里之内都没有人迹，偶尔看见牧羊的孩子，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孩子说：“这不是正路。两旁原本都有城邑，东西方向的人不从这里行走。”当时正接近夏季，榆树、柳树夹道而生，水泽中也有浮萍，只是都呈褐色，并不青翠。又走了十多天，才看见一座小城，说是西江州。护卫者带他们进城，只见那里人烟很少，原本是从前契丹道宗囚禁高丽王的地方。城中范围不大，有几间房屋，廊庑都已经倒塌，也像官长的衙署。篱笆稀疏空旷，远近都没有人迹。只有三百多名护卫者每天砍伐树木，建造房屋居住。两三天后，遣散骑兵回去，只留下六七十人守卫。每天只有二帝和太后住在中间的一间屋子里，不敢出入，也没有地方走动。每天只吃一顿饭，都是粗糙得难以下咽的食物；有时才有少量羊肉可以入口。一天，二帝互相说道：“我们父子在云州时，多亏阿计替尽力维持保护，还能略微知道我国的消息。如今他已经离开三个月了，不知是否已经回到云州？”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门外一人说：“皇帝所说的阿计替，是我的哥哥；我叫香查理。当时北国皇帝专门派我们兄弟监守你们父子。如今我哥哥被云州同知兀西哺途派往燕京，递送文书，不久也一定会到这里来。我哥哥一向擅长书写，虏主有文书要写、要传报时都要找他，所以他还会回到这里。哥哥离开时曾嘱咐我，让我保护你们父子，你们尽管放心。” 有一天，阿计替回来，向二帝作揖说：“官人安乐吗？我从云州到上京，再返回云州，如今又来到这里，往返九千多里，实在非常辛苦。”二帝也慰劳他。阿计替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让皇帝看，上面写着：“今年南方的事情还没有平定，有苗、刘二人废黜了官家，拥立太子，改年号为明受。”又写道：“已经取得江南建康府，车驾入海，二太子已经取得四川，四太子已经取得两浙的越州。”皇帝看完，呜咽说：“这样看来，我国的国运不能恢复了。”又说：“苗、刘两人竟敢这样做，我的儿子才即位四年，能成就什么纲纪？”过了很久，阿计替把文书重新放回怀中。从此以后，阿计替兄弟二人总是想方设法保护他们，又时时设法供应饮食。阿计替到来后，二帝和皇后的忧愁痛苦稍稍减轻了。

译有一天，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是七月五日，后天就是七夕，想起官人在京城时真是十分快乐。”二帝叹息说：“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哪里还想得起从前呢！”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许多披甲士兵，喊声震天说：“就在这里。”二帝不禁惊恐，跌倒在地说：“我们的性命要断送在这里了。”阿计替立即出去，询问领头的人，交谈了很详细。过了一会儿，阿计替拿着刀进入二帝的房间，皇帝更加惊恐，用手捂住眼睛，太上皇和太后也这样做。阿计替于是大声说：“和你们三人没有关系！”随后从皇帝居住的房屋墙后抓出一个小番奴，交给领头的人杀掉，拿着他的头离开了。过了半天，皇帝的精神才安定下来，却还不能说话。阿计替进来说：“刚才是不是吓着了？”皇帝问：“因为什么事要杀这个番人？”阿计替说：“这是七月七日祭神的仪式。我们金国的礼制，是预先在暗处藏伏一个人，然后带兵假装把他捉住，斩首来祭祀是上等祭祀，用他的身体祭祀是中等祭祀，用羊祭祀是下等祭祀。祭祀完毕，人和羊都放进锅里，煮熟后吃掉，名叫‘布福’。”皇帝说：“刚才如果你不喊说与我们三人无关，我们都要被吓死了。” 太后因此得了病，直到七八天后才稍稍好转。有一天，主首拿着人头，在腰间取出尖刀割下一片肉，送到皇帝面前说：“吃布福肉。”皇帝闻到那气味恶臭，无法靠近，想不接受；阿计替在旁边说：“接受它会有福。”皇帝于是接过来，主祭的人手舞足蹈地离去了。有一天，秋风四处吹起，寒气逼人，阿计替说：“秋天到了。”不久听到堂中雁声嘹亮，从北向南飞去，护卫者有几个人正在旁边，阿计替挥手让他们离开。墙上有一张弓，阿计替说：“官人会射箭吗？射雁来占卜，这是我们番人的事情。”于是拿起弓对皇帝说：“我替官人占卜，可以吗？”皇帝说：“可以。”阿计替便拿着箭仰望天空祝告：“臣赵某不幸，对上有辱祖宗，对下祸害万民，身陷胡地，生死还无法预知。如果我国的国运还有复兴之日，就应当让这支箭射中飞雁。”祝告完毕，把箭交给阿计替射出。一箭射中大雁，大雁翻转着落下。二帝叩头拱手说：“果真如天命所示，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阿计替也非常高兴，取草、茅和杂木生火，把雁剖开烤熟，分给大家吃。有一天，阿计替又进入屋中，秘密对二帝说：“听说四太子与南朝交战，已经完全取得江南地区，已经快到洞庭湖了。”又说：“金国官家今天派人到北路，征集调拨兵马，向江南厮杀。”当时天气渐渐寒冷，二帝和皇后的衣服都已经腐烂污秽，常常依靠阿计替召集胡妇替他们洗涤。有一天，大雪积到五六尺深，屋里寒冷得厉害。二帝和皇后都抱膝相拉，声音颤抖得不能说话。阿计替拿来一条毡毯，盖住三人的头部，他们才稍稍感到温暖。皇帝先前在云州生病以后，头发全都脱落，再也没有长出来，样子像僧尼，和替番奴剃头的人没有区别。那时天气极冷，又缺粮断食，每天只能捕到一只雁，在火上烧熟后共同分食。连续三天都是这样。雪停天晴后，寒冷更加厉害，手脚蜷曲，无法伸直。有一天，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早晨是十月一日。”二帝说：“十日就是天宁节，可以说今时已经不同于往日了。”二帝和皇后都流下眼泪。阿计替问：“天宁是什么节日？”太上皇说：“是我的诞辰。我生在这一天，却不知道会在哪一天死去；想求生不能，想求死也不能。自古以来帝王所受的羞辱，只有晋愍怀与石少帝可以相比，但也没有像我们父子这样更加严重的。” 有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暖，阿计替说：“这个月再过几天就是鞭春，已经先有这样温暖和煦的气息了。”他手里拿着一杯羊乳，代替酒给皇帝饮用。那乳汁腥臭污秽异常，刚到嘴边就令人作呕。皇帝和皇后害怕违逆他的心意，只好勉强喝下。有一天，大雪停后天气放晴，阿计替叫皇帝出屋。三人来到屋外时都觉得极其寒冷，无法走出去，阿计替说：“春天到了。”空中传来雁声，从南向北飞去，成千上万只结群而行。凡是北方御寒的人，必定在几个月以前先挖地成坑居住。此前阿计替已经在皇帝屋内挖了坑，深五七尺，让二帝和皇后日夜伏居其中，护卫者也一样。这一天，他们才开始走出地坑，不再回到洞穴里。当时是金国天辅十二年，也就是南宋建炎三年。有一天，春天已深，草长到二三寸，荆棘丛生遍野，满眼都是藜蒿，实在承受不住身处异域的感受。有一天，忽然传来金国皇后去世的消息，阿计替等六十多人都用白布缠头服丧。郑太后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去，来免除这种苦楚？”又传闻金国皇后死后，郎主喜怒无常，时常喜欢杀戮大臣。他手持极其锋利的刀剑，身边的官员稍有违逆他的心意，就亲手将其杀死。阿计替问：“你们中国有肃王吗？”皇帝说：“有。”又问：“肃王有女儿吗？”皇帝说：“有。”阿计替说：“近来听说郎主把肃王的女儿纳为嫔御，专门宠爱她，皇后因此嫉妒愤怒，上吊自杀。金主知道其中缘由后，便亲手杀死肃王的女儿，以报皇后被害之仇。”郑太后说：“肃王的女儿名叫玉箱。这个女子从小就有许多奇异之事，如今果然死在刀兵之下，真是可悲可伤！”过去曾听说肃王妃是陈执中的女儿，玉箱出生那天夜里，有一个穿青衣的童子从天而降，手拿一个铁丝笼，笼中有两方玉印，说：“上天赐给你一个生皇后妃子的女儿。”王妃惊醒后，心想：我丈夫是王，我是王妃，哪有父母都是同姓王妃，而所生的女儿又能成为皇后妃子的道理？但最终也没有醒悟。过了几年，玉箱在水边玩耍，得到一颗玉印，印文篆书写着“金妃之印”，她常常佩戴把玩，舍不得放下。

译京城陷落后，她的女儿被完颜树得到。完颜树每次酒醉后侵犯她，她总是昏厥过去，无法接近身体，于是完颜树把她送进金主那里。金主宠爱她，便把她立为妃子。她生下一个男孩后，因为皇后的哥哥咀里孛把夏国女子李氏进献给金主为妃，两人争夺宠爱。玉箱又想用阴险的计谋中伤金主，以报家族的□仇怨。恰好皇后去世，她便表面奉承、暗中离间，多次按照自己的意图怂恿金主杀掉身边的大臣以及李妃。又因为中暑，常常取冰雪敷在额头上，因此还发了病。这是本年六月的事。天辅十三年正月元旦，宫中张灯设宴。当时金主没有皇后，只有赵妃专受宠爱，后来因病杀死了赵妃所生的儿子。一天深秋陪坐时，金主对赵妃说：“你是南朝宗室，怎么能有这样的富贵！等皇后的服丧期满，我就下令立你为皇后。”赵妃拜谢。有一天，身边的人奏报：“宋朝赵家父子如今安置在西江州。近来四太子又被韩世忠打败，狼狈逃回，南朝的势力逐渐扩大，可以把这三个人安置到北方，不可放他们回去。”金主批准了这个奏议，下令把他们向北送往五国城。当时赵妃在旁边说：“希望陛下看在臣妾的缘故，宽容地让我的祖父回国，也算是臣妾求得恩宠而蒙受您的恩赐。” 金主说：“外面的事情怎么能由你来议论？”不准许她的请求。赵妃说：“骨肉亲情怎么能不挂念？陛下也有父兄吗？”言辞十分激烈。金主发怒说：“把你留在宫中，外面有祖父被杀之仇，里面又有嫉妒的行为，一旦发生祸乱，后悔怎么来得及！”赵妃起身斥骂说：“你本来只是北方一个极小的胡奴，侵凌上国，向南灭亡汴宋，向北消灭契丹，不行仁义，只依仗强力专门从事杀伐。如今我的父祖都因为误听奸佞的话，才遭到你的俘虏；你侮辱我的宗庙，毁坏我的国家，又把我的帝王和皇后等迁徙到穷荒之地。你的不仁不义已经到了极点，上天一定不会容你，恐怕你将来也会这样被人割掉首级、灭绝族类！”金主大怒，于是亲手在宫阙下杀死了她。●九　迁往五国城

译有一天，阿计替手拿文书对二帝说：“我和官人恐怕又免不了要走五七百里路了。” 皇帝问：“为什么？”阿计替说：“因为金主又命令把你们迁到五国城安置。”皇帝长叹说：“把我们父母这样向东迁、向西播散，实在太不仁慈了。”于是掩面哭泣着退下。第二天早晨，阿计替带着二帝和皇后步行，连同六七十名护卫者离开西江州后，放火烧掉房屋才离去。大约走了六七十里，太上皇和太后都无法行走，哭着告诉阿计替：“为什么不告诉金国皇帝，就在这里把我们敲杀掉，也免得匍匐着走上千里路呢？”阿计替说：“暂且忍受辛苦继续前进，不要再想别的。有我在这里，你们三人只管少些烦恼。” 从此又走了五七天，郑太后病得很重，不能行动，少帝背着她走。这天晚上，太后在树林下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仓促之间，他们在路旁取出佩刀挖了一个坑，用身体圈土把她埋葬。二帝都悲痛得放声大哭，护卫者中也有人不忍心而叹息哀悼，也有人催促赶路并傲慢地辱骂他们。二帝悲哀痛苦到了极点，幸亏阿计替再三劝慰勉励；又走了三天，才抵达五国城城下。那里很像西江州的景况。据说这里就是过去囚禁契丹、阻羌西部落、黑水、吐蕃和奚国酋长的地方。进入城中，只有居民五七十家，荒凉残破，毫无秩序。走到官府衙署，只见大庭和廊庑全都倒塌。护卫把二帝带到庭下，只见上面坐着一个穿紫衣的老番人。阿计替立即从怀中取出文书给他看，老番人连声应诺，便让人带二帝进入左廊下的小室，又进入一间狭窄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座土台，仅能坐下两个人。四面都是土墙，正面有木棚，护卫把门封好后离去。第二天早晨，得到一盂饭，分着吃了。住在这里总共七八天，大体上每天只吃一顿饭，并且一直被锁闭。天辅十四年，即绍兴元年辛亥，这一年中，只有金主生日时得到过一次酒肉，七月七日祭神时又得到过一次酒肉。阿计替因争夺番奴，与他的弟弟香查理发生争执，亲手把弟弟杀了。到了十月，天气寒冷，仍然挖地窟居住。又因为疾病和瘟疫交相传染，护卫大半死去；二帝也长期患病，病危将死。天辅十五年，即南宋绍兴二年壬子，这里的元宵节也和汴京一样，但灯火都盛在磁碗中，里面放羊脂，用草作灯芯点燃。有五七个胡僧举行佛事，都说是在祝颂皇帝福禄，全都在中庭堂上进行。二帝被拘禁，不能出去，便问阿计替：“这里距离燕京有多少里路？”阿计替说：“三千八百里。这里往西北去黄龙府二千一百里。五国城就是汉代李陵战败的地方。”到了中午，老番人让人送来一瓯奶酪，从缝隙中递进来，对二帝说：“今天是元宵节，可以吃乳酪。” 二帝勉强把它喝了。那时雨雪连续下了三十多天，房屋倒塌，墙壁崩裂，有几十只蝎子蜇伤太上皇的手臂，疼痛了好几天。少帝用土砖把蝎子全都砸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 有一天，中庭摆设了香案，堂上坐着三个穿紫、绿、褐色衣服的番人，正在饮酒吃饭，说这是金主生日所赐的酒食。也分给二帝吃，二帝呕吐，直到全部吐尽。问了阿计替，才知道那是用蜜浸泡的羊马肠，是那里贵人的珍贵食物。帝说：“我们是囚犯，没有福气享用这种佳肴，所以才会呕吐，已经一点也没有剩下了。” 有一天，太上皇因为哭郑皇后过于悲伤，一只眼睛生了翳障而失明，整天闭着眼睛坐在房中，呻吟着想死却死不了，当时五十一岁。他对少帝说：“我祖宗二百多年的基业，一旦覆亡在羯虏手中，这全都是被奸臣误导，才落到如此地步。我有二十七个儿子，如今只有你一人在这里，其余的人像浮萍一样漂泊流落，听说大多已经给人做奴婢，想起来真是羞惭、愤恨。只有韦妃被盖天大王占有，自从在云州分别后，不知道近来怎么样了？如今我和你寄居在腥膻而贫瘠的土地上，度日如年，真是活着还不如死去啊，悲哀！痛苦啊！”说完，眼泪像下雨一样流个不停，少帝也悲泣不止。太上皇从此眼病越来越重，一个多月后，一只眼睛已经干枯失明了。有一天，中庭摆设祭品，说是祭祀天王，这是番人所重视的神。当天晚上，在中庭排列灯烛，直到深夜才结束。少帝在缝隙中默默祈祷，面向神位暗暗祝告：“愿求南朝复兴社稷；向北则愿早日返回内地。如果不能实现，只求快些死去，以免受辱。”这天晚上，他梦见神从空中降到庭下，对他说：“我是北方的神天王。上帝有命令，让我统领阴兵，护卫庇佑南北的生灵。从现在起再过十年，天下将太平，南北都会复兴，和过去相似。”说完升天离去。帝醒来后告诉太上皇，太上皇说：“我梦见的也一样，只是神从怀中取出两只玉羊，送给我后离开了，不知这是什么祥兆？” 有一天，有一个中贵人坐在堂上，与老番人相对而坐，又命少帝到庭下，对他说：“北国皇帝想立赵氏为皇后，说她是荆王的女儿、吴王的孙女，但不知道宋朝宗派的实际世系，所以派我来询问。你赶快准备宗谱，明天奏报。”帝说：“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宗族谱系没有保存下来，实在难以考查。从前攻破汴京时，大内宗正的册籍都被取走了。如今底册还在，为什么不查阅？再询问皇后，就能知道宗支所属和次序了。”中贵人说：“我也是东京人，从前做过陛下身边的小内监，离开京城时才十六岁，如今二十有六岁。本来是娘娘私下派我来的。路上遇到盖天大王的夫人韦娘娘，她叫住我问要到哪里去，我告诉她要去五国城询问皇后的宗谱。韦夫人只问候了二帝和太后，其他没有说什么。”帝说：“郑太后已经去世了。”中贵人又说：“这个月十一日，想来已经册立皇后了。曾听皇后说，她在京师时，称太上皇为伯公，称少帝为伯兄。现在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殊哥，小儿子叫青哥，早晚将商议立为太子。” 说完，他上马离去了。

译有一天，又有中使来到庭中，与番人相对而坐，让人把帝带到庭下，宣称金国皇帝下达指挥，允许朱后、郑后的遗骸同葬在五国城，由官府供给棺木。不久，有一个人挑着竹席袋子来到，里面全是零散的骨骸。又让人取来两口木棺，赶快收殓。还允许昏德公父子送葬到城外，二帝于是相送出城，把他们葬在浅山下面；又有诏旨追封二后为夫人，大概是承受新皇后的恩泽。后来又放宽对二帝的囚禁，允许他们在城中自由往来，但不得出城；然而二帝有时也会出城。有一天，天气晴朗温和，二帝到市里百姓家中，谈到南朝的事情，百姓都无法回答，只是供给饮食而已。帝认为五国城距燕京三千八百里，从燕京到京师又三千九百里，总共七八千里，完全听不到中国的消息。那里也时常有旅客往来，见二帝衣服破烂，便有人赠送东西。其中有一个老人，自称是京师人，因为战乱被掳，流落到这里。他见到上皇，谈起当年正月元宵节在端门赐酒、共同庆祝升平的事情，两人相互扶持着哭泣。过了一会儿，正好掌管此事的老番人骑马经过，看见后怒斥道：“不许放他！”又用鞭子抽打上皇肩背三五下，打得皮破血流；老人也遭到鞭打。老番人命左右把他带走，又把他押回房中。从此二帝又不能外出。有一天，阿计替来告诉他们：“老番人今天死了。没有妨碍，可以再出去走走了。”于是带着二帝重新在市井间散步。到了晚上，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上面写着“绍兴”二字，给帝看，说：“姑且值得庆幸，江南已经以淮河为界了。”二帝问“绍兴”二字的由来，他回答说：“这是南朝的年号。”又说：“听说相互厮杀还没有完全停止，恐怕南朝不能收复河南、河北的土地。”帝说：“我在这里已经朝不保夕，哪里还有时间顾念那些事呢？” 有一天，五国城新来的同知是一个年轻胡人，他和几个妻妾坐在庭前，让人把二帝带到庭下审问，又摆上酒肉，说：“这里距离燕京很远，可以保护你们。”又叫他的妻子出来拜见，说：“这个女子，是你们家的人。”妇人拜见二帝，却不再认识他们，只说：“只记得官家是爹爹的兄弟，不知道他是什么王、处在什么名位。”从此由于这个年轻胡人夫妇的帮助，二帝的拘禁稍稍宽松了些。有一天，忽然有中使来到五国城，宣读金国皇帝的敕旨：“赵皇后已经被废，凡是赵氏亲族中嫁给将吏为妻的女子和子女，一律赐死。城主的妻子赵氏，也可以立即赐死。”随即命年轻胡人叫他的妻子出来。那妇人大哭，她的丈夫也流泪，舍不得她。中使派人押她出去斩首，把她的首级放在匣中；并且告诫年轻胡人说：“赵家父子恐怕还有后续命令，应当严加防护。”说完离去。二帝又被拘禁在房中，不知道废后的原因。有一天，阿计替把听来的传闻告诉二帝：“官人知道废后的原因吗？先前肃王的女儿做了金主的妃子，前年因获罪被杀；荆王的女儿也与郎主生了儿子，被册立为贵妃，今年又立为皇后。因为她和郎主下棋争执，言语不恭敬，金主发怒说：‘你说我杀了赵妃，今天就必须杀赵皇后。’皇后哭着起身，脱下衣冠等待治罪时，又有人进谗言说：她常常发怨言，又曾和盖天大王的夫人韦氏在廊庑下私语，还对着月亮烧香，面向南方拜了两拜，等等。金主因此发怒，把她废黜并杀死。因为这件事，所有在金国官吏家中的赵族女子，无论是妻还是妾，全都被赐死，所以也连累了先前那个年轻胡人的妻子。” 有一天，太上皇因为赵氏死后，拘禁更加严酷，于是解下衣带作绳，挂在梁上想要自尽；少帝察觉后把他扶下来，并哭着说：“怎么可以这样？都是因为我不孝、没有德行，才使王父落到这种地步。”看守知道后，每天拿汤劝他进食，但他好几天不能吃东西，日渐困乏。少帝时时抚摸他，劝慰他。房间里只能容下一人，看守也不时来劝慰，但始终不能让他进食饮水。病了两个多月，早晚都躺在土室中。阿计替有时来，用拨云木煎汤给他喝，说：“这里没有药物，患病的人把这种木头煎成汤，喝了就能痊愈。”这种木头形状像枯杨，根部生在地中，挖出来时没有枝叶。上皇喝了以后稍稍安适。阿计替又说：“这种木头可以预示吉凶。刚开始煎时，汤沸腾十次，木头浮在水面上的人会痊愈，半浮半沉的人难以很快痊愈，沉下去而不浮起的人就无救了。” 有一天，天气极其寒冷，大雪并下冰雹，大的像鸡蛋，小的像弹丸，片刻之间积了厚厚几寸，百鸟都被打死。当天晚上，阿计替生病，嘴巴闭住，神志昏乱。二帝为他担忧，亲自用拨云木煎汤，见木头浮在水面上，不停地旋转，帝暗自庆幸，于是亲手喂他喝下。喝完后汗出如雨，当天就恢复了。

译有一天，阿计替的妻子生孩子，也用这种木头煎汤给她喝，妇人也平安无事。把刚出生的孩子用粗绳捆住腰部，挂在梁柱上，说是为了去除胎毒。过了一会儿，先抱来孩子，喂完羊乳，才喂母乳。过了七天，又把拨云木研成末，做成艾丸形状，在孩子头顶中央施灸，说是为了消除灾病，并不包扎。有一天，下起雪来，二帝伏卧在坑中，受了寒，腹痛得无法忍受，好几天不能饮食。阿计替仍然用拨云木煎汤给他们喝，过了很久才逐渐痊愈。天辅十六年，即宋绍兴三年癸丑，这一年金主生日，没有赐给他们酒肉。传闻金主有病，太子绳果的儿子已经即位了。有一天，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是寒食节，北方按惯例祭祀祖先、焚烧纸钱，并到野外水边游玩。我是这里的主事者，所以不敢放你们二人出去观看。”当天夜里，城中发生大火，房屋烧毁的数不清，死者以万计，护卫也烧死了大半。阿计替的左臂被烧烂，鬓发也全被烧焦。二帝居住的房间也被火烧到。二帝见火势凶猛，拆开门窗，父子相互扶持着逃出，衣服都烧焦了，身体也烧得溃烂，急忙投入池水中才得以免死。二帝相互说道：“刚看见火起时，我们还发愿死在火中。等火烧到房门前，却好像有人扶着我们出来，投入池水中。”这一天没有得到饮食。过了几天，事情才平定下来。主事的一个中年胡人，名叫瓜欧，也被烧死。尸体堆满道路，烧焦腐烂，臭秽得无法靠近。有兵马来到，说：“西明州主事知道这里失火，特意前来救火。”于是砍取树木，修缮房屋；又设置官府，重新建造小室，用来拘禁二帝。还带来粮食，二帝这才开始有东西吃。阿计替的一条手臂被火烧伤，不能拿东西。少帝也被烧伤两根手指，不能弯曲伸直。有一天，刮起大风，白天昏暗得分不清人和物。天上下的是稗子籽，有的像豆子那么大，落满地，厚达几寸，人们把它收取来磨碎食用。大火之后，居民靠这些东西才得以生存。有一天，据说是十月初一，阿计替对二帝说：“我们三个人共同生活已经七年了，什么时候才能到燕京去探望父母？如今天气渐渐寒冷，衣服全都破缺了。又经历了大火之后，饮食十分困窘，这该怎么办呢？”正说着，忽然听见新来的同知在庭上排列坐着，叫阿计替道：“金国皇帝命你监守赵氏父子，如今已经七八年了。前些日子发生火灾，莫不是有人惹出事来？这么重要的差事竟办成这样。”他叫左右抽打阿计替的胸部，于是把阿计替鞭打了几十下，阿计替不停地叫喊，这才放过他。从此阿计替不再亲近二帝，面对他们时常常面带怒色，有时还在人前斥骂二帝，原来是为了欺骗新来的同知。有一天，听说二月十一日，金主驾崩，大太子的孙子完颜亶为金主上谥号“至圣文武大德皇帝”，庙号“太宗”。有一天，有人奔来报告，远远望见城下有骑兵侍从簇拥着一个人，说：“这是完颜亮。”过了很久，他进入堂上坐下，让人把帝带来，便斥责说：“你们南国无道，使我的军队劳苦，连年不能停止。等到平定江南各州郡，再来和你计较也不晚。”又让人把帝带回房中，严密拘禁。有一天，听到有人来到，说：“今天是十月一日。”上皇哭着对少帝说：“已经八年没有见到天宁节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一定要归于地下，想来不能再回到中原。你正值壮年，可以勉力把祖宗的基业和父母的仇恨放在心上。你和九哥两个人，共同谋划恢复。”说完，眼泪不停地流。帝也如此，整夜不能入睡。从此太上皇耳聋眼昏，脚步不能前行，整天仰卧在土墩上。有一天，天气非常寒冷，先下霰，后下雪，积了几寸厚。忽然传来天使到五国城宣告：“北国皇帝已经灭掉南宋，立刘姓人为皇帝。南朝的臣民，全都被大军驱赶进海里。”阿计替说：“南朝确实灭亡了。”二帝流下眼泪，过了一会儿相互说道：“祖宗二百多年的统绪，灭亡在我们父子手中，成为万世的羞耻，连怀王、愍王也比不上了。” 天眷元年，即宋绍兴五年乙卯，正月初，有老幼百姓数百人来到这里，都说自己是从燕京来的，都是获罪之人，被流徙到五国城。其中也有善于经营生计的人。又传言说：“已经抓获康王，囚禁在燕京狱中。我们因为议论朝廷的事情，罪当诛杀。幸好遇到皇子生了一个儿子，皇帝下诏免除死罪，把我们流徙到这里。”也有人来到二帝囚室外卖豆饼，说的也是这些话。二帝相互说道：“前些日子听到年号是绍兴，这个‘绍’字已经不吉利，像刀压在口上，如今果然见到灭亡。” ●十　迁徙到筠从州

译有一天，时值二月，春天虽然渐渐暖和，但草木并不十分茂盛。有使者叫二帝到庭下，宣读朝廷命令说：新君即位已经两年，已经灭掉南宋。如今百姓拥戴刘豫为齐帝。康王已经被抓在燕京。赵某父子再迁往西边的筠从州安置，立即出发。第二天出城时，看见百姓在关外举行野祭。阿计替说：“从这里到筠从州还有五百里，路途极其险恶，但有居民数千，是契丹的畐州旧地。金人攻破契丹时，州中百姓不肯归顺，相持了四年，力量耗尽后才投降，所以改了这个名字。”这天约走了六十里，天黑时，道路已经昏暗，分不清东西南北。狐狸在山林间嗥叫，微风细雨，一点也不像人间。随行的人又都不停地抱怨咒骂。鬼魅纵横，整夜无法入睡。天黑了，催促上路。有后面的骑兵带来干粮。众人都被毒水所伤，嘴痛得不能说话，过了很久才苏醒。两位皇帝也因脚痛难以行走。而且毒雾四处弥漫，不像是平常人往来的道路。其中有个曾到过筠从州的人说：“这不是正路。”又走了约三里，进入一大片树林，穿过一条小河，涉水而过，才到了大路，十分平坦开阔。地上全是浮沙，每迈一步都像走在泥淖里，沙子陷到脚踝。当时同行的人鞋子屡屡脱落，皇帝的脚被瓦砾划伤，血流不止，疼痛难忍，于是在石坡下面休息。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才吃早饭。走到天黑，只走了三十里。有个随行的番役突然患心痛而死，便拨沙把他埋了。这样走了几天，便再也见不到日光，常常像被浓雾笼罩。有毒气吸入口鼻，众人都咳嗽出血。有一天，行路时看见二十多只野鸡，飞鸣着成群聚集，像是在争斗。仔细一看，原来都在地上啄食一条死蛇；蛇已被啄得残缺不全，尚存的部分仍有七八尺长。蛇头分成两叉，身体呈青碧色，没有鳞片。过了一会儿，蛇肉被啄食干净，这些雉又彼此斗殴。过了很久，死了十多只，只有一只大雄雉格外凶猛。一个随行的番人，年约四十岁，便挥刀杀死大雉，吃它的头，喝它的血。不一会儿，他的骨肉迸裂，腹部和背部张开，手里拿的刀却没有掉下，仍像活着一样；不久便从地上升到空中，缓缓离去。同行的人都惊骇不已，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有一天，走进一座古庙，那里没有篱笆和墙垣，只有几尊石像，都像番地的酋长，雕刻得极其精细。其中有一个人说：“这是战国将军李牧的祠庙。”祠前有一口用石头砌成的井，深几十尺，自古流传说：汉朝强盛时，泉水就会干涸；胡人将终结时，井水就会泛溢。把土石投入井中，声音便像牛吼。这水能够治病。那人说：“契丹没有灭亡时，庙宇修整得雄伟华丽，如今毁坏已经多年了。我常听人说，这些石像是唐代颉利可汗从长安取得石料后制作的。”众人于是各自解下腰间的皮袋，低头取水。水十分清澈，喝起来也甘甜可口。老番奴说：“这种水可以随意取用，金国的福气无量。”两位皇帝说：“如果神灵有知，我们国家已经灭亡、九哥被擒的传闻，不知是否确实？”于是默默祈祷说：“如果我国还有中兴之日，希望神像站立起来。”当时皇帝心里认为中原再也没有中兴的道理，所以只是随意祝祷。神像忽然剧烈摇动震颤，站起来立住，纹理和关节彼此连接。众人都惊骇不已，皇帝也拱手敬叹，父子都称奇。太上皇又对少帝说：“不知道我们父子还能不能有回去的日子，应该再占问一次。” 少帝正要祈祷祝告，随从催促赶路，于是没有成功。有一天，到达筠从州，那里十分荒凉简陋。进城后，也有街道、房屋、市集和官署，但萧条冷落到了极点。阿计替命令随行的五国城人走在前面引路。到了庭院下面，看见一群小孩在庭院里玩耍，身上穿着毛皮衣服，手里拿着弓箭，打闹嬉笑；见到皇帝和众人，便都顺着柱子爬上屋梁，转眼间不见了。不久，有一名老番官坐在庭上，召见两位皇帝，说话呜呜囔囔，阿计替也听不懂。两位皇帝站立了很久，有人引他们在街市中行走，似乎觉得那里较为宽松疏散，饮食也勉强可以免于饥饿。但这里天气总是昏暗，从未见过和暖晴朗的时候。过了几个月，他们才大略能够同当地居民交谈。只是五国城跟随皇帝的人，始终有受到拘束的意思。有一天，在街道上看见几十个番奴，拿着兵器，敲着大鼓，牵来两头牛，并让一男一女坐在牛背上，随后把二人的头都砍下，鲜血流满全身，说是用来祭神。众人跟随到官署庭院下面，那里敲锣击鼓，挥舞刀剑，陈列器皿，酋长跪拜，所说的话无法辨认。过了一会儿，把牛背上的人取下来，又把他们的尸体剁碎；还杀了一头牛，也把牛肉剁碎，一并放进坑里。忽然，庭院上方的屋梁之间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只见几个穿毛皮衣服的小孩从梁上攀着柱子下来，拿着弓箭跳跃、嬉笑、舞蹈。近看时，他们脸上都长着三只眼睛，拿着器皿从坑里取血肉，争着吃掉，一会儿就吃去了一半。吃完后，他们唱歌跳舞来到两位皇帝面前，拜伏在地。众胡人都惊讶地说：“我们世代祭神，神灵不可测度。如今见到那两个人却拜伏，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两位皇帝转身躲避，小孩们便又起身回到庭院，沿着柱子发出声响，才消失不见。众人分食剩下的血肉。皇帝向阿计替询问详情，阿计替说：“这是筠从州的土地神，能够带来祸福。每年祭祀两次，按惯例要用人和牛；神高兴时，风雨按时而来；神发怒时，就雷鸣电闪，用石头杀人，用箭射人，抓住人后咬啮吸血，还咀嚼人的肌肉。” “如今竟然向你们两个人拜伏，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译有一天，有人端着一器食物进来说：“这是筠从州出产的稻米。”看它坚硬得像麦子，咬破外壳，里面有三粒米仁。刚开始吃的几天，腹泻不止；吃久了才稍微减轻。然而上皇吃了以后，手脚变得软弱，不能行动。当地人说：“这种稻子生长在沙漠中，秧苗像芦苇一样，高五六尺，暑天结穗，一株可以收二三合。外面有黑壳，用木棒敲开，取出米仁煮熟食用，称作‘没茄’。当地又有茶郁树，高五七尺，叶子像南方的橙、橘，但呈紫色；叶背有四个黄色斑点，开七八瓣碧色的花，结果实像拳头那么大。刚长出来就可以吃，甜得像蜜。还有一种草，形状像南夭蒿，当地人种植它，常常采来生吃，作为蔬菜。到了夜里没有灯烛，可以在城北的石坑中取水，把水调得像油一样；或者把没茄苗扎起来，或用野草扎成火把，再用石坑里的水浇上，点燃后明亮得像蜡烛。冬天大雪弥漫，往往连续七八天不停，人们都躲藏在土穴里。其他奇异的事情很多，难以全部列举。” 十一 太上皇驾崩 两位皇帝在筠从州住了八九个月，太上皇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七八天都不说话，也没有药物可以医治。当地人生病时，只要吃茶郁木的树皮就会痊愈。皇帝于是频繁拿树皮给太上皇吃，可太上皇从此喉咙里生了疮，也不再进食，渐渐困顿衰弱。有一天，梅寻部的大人来到筠从州进行交易，随从有六七十人，身穿毛皮衣服，拿来交换的物品都没有人认识。他们把羊血当酒喝，吃生牛皮，像嚼藕和甘蔗一样。住了几天才离去，当地人也把他们看作异种。天眷三年，即宋绍兴六年丙辰，正月初一，当地人也互相庆贺，用手臂相交，载歌载舞、说笑作为礼节。上元节也张灯，灯是用浸泡在石坑水中的没茄茎制成的。这一天，当地男女举行婚配，各自以身高、相貌和肤色相等者为配偶，男子亲自背着女子离开，不劳烦父母、媒人来引送。有一天早晨，少帝从土坑中出来看望太上皇，却见他僵直地坐着，已经死了。少帝魂魄尽失，放声大哭，几乎不想活下去。阿计替再三劝慰勉励，并且说：“可以就在这里把他掩埋，然后写具奏章报告上去。”当地人说：“这里没有埋葬的事，凡是死人都必须焚烧尸体，烧到一半，就把尸体丢进州北的石坑里。因此，坑水可以用来作灯点照。”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几个人进入屋中，用木棒共同架起太上皇的尸体抬了出去。少帝跟随其后。到了石坑，把尸体架在上面，便用茶郁木焚烧，尸体烧焦腐烂到一半，又用水把火浇灭，用大木贯穿残骨，拖着丢进坑中。尸体落入坑底，沉没不见了。少帝想制止却做不到，便呼号痛哭，也想跳进坑中；当地人拉住他说：“从前曾有活人跳进去，这里的水立即变清，就不能用来作油了。”众人争相阻拦。少帝问当地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回答说：“天眷三年正月十八日。”阿计替催促他回城，说这样才对。十二 迁往源昌州

译太上皇死后几天，才有金主的文书送到，里面写道：“把赵桓迁往源昌州安置。”皇帝听后，悲惨哀痛更加深重。阿计替却非常高兴，皇帝奇怪地问他：“为什么？听说要迁往源昌州，你反而面露喜色，这是为什么？”阿计替说：“这里到源昌州有六百里，但这是向南走，距离燕京稍微近一些。这是北国皇帝知道太上皇已经去世，所以把你迁到近处，并没有恶意。” 第二天，离开筠从州，向西南方向行进。当时随行人员中死去的很多，只剩下十三人。少帝早晚跋涉，太上皇死后，举目无亲，悲泣不止，面容枯槁憔悴，衣服破裂，连乞丐都不如。幸好所经过的地方平坦易行，不像过去走过的道路那样崎岖险窄，沙土还会迷住眼睛和耳朵。早晚的饮食，就靠众人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又看见有一种野草开青白色的花，成朵开放，大得像碗，而且娇艳美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一天，遇到一条河，河面不太宽，从下游涉水过去，随从和皇帝都赤着脚行走。阿计替说：“如今接近南方，路稍微好走些，去燕京也是直路，只希望官人努力坚持！”皇帝说：“历经千辛万苦，父母妻子儿女全都死在异乡。我孤苦无依，孑然一身，不死还做什么？如果承蒙北国皇帝施恩，请赶快赐我一死，免得遭受这样的苦楚。从东京到这里，大约走了五六千里，奔驰跋涉于险峻道路，戴月披霜，又何止经历过几次！如今还能活着，只是余生而已。”阿计替说：“幸亏有小人随行；如果换作别人，恐怕官人也不能活着到达今天这个地步。”皇帝又说：“最惨痛、最令人怨恨的，是上皇死在异国土地上，尸骨已经被烧残，遗骸又被丢进坑底沉没；人生从未经历过的痛苦，我不幸却遭遇了。”阿计替说：“不要再想了。道路上往来的人全是胡人，恐怕一旦说话不谨慎，又会招来遣谪。上皇死在异国土地上，也是命运如此，有什么可悲的呢？”皇帝点头表示同意。有一天，登上一处小山坡，远远看见南方一带尘埃飞起，尘土遮蔽天空。皇帝见了战栗说：“我看见这些尘埃，魂销魄散；这是因为过去在云州和五国城，曾三次经历惊惶。”不久，左右侍从告诉皇帝：“那些全都是打猎的骑兵。”皇帝这才安心。当时接近四月，天气晴朗和暖，阳光明亮，风也清爽，野花飘香。又看见狐狸和兔子奔逃，有三四只误撞山坡下的大石头而死，众人争着把它们取来。敲击石头取火，用野草煨烤后吃了。又走了六天，才到达源昌州，城邑颇为高大。主管此地的人是金太祖阿骨大的族子，名叫赤唱黎，他把皇帝带到官署。到了庭院下，见赤唱黎身穿紫袍，年约三十多岁，身边有二十多名侍从和御者。主管此地的人容貌姣好，像美貌妇人，对皇帝说：“你就是南朝少帝吗？听说你的父母妻室都死了。如今北国皇帝仁慈，把你迁到这里，不必烦恼。”他命身边的人赏赐皇帝酒和肉片，又命令赏给随行人员酒肉。吃完后，赤唱黎问皇帝：“你多少岁了，头发已经白了？”皇帝说：“我三十六岁了。”赤唱黎说：“我们北国当初只是和契丹不和，想要灭掉它，并不敢侵入宋朝。哪里料到你们任用奸臣，挑动两国争斗，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北国的君主是我的孙子，我在这里率领几千兵镇守此地，你只管安心，不必忧虑。”他命身边的人引皇帝进入一间小屋，时常赏赐酒肉，只是饮食粗劣罢了。阿计替说：“幸亏这里的主管赤唱黎怜悯并喜欢官人，彼此很有缘分；只是恐怕还会有把你迁往更南方的旨意。” 后来住在源昌州，就这样住了一年多。十三 召赴燕京

译金国天眷四年，即宋绍兴七年丁巳，十月十日戊戌，金主废刘豫为大行台，押送到燕京，囚禁在柏王寺；又在相郡杀死刘璘、刘珏；召重昏侯从源昌州前往。向西南走了二十多天，才到达鹿州。从鹿州走水路乘船向南，七八天到达寿州，又走了三天到达易州。所经过的地方全是荒草丛生的旷野，过了易州一带才稍微平坦。每个州都有同知，情形像府县一样，也有军队、百姓、集市和街坊。进入城郭后，也有人给皇帝送来衣服和饮食。随行的护卫共有十三人，最前面是阿计替，其次是莫拽麻，再次是随班起，然后是舍蔑紫，其余姓名不能详细记载。十一月二十九日离开源昌州上路，走了五六十里，夜里住在深林中。口渴时喝路旁的水，饥饿时吃所带的干粮。这天晚上，东方出现了月色，虽然有微光，却不能照得很远。阿计替说：“这个月是小尽，二十九日正是晦日，怎么会有月光？”不久，这个月落下去，又有一个月升起，这才知道那不是月亮，只是像月亮的东西。很快又有两颗星相连，有红光牵引，延伸数十丈。阿计替说：“这是妖星。” 不一会儿，火光照亮天空，向西北流去后熄灭，发出雷鸣般的声音。这是金主杀死陈定二王的应验谶兆。十二月初出发，第二天遇到下雪，平地上的积雪厚达几寸。有几百只野鸟争相在雪中飞翔，都像麻雀、鸽子一类。那里有两只死狐狸躺在雪中，群鸟争着啄食。狐狸肉吃完后，群鸟全都变成了老鼠，跑进雪里不再出现。尚未完全变形的，仍是老鼠的头和鸟的翅膀，在雪中蜿蜒转动。一个随行的人说：“这个地方有这种东西，遇到下雪就吃死狐狸，都会变成老鼠，能够在地下打洞一百丈。” 有一天，在野外沙地看见几只狼，在树林下面争着吃一只死狐狸。忽然看见天边落下一只大雁，长着虎头、锯齿和长爪，翅膀展开有三十多尺，尾巴也像虎尾；两只脚各抓着一只狼，腾空飞走，眼睛像两支火炬。随行者中有认识这种鸟的人说：“这叫虎鹰，不只是能捕捉狼，牛、马、羊、猪也都能搏击后吃掉。” 有一天赶路时，皇帝脚上不断流血，疼痛难忍，不能继续前进。舍蔑紫用刀割去皇帝脚上少许腐肉，说：“如果不把这些腐肉去掉，时间久了这只脚一定会溃烂脱落；这是因为经常在沙漠中行走，有毒虫钻进了肉里。” 有一天，走到鹿水，水很深，呈碧绿色，上下都没有水源，听说是从地中涌出来的，有时也会干涸，于是叫来船只渡河。水中生长着紫色的螺，大得像斗，当地人取来食用。还有紫色的鱼，长着像野鸭和海鸥一样的两只脚，捕捉的人用竿刺中后，活着陷入其中。岸边生长着像蒲草一样的草，黑色而柔韧，当地人用它织布，与麻、苎麻没有不同。有一天，到达寿州，那里的一名同知自称：“我本来是大宋真定府人。大观年间犯法逃入契丹，契丹灭亡后把财物献给金主，因此得到官职，任寿州同知。他的副手才是大金人。”他见到皇帝后慰劳说：“从大观年间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你老了！”阿计替和他交谈得十分融洽，也得到不少酒肉供给。这天晚上，住在州官署的正屋中。夜里忽然听见屋里有女子唱歌，仔细听原来是东京人，当时唱的歌词是柳耆卿的《小镇西》。皇帝听见后，对阿计替说：“这正是我的事情。歌词中有‘禁烟归未得’，难道不是说我从前的遭遇吗？可是这里怎么会有人会唱这首词？虽然腔调还不熟练，但又怎么会传到这里来？”到了晚上，同知出来，阿计替追问他的姓名，他说：“姓斛律，名旦。”又询问夜间唱歌的人，他说：“这是金国赏赐给我的婢女，听说是东京百王宫相王的小女儿，今年十七岁，十分婉丽。昨夜唱完歌，也对我说：前面住宿的官人，好像我家的叔叔。我告诉她：这就是你们南朝的官家。这个女子听说后，怨恨哭泣，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皇帝听说后，也不断流泪。侍从催促上路，于是离开了。有一天，约走了距寿州一百多里的路，途中望见树林中有烟火，又听到钟磬声，阿计替说：“这里一定有佛寺。”于是走进去，看见门前排列着两尊石金刚，都是拱手站立。进门后，有一个胡僧出来迎接，于是登堂。看寺中佛像全是铁铸的，没有别的供器，只有石盂和石香炉而已。僧人问：“各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阿计替说：“这位是南朝天子，被北国擒获，如今前往燕京朝见皇帝，路过此地，借贵寺歇歇脚。”僧人于是叫左右给皇帝点了一杯茶，又让十三个人都喝了茶。当时皇帝已经十一年没有喝茶了，如今喝下一大碗，顿觉四肢轻快，好像卸下了沉重负担。喝完后，僧人和侍从收拾茶具，快步走到堂后，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阿计替和皇帝也走到堂后，想向他们道谢告别，却只见寂静的空室；又看见左边小室中有一尊石刻僧像和侍者，仔细一看，正是刚才摆茶的僧人。众人一起惊叹奇异，都叩头感慨后离去。皇帝因此希望终有一天能够回到南方。有一天，走到一个村落，居民有三百多户，说这里是契丹天皇的王陵，所以百姓居住得很密集。向北望去，树木繁茂，荒草蔓延；有几间房屋折毁、倒塌、烧毁而残败，牛羊在其中践踏，陵墓也坍塌破裂、残缺不全。皇帝看见后说：“我的祖先陵庙，都在北方的燕京、雒阳两处，也未必不会这样毁坏。”于是流下眼泪说：“我父亲的尸体被丢弃在水坑里，我母亲被埋在路旁，我的妻子被用芦苇席裹着；人生到了这种地步，惨痛还有什么能超过它！我这一生，也不知道将来会死在什么地方。” 有一天，途中看见一座墓坑，上面有一个穿紫衣的番人监督挖掘，说这是契丹道宗的陵墓。过了很久，挖出了棺材，棺和椁都是石头制成的，尸首也已经腐烂，只剩下骸骨。紫衣人命令取出其中的金、玉、珍珠、宝物、刀剑等物；这是因为奉金主的命令，挖掘契丹各陵墓来取得金玉。皇帝看见后，流着泪说：“我的祖陵，想来也会是这样。一个人不肖，连累遗害先人，真是悲哀啊！”于是极其悲痛地继续前行。

译有一天，途中看见路旁有一棵树，高一丈多，叶子都是相对着生长的，花有灯盏那么大，呈黄色；果实形状像木瓜而呈绿色，也是一对一对相对着生长，摸起来好像已经成熟。同行的人中有个叫莫利列的，摘来吃了一口，牙齿像碎屑一样脱落，舌头黑得像漆，急忙吐掉，疼痛非常剧烈，满口长疮，过了一个月仍不能进食。询问附近居民，居民说：“这种东西名叫绿盎，能够碎裂犀角和象牙。北方的马、骡出生时，用它来润蹄，就能行走千里。削尖这种树木来刺人，锋利得如同刀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有一天，走到一个村落，居民有三五十家，说这里是王昭君的青冢。那里还留有墓，碑碣已经断缺，无法辨认。皇帝坐在一棵树下。当时天气闷热潮湿，同行的人都到阴凉处休息。忽然看见浓云从东南方升起，大雨倾注而下，雷声急促，闪电交加。皇帝和众人急忙跑到民舍中躲避。不久雨停了，平地上的积水有几寸深。当天晚上无法继续赶路，便住在民舍中。问道：“从这里到燕京还有多少路？”回答说：“还有七百多里。” 有一天，走到一个州郡，询问当地百姓，回答说：“这里是平州。”进入城中，城势十分雄壮。居民繁多，市场店铺的贸易情形如同大都会。阿计替带皇帝进入州治，拜见同知完毕，便安排住在驿舍，供应酒食等物。这天正是七月七日，城中妇女穿着盛装游逛街市，官府设置酒食，让百姓游赏作乐。酒馆中设宴饮酒，也有人带着妓女赴宴。仔细看那些女子，原来是南朝人；有人能吹横笛，也有人乞求酒肉、乞讨钱财。当时皇帝不能走出驿舍。阿计替和同行的人都在那里饮酒。先前吹笛的是一个年老的番妇，被赶到席前，命令她吹奏曲调。阿计替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那女子环顾四周说：“我是南朝人，家住京师，不是普通人，而是天子的族女。我曾嫁给钦慈皇后的族孙。京师被攻破后，被人掳掠，卖到这里，只能在酒馆之间吹笛乞食。”她一边哭一边吹笛。阿计替给了她钱便离开，回到驿馆后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感叹落泪。有一天，到了一个地方，名叫易州，看起来比不上平州的繁盛。那里的同知也把皇帝叫到庭下，赐给他酒食，让他住在驿馆。其中有甲士三五十人，其中一位贵人在那里担任监军。城中使用的钱，一半是锡、一半是铁；人们吃的全是麦面和谷栗。有一天，经过一座古寺，看见胡僧对皇帝说：“要谨慎防备灾祸，灾祸就在马蹄之下。”阿计替说：“明天就到燕京了。”当天晚上，住在京城外。第二天进入燕京城，路人看见皇帝，有人叹息，有人流下眼泪。一四　在燕京迁徙

译天眷五年，宋绍兴八年戊午，有一天，皇帝和契丹海滨侯耶律延禧一同进入一处官署，彼此说道：“赵公，你从哪里来？”皇帝说：“我从源昌州、筠从州西江州、五国城来到这里，辗转跋涉数千里，父母妻室全都死了，苦难全部经历。今天又能相见，已经是余生了。”海滨侯说：“我与你相距不远，从海耀州到这里，也大约五千多里。自从先前在燕京分别，今天才再次相会，路途艰苦，真是九死一生。今天北国皇帝把我们两人叫到这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皇帝说：“活着还不如死去，听凭处置就是了。”耶律延禧认为他说得对。坐了很久，内侍传达金主的命令，让耶律延禧和赵桓两人一同回鸿翼府居住。此后两人只被拘禁在那里，早晚饮食不缺，睡觉和居住也有床榻。有一天，耶律延禧拉着皇帝的手，贴近耳边秘密说话，皇帝拱手加额说：“皇天啊，皇天啊！”后来有人告发皇帝和海滨侯共同谋划不可测之事，于是命令两人分开居住。皇帝迁出，住到赡养寺的僧舍中，海滨侯不知被安排到了哪里。皇帝每天和寺僧另找事情消遣，饮食也由寺僧供给。有一天，阿计替来到寺中，看见旁边没有人，便秘密对皇帝说：“听说南朝天子把都城建在临安，刘豫是金国所立的，如今已经被杀了。又听人说，朝廷最近与南朝议和，想以黄河为界，归还南朝三京，并且送官人回国，已经派下伴送使者了。”皇帝只是拱手称死罪，再没有说别的话。有一天，有中贵官来到寺中，手里拿着两匹缣帛交给皇帝，说：“金帝赏赐给你的。”皇帝于是拜谢接受。又说：“皇帝有旨意，告诫寺僧不要让不寻常的人同赵官人说话。”从此以后，隔半载或三五日，常常有布帛、酒食之类的赏赐。天眷七年，即南宋绍兴十年庚申四月，皇帝到京城将近两年，只被拘禁在赡养寺中，容貌稍稍恢复。有一天，有贵人家的车骑来到寺中，寺僧命令左右把皇帝带进小室，告诫他说：“千万不要出外随意行走，今天是盖天大王的夫人来这里做斋，恐怕会有不便。”说完便离去。皇帝于是从缝隙中偷偷窥看，远远看见韦夫人与一个番族首领同行，车马随从中有人抱着一个约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称韦妃为母亲。来人礼拜佛像，在廊庑间游走了很久，才来到皇帝这里。皇帝在寺中已经住了多年，常见寺中节令风俗颇像东京，只是所做的佛事不同。寺主僧人说：“我本是陈留人，在大观年间剃发出家，后来进入契丹。契丹灭亡后，又进入金国。后来盖天大王把我送到这座寺中，已经五年了。”又说：“我同韦夫人谈到您，她也问起天王的近况。”皇帝问：“前几天夫人到寺中时，所抱的孩子是什么人？”僧人说：“那就是夫人生的儿子，如今五岁了。” 有一天，寺僧传达韦夫人的话，说：“现在南北交好，以黄河为界，不久将要送八哥回江南了。”僧人又说：“前几天韦夫人听说太上太后以及皇后先后去世，也暗自流泪，送给我一股金钗，让我做佛事追荐亡者。大王暂且请安心，归来的日期一定已经不远了；只是韦夫人已经生了两个儿子，恐怕不能回南方了。” 天眷九年，即宋绍兴十二年壬戌，六月一日，寺僧进来告诉皇帝：“盖天大王的韦夫人已经回南朝了。因为韦夫人是康王的亲生母亲，四月间派使者来迎接她，如今离开已经七天了。”皇帝说：“只要让他们母子重新团聚，我死也可以瞑目。我如今在这里，比起筠从州和五国城，已经如同从地狱到了天堂。”韦夫人南归以后，寺僧常常同皇帝交谈，但监视的人总是加以阻拦。天眷十年，即宋绍兴十三年癸亥，寺僧因其他事情犯罪，都被赐死，寺院也被毁掉；皇帝被迁到燕京以北的一处赐第居住。实际上仍然派人监守囚禁，只赐给他两个胡妇，供他侍奉饮食和洗濯。天眷十一年，宋绍兴十四年甲子，春天，皇帝忽然从居所的窗缝中看见一个贵人骑马而来，有一个驺从跟随；那人的面貌非常熟悉，但想不起是谁。从此以后，那人每天来到门前，时间久了，皇帝渐渐同他熟悉，彼此交谈。一天，驺从在门外同监守人说话，皇帝在门内偷偷听见。驺从问：“这是什么官员的宅第？”监守人说：“这是赵宋官家的住处。”驺从问：“是父亲还是儿子？”监守人说：“父亲已经死了，只剩一个人。”驺从问：“年纪多大？”监守人回答：“四十多岁。”驺从流下眼泪，却没有出声。过了很久，贵人离去，驺从也离开了。皇帝在门内看见他的形状，猛然明白过来说：“这是我的儿子谌。当初出京时没有跟随我，如今竟流落成了低贱的奴役；不过，这也是我的幸运。这个孩子知道我还活着，只可惜我们父子彼此不能见面。”从此以后，驺从再也没有来过。皇帝多次在门外窥伺，始终没有再见到他，心中遗憾惆怅无穷。天眷十二年，宋绍兴十五年乙丑，七夕，燕京发生大火，九天没有熄灭，刚熄又燃，房屋建筑全部烧空，死了三千多人。金主离开京城，躲避到宝盖寺，距离皇帝居住的地方只有几百步。一天，皇帝站在庭院中，远远看见金主在楼阁上眺望，便突然跑进屋里躲避。不久有中使来到，说皇帝赐给他茶、果品等物，皇帝拜谢接受。当晚城中的火才熄灭，金主又回到城中。金主以失火和没有救火的罪名，斩杀了二百四十三人。天眷十三年，宋绍兴十六年丙寅，监守人犯罪被审问定罪。金主命令把皇帝迁到城下的玉殿观，仍像在赡养寺时一样派人监守，不许出入。天眷十四年，宋绍兴十七年丁卯，金主荒淫暴虐，行为不合道义；在内奸淫自己的女儿，对外又奸淫命妇，还杀害诸王。有个岐王亮，是太祖阿骨打的孙子，与金主是兄弟。他的妻子在燕京，多次被召入大内，于是岐王同内外诸臣秘密谋划，产生了篡位弑君的意图。天眷十五年，宋绍兴十八年戊辰，夏天，金主又杀了淄王等十一人，以及外族女婿四十多人；政事全都交给皇后的弟弟顺国将军刘驾成，以及内侍钱铁刀、将军土正童等人。

译天眷十六年，宋绍兴十九年己巳，九月，岐王同他的党羽弑杀其君完颜亶，在燕京僭称帝号，改元贞元元年。这一年十月初三日即位。一五　皇帝死在马下 贞元二年，宋绍兴二十年庚午，完颜亮把皇帝迁到燕京元帅府左廨中，像以前一样拘禁，但这时已经萌生了杀害他的念头。贞元三年，宋绍兴二十一年辛未，皇帝像以前一样囚居在左廨。贞元四年，宋绍兴二十二年壬申，完颜亮下令整治兵甲，产生了向南进攻的意图。完颜亮的母亲是契丹主耶律延禧的姑母，完颜悉皆的妻子；每当看见完颜亮想要征伐，她一定劝告说：“不要动用兵甲。你是通过篡逆得到天下的，如果又用杀伐和不合道义的方式治理国家，将来会有像你一样的臣子起兵杀掉你。”完颜亮大怒，斥责母亲说：“妇人怎么能干预外政！”立即命令左右把她拖走，用鸩酒毒死。完颜亮有两个同母妹妹，元旦入朝祝贺，完颜亮特意想要奸淫她们。两个妹妹跑去向她们的哥哥平王孚申诉，孚愤怒地说：“这个人竟然如此不道，凭什么统治天下？明天入朝时，一定要严厉责备他。”完颜亮假装恭敬，行礼说：“我确实不道德，除了哥哥，没有人能直言劝谏。”于是拜了两拜，说：“我岂敢不改过！”便叫人拿酒一同饮用，言辞十分谦逊道歉。孚喝醉后不醒，完颜亮亲手杀了他。贞元五年，宋绍兴二十三年癸酉，完颜亮派使者杀死旧主完颜亶的儿子伏；因为伏带兵到了石楼关，便派郭押奴抵御并将他杀死。从此以后，完颜亮再没有顾忌，也没有敢于进谏的人，于是专心训练军队，准备南征。贞元六年，宋绍兴二十四年甲戌，因为间谍来报告南宋秦丞相去世，完颜亮便派人四处诛求、盘问、责问，想借此挑起事端、发动战争。完颜亮又从早到晚酣饮纵淫，行为不成人道，内外人心离散；然而畏惧他的威势和暴虐，没有人敢妄加议论。贞元七年，宋绍兴二十五年乙亥，这一年七月，金主改元正隆。正隆三年，宋绍兴二十七年丁丑，皇帝的居处同以前一样；金兵多次侵犯鄜、虢等郡，随即又败退离去。正隆四年，宋绍兴二十八年戊寅，金国大败夏国军队，俘获夏将李守澄。金兵进至灵州城下，夏王惊惶恐惧，归命投降。正隆五年，宋绍兴二十九年己卯，金主命令皇帝离开左廨，派人教他练习击鞠。正隆六年，宋绍兴三十年庚辰春，金主完颜亮设宴，宴请诸王以及海滨侯耶律延禧、昏德侯赵桓和完颜亶的次子佑。酒喝到兴浓时，便假装进行比射和击球，先射杀耶律延禧，接着又杀死佑和少帝；他们一时都横死在鞠场，尸体被丢弃在野外的水中。此前皇帝将到燕京时，遇到一位古寺胡僧，僧人曾对他说：“灾祸就在马蹄之下。”到这时果然应验了。皇帝享年六十岁，死在乱箭之下，真是悲哀啊！第二天，完颜亮早朝，对左右说：“我即位以来，以不能继承祖宗基业、统一天下为耻。我所忌惮的，是先帝的两个儿子和两位投降的君主。如今四个祸患都除掉了，夏人也归命投降了；还没有得到的，只是江南一隅之地，夺取它易如反掌。”这一年，完颜亮于是下令调集大军向南进发。唉，南北纷争从此不能停止了！●附录 阿计替的身世始末

译金阜昌七年，阿计替手持他所记录的上皇、少帝以及郑、朱二后的生死等各种事实记录，交给我说：“把它秘密保存！”因为我和阿计替是姻亲侄辈。阿计替常说：我本来是河北棣州的百姓。靖康年间，贼军将要攻城，守臣王若思投降了。当时我任州中介吏，俘虏将领铁力炽憾进城，王若思同他相见，跪拜行礼。铁力炽憾坐在厅上，看着我笑道：“这个人的相貌很像我的兄长阿计替，我应当另眼看待他。”于是拿一杯酒赐我饮用，命令我跟随他出行。过了一个多月，到了河北征战的地方，我常常跟随他。一天，铁力炽憾到干离不的营帐前议事，我穿着番人服装，整理好装束跟随前往。干离不见到我，说：“阿计替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只是连声答应。铁力炽憾说：“这不是真正的阿计替，只是相貌偶然相同罢了；他其实是南方人。”干离不也很喜欢我，派人教我番语，对铁力炽憾说：“可以叫他阿计替，让我来照管他。”一天，干离不饮酒时说：“阿计替，不要去别人的帐中，只住在我的帐中就可以。”从此我只在干离不麾下，手持刀剑弓矢侍奉在他左右。干离不爱惜我，见我谨慎，每每把机密事情告诉我。靖康元年，我已经在干离不帐下两年了。二月中旬，跟随干离不率军包围汴京的安上门。干离不的部将钱斯可红击败郭京，用刀砍断郭京的左臂，手臂掉落在地。可红放纵士兵返回城下，高举黑旗，指挥士兵登上护城河。当时安上门西面有个名叫麋斯奕的将领，率领一支名为赤伏军的部队，把黑旗运到洞子上，被城上的人发现并杀死；他手里拿着黑旗，高声喊道：“杀了番人！”进入其他地方的人看见黑旗登上城墙，不知道是宋兵在呼喊胜利，误以为番兵已经登上城墙，于是争相溃逃。番人看见守城军自己混乱，便乘势登城。东京陷落，不过在转瞬之间。第二天，干离不进城，住在瑞相寺，命阿计替率领军人抢掠，共得到财帛数以千计、子女十四人。内城还关闭着，虏兵却已经登上子城驻扎了。又过了一天，子城打开，干离不进入子城，住在阿育王法堂。粘罕早晚都派人来清点、抢掠和索取金宝妇女。一天，干离不坐在法堂上，有人带着三名女子来到，说：“送给大王。”因为干离不在北国时，先前曾受封为淑耆王，所以人们称他为大王。阿计替在旁边观看，三个女子都是绝色美人，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问清她们的身份，她们才说：“我是宋国荆王的女儿。长女叫檀檀，次女叫修奴，三女叫缨给。今天突然有胡人闯入我家，抢走金宝，又把我父亲和兄弟都杀了，只留下我们姐妹三人，押送到这里。希望早些赐我们一死，我们按义理不能受辱。”说完，都想撞台阶而死，众人把她们拉住了。干离不于是叫他的儿子尚孚电说：“把这三人给你，做奴婢。”尚孚电派人把三个女子带走。当晚听说她们都遭到淫辱，惨不忍闻。一天，有人扶着一名美女来到干离不帐前，说：“如果是皇族女子，也交给尚孚电；如果是百姓家的女子，就交给身边的亲近随从。”干离不已经六十多岁，性情仍然残酷恶毒。尚孚电有个弟弟陆笃诜，还年幼；他每次见到漂亮女子，必定到干离不那里索要，干离不从来没有答应过。他又向尚孚电索要，也没有得到。一天，他等到尚孚电大醉，便派人刺杀了他，夺走了尚孚电所有女子中最美的那些，从东京逃走，投奔粘罕的长子。干离不从此以后，便不再让人抢掠女子。他身边服侍的两个美貌女子，也被陆笃诜带走了，后来反而被其他军队俘获。尚孚电留下的妇女还有二十多人，干离不于是全部分给身边的亲近随从。阿计替得到一名妇人，追问她的身世，她说：“我是京师城中纸铺王员外的女儿，十九岁嫁到周家做媳妇。汴京陷落后，全家离散，遇到一个番人，把我献给大王；大王又把我赏给小将军，我便随侍在他身边。如今小将军死了，我又归于您。” 此后三个月左右，车驾出城，干离不对阿计替说：“我昨天向元帅提到过，让你跟随南国官家前往燕京。”第二天，干离不带阿计替去见粘罕，粘罕叫道：“你是南州铁力炽的哥哥吗？”阿计替回答：“是。”粘罕说：“命你押送赵某父子和他的两个妻子前往燕京，在路上要小心。”于是命一名千户随同前往。走到半路，看见骑兵护卫着二帝，便一同曲折行进到京城，后来又迁往安肃军、云州、西江州、五国城、筠从州、源昌州等地。又从源昌州到燕京，往返一万多里，共十二年。后来在燕京又侍奉皇帝三四年。他曾多次对我说：“我跟随二帝跋涉一万多里，如果不是我保护，他们早就死了。”又说：“我本来是大宋人，感念南朝的恩德，所以在路上没有把他们拘禁捆绑，只是用温和的话安抚体恤他们，又告诫并约束身边的护卫。”如今到了冀州，他把此前经历的事情交给我，说：“万一这篇文字传到江南，使中原得以恢复、腥膻之气得以清除，而有人想求得真实情况，就应当把这篇文字进呈上去。” 我念及阿计替的忠诚，所以把他的事迹直书在前面，又在后面记述了他的身世始末。像这样来不及用文辞修饰，读者幸勿嘲笑它粗拙。现在因为两朝商议以黄河为界，有一位张氏想要南归，我于是写下他的身世始末交给他，让他带着渡江南下；他的遗稿残文，我已经全部焚毁，不留痕迹。阿计替本姓朱，名得成，是棣州人，现在担任滑州宣德使。” ●原跋

译《南烬纪闻》一书，过去一直没有刊刻本，也不知道是谁撰写的。我今年夏天在友人的案头看到这部书，于是借来抄录。竟用三天工夫抄成了这部本子。但其中有些叙事不合次序的地方，都照旧保留；有些讹误和“鲁鱼”一类的文字错误，我自己也没有察觉，读者请予谅解！乾隆四十八年癸卯小春，松岩在养怡书屋记下。这部书的卷首序文署名为“冀之炎氏”，一定是传抄时弄错了。最近在《四库遗书总录》中详细了解了它的始末，因此又在这里记下。其大意说：“《南烬余闻》是宋代淮海周辉所撰。记事起于靖康元年正月金人兵临汴京，止于二帝死在五国城。按年按月编排，记载颇为详细。不过这部书在其他地方有时不署名。前人有人怀疑它是伪作，因为徐梦莘《北盟会编》所检阅列出的书目中没有这部书，晁氏《晁志》和陈氏《陈录》也都没有记载。姑且保存下来，等待博雅君子加以考订。”松岩又记。《徽钦北徙录》　　撰写人不详 ●目录 序 原序 一　汴京失陷 二　皇帝到金营 三　二帝被俘 四　被胁迫北行 五　朝见金主 六　前往安肃军 七　迁居云州 八　迁往西江州 九　迁往五国城 十　迁往筠从州 一一　太上皇去世 一二　迁往源昌州 一三　召赴燕京 一四　在燕京迁徙 一五　皇帝死于马下 附录 原跋 ●序 《徽钦北徙录》原名《南烬余闻》，只是原序中有这样的话：“我也有所感触，写作一书，名为《南烬余闻》，这大概是二帝北迁的实录。”为了切合本书内容，所以改为现在这个书名。其他本子也有题作《南渡录》的，其中分为《南烬余闻》《窃愤录》《窃愤续录》三种；不过《窃愤录》和《窃愤续录》在本书中也都包括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杂史类中有《南渡录》《窃愤录》两书，根据其中的记述，也与本书完全相同。大概原书名称不止一个，而且书名晦涩，在当时或许有所忌讳，在今天则完全没有必要，因此改用现在的书名，较为统一明白。本书原来是清人的抄本，据它的跋文说：《南烬余闻》一书，过去一直没有刊刻本，也不知道是谁撰写的。我今年夏天在友人的案头看到这部书，于是借来抄录。竟用三天工夫抄成了这部本子。但其中有些叙事不合次序的地方，都照旧保留；有些讹误和“鲁鱼”一类的文字错误，我自己也没有察觉，读者请予谅解！乾隆四十八年癸卯小春，松岩在养怡书屋记下。正因为这部书过去没有刊刻本，和其他已经刊刻的本子不同，所以书名不能统一。松岩不知道是谁的别号；这部书又是从抄本转抄而来，可惜不知道原抄本又是从哪里抄得的。前一篇跋文引用《四库遗书总录》，说此书是宋代淮海周辉所撰。考察周辉，字昭礼，是宋代大词人周邦彦的儿子，著有《清波杂志》，自称曾经到过金国，只是没有明确说自己撰写过这部书。其他本子也有题作辛弃疾所撰的；辛弃疾虽然由金入宋，但时代较晚，恐怕也未必能写成此书。考察本书前面有冀之炎氏序文，说他因有所感触而写作此书，序文题为阜昌丁巳十一月初三日。书末附录的阿计替身世始末说：“金阜昌七年，阿计替亲手把所记录的上皇、少帝以及郑、朱二位皇后生死等各种事实的实录交给我。” 这样看来，炎氏实际上是取用阿计替所记的实录，改编而成。阜昌丁巳，也就是阜昌七年。只是阜昌是伪齐刘豫的年号，如果这个炎氏就是周辉的别号，那么周辉实在不应有如此荒谬的错误。而且此书一直记到宋高宗绍兴三十年，比阜昌七年（即绍兴七年）晚了二十三年。难道炎氏只编到这里，后来又由别人续成吗？仔细阅读此书，绍兴七年以后，正是徽宗已经去世、钦宗被召回金国燕京的时候。此前都记载二帝在外面如何困苦，此后则只记路途中所见的奇异事情和金国的大事，体例明显不同，或许确实是由另一个人续写的。总之，这部书的初稿或许确实出自阿计替之手，因为他随侍二帝，从未稍有离开，所以能够记载得这样详细；否则旁人即使想伪造，恐怕也无从下笔。后来钦宗回到燕京时，正是阜昌七年，阿计替未必还随侍在旁，所以记载便简略了。作者既不是通晓文章、明白事理的人，改编者似乎只是就他的原文稍加整理而已，因此书中文字文言和白话混杂，极不统一。比如称徽宗为徽宗、太上或上皇；称钦宗有时为帝，有时为少帝；又称金帝，有时为金主，有时为北国皇帝，也往往必须仔细辨析后才能明白。本书原来不分章节，现在为了使读者容易明白，略分为十五章，每章各标一个小标题。其内容大略如下表；并附上正史记载的节略，以便对照：宋、金年号纪年 本书记事概要 正史记载节略 宋钦宗靖康元年，金太宗天会四年 二月初二日，金人包围京城；三月初二日，金兵向北撤回。十一月十九日，金人再次包围京城；二十五日，京城陷落。正月初七日，金兵抵达城下；二月初九日，金兵向北离去。十一月二十三日，金兵又来到城下。闰十一月三十日，皇帝到金营；十二月初二日，皇帝回来。

译宋靖康二年、宋高宗建炎元年、金天会五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二月十一日，皇帝到金营；十七日，回到宫中。三月初三日，皇帝再次到金营；第二天早晨，太上皇也到达营中；从初四日到十五日，后妃和诸王接连来到营中。十六日，粘罕召见二帝，传达金主旨意，命二帝前往燕京；十八日，二帝与郑、朱二位皇后一同向北出发。五月二十一日，到达燕京朝见金主；二十三日，封太上皇为昏德公，封皇帝为重昏侯。六月初二日，朱皇后去世，享年二十六岁。初三日，金主命二帝前往安肃军安置。二十三日，金主又命他们前往云州。正月初十日，皇帝再次到金营。二月初七日，范琼逼迫上皇和太后前往金营；同日，金人把诸皇子及后宫全部带入军营。三月初十日，金人再次来取宗室，共三千多人，全都押送到军前。二十七日，上皇向北迁徙，太后以及各位亲王、妃嫔以下人员随行。四月初一日，皇帝也向北迁徙，皇后和皇太子都随行。五月十八日，二帝到达燕山府。九月十三日，二帝从燕山迁居中京。宋建炎二年、金天会六年 三月初九日，金主又命他们前往西江州，走了十多天才到达。七月，金国把二帝迁往上京。八月二十五日，金主封上皇为昏德公，封皇帝为重昏侯。十月，金国把二帝迁往韩州。宋建炎四年、金天会八年 金主又命他们前往五国城，走了十多天才到达。郑太后在途中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七月，金国把二帝迁往五国城。九月，郑太后在五国城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宋绍兴五年、金熙宗天会十三年 二月，金主又命他们前往筠从州。四月丙寅日，上皇在五国城去世。宋绍兴六年、金天会十四年 正月十八日，太上皇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这个月，金主命皇帝迁往源昌州。宋绍兴七年、金天会十五年 十一月，金国君主召宋帝前往燕京，过了一个多月才到达。宋绍兴八年，金天眷元年。宋帝与辽主耶律延禧一同住在鸿翼府，不久又把宋帝迁到安养寺单独居住。绍兴十一年二月，金国追封上皇为天水郡王，改封宋帝为天水郡公。宋绍兴十二年，金皇统二年。宋高宗的生母韦太后回到南方。三月，金国将宋帝的母亲韦氏送还给宋朝。宋绍兴十三年，金皇统三年。把宋帝迁到燕京以北，赐给宅第让他居住。宋绍兴十六年，金皇统六年。把宋帝迁到玉殿观。宋绍兴二十年，金海陵王天德二年。把宋帝迁到元帅府左廨中居住。宋绍兴三十年，金正隆五年。春天，宋帝死在马蹄之下。绍兴二十六年六月庚辰，宋帝去世。

译看了上面的记载，就会发现本书与正史（指《宋史》和《金史》）有很大的出入。然而，本书原本是野史，也许一时之间因传闻而产生了错误。不过，正史所记载的内容实在过于简略，所以如果想考察当时二帝在北方的真实情形，只有本书记载得最为详细。如果说这部书完全是伪造的，那么宋人所撰的《大宋宣和遗事》也已经记载了二帝北迁的故事。我们把这两部书对照起来看，不仅年月没有差异，事迹也大多相同，只是《宣和遗事》较为简略，而本书更加详细罢了。因此，即使这部书是伪作，也必定是根据当时这样的传闻写成的，不能完全说它是伪书。况且二帝北迁以后，金人只把他们当作俘虏看待，本来就不屑于为他们详细记载；而宋人则认为皇帝以如此尊贵的身份受辱于他人，自然也不能不有所避讳。如今有这部书把一切详细记载下来，使我们知道一个国家和民族一旦灭亡，即使是皇帝这样的尊贵身份，所受的痛苦也会如此，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所以，如果把本书当作正史来研究，也许有所不妥；但如果把它作为史料参考，我认为再好不过了。况且真伪问题有时也有待商榷，例如法国人葛兰言（Marcel Granet）所著《古中国的跳舞与神秘故事》（李璜译，中华书局出版。）中说：《书经》中的几章是真的，因为司马迁曾经使用过；其余几章是在司马迁以后才出现的，或者曾被他舍弃，因此就是伪作。什么叫“真”？什么又叫“伪”？不过是这样：在若干史实的组合中，前几章比后几章更可以被认为接近古代，而后几章则带有仿照前者、并且多少经过巧妙编造的意味罢了。至于两者之间的史实，则都是取材于传说。传说归根到底同样只是传说而已（不过这里有时也应当留意）。这种区别无非在于年代。假如在一千年以前，某个地方的历史材料（如果当时真有所谓材料的话）很快就消失了，我们难道就应该相信，在这个地方早出现三四百年的材料，比晚出现三四百年的材料更有价值吗？真实的《书经》出现的时代接近孔子，这一点可以承认；但伪造的《书经》难道就完全是凭空杜撰的吗？不错，它完全依靠从其他叙述中取材，例如曾取材于《墨子》。墨子与孔子是差不多同时代的人，那么这两种材料的价值难道就应该相差很远吗？真的《书经》就比伪的《书经》更不是杜撰的吗？这里以《书经》为例，说明所谓真伪最多不过是年代上的关系。同时，梁启超在《历史研究法》中也说：有些书，从一个方面看可以认为是伪书，从另一个方面看又可以认为是真书。比如《管子》《商君书》，如果认定是管仲、商鞅所作，就必然是伪书；然而其中大部分内容总是出自战国人的手笔，如果据此考察战国末年的思想和社会状况，本来就是极好的史料。至于《周礼》，说它是周公所作当然是伪说；但如果据此考察战国、秦、汉之间的思想和制度，同样也是极好的史料。所以我也说：如果把本书当作正史看，当然是伪书；但如果据此考察二帝在北方的大致情形，也同样是极好的史料。即使并没有阿计替这个人，当时确实也有人这样传说。至于年代上的差异，应当是记载此书的人并不通晓文理，所以造成了这种错误。也有可能阿计替记载此书时没有注明年代，而是后来的编者擅自加上的，所以记载宋朝年代都对，记载金朝年代却不对。总之，本书本来就有它自身的一部分价值，何况还有许多人也不承认此书完全是伪作呢？而且这个抄本比其他版本记载得更加详细，就更值得珍视。这一点，读者如果拿两种版本对照，就可以清楚看出，本序中也不再逐一引用了。周君达廿九年十一月廿五日。●原序 从前欧阳永叔记载石晋少帝向北迁徙的事情，写得非常详细；大概是根据王国公的私人史书写成的。王国公名淑，字和甫，原本是汉代平阳人。年轻时隶属于户曹，担任小吏，广泛涉猎经史。天福年间，苏逢吉任户部郎官时，少帝还居于潜邸，王淑担任侍卫，因此认识苏逢吉。后来苏逢吉因其他事情对王淑发怒，向少帝告发，少帝将要杀他，王淑察觉后向北逃走，渡过黄河投奔契丹，全家都被诛杀。王淑到了契丹，也担任各司的史官。开运三年正月，德光的军队进入京师，驱赶、胁迫少帝，把他安置在黄龙府。王淑当时随行，于是办理迁徙文书，并趁机记述少帝的起居，写成三卷书，名为《幽懿录》；大概是把少帝比作周幽王和卫懿公。后来这部书传入中原，欧阳永叔得到它，用来补备《五代史》的记载。我也有感于此而写了一部书，名为《南烬纪闻》，这大概是二帝北迁的实录，与石晋的情形颇为相似。唉！王淑怨恨家属被诛杀，便把这件耻辱宣扬出去，这既不是忠，也不是义，我难道敢责怪他而仿效他吗？只愿此书传播到南方，使宋朝的子孙亲眼看到这些事情，从而时时以卧薪尝胆自励，发誓消灭仇敌，洗雪冤屈、涤除耻辱，廓清中原，使我们父子重新看到汉官的威仪。汉官威仪不能永远沦没于左衽之中，这就是我勤勉仰望的事情。时□昌丁巳十一月初三日，冀之炎氏作序。●一　汴京失陷

译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是立春节。在此以前，太史局制作土牛，陈列在迎春殿；到了日期，太常寺备好乐器，迎接土牛并鞭打它，这是惯常的仪式。这年正月初五日夜里，守殿人听见殿中哭声非常悲哀，还有击打、扑撞的声音，直到换更时才停止。天亮后察看，发现勾芒神的眼泪不断流下，衣襟和衣袖都湿了；土牛的头掉在地上，还有刀斧砍过的痕迹。官吏报告有关部门，有关部门重新修补，以完成这件仪式。知晓此事的人都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初九日，边境传来消息，说金人把军队留在黄河以北，犹豫不决，似乎想再次进犯京师。太上皇于是从南熏门出城前往南京。十九日，报告说金兵分布在黄河沿岸，何灌、梁师成弃城逃走，金人于是渡过黄河。二十九日，金兵到达毛駞岗驻扎，居民逃避进入京城，老幼死者在道路上遭到践踏。又有强壮之人抢掠外城，遭到金兵屠杀的有二千多家。二月初二日，金人包围京城，猛烈攻打各城门。十二日，任命聂昌为都守御提举司。金使进入城中请求议和，以黄河为界。二十一日，金兵退驻封丘县，京师解除戒严。金人仍然索要金银、羊和酒作为犒赏，岁币比给契丹的增加一倍。朝廷议论后都答应了。三月初二日，金兵向北返回怀州。金国相国粘罕有文书送到军前，大意说：南宋想要议和，答应缴纳岁币并割让黄河沿岸土地的要求，但还没有定议。现在大军将要抵达河北各郡，以等待他们答复。如果他们不答应，那么我们已经取得了他们的财物，再要求他们交出剩余的东西；这是上策。于是金人虽然假装说要向北渡河，实际上黄河以南以北的军队都没有解散。初九日，金国加授粘罕征讨大元帅之职，准许他便宜行事，并且下达文书说：南征的军队已经越过黄河边界，渡过洛水，直抵汴京，汤王、武王的威势也不过如此。应当用甜言蜜语诱使他们议和，以便俘获他们的君主。近来听说他们的上皇向南逃走，可以等他进入京城后，合并军队攻陷京城。俘虏他们带回来，用帛带系住脖子，到宗庙朝见，这是我的愿望。从前我们攻打契丹时，童贯怀有二心，只等着寻找我们的过失。如今我们已经得势，怎么可以不顺应天命，消灭残宋，建立不世之功业！从前楚国本来是小国，尚且能够诛灭陈、蔡两国；如今我们的军队如风行、电扫，先前攻破契丹，就像摧折枯木一般容易，若乘势不取，必将留下后悔。他们的上皇南行，大概是想在江淮一带停留军队，以图救援。等他返回京城，我们合力围困他们，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如果想要议和，以黄河为界，实在不合适。天辅九年二月二十一日，由元帅府下达施行。十五日，粘罕派人进入城中，上书要求岁币、金帛、车辂和卤簿仪式用品，又索要发往河北各郡的文书，要求立即停止战争并进行交割。二十二日，金人收拢黄河南北两岸的军队向北撤去。五月，少帝上书，请求上皇回到京城。八月，粘罕的大军屯驻在蓟郡，派使者到京城，祝贺上皇回京，实际上是在窥伺。九月十一日，粘罕又派使者入京，索要金帛、请求议和，以拖延我军。朝廷大臣都浅陋庸俗，而且上天夺去了他们明察的能力，上下只求苟且安定，不再制定抵御边患的策略。十一月十七日，河北传来消息，说粘罕下令南侵，已经到达黄河边界。十九日，又包围京师。二十五日，京城陷落，北方军队进入城中。二十六日，粘罕派使者通知两宫前往金军营寨，面议割地、讲和的事情。十二月初五日，派兵搬运书籍，以及国子监、三省、六部的司式、官制，天下的户口、图籍、赋役资料和宗室玉牒。初九日，又运走车辂、卤簿、太常寺乐器以及钟、鼓、刻漏；因此朝廷礼仪所用的请法器物，被全部取走，没有遗漏。十九日，京师大雪深达数尺，一斗米卖到三十贯。贫民又冻又饿，满街哭泣，死□盈满道路。金人又放纵军队抢掠富户。有一名酋长驻扎在天津桥上，身边有一百多名甲士，百姓不敢经过。遇到有人穿着还能遮体的衣服，就把衣服剥下并杀掉；妇女中相貌美丽的，就抓走。城中的士人和百姓都闭门不敢出入。当时柔福帝姬有三十多名侍从，正要入宫，酋长呵斥她们下轿。帝姬说：“我是公主，天子是我的兄长，怎么能出去见番将？”声音非常严厉，催促身边人赶快走。酋长发怒，派人把她拽住，又命人把她拉出来，让她步行。酋长看见她后笑着说：“真是个美丽的妇人！”又问：“你有丈夫吗？”帝姬哭泣着不敢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如今两国已经议和，你怎么能这样无礼地侮辱我？”酋长说：“我的兄长是国家大臣，富贵无比。你能做他的妻子吗？那比在南朝享受富贵还好。”他让帝姬步行，又回头对她说：“小臣有一枚香缨，可以代替兄长作为定情信物。”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袋子献给她，帝姬不肯接受。酋长抓住她的手把袋子交给她，才笑着离开。后来皇族向北迁徙，帝姬最终被番将的兄长所得。粘罕兄弟三人：长兄就是粘罕，任元帅；次兄泽利，是北部的大酋长，从前灭亡契丹、擒获天祚帝的就是此人；三弟野利，任大将，包围京城时率先攻破敌阵，带兵驻扎在天津桥的就是他。二十一日，金使来到京城，说北国国主有命令，要在京城中挑选十八岁以下的女子一千五百人充入后宫。于是金兵分成二十四厢，逐个街坊巷里搜寻，强行把女子赶出城去。父母嚎哭呼喊，声音震动天地。其中有许多人被金兵奸污并藏匿起来，既没有出城，也没有回家。●二　宋帝前往金军营寨

译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金人派人入城朝贺，君臣之间没有完成礼仪。初九日，北国国主下令给粘罕：近来听说你已经攻破汴京，他们献上的物品并不是当务之急。可以赶快选择异姓之人，拥立他为君主，以安慰民众的期望。何况我们一向居住在北方，南方并不是我们所适宜的地方。南宋的二位君主，可以让他们前来朝见，事情贵在迅速办理。十一日，粘罕派人请求皇帝前往军中议事。十三日，金军前发布降下的指挥文书，声称北国有圣旨，先请契丹国海滨侯耶律延禧、西夏王李智元、南宋皇帝等人，以及大元帅粘罕，一同为大金皇帝上徽号。于是命令有关部门选择日期举行礼仪，请宋帝于十五日到军营，署名进呈表文。十四日，又请皇帝第二天出行，前往金军面前进呈表文。十五日，宋帝不肯出城，金人派人入城，带着要上呈的尊号表文，请宋帝署名。表文中写道：“辅天佐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叔父”，后面又写道：“臣侄南宋皇帝某”。宋帝看后，呜咽流泪说：“我对上失去了孝道，使上皇忧虑；对下失去了仁道，祸及万民。如今两国已经和好，假如委屈自己就能保全仁道，我还有什么可感到耻辱的呢！”金使拿着笔，恭敬地请皇帝签名后才离去。十七日，金人派使者入城，声称北国国主有命令，要向南朝皇帝宣示。宋帝派使者到撷芳园拜见太上皇，太上皇命左右接过文书，文书说：北国皇帝致书给兄长南朝宋皇帝：近来北辽无道，杀害我国无辜百姓，朕已经将其消灭，使人民安宁，开拓皇图，统治整个华夏。近来因为奸人童贯、蔡京等人，使两朝受到误导，以至于发生祸乱，劳烦我国军队远道来到汴京。顺应时势进行吊民伐罪，终于实现和好。叔侄关系应当遵循礼法，进献币帛也应当实行。兄长应当接受命令，保育太平，以安抚万民。以黄河为界，万年确定不变，我没有虚假之言，兄长应当知道。天辅十年月日。这篇文辞草率虚伪，以甜言蜜语诱使对方，内容并不真实，文字也有许多没有完整记载。金使又口头传达北国国主的话说：“问候南朝皇帝，现今两国已经结为兄弟，请不要有任何疑虑，仍然可以停止战争。现在将送来一领珠袍，这是北国皇帝的朝服，现献给上皇帝，请收下。”过了很久，金使又请宋帝进呈表文。太上皇说：“现在两国已经通好，只能称为书，不能称为表。”使者发怒说：“北国皇帝原本打算废掉赵氏，另立别的族人，就像天皇的旧例一样。我们的元帅和各位贵人极力劝谏，这件事才暂时停止。陛下如果不顺从，这件事仍然不能了结。这一次大军已经来到汴京，与去年不同。希望陛下明察，不要因此扰乱大计。”宋帝叹息不止，只得勉强答应他的要求。二十一日，金人派人入城，在市中张贴榜文说：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如今军队远道而来，缺少犒赏。既然两国已经通好，就必须交给金一百二十万两、银二百五十万两。于是金人拘捕开封府尹何■，分头到各厢搜刮百姓家中的金银、钗环等物，连星珠也没有遗漏■；如果有人藏匿财物，就祸及全家，动不动便杀人，百姓无法生活。二十三日，金人拿着北国文书进入城中，说：“如今两国议和，所有应当办理的事项，着令元帅府请南朝皇帝到军前当面商议是否可行，申奏后再来。”二十九日，金使请求皇帝出城，并带来了北国皇帝的文书，说：如今已经攻破汴京，二帝不应再居帝位，应当在宗族中另行选择贤能的君主，立为宋国国主，同时去掉皇帝称号，只称宋主。封太上皇为天水郡王，少主为天水郡公，在东京城外修筑房屋让他们居住。文书送到之日，着令元帅府请宋国主到军前共同商议后上奏。使者又说：“粘罕元帅多次派人请陛下出城议事，陛下不肯出来。如今送来北国皇帝的手诏，陛下意下如何？”少帝说：“有公卿在，退下后容我商议。”使者说：“把决定交给公卿，恐怕灾祸会在意料之外发生。何况北朝皇帝宽厚慈爱、正直，不像南方人反复无常，应该赶快考虑！”使者言辞和神色都很严厉，不行礼便离去了。二月二日，粘罕派左军统制郎游丽率领七百多名铁骑来到宫门内，口称：“有两国利害关系的事情，希望拜见南国主。”左右侍从入内奏报，少帝登门相见。郎游丽厉声说：“元帅派我来向国主禀报，前些日子已经派人送来北国皇帝的圣旨，对于所议之事究竟如何，国主却没有一句话回复，使我元帅无法向北国皇帝奏报。如今特意命我来询问国主，此事究竟如何？如果仍然没有定见，恐怕两三天之内就会发生意外灾祸。因为两国此前正在讲和，不想仓促行事，所以先来禀告，请您下令！”少帝说：“已经选定本月十一日出城，各项事情等见到元帅后当面议定。”使者说：“如果十一日不出城，元帅也不会再来请求商议了。”使者又禀告少帝：“我们七百多人，希望得到一点犒劳，每个人要一两金子。”当时内藏库中的金帛已经全部用尽，只好在宫中搜得金环、钗、钿等金饰八百两给他；他连谢也不道便离去了。十一日，皇帝乘车出城，前往金军营寨。百姓一万多人拉住车辕劝阻说：“陛下不能到军营去。金人的性情难以预测，恐怕会发生意外灾祸。”百姓哭泣着阻拦，皇帝也流下了眼泪。宋臣范琼按剑怒斥道：“皇帝本来是为了两国百姓，才商议讲和。如今前往金营，早晨去，晚上就会回来。金人如果不放皇帝出城，你们也都没有活路。”百姓全都愤怒起来，争相投掷瓦砾打他。范琼大怒，立即挥剑砍断了几个人的手，于是出了城。到了金军营寨前，军吏把皇帝拦在一间小室中，说：“元帅还没有起身，可以暂且在这里等候，我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一个小黄头奴仆来到面前说：“元帅请国主相见。”皇帝跟着他走到台阶下，元帅下阶握住皇帝的手说：“这是远国的首领，不懂中原的礼仪。”于是弯腰向皇帝作揖，登上台阶后命左右把皇帝安排在室内西边角落坐下，过了很久也不说话。左右侍从都手持长矛、大刀站在旁边侍卫，少帝身边只有一个宦官周可成。

译粘罕命左右取出前些日子北国皇帝下诏、要求另立贤君的诏书给皇帝看。皇帝看后，不再说话。粘罕让左右对皇帝说：“元帅恭敬地问国主，这件事究竟如何？”皇帝说：“只要有利于百姓，怎敢不听从命令！这样可以停止战争。”粘罕又让左右对皇帝说：“既然如此，请国王暂且回到幕中，等候北国皇帝的圣旨。”于是派人向皇帝作揖，请他仍回到先前的小室中。不久有人送来饮食，少帝不再举筷。过了一会儿，皇帝对左右说：“可以告诉元帅，让我回去。所议之事既然已经答应了，没有别的事情了。”过了一会儿，左右对皇帝说：“元帅正在上表，请国主一同发出，明日早晨出发还不算晚。”皇帝默然不语。到了日暮，左右又送来音乐，皇帝抽泣叹息，无法进食。这天夜里天气非常寒冷，帷帐被急风吹动，坐也坐不稳，只能倚着案几站立。左右有人劝慰鼓励他，皇帝始终无言。五更时，有人来到皇帝面前说：“元帅有令，请国主到营中，一同上表。”皇帝跟着前往。那人把他引到帐下，随后登上台阶，台上只摆着一张案几，供有香烛。粘罕把奏表给皇帝看，内容大略如下：臣是南宋国的侄子赵某，如今承蒙叔父北国皇帝的圣旨，命臣和父亲退让皇位，另从宗室中选择贤者，立他为君，臣怎敢不遵从！现与元帅共同上表发出。至于我们居住的地方，以及另行选择贤族之事，臣不敢擅自决定，先在这里奏闻，等候允许后再另行上奏详细请示。奏表后面又照前面的意思提出请求，并命皇帝署名。皇帝答应了。封缄完毕后，帐下有一名骑着黄旗、白马的骑兵飞驰出发，将奏表送去。粘罕这才命左右设置座位：粘罕面向南，皇帝面向东。不久，一个穿紫衣的人从外面来到，粘罕和皇帝一同与紫衣人下马登阶，面向西向他作揖，然后各自就座。粘罕让人对皇帝说：“这是北国皇后的弟弟，奉旨来到这里，催促陛下商议事情。”皇帝连声答应。天气寒冷，进了酒，皇帝喝了两杯。紫衣人说：“陛下暂且应当停留在这里。傍晚时分，我将当面奉北国皇帝之命来和您商议事情，再对您说明。”于是彼此作揖，命左右仍把皇帝领回幕中。皇帝回头看去，粘罕和紫衣人还坐在一起。皇帝回到幕中时，天还没有亮，只能稍作休息。风正寒冷，无法入睡。左右有一个穿彩衣的人，对皇帝说：“我是河北人，本来是陛下的百姓，因为被金人掳来而任职，现在又被派来监视陛下。只是恐怕一旦进入虎口，就没有办法出来了。陛下如果能在刚才那个紫衣人面前履行〔原文有缺字，含义不明〕，或许还能稍有改变；不赐〔原文有缺字〕，无〔原文有缺字〕归〔原文有缺字〕。希望陛下努力！”说完，回头离去。过了很久他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羊肉送到皇帝面前说：“陛下可以稍微吃一点，用来御寒。”皇帝推辞不吃，便问穿彩衣的人：“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金国担任什么官职？”那人说：“臣姓赵，名保安，是粘罕的亲近属吏。我有两个妹妹，如今都成了粘罕的姬妾，所以粘罕命我担任亲从，来察看陛下的动静。”皇帝又问那人：“早晨来的那个紫衣人是什么人？”他回答说：“姓野耶，名葛多波，现在任十七军都统，地位在粘罕之上。他要选取一千五百名已经选定、准备入宫的女子，过两三天就要向北方出发了。” 过了一会儿天亮了，有十多个穿褐衣的番奴侍立在左右，彼此语言不通。不久有人报告说统军前来相见，皇帝迎接他，原来就是那个紫衣人。皇帝请他坐在上座，但双方说话无法听懂。皇帝只是恭敬行礼，请他对自己周全相待，也没有稍稍改变脸色。他回头指着瓶中的东西，于是让人送酒。紫衣人举起大杯，连续喝了四五杯，皇帝也举杯喝了三杯。紫衣人回头对左右说：“兀移大都。”左右向皇帝解释说：“这是让您安心。”原来番语中“兀移”是安，“大都”是心。说完，他长揖而去。十五日，皇帝在幕中，粘罕让守卫传话说：“等北国皇帝的回旨送到那天，你就可以回去了。”十六日，粘罕派人扶皇帝到帐下，皇帝登阶面向东站立。不久有一个官吏拿着像案牍一样的文书给粘罕看，台阶下有刀斧手簇拥着一个穿紫衣的贵人。皇帝看去，原来是宗室赵士侃。粘罕对士侃说：“现在要在宗室中选择一个有民望的贤能俊秀之人，由你和全朝大臣共同保举确认，秘密上奏，以便等北国皇帝圣旨到时另立君主。”说完，挥手让他退下。又有刀斧手拥着一个穿皂衣的官吏来到台阶下，粘罕派人对他说：“你到东京城内选择一所宽广的寺院，准备在其中修建二王宫，赶快置办！”说完，挥手让他退下。皇帝起身对粘罕说：“您所交代的事情已经一一遵从，请容许我入城看看太上皇是否平安，以尽为人子女的孝道，这实在是元帅的恩赐。”粘罕点头同意，命左右送上酒食。帐下乐工奏乐，唱说要奉粘罕为太公、伊尹。粘罕不高兴地说：“太公、伊尹都是古代圣人，我哪里敢奢望达到他们的万一？”他看着那些人，对皇帝说：“这几个大宋乐人，今天办得好事。” 粘罕笑着制止他们说：“明日教你入城，安慰太上皇五七天。等北国皇帝的文书到了，再来请你，你不可推辞。”过了很久，他派左右送皇帝回幕中。又有人传达元帅的命令说：“明日直接回城，不必再到帐下来。” 十七日五更，那个穿绿衣的人来了，对皇帝说：“元帅有命，任凭陛下回宫。”过了很久，又送来饮食。天亮后，有几个人引着皇帝走出幕帐，来到军门，远远看见禁卫排列在外门，迎接皇帝的车驾回城。●三　二帝被捕

译二十一日，下起大雨雹，城中的抢掠更加严重，难民昼夜不停地哭喊。金人放火烧毁戴楼门。二十二日，粘罕派人入城对皇帝说：“前些天所说的选择人和选择地方两件事，可以赶快筹划办理。三月间北国皇帝的文书就会送到，到时便要使用。”皇帝连声答应，一面商议，众人都认为应当选择康王和南安寺。二十四日，金人催促二帝前来相见，于是皇帝把选择康王和南安寺的意见写成书回复粘罕。二十六日，金人又传命说：“明日父子二人派康王到军前拜见元帅。” 二十七日，皇帝到撷芳园拜见太上皇，父子相抱哭泣。郑太后在座。少帝说：“臣不孝不义，导致君父忧虑、百姓遭祸，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如今北方人逼迫日甚，每天都以选择君主为由相逼，臣愿与陛下一同承担吉凶。如果以康王为君，能够保住宗庙社稷，这是祖宗的幸运。”当时康王的母亲韦妃在旁，直言说：“两宫如今答应让康王继承中兴大业，但外地的军镇还必须借助一位主持盟约的人，陛下可以赶快写信给四方，让有兵力的人赶赴京城。金人狡猾，心意无法预测，恐怕不只是选择贤君而已。担心会发生严重的意外灾祸，二宫绝不能留在京师，请陛下仔细考虑！” 二十八日，皇帝和太上皇一起吃早饭。粘罕派使者询问太上皇的起居，并传话说：“北国皇帝问候南朝皇帝，叫他安心，不必忧虑。”三十日，粘罕派人入城，献给太上皇十杯酒，说是皇帝赏赐的。三月初二日，派人拿着一张纸到太上皇面前，又拿着一张纸到少帝面前，说：“今天北国皇帝的文书已经到了，所有要施行的事情，请皇帝的车驾到军前听候命令。”又派人请太上皇和少帝一同到军前商议事情。到了晚上，派来的人接连不断，又说：“太上皇还没有出城，皇帝不妨先到军前。” 初三日，皇帝乘车前往金军营寨。到了帐下，粘罕坐在上座说：“现在北国皇帝不答应你们的请求，已经另立异姓为君了。”他派人拿着诏书给皇帝看，但距离太远，无法看清。又派人押着皇帝从北边的道路下去，进入一扇小门，来到一间屋子。屋外篱笆残破，用兵刃守卫。从辰时到申时，皇帝没有得到食物，只能含泪饮泣。此前皇帝将要出行时，曾在衣领上写下“便可即真，来救父母”八个字，交给宰相何〔原文缺字〕，用来召康王起兵，图谋恢复宋室。又在途中吩咐开封府尹说：“赵氏请孟子检讨付来。”这是隐语，意思是指延寿孟太后。从这以后，皇帝被关在屋中直到日暮，才有一个番奴拿着一盘食物、一瓶酒放在皇帝面前说：“吃吧。”皇帝哭着说：“父母再也不顾念我了！”番奴说：“不要忧虑，早晚会让你和父母相见的。”到了夜里，没有床席可以睡，只能睡在两条木凳上，也没有灯烛之类。窗外不时传来兵器铠甲的声音，天气正值凄冷，皇帝直到天亮也无法入睡。天亮后，有人呼喊皇帝出去，说：“太上皇到了。”皇帝急忙出去查看，只见几个人穿着戎装，带着太上皇从旁边的小门小路离开。皇帝想上前询问，左右却拉住不让他去。皇帝哭得不能自已，到了小室中便面向墙角独自哭泣，左右劝他停止。初四日至十五日这十多天中，后妃、王族和各位亲王接连不断地被送到军前，昼夜不停。太上皇和皇帝各自住在一间屋里，后妃和诸王也彼此不能相见；只有郑太后和朱后在一起。其他妃嫔、诸王、公主都被金人分别押送离去。全城百姓连续哭喊了七天。此前那些拉住、阻拦二帝车驾，不让他们出城的人，都被范琼杀死了。今后不再叙述诸王、诸妃主各自经历的事情，只记载二帝此后的行迹。●四　胁迫北行

译十六日，粘罕坐在帐上，派人扶二帝到台阶下，传达北国皇帝的命令说：你们父子对上辜负祖宗，对下辜负百姓，任意奢侈，颠倒是非，信任奸佞，以至于同邻国结怨，天和人都共同抛弃你们，已经不能再做君主。应当选择异姓来取代宋朝后裔，命元帅府责令开封府官吏出具保明文书，确认册立之事。仍命赵桓父子前往燕京，由元帅府派人押送发遣！二帝听到诏令后，相对流泪，无话可说。粘罕又问：“所选择的康王现在在哪里？”皇帝说：“不知道。”粘罕说：“赶快派快马传书给开封府，召康王来！” 过了一会儿，皇帝和太上皇一同进入一间屋子，几名防卫人员都是相貌丑陋的番奴，语言也听不懂。整天只送来一顿饭。到了夜里，二帝睡在竹席上。当时天气十分寒冷，冷风刺骨，防卫人员取茅草和黍秸点火，二帝也和他们一起坐着烤火直到天亮。这一天，粘罕命左右用青袍替换二帝原来所穿的衣服，又用普通妇人的衣服替换二后的服装。番奴有饮食时，就叫二帝一同吃。其中稍微狡黠的人，脸上仍然带着怒色。窗外有很多兵器甲士。十七日，粘罕派骑吏拿着文书给二帝看，说：“元帅命令把你们押往北方的燕京，南朝皇帝已经另行选择异姓，康王也已被召到军前，与你们一同前往燕京。”又拿出保明文书给皇帝看，说：“已经立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二帝只是流泪。当时郑太后刚经历丧乱，心腹疼痛，痛得无法忍受，躺在木凳上，几次几乎昏厥。朱后为她抚摸。四人相对哭泣。骑吏发怒说：“元帅的命令已经下达，明日就要出发，装病想干什么？”少帝说：“我母亲心腹疼痛得厉害，您难道看不见她的脸色吗？怎么敢说她是在装病？我没有尽到孝道，使父母到了这种地步。倘若您怜悯她，赐一杯药或沸水给她，将来我一定设法厚报。”骑吏答应了，呵斥左右送来一杯沸水。太后喝下后，疼痛稍稍缓解，于是哭着说：“我的不幸已经很久了。国破家亡，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这天晚上，住在野外的寺院中。十八日早晨，骑吏催促上路，牵来四匹马，让二帝二后骑马向北行进。二后不能上马，骑吏便扶她们上去。郑太后的病还没有痊愈，只能伏在马鞍上。走了十多里，路旁有几位父老看见他们，流泪说：“皇帝父子向北去了，我们这些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太平？”于是献上两盂饭和羹，帝后二人分着吃了，但食物粗劣，难以下咽。跟随骑吏同行的有五百多人，衣袍的颜色和二帝相同，不知父老凭什么认出了他们。询问后，父老说：“我们早就听说车驾将要进入燕京。如今看见他们的面色不同，所以知道了。”少帝说：“我母亲患有心腹疼痛，你们那里有没有很快就能治好的汤药？”父老回答：“没有，只有炒盐，能够消除腹部疼痛。”于是便把炒盐煎好给太后喝。骑吏恼怒他们行进迟缓，恐怕耽误期限，催促得非常急。负责押送他们的千户自称姓幽西，名骨禄都，常常拿朱后开玩笑，后来又对她无礼。途中，朱后下到田畦间小便，骨禄都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说：“能跟从我吗？”朱后流下眼泪，战战兢兢，不能说话。随后朱后病发，难以骑马，骨禄都便扶她与自己同乘一匹马前行。到了晚上，走了约三十多里，住宿处是一间寂静的屋子。初升的寒月照着廊庑。骨禄都让人点火煮食，把食物送到另一间屋里给二帝吃。二后都生病，不能进食。骨禄都便亲自煎羊肉粥喂她们，说：“你们两个妇人不要烦恼，我会护送你们到燕京去。”这天晚上，郑太后的病稍有好转，但朱后仍然惊恐不安，心腹疼痛。骨禄都用手抚摸她的胸部，祷告说：“病好了！病好了！”又说：“你要坚强！你要坚强！”他的无礼竟到了这种地步。天亮后，他对少帝说：“替我告诉你的妻子，好好待我，我就会保护你，以此报答你。” 十九日，到达东明镇。骨禄都和帝、后们一起吃早饭。村落荒凉，战火之后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当时二位皇后的病稍有好转，少帝哭泣不止，无法进食。骨禄都愤怒地说：“你在汴京时，有妃嫔三千多人，全都被流徙到北方去了。其中容貌美丽的女子，被别人带走的也不少；为什么偏偏舍不得一个朱后，不把她交给我，以便托付自己的前途呢？况且我本来不是番人，原本是宋人。因为把妹妹献给元帅，所以能够获得富贵。我原籍河州，本姓王，现在名叫幽西骨禄都，这个名字是元帅改的。你父亲做官家时，发动采花石纲的徭役，残酷役使天下百姓，苦不堪言。你们父子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是上天的报应罢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二帝听后默然无语，再也不敢说话，只是叹息而已。二十日，到达封丘。早晨走到山坡上，众人一起吃饭，马匹一起吃草饮水。此时雨刚停，泥泞湿滑，难以行走，二帝和二后都蹲伏在泥中。连续多日遭受风霜，又饥又渴，脸色黧黑，眼睛都昏暗无光。旁边有个水坑，太上皇不慎掉了进去，衣服被水沾湿，骨禄都把他救了出来。马受惊跳跃，又伤了郑后的脚。朱后用手拧太上的衣服，排去水分，扶他上马继续前行。这天晚上，住在驿馆。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行进到黄河岸边，忽然看见一只船从北面驶来，船上竖着一面黑旗，旗中有个穿紫衣的人对骨禄都说：“北国皇帝传下命令，规定四月十五日到达燕京，如今已经三月底了，应当赶快走，不要误了期限！”骨禄都频频向朱后使眼色，并且对她嬉笑。紫衣人知道了其中的情状，拔出剑来，抓住骨禄都喝道：“你本来只是河州的一名鼠贼，是我提拔任用你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怎么敢和妇人私通，以致耽误行程？所获的罪过可不小！”于是当场把他斩首，将尸体投入河中。紫衣人回头又问那妇人是什么人，少帝说：“这是我的妻子朱氏。骨禄都屡次侵凌暴虐她，使她悲苦无处申诉。如今将军替我杀了他，实在为我雪了耻。”紫衣人说：“你认识我吗？我就是元帅的弟弟泽利。”少帝道谢后离去，朱后也向他拜谢。当晚抵达河北岸垣县西面的安镇，驻扎住宿。当时泽利率领的军队有一千多人，加上新旧部众共二千人，扎下营寨。泽利命人摆酒，与二后和二帝一同饮酒。二后不肯入席，泽利说：“你们有病不能饮酒，可以拿两杯酒去给二帝饮。”于是派二后进屋给少帝和太上皇饮酒。

译二十四日，进入卫城，大家坐在一起饮食。泽利已经喝醉，命令朱后唱歌劝酒。朱后以自己不能饮酒为辞，泽利怒道：“你们四个人的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怎么敢这样不服从！”于是拿起鞭子要打朱后，旁边有某知县劝阻。泽利又起身拉扯朱后的衣服，强行同她坐在一起饮酒。朱后愤怒，想用手挡开他，但力气够不着，反而被泽利打到脸上，幸亏知县再次劝止。朱后当夜被他淫辱，难以忍受，一边哭一边厉声说：“希望你赶快杀了我，死了也没有遗憾！”她转身想跳下墙去撞死，左右侍从急忙阻止。知县说：“将军应当缓和些，不可以这样侮辱她。北国皇帝要让他们四人活着进见，这件公事关系重大。”酒席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这天四人都没有晚饭，泽利派人看守得更加严密，捆绑也更加凶狠，辱骂百般，凌辱不堪；只是对朱后稍微宽待一些，这正是泽利心怀不良的表现。二十五、二十六两天，到达徐村。从信县到徐村有二百多里，沿途没有人烟。泽利斥令骑兵，先把文书急速送去报告。此前真定府留下了一半护卫，这天申时，遇到从北面来的五百多名军马。他们的首领前来拜见，泽利下马行礼，双方说的话无法辨认，只听清其中一句：“已经把四太子送到江南建康去了。” 二十七日，到达白水镇，朱后又想投河，郑后从旁扶住制止。泽利发怒说：“把她捆起来！”于是把朱后和郑后用铁索连在一起捆绑，夹在马队中间前行。正在赶路时，忽然望见前面有一座堡垒，极其高大，旗帜高高竖立，上面写着“周定”两个字。过了很久，寨门打开，五百多名士兵出来冲击。泽利指挥士兵迎战，一支流箭正好射中太上皇身旁一人的胸部，太上皇十分惊恐。这些士兵原来是河北乡民，聚集壮丁，保护乡里的百姓。从辰时一直战到申时，乡民败退逃走，泽利的军队驻扎在大林中。泽利叫来俘获的人，指着二帝二后告诉他说：“这四人就是你们南朝的帝后。现在放你回去，告诉各乡各村，立即尽早归降，以免百姓遭受战乱。”于是他呵斥二帝二后，让他们自称：“我是南朝官家，如今要到燕京朝见大金皇帝。”乡民不禁流下眼泪，对二帝说：“我们这一乡叫周定，聚集了二千多人，北面连接真定，南面接近怀、卫两地，估计有三十多处乡兵聚集地。我们每天都带兵向南远望，想见到大宋官家，一同去杀败番人。如今官家被他们掳走，我们这些各处的乡兵，不久就会自行解散了。” 乡民又问：“听说康王在南边做官家，不知情况怎么样？”泽利说：“康王也被捉住了，随后就会到来。”说完，便挥手让乡兵散去。这天晚上，二帝二后都露宿在地上，没有铺垫，头顶也没有遮盖。半夜下起小雨，他们的衣服本来已经污垢油腻不堪，又被雨水浸湿，肮脏臭味难以忍受。后来雨越下越大，他们拖着泥水走了几里路，到了寺院，才在里面驻军，得到短暂休息；但全身都是泥水，实在无可奈何。二十八、二十九两天，一直在荒野中行走，不计算走了多少里。各个番人骑在马上吃干粮和肉脯，也把掳来的食物取来生火烤着吃。二帝二后也稍微分到一些剩余食物，勉强用来充饥。三十日，泽利脱下几件衣服，身上全是泥，便呵斥命令朱后洗涤。朱后已经不能动弹，郑后和她一起洗。二帝和太上皇也在水边自行清洗身上沾泥的衣服。这天天气晴朗，远望山色青翠、水色碧绿，石涧流水清澈可爱。刚驻军稍作休息，忽然看见一个从北面来的人，手里拿着文书，来到泽利面前说：“赶快上路！”泽利于是催促队伍起行。那个传达命令的人策马向南而去。四月初一日，到达真定府城下，没有进城，催促急行，也不作停留休息，只在马上取少量干粮充饥。到晚上走了一百多里，住在一座古寺里。初二日，军马来到寺门外，泽利站在正门上远望。看见一队人马从南面而来，约有五百多人，中间簇拥着十多人，都是皇族。其中有柔福公主等人，都穿着青袍，和二帝二后相见，只能相对哭泣；左右侍从催促赶路，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队人马到来，军马三百多人，其中也有二十多名皇族，像先前一样匆忙赶路。不久，又有军马来到寺前，对泽利说：“康王在这一队里面，先到京城去了。”说完便奔驰离去。像这样一队接一队，连续不断，总共经过了七八队军马，每队中都有被俘的皇族。二帝二后悲伤哭泣，说不出话。直到中午才催促起行。傍晚，侦察骑兵报告说：“前方寺中驻扎着一千多名乡兵。”泽利命左右分出一半兵力，前去抵挡；又派出一半，护卫二帝二后继续前行。到了半夜，回报说已经击退乡兵，取得粮食后退回。初三日，经过一处山坡，看见旁边堆积着尸体，污秽恶臭，无法靠近。狼等野兽正在啃食尸肉，见到人便惊慌逃窜。乌鸦成群聒噪，遍布方圆百丈。整天在低洼荒野中行走，天气渐渐暖起来，走到路上时口干舌燥，却没有水可以饮用。太上皇非常口渴，最终连一滴水也没有得到。从四月初三日到五月中旬，这期间所经过的地方全是旷野荒郊，而且拘押看管得更加严密，即使大小便也必须有人持刀跟随。此后连日期也记不清了。这天忧虑饥渴非常严重，也不能再回忆月份和日期，只能说是某一天而已，读者大致记住它的先后次序就可以了。有一天，看见一个乡村，约有几十户人家，村民迎上来对泽利说：“北国皇帝因为我们投降，把这个地方封为归顺县，并派王六郎担任知县。”不久，一个穿褐衣的人上前拜见泽利，献上酒和食物，泽利接受了。随后军队中的人员也各自得到供给。二帝和二后也分到了饮食，比以前都丰盛得多。

译有一天，到达一个不知道名称的县，也有官员出来迎接，像前面一样准备酒食，拜见泽利完毕后，又来拜见二帝二后，说：“小番娶了肃王的女儿为妻，想来见二后。”于是带来一个女子，让她在二后面前下拜。她已经改穿夷人的服装，望着二后哭着说：“我是肃王的小女儿珍珍。称郑后为婆婆，称朱后为姆姆。我前些日子被军马押到这里，首领万户和知县是兄弟，首领把我嫁给知县，才成亲六天，前一天才到这个县里。诸王的女儿一共只有十七人，都被番人分走，有的做妻子，有的做婢女，分散在东西各处。”拜完后，知县仍把她带走。当天晚上，住在一个豪强之家，主人对泽利非常恭敬。半夜摆酒，命三个妾在庭院中劝酒；又命几名士兵把二帝二后捆在庭下，使他们连大小便也不得自由。看那些劝酒的妇人都姿色绝佳。过了很久酒宴结束，泽利离开，住到别的馆舍。听见那几个女子互相说道：“我和你们都是皇孙女。以前伯伯做官家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享福；公公做官家的时候，还能过得快活。如今落到别人家做奴婢，哪一天才能出头？”她们彼此流泪。不久又被人叫走了。有一天，到达一个州，忘了州名。城墙高峻，人口稠密。泽利在驿馆安顿住宿，知州前来拜见，其他官员也都来拜见。城中还有番人在做买卖。不久，本州百姓来到驿馆附近，才知道二帝二后被拘押、蒙受尘辱，常有人流泪。有人低声说：“东京的官家是张邦昌，原本是金国所立，只做了不久，仍然由康王继承帝位。大金官家勃然大怒，已经派四太子率领军马去征讨。”二帝隔着窗户听见这些话，才确信康王已经即位。前些日子所说康王在队伍中，原来只是番人的欺骗妄言。有一天，到达一个极其荒凉残破的县，只有七八间破屋，城郭也倒塌了。路旁看见一个女子，大约二十岁，流着泪告诉他们：“我是南朝皇帝的孙女，因为生病不能行走，大军把我丢弃在这里，我已经无法活下去了。”于是她向太后下拜说：“请把我带走。”太后不敢把她留下。左右侍从报告泽利，泽利急忙赶来看，微笑说：“真是个美女！”于是命左右扶她上马。这天晚上，住在野外的营寨中，泽利乘醉竭力淫辱她。女子实在承受不了这种淫秽行为，哀求饶命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二帝二后也只能放置不问。第二天遇到酒食，泽利一定分给这个女子一些，还对朱后说：“你远远比不上她。” 有一天，经过一座城，不知道属于哪个州县，那里只有二千多名番兵，没有居民。首领拜见泽利两拜，把一份文书呈上。泽利叫左右侍从把二帝二后的衣服、冠帽和衣裳全都换掉，使他们都像罪囚一样，坐在一间小屋里。又有一个人拿着文书给少帝看，说：“按照我的意思写一篇表章送到燕京，两三天就到了。”文中引用孙皓、刘禅以及晋愍帝、石少帝的故事，尊称金主为汤王、周武王和唐太宗，说他先灭契丹，又灭南宋，功德巍峨，并表达请罪、免于赐死的意思。拿文书的人叫左右取来纸笔，催促少帝起草，内容大略如下：亡国的囚俘赵某，和儿子某，以及归降的妾郑氏、朱氏，叩头再拜，致书大金辅图佐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陛下：反复想到我承受祖宗的基业，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却不能上顺应天命，下安抚万民；听信谗臣的话，和外国结下怨仇；顺从奸贼臣子的要求，使华夏积累了仇怨。如今一家人都被掳走，百口分散；父子和两位妻子，都任凭陛下处置。伏望陛下的德行超过尧舜，威势胜过汤武，既然已经灭掉宋朝，就应当另立异姓为帝。至于我这卑微的身体，只希望得到您的怜悯宽宥！幸而有赦免诏文，使我还能延续残喘。表文写成后，又有许多删改。末尾有这样的话：“愍怀、幽、厉三代之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羞惭；汤、武、文王的高尚功业，又哪里比得上此时的举动！”这天写完表文后，又走了二十多里，直到夜深月亮明亮时才停下。有一天，到达一个官府，牌子上写着“收复新门”。旁边排列着二十多名兵刃在手的士兵，另有六七十名披甲士兵，传呼二帝进去觐见。二帝进门，不一会儿，看见堂上有一名穿金紫色官服的人，侍卫很多，便引二帝面向北方再拜。有人传话说：“带他们去见海滨侯，明天进城，再去见郎主。”说完便把他们带走。又进入一道门，看见一个穿胡服的番人，没有戴巾帻，站在庭院台阶旁，好像在等待什么。左右指着他对二帝说：“这就是契丹主耶律延禧。他和你们的罪状相同，正在这里处理尚未了结的公事。”说完，又引二帝坐进一间小屋。不一会儿，耶律延禧也进入小屋，已经戴上巾帻，向二帝作揖说：“我契丹和大宋南北相对二百多年，从来没有断绝和好。没想到一旦被奸臣误害，彼此都在这里遭受苦难，这可怎么办呢？”又说：“你们父子将来如果见到北国皇帝，即使有赦免宽宥的可能，也还不能预料。我在这里已经三年，事情还没有完全了结。”二帝问：“是什么事情还没有了结？”耶律延禧说：“我祖先传下来的还有一颗百穴珠，大如鸡蛋，上面有一百个孔。每逢月圆之夜，把它朝着月亮照，一孔便生出一颗珠子，自然落下来，用红色袋子盛装，每月能得到一百颗珠子。还有一件通木香，长约一尺，用沸水浇它，取其汁液洗衣服，或者洒在木头、石头、房屋以及花草之类的东西上，香气可以经年不散；还可以治疗百病，服下立即痊愈；焚烧它又能降服天神。当时我国被大金灭掉，丢失了这两件东西，不知道如今在哪里。现在大金皇帝拘押着我耶律延禧，非要得到这两件东西，因此三年来一直不能释放我回国。” “我的妻子和家属全都离散了；有的成了这里官员贵人的奴仆，有的给富贵人家做妻妾，像浮萍断梗一样漂零，说起来实在令人悲伤！”二帝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耶律延禧说：“这里是平州界，距离燕京还有七百多里，你们努力走吧！”过了很久，押解耶律延禧出去，随后让他站在屋檐下。有几名披甲士兵押来一个番人囚犯，说：“这是车咽面单于，被俘后押到这里。”那人破口大骂，但说的话听不懂。主管的人命令用刀割断他的舌头，又把他牵出去斩首。车咽面的妻子非常美丽，想下拜替丈夫求情，主管的人发怒，也命令把她斩首。连同三四个小孩，也一并用木棍打死。

译又把二帝带出门，看见二后还站在墙下，掩面哭泣。他们一同走到大路上，便呵斥他们上马，挥鞭催马疾驰。又走出一道门，向北行进。路旁花木很多。有二十多人快步奔走，来往不停，说是郎主召四太子率军前往江南，大概番人还不知道二帝就是江南的天子。当时有三个南人充当士卒，互相说道：“五月初一日，康王在南边即位了。今天已经是第十天，四太子出发以后，不知情况怎么样？”其余的话声音太低，听不清。不久，左右催促赶路，到晚上约走了五十多里。当时接近暑天，二帝二后的衣服污垢油腻，身上到处生满虱子，污秽的头发结成月?直如囚徒，已经完全没有贵人的样子了。赶路三天，不见泽利，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军中的左右侍从时常假传他的话，他们也听不太清楚。走了几天后，有人叫少帝出去，对他说：“现在四太子的军队到了，你应当去见他。”路旁有一座寺院，四太子拥着胡床坐在台上，把二帝二后带到台下拜见。四太子说：“你们父子昏庸无道，才造成今天的苦难。如果当初相信我家所说的话，订立海上盟约，共同消灭契丹、瓜分它的土地，怎么会一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只是你们不明白天命，反而同契丹结盟，坐看成败；契丹胜利，你们就帮助它来攻打我们。没想到我们已经取胜了，你们仍然不来向我求和，这是你们的第一种愚蠢。等到我们的军队攻破你们的国家后，我的皇上怜悯百姓，和你们讲和，以黄河为界。你们又不服，使我们的军队劳苦远征，这是你们的第二种愚蠢。你们祖宗的基业不能守成，对内奢侈，对外结怨，如今一旦使国家社稷灭亡，却还不求死，苟且偷生于人世，这是你们的第三种愚蠢。”少帝低头伏在地上，汗水流过肩背，一句话也不能分辩。四太子大声叫左右取来笔砚伺候，呵斥少帝写信，招呼刘光世、韩世忠、刘锜等人赶快退兵。又说道：“今天是夏至节，赏给你们每人一杯酒喝。”他呵斥左右斟酒，四人喝完后，又说：“你们去朝见吧，皇上没有杀你们的罪责，不必战栗，免不了仍可保有侯王的身份。” 说完，四太子便上马离去。只听见鼙鼓之声震动天地，直冲云霄。二帝不禁神魂俱坠，像一具木偶一样。二后自从离开汴京以来，虽然一直由马匹驮载前行，但脚上已经生了茧，不能行走，肌肉消瘦，和二帝都不像人的形状了。她们又时时遭到押解者的辱骂和鞭打，想死也没有办法。押解者又把四人的衣袖彼此结缚起来，无论白天黑夜都不解开。二后和番奴衣襟相连、手臂相并坐在一起吃饭。●五　朝见金主 又走了五六天，才到达燕京，这里原来是契丹的旧都。城阙壮丽，很像东京。到达后，等候金主登门，左右侍从押着二帝后二人入门跪拜完毕。门下左右两边，侍立着穿金紫衣、深衣或褐衣的人，有的打伞，有的戴笠，有的骑马，有的乘车，大约数百人，都呼喊万岁。过了很久，传诏赐给二帝巾帻。又有两名内侍从门内出来，传旨说：“皇帝命令你们，赐给你们巾帻、衣服，并让你们沐浴。既然来到我朝，以前的罪过全部免除！”于是从袖中取出赦书，带二帝进入都堂，见宰相坐在上面，才知道是朱孛堇相公。帝拜了两拜，孛堇答拜。内侍没有宣读赦书全文，只听到末句说：“赦免赵某父子的罪，免除庶人身份。”又带帝到金阙谢恩完毕，仍带出阁门，进入四驿馆，宣敕说：“明日带赵某父子等四人来听常议。”这一天才知道日期是五月二十一日。五月二十三日早晨，有客使带帝入朝，众人都戴巾帻、穿青袍，二后仍穿平常衣服，到殿下后面向北拜了两拜。金主宣读赦书，封帝为重昏侯，封太上为昏德公，分别赐宅第住在燕京。帝后二人拜谢完毕，左右带他们进入一间小室，只见一个穿褐衣的番人坐在堂上，说：“这就是燕京元帅。”帝也拜了两拜。穿皂衣的官吏把文书呈给元帅，元帅挥笔在末尾签署，命人带走。皂衣吏带帝出大内门，随行护卫二十多人，经过十多条街，才到元帅府。进入府门后向左转，来到廊下的一间小室，叫帝后二人坐下。室内没有椅凳，只有两三块砖石。当时帝因整日奔波劳顿、惊惶不安，不想饮食，居处又不得安宁，每天只喝一两盂水。二后都不停哭泣，想撞死在台阶下，左右竭力劝阻。从二十三日到三十日，他们一直住在小室中，外门锁闭，有十多名监守者。每天只有四盂粗饭，彼此相看，连饭也咽不下去。朱后生了病，躺在冰冷的地上，连续多日呻吟，监守者还不时辱骂责备她。帝对他们说：“你们可怜可怜我国破家亡的人，请取些汤水来救救我的妻子！”左右怒喝道：“我国所禁的御讳，犯了罪就等同杀人。你喊‘闵’字，已经应当判死罪了，还要喊什么汤水！”帝再次请求，他们不答应便离开了。六月一日天刚亮，一个人带帝后二人到元帅府庭下拜了两拜。左右大声呼喝，像点名核对一样，过了很久才退下。当时朱后病情严重，不能行走，监守者背着她离开。到了庭中，两人竟抓着她的双脚拖行，十分无礼。从这天以后，朱后的病更加严重，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真是悲哀啊！初二日，朱后去世，享年二十六岁。帝非常悲痛，便对监守者说：“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应当怎么办？”左右向官员禀报。过了很久，皂衣吏带着几名白衣人，扶着朱后的尸体出去，用黍荐裹住，二人夹扶着带走。帝哭得更加悲伤，却不敢放声，怕监守者呵斥责罚。●六　前往安肃军

译初三日早晨，有中使坐在元帅府堂上，带帝、太上和太后来到庭中，传宣说：“昏德公赵佶父子，可以前往安肃军听候指挥，明日就出发，命元帅府发遣。” 初四日早晨，府吏叫帝说：“奉旨命令你前往安肃军居住，今天就出发。”帝说：“我母亲的病还没有好，稍等到晚上再走，可以吗？”府吏发怒说：“我北朝不像南朝，命令一下就必须执行。你今天来到这里，难道还不遵守法令吗？”于是不断斥骂。帝默默不敢回答，便互相搀扶着步行，护卫者有二千多人。从元帅府出发，到晚上才走出燕京北门，住在捕司房。捕司就像南朝的尉司。郑太后病得不能行走，帝与太上互相扶掖，有时还轮流背负她。当夜没有送来任何饮食。初五日，正值盛暑，他们行走在沙漠中，毒风卷起尘土，如同雾气，堵塞口鼻眼目，而且缺少水源。当时押送监守的有二千多人，为首的是伊鹅替，唯独怜悯帝后的困顿疲惫，对同伴说：“今天天气炎热，行走应当稍微放慢，恐怕会引发其他疾病，造成不便。”于是行程得以稍稍放缓。遇到泉水，就命左右送来，因此郑后的病在途中稍有好转。从初五到十一日，沿途村邑的饮食，全靠伊鹅替劝告督促才得以供应，他还告诫左右不许斥喝。中午最热的时候，能够稍微到树荫下休息。当时少帝二十九岁，太上四十六岁，二人都已枯槁黧黑，再也没有贵人的容貌。这次行程如果不是伊鹅替护送，必定已经死在沟渠道路中了。十二日，到达安肃军。土城低矮单薄，进入城门后，守卫者逐一搜检，甚至摸到郑后的胸腹，也不能免除。其他人出入也都如此，大概出城是为了防止泄露内部事情，入城是为了防止传播外面的事情。他们经过几处台阶和街道，才到达一处官府衙署。进门后，帝后二人都站在庭下，左右喝令他们拜完。知军另外叫来穿深衣的吏员，带帝、太上、太后三人出门，进入一间小室，命令住在那里，并送来粟米浆水。后来伊鹅替从外面进来，向帝表达告别和安慰之意，便离开了。从此帝后每天住在这间小室里。在此以前，从春天到夏天，他们一直在泥水中行走，衣裳污垢油腻，虮虱沿着衣领爬行，苦不堪言。只有一个叫阿计替的人，是泽利派来监守、监视二帝的，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二帝左右。左右有时替帝后洗涤衣服，但语言难以辨认，十句话只能听懂三句。十四日，安肃军同知派人把帝叫到庭下，传达北国皇帝的圣旨：“昏德公赵某父子，一并赏赐夏衣一袭。”查看所赐之物，原来是纱、葛各二端，命帝拜两拜谢恩。那人走到室中时，衣料已经被监押者割去一半，又拿旧葛布和生绢制成的衣服交给帝，说：“现成的夏衣在这里，省得你裁制了。”于是把纱葛换走。此后室门锁闭，只能送进粟米和浆水，每天各三盂。十七日半夜，忽然听到喊杀声十分猛烈，大火照亮天空，全城大乱。原来安肃军同知有两人：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金国人。两人不和，契丹同知想杀死金国同知，劫持二帝投奔西夏，并联合易定。阴谋尚未发动，他因醉后鞭打自己的奴仆，奴仆逃走，秘密告知金国同知，于是金国同知率兵包围契丹同知，将其部属杀伤殆尽，到天亮才平定。大火延烧房屋一百多所，死伤七百多人。火烧到二帝居住处时，距离仅三丈左右便停止了，否则二帝也会被烧死。十八日早晨，同知坐在庭上，把二帝夹扶到庭下，责问说：“你们竟敢与契丹同知合谋，想杀我并投奔西夏，我昨夜已经把他杀了。现在就要上奏大金皇帝，和你们当面对质。”帝辩解说：“我每天都被拘禁，囚禁防守十分严密，怎么敢与他私下勾结？”同知发怒说：“现在已有告发的人，你不能抵赖，赶快把这件公事办好！”帝不停争辩，同知怒令左右用鞭子抽打帝的脸，打断牙齿，鲜血直流，又命人把帝拖回小室拘禁，用绳索捆绑。帝哭泣，却不敢出声。这一天，饮食全部断绝，幸亏看守牢房的人分给他们少量水饭，三人一起吃了。到了夜里，捆绑得更加紧，一直持续到二十日以后，也没有稍微放松。●七　迁居云州

译二十三日，同知坐在堂上，带帝到堂下，拜了两拜，宣读诏书说：赵佶父子蒙朝廷恩赦免死，命令居住在安肃，却竟敢与同知李奉国勾结，意图叛逃归附西夏，负恩尤其严重。本来拟将你们诛杀灭族，姑且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免除诛戮，改令前往云州居住，听候指挥。仍命安肃军押送你们前往。宣读完毕，同知命役吏带帝拜两拜谢恩。帝哽咽得说不出话，同知怒喝道：“还敢这样吗！你前几天要杀我，我今天怎么能放过你？”命左右鞭打帝的胸部，把他打倒在地，用柳条鞭打五十多下。帝泪流如雨，咬牙疼得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随即命令扭锁押他上路。到晚上，走出安肃城门，住在野外亭中。当时正值盛暑，帝被鞭打的伤处全都溃烂成疮，躺在亭中地上，疼痛呼号，不能起身坐立。夜深月亮升起后，才得到一点粗饭和一瓯凉水，三人分着吃。太上也因暑热、困顿、饥饿而生病。监押者取青草皮和树枝铺在地上，让帝后躺在上面，说：“这样不会被地气侵袭，可以避免湿病。” 从二十四日到月底，途中遭遇大风雨，疾病连绵不断，悲惨困苦的情状无法一一记录。几天后才到达云州，在庭下拜见同知，左右命人把帝带进圜土，外面有士兵守卫。三人的衣带全都被搜走，大概是为了防止他们自缢。每天只有一顿饭。他们住在里面，差不多有两个月。当时秋月正明，大约是中秋时节，圜土中的事情后来便不知道了，所以不再详记。到了八月十七日，有人说道：“北国皇帝赦免你们的罪，命令你们再次回燕京，可以出来谢恩。”二帝走出圜土，向北拜谢完毕。随即有穿绿衣的吏员带帝重新进入一间小室，和前些日子囚禁的地方一样，白天一木器饭、一木瓶浆水。当时天气渐渐转凉，帝后每天吃冷水饭，腹中疼痛而患痢疾。从此以后，他们住在这间室中将近半个多月。帝后遭受祸患已经半年，处境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也不再忧愁痛苦。但衣裳经过整个夏天已经破烂，不能御寒。监押者中有仁慈善良的人，有时送给他们旧衣服，使他们勉强能够缝补遮盖。十月初一，将近五更时，忽然听到金鼓声震动天空，人声沸腾，原来同知部下的将校中有三名千户作乱。他们囚禁同知，夺走他的妻子，随后一起杀死同知一家六十多人，又杀及城中百姓六七百家，到中午才平定。那三名千户都下马来到帝居住的小室前，带着几件衣服，从窗户递给帝说：“丢下你们，丢下你们，我们三人现在要归附西夏去了。你们国家的康王已经做了半年官家，谨慎努力吧！将来一定有回国的日子，千万要保重自己。”又对帝说：“所有监押者二十多人，我已经杀掉了。我不能久留。”随后又送给帝几器干粮，各自上马离去。这天晚上，城中整夜仍然混乱，后来有千户把数十名作乱者抓来斩首于市上，事情才停止。过了两三天，另一支军队才到城中，局势才平定。此前监押者中有阿计替，跟随他们半年，全靠他的护□之力。有人对太上说：“阿计替被前几天的叛乱者杀了，现在城中虽然平定了叛乱，但你们父子再也出不了这道门了，怎么办？”话还没说完，阿计替从外面进来说：“暂且幸好没有出事。”帝问他没有死的原因，他说：“我藏在死人堆里两天两夜，因此得以逃脱。” 此后阿计替仍然监视二帝。外面调来的有一千多人，大概是同知的官兵。有一天，阿计替带帝来到庭下，一个穿紫衣的番人坐在上面，叫帝说：“你认识我吗？”帝说：“不认识。”番人说：“告诉你，我就是盖天大王，是四太子的伯父。”过了很久，他又从屏风后叫出一个妇人。帝仔细看她，原来是韦妃。太上见到她，低头不敢抬头相视。过了一会儿，番人叫左右赐给二帝和太后酒，说：“我是看在这位夫人的面子上。”原来韦妃被他留下来做妻室。酒喝完后，他对监守者说：“好好保护他们！”仍然把二帝带回原来的室中。此后拘禁稍稍放松，饮食略有供应，还有一冬衣服，勉强可以御寒。天辅十一年正月初一，金国按惯例在这一天□放禁囚，即使是死罪犯人也可以暂时出狱。当时阿计替带帝到外面散步游观，只是不许走出门庭。帝正在观看游玩时，有一个穿褐衣的婢女，自称是韦夫人派来的，手里拿着盒子，并说：“夫人传话给十一官人、八官人，暂且忍耐。”随后又秘密说道：“听说九哥已经即位了，恐怕早晚会有回国的日子。”婢女把盒中物品放进帝的衣袖，便飞快离去。帝查看那物品，原来是枣面油煎大饼。阿许替故意说道：“这是哪个婢女，竟把东西送给别人，赶快藏起来！”于是带帝进入室中，秘密问道：“刚才我隐约听到婢女说‘九哥即位’，那是什么人？”帝说：“九哥就是康王，是我的亲弟弟。韦夫人是康王的生母，所以特意来报信。”阿计替又问：“十一官人是谁？”帝说：“我父亲排行第十一，我排行第八。”于是把这些食物和阿计替以及新来的二十多名监守者分着吃了。到晚上，不再出来。

译初三日，金国按惯例把这一天作为放偷日，一切物品器皿，即使是妇人的珍宝，也可以被人偷走，官府不予禁止。各家只能自行谨慎看守，盗贼来了便笑着把他们打发走，平日则不是这样。这天有几个穿黄衣的人，各自带着七八器剩余食物，其中五器拿给监守者，说：“吃吧。”又把三器拿进室中给帝，说：“吃吧。”查看这些食物，原来是饘糜，是将肉和米合在一起煎成的。帝、太上、太后吃不完的，也被监守者拿走。帝问阿计替：“这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他回答：“这是这里的风俗，没有别的善举，只有设置粥食供给禁囚，这和供养斋僧有同样的功德，所以今天有人施设这种粥。”帝又问：“是哪一家送来的？”阿计替说：“这也是韦夫人家送来的。”从此帝后三人因为韦夫人和盖天大王在那里，暗中受到他们的福佑。十四日夜里，也放灯。十五日，街市张挂灯彩，没有音乐，只听到金鼓声喧天，一直到天亮才停止。胡人妇女和女子手拉着手到酒肆中，遇到彼此合意的，就结伴同归。官长、丈夫、父母都不禁止，这和放偷日大致相同。二十一日，阿计替对帝说：“本月二十九日，是北国皇帝的圣诞日，这里同知宴会结束后，就要前往燕京。”北国的定例是提前十日赐宴，宴会结束后，附近各郡都到燕京上寿。这天夜将结束时，阿计替带着先前送饼的婢女到帝面前。婢女说：“夫人传话给十一哥，我过两三天要前往燕京。去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还不能确定，你暂且保重调养。”话还没说完，她便回头快步离去。其他监守者已经察觉，争着询问实情。阿计替笑着说：“你们没听见吗？她是同知指派来的人，为什么要问实情？”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他们于是没有再问。这天晚上，帝、太上、太后三人听说韦夫人将要离去，都露出悲惨的神色。二十三日，听说韦夫人和盖天大王统领人马离去，只留下五名千户。其中一名主守啜奚兀带着三十多人，手里各拿着棍棒来到帝面前说：“盖天大王、韦夫人和你们父子二人之间，有一件很大的公事。像你们这样的人，留下来有什么用？如果五七天内探知盖天大王不再回来，就和你们审理这件公事。”他又叫来二十多名监守者，告诫说：“防守看管绝不能有丝毫松懈！”从此二帝又像以前一样被严密拘禁，阿计替也不敢劝解。二十八日，阿计替说：“听说二太子已经南下四川，建康被四太子攻破，康王南迁浙江，恐怕其势也维持不了多久。”帝和太上听后，叹息了很久，并说：“如果九哥的事业不能成功，我们父子终究没有南归之日了！”一时眼泪如雨落下。不久，有人拿着酒肉食物来，说：“金国皇帝圣诞，赐给你们酒肉。”帝略微尝了尝，便推辞不吃。二月初一日，有侦察骑兵到府中报告啜奚兀说：“盖天大王已经被派往关西，交割点验五路财物，另派兀西哺从途中来到这里担任同知。” 初二日，有皂隶拿着文书来到二帝面前，说：“现在新同知到任，要你们的文书，必须立即写好。”帝说：“怎么写？”皂隶斥责道：“赶快写！”并极力辱骂，却不说明缘由。帝不得已，只好写下现今案件的供状说：“近封昏德公赵某，男某，妻某氏，年若干岁，谨状。”如此等等，番隶便拿走了。初十日，新任同知来到云州，把二帝带到庭下。他所问的话，二帝都听不懂，呵斥了十多句后，大意是仍要下令把他们带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褐衣的人和阿计替一起进来，对二帝说：“今天到这里来的新同知名叫兀西哺途，是兀途右的儿子。他父亲跟随四太子征伐江南，被刘三相公捉住斩首，所以如今要向你们报仇，把你们三人羞辱一番来泄愤。”到晚上，把二帝和皇后迁到一间小屋里，屋内低洼潮湿，根本无法居住。二帝相对哭泣说：“我们这次恐怕要死了。”阿计替说：“兀西哺途今天派我到燕京送文书，必须三十天才能回来。两位官人暂且忍耐、安心等待。我到了燕京，自然会替官人打听南朝的消息，回来告诉你们。” ●八　迁往西江州

译三月初九日，一个穿褐衣的番人来到囚禁之处，手里拿着文书说：“皇帝圣旨，命令你们三人到西江州听候处置，这是因为新同知上奏请求的缘故。”二帝哭着说：“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不久有人来押解皇帝，把二帝和皇后的手捆住，赶出云州二十多里，直到晚上才停下来，住在一座荒野的寺庙里。从此以后，年月日便不再记录了，因为阿计替不在皇帝身边。有一天，所走的地方道路砖石铺得很不平，有一个同行者是山后人，语言大致可以听懂，他对皇帝说：“这里是长城的基址。”每天行走七十里，实际上有八九十里。二帝和太后的脚都肿胀开裂，一步也走不了，有时由随从背着走。此时渐渐进入沙漠地带，风霜凄惨，寒气逼人，和深冬的景象没有区别。帝后所穿的夹衣单薄，又加上饥饿劳苦，疾病突然发作，僵卧在一座旧屋中七八天，才稍稍痊愈。监押的人不断催促，帝后病弱不堪，又没有合口的饮食，形状像鬼魅一样。随从制作木架，覆盖上茅草，抬着他们前行，真是活着还不如死去。走了三四天，忽然遇到从北方来的三四千名骑兵。首领是一个穿紫衣的人，问话和回答的内容都无法记住。皇帝躺在草丛中，微微睁眼偷偷窥看。紫衣人相貌像汉人，忽然让军队停下，下马后叫左右取水、吃干粮。他们各自从皮筐中取出几块牛肉干送给帝后，靠这些食物，病体才稍稍好转。紫衣人对皇帝说：“我本来是汉臣，过去任陛下的延安钤辖周忠就是我。元符年间，中国与西夏交战，我因兵败被俘，于是父子都投降了西夏，也曾做过西夏部中的首领。宣和年间，西夏派臣子领兵帮助契丹，与金国交战，我又被金国俘获，向金国投降。现在我任统管，郎主命我到奚国征发兵马，前往陕西路抵御西将军，如今所统领的就是这些兵马。”他又说：“陛下不必忧虑。从前契丹大辽主与大金长期交战，尚且没有被杀，如今还被收管在昌合州。何况陛下并没有同大金苦战，只是近来四太子在江南颇为失利。金国人盛赞刘锜、刘光世、韩世忠等人都竭力奋战，智勇双全，恢复江南并不困难。我本是宋臣，不忍看见陛下落到这种境地，所以拿一点肉献上，希望陛下保重自己！” 说完便告别离去。这天晚上，众人住在树林下。月色微明，听见番人吹奏羌笛，声音呜咽得像在哭泣，大概是金军后阵的人。皇帝和太上皇后听见后说：“给他们作一首乐曲怎么样？”当时太上皇即兴写下一首词：曾经记得玉京往日的繁华，万国都奉帝皇家为尊。金殿琼楼，早晨吹奏凤管，晚上弹弄龙琶。花城人去之后如今一片萧条，只有在梦中谈说胡沙。到了傍晚更是不堪回首，回望山坡尽头，梅花曲吹尽，泪水洒满路边。少帝和太后听了，都悲惨地流下眼泪。少帝于是依照原词的韵脚作歌唱和：祖传百年的旧京华，仁孝本来就是世代相传的家风。一旦奸邪当道，天翻地覆，怎忍听那琵琶声。如今塞外充满离散和萧索，渐渐绕行在胡沙之间。相隔万里的国家和家园，父子孤苦伶仃，披星戴月走向天涯。少帝的歌无法唱成曲调，三人放声大哭，这才停止。有一天，所经过的地方只见草木荒芜，悲风怒吼，黄沙白雾，即使太阳已经升高，仍像有烟雾缭绕。五七十里之内都没有人迹，偶尔看见牧羊的孩子，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说：“这不是正路。两边原来都有城邑，东西方向的人不从这里行走。”当时正接近夏季，榆树和柳树夹在道路两旁，水泽中也有浮萍，但都呈褐色，没有青翠的样子。又走了十多天，才看见一座小城，说这就是西江州。护卫人员引着他们进城，只见那里人烟稀少，原来是过去契丹道宗囚禁高丽王的地方。里面方圆不大，有几间屋子，廊庑全都倒塌了，也像官长的衙署。篱笆稀疏空旷，远近都看不到人迹。只有三百多名护卫，每天砍伐树木，建造房屋居住。两三天后，派骑兵回去，只留下六七十名守卫。每天只有二帝和太后住在中间的一间屋里，不敢出入，也没有地方走动。每天只吃一餐，食物都粗劣得难以下咽；有时才有少量羊肉可以入口。一天，二帝相互说道：“我们父子在云州时，深深得到阿计替的维持和保护，还能稍微知道我国的消息。如今他已经离开三个月了，不知是否已经回到云州？”正说话时，忽然有一人在门外说道：“你们所说的阿计替，是我的哥哥，我名叫香查理。当时北国皇帝特意派我们兄弟监守你们父子。如今我哥哥被云州同知兀西哺途派往燕京，去投递文书，不久也应当来到这里。我哥哥一向擅长书写，俘主有文书要写、要报送时都找他，所以他还会回到此地。他临走时曾嘱咐我，让我保护你们父子，你们尽管放心。” 有一天，阿计替回来拜见二帝，说：“官人还安好吗？我从云州到上京，再从上京回到云州，如今又来到这里，往返九千多里，实在十分辛劳。”二帝也慰劳了他。阿计替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小纸，让皇帝观看，上面写道：“今年南方的事情还没有平定，苗、刘二人废黜了官家，拥立太子，改元明受。”又写道：“已经取得江南建康府，车驾入海；二太子已经取得四川；四太子已经取得两浙的越州。”皇帝看完，呜咽着说：“这样看来，我国的国运不能恢复了。”又说：“苗、刘两人竟敢这样做，我的儿子才即位四年，能成就什么纲纪？”过了很久，阿计替才把文书重新放回怀中。从此，阿计替兄弟二人常常设法保护他们，又时时供应和安排饮食。阿计替到来以后，帝后的忧愁和苦痛才稍稍减轻。

译有一天，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是七月五日，后天就是七夕，想起官人在京城时真是快乐。”二帝叹息说：“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想得起当日呢！”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看见许多甲士，喊声震天说：“就在这里！”二帝不由得惊骇倒地，说：“我的性命到此就完了。”阿计替急忙出去，向领头的人询问，详细说明情况。过了一会儿，阿计替拿刀进入皇帝的屋子，皇帝更加害怕，用手遮住眼睛，太上皇后也是如此。阿计替于是大声说：“这件事与你们三人无关！”随后在皇帝所住屋子的墙后抓出一个小番奴，交给领头的人杀掉，带着他的头离去。过了半天，皇帝的心神才安定下来，但仍然说不出话。阿计替进来说：“刚才吓着了吧？”皇帝问：“为什么要杀这个番人？”阿计替说：“这是七月七日祭神的仪式。我们金国的礼制，是预先在暗处藏伏一个人，然后领兵假装把他捉住，斩首用作上祀，以他的身体作为中祀，以羊作为下祀。祭祀完毕，人和羊都放进锅里，煮熟后吃掉，名叫‘布福’。”皇帝说：“刚才如果你不喊说与我们三人无关，我们都要被吓死了。” 太后因此得了病，直到七八天后才稍稍好转。有一天，领头的人拿着人头，从腰间取出尖刀，割下一片肉送到皇帝面前，说：“这是布福肉，吃了它。”皇帝闻到气味恶臭，无法靠近，想不接受；阿计替在旁边说：“接受它会有福。”皇帝才接过来，领头的人跳舞着离去了。有一天，秋风到处刮起，寒气逼人，阿计替说：“秋天到了。”不久听见堂中雁声嘹亮，从北向南飞去。护卫人员有几个人在旁边，阿计替挥手让他们离开。墙间有一张弓，阿计替说：“官人会射箭吗？射雁来占卜，这是我们番人的习俗。”于是手持弓对皇帝说：“我代官人占卜，可以吗？”皇帝说：“可以。”阿计替便拿着箭仰天祝祷：“臣赵某不幸，对上使祖宗蒙受羞辱，对下使万民遭受祸患，身陷胡地，生死尚未可知。如果我国的国运还有复兴之日，就应当让这支箭射中飞雁。”祝祷完，把箭交给阿计替射出。一箭射中大雁，大雁盘旋着落下。二帝叩头拱手说：“如果确实是天命如此，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阿计替也十分高兴，取来茅草和杂木生火，把雁剖开烤熟，分给大家吃。有一天，阿计替又进屋密语告诉二帝：“听说四太子与南朝交战，已经完全取得江南之地，如今已经到了洞庭湖。”又说：“金国官家今天派人到北路，征集调拨兵马，向江南进军厮杀。”当时天气渐渐寒冷，二帝和太后的衣服都已经腐烂污秽，常常靠阿计替召集胡妇替他们洗涤。有一天，大雪积到五六尺深，屋里寒冷得厉害。帝后都屈膝相抱，声音颤抖得不能说话。阿计替拿来一条披毡，覆盖在三人的头上，才稍微暖和一些。皇帝先前在云州病过以后，头发全都脱落，不再生长，样子像僧尼，和替番奴剃头的人没有区别。当时天气极冷，又缺粮断食，每天只能得到一只雁，在火上烧熟后三人分吃。连续三天都是这样。雪停天晴以后，寒冷尤其厉害，手脚痉挛弯曲，无法伸直。有一天，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早晨是十月一日。”二帝说：“十日就是天宁节了，真可以说今非昔比。”二帝和太后都流下眼泪。阿计替问：“天宁是什么节日？”太上皇说：“是我的诞辰。我在这一天出生，却不知道会死在哪一天。想求生不能，想求死也不能。自古以来帝王所受的羞辱，只有晋愍怀与石少帝可以相比，但也没有像我们父子这样更加严重的了。” 有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暖，阿计替说：“这个月过几天就是鞭春之日，现在已经先有这样温暖和煦的气象了。”他手拿一杯羊乳，代替酒让皇帝饮用。羊乳腥臭污秽异常，刚靠近嘴就使人恶心呕吐。皇帝和太后怕违背他的意思，只好勉强喝下。有一天，雪停天晴，阿计替叫皇帝出屋。三人因为天气极其寒冷，都无法出来，阿计替说：“春天到了。”空中传来雁叫声，大雁从南向北，成千上万地成群飞去。北方人用来御寒的办法，必定是在几个月以前先挖地做坑居住。此前阿计替已在皇帝屋内挖了一个坑，深五七尺，让帝后日夜伏居其中，护卫人员也一样。这一天开始走出地坑，不再进入洞穴。此时是金国天辅十二年，也就是南宋建炎三年。有一天，春意已深，草长到二三寸，荆棘灌木遍布原野，满眼都是藜蒿，异域之感令人难以承受。有一天，忽然传来金国皇后去世的消息，阿计替等六十多人都用白布缠头服丧。郑太后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去，免受这种苦楚？”又传说金国皇后死后，郎主喜怒无常，常常喜欢杀戮大臣。他手里拿着十分锋利的刀剑，身边的官人稍有违逆他的心意，便亲手杀掉。阿计替问：“你们中国有肃王吗？”皇帝说：“有。”又问：“肃王有女儿吗？”皇帝说：“有。”阿计替说：“近来听说郎主把肃王的女儿纳为嫔御，专宠她，皇后因此嫉妒愤怒，自缢而死。金主知道其中的缘故，于是亲手杀了肃王的女儿，以报皇后被害之仇。”郑太后说：“肃王的女儿名叫玉箱。这个女子从小就有许多奇异之事，如今果然死在刀兵之下，真是悲哀伤痛啊！”过去曾听说肃王妃是陈执中的女儿，她生玉箱的那一夜，有一个穿青衣的童子从天而降，手里拿着一个铁丝笼，笼内有两枚玉印，说：“上天赐给你生下后妃。”王妃惊醒后，心想：我的丈夫是王，我是王妃，父母同为王妃，女儿又怎么可能成为后妃呢？最终也没有醒悟其中的含义。过了几年，玉箱在水边玩耍，得到一颗玉印，印上篆刻着“金妃之印”，她一直佩戴把玩，舍不得放下。

译京城陷落后，她的女儿被完颜树得到。完颜树每次酒醉后侵犯她，她都必定昏厥过去，使他无法近身，于是完颜树把她献给了金主。金主宠爱她，便立她为妃。她生下一个男孩后，因为皇后的哥哥咀里孛进献夏国女子李氏为妃，二人争夺宠爱。玉箱又想用阴谋暗害金主，为家中□报仇，恰逢皇后去世，于是表面奉承、暗中挑拨，多次暗示金主杀掉身边的大臣以及李妃。她又因中暑，常常取冰雪敷在头上献给金主，由此也染上了疾病。这是本年六月的事。天辅十三年正月元旦，宫中张灯结彩，饮酒设宴。当时金主没有皇后，只有赵妃独受宠爱，后来因病杀死了赵妃所生的儿子。有一天深秋陪坐时，金主对赵妃说：“你是南朝皇族，怎么会有这样的富贵！等皇后的服丧期满，我就下令立你为皇后。”赵妃拜谢。一天，近臣上奏说：“宋朝赵家父子现在安置在西江州。近来四太子又被韩世忠打败，狼狈逃回，南朝的势力渐渐扩大，可以把这三人安置到北方，不可让他们返回。”金主批准了这一奏请，下令把他们押往北方的五国城。当时赵妃在旁边说：“希望陛下看在臣妾的缘故上，宽待我的祖父，让他回国，也算是臣妾求得恩典而蒙受赏赐。” 金主说：“外面的事情，怎么能由你来过问？”不准许她的请求。赵妃说：“骨肉亲情怎么能不顾念？陛下也有父亲和兄长吗？”言辞十分激烈。金主怒道：“把你留在宫中，外面有你祖父的仇，宫内又有嫉妒的行为，一旦发生祸乱，后悔哪里还来得及！”赵妃起身斥责道：“你本来只是北方一个极其卑微的胡奴，侵凌上国，向南灭亡汴宋，向北消灭契丹，不行仁义，只凭强力专门从事杀伐。如今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因为误听奸佞的话，才被你俘虏；你使我的宗庙受辱，国家破灭。你又把我的帝后等人迁徙到荒远穷困的地方。你的不仁不义已经到了极点，上天一定不会容你，恐怕你将来也会像这样被别人割掉首级、灭族！”金主大怒，于是亲手在宫阙下杀死了她。●九　迁往五国城

译有一天，阿计替手持文书对二帝说：“我和官人恐怕又免不了要走五七百里的路了。” 皇帝问：“为什么？”阿计替说：“这是因为金主又下令把你们迁到五国城安置。”皇帝叹息说：“把我们父母这样东迁西徙，实在太不仁慈了。”于是掩面哭泣着退下。第二天早晨，阿计替带着二帝和太后步行，连同六七十名护卫离开西江州后，放火烧掉房屋才离去。大约走了六七十里，太上皇和太后都不能行走，哭着告诉阿计替：“为什么不告诉金国皇帝，就在这里把我们敲杀了，也免得我们爬行着走上千里路？”阿计替说：“暂且忍受辛苦继续往前走，不要再想别的。有我在这里，你们三人只管少些烦恼。” 从此又走了五七天，郑太后病得很重，不能行动，少帝背着她走。这天晚上，太后在树林下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仓促之间，只得在路边取出佩刀挖了一个坑，用身体兜土把她埋葬。二帝都悲痛得放声大哭，护卫中也有人不忍心而叹息哀悼，也有人催促赶路并傲慢地辱骂他们。二帝悲哀痛苦到了极点，幸亏阿计替再三劝慰勉励；又走了三天，才到达五国城城下。那里颇像西江州的情形。据说，这里就是过去囚禁契丹、阻羌西部落、黑水、吐蕃、奚国各部落酋长的地方。进入城中，只见有居民五七十家，荒凉残破，毫无条理。走到官府衙署，只见大庭和廊庑全都倒塌毁坏。护卫把二帝带到庭院下面，只见上面坐着一个穿紫衣的老番人。阿计替当即从怀中取出文书给他看，老番人唯唯答应，便派人引二帝进入左边廊庑下的一间小室，又进入一间狭窄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座土台，只能坐两个人。四面都是土墙，门前有木棚，护卫封好门后离去。第二天早晨，得到一碗饭，分着吃了。他们住在这里总共七八天，大体上每天只吃一顿饭，之后便被锁闭起来。天辅十四年，也就是绍兴元年辛亥，这一年中，只有金主生日时得到过一次酒肉，七月七日祭神时又得到过一次酒肉。阿计替因争夺番奴，亲手杀死了他的弟弟香查理。到了十月天气寒冷，仍然挖地窟居住。后来又感染了疫病，护卫大半死亡；二帝也长期患病，生命垂危。天辅十五年，也就是南宋绍兴二年壬子，这里的元宵节也和汴京一样，但灯火都是把羊脂装在磁碗中，用草作灯芯点燃。有五七个胡僧在中庭堂上举行佛事，都说是在为皇帝祝福祈求福禄。二帝被拘禁，不能出去，便问阿计替：“这里距燕京有多少里路？”阿计替说：“三千八百里。这里向西北走，距黄龙府二千一百里。五国城就是汉代李陵战败的地方。”到了中午，老番人让人拿来一碗奶酪，送到缝隙处，对二帝说：“今天是元宵节，可以吃乳酪。” 二帝勉强喝下了它。当时雨雪连续三十多天，房屋倒塌，墙壁崩裂。有几十只蝎子蜇伤太上皇的手臂，疼痛了好几天。少帝用土砖把蝎子全都砸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 有一天，中庭摆列着香案，堂上坐着三个穿紫、绿、褐色衣服的番人，正在饮酒吃饭，说这是金主生日时所赐的酒食。也分给二帝吃，二帝吃后呕吐，直到全部吐尽。问过阿计替，才知道那是用蜜浸泡的羊肠和马肠，是那里贵人的珍贵食物。帝说：“我们是囚犯，没有福气享用这种佳肴，所以才呕吐，已经一点不剩了。” 有一天，太上皇因为郑后去世而过度悲哭，一只眼睛生了翳障，失明了。他整天闭着眼睛坐在房中，呻吟着想死却死不了，当时五十一岁。他对少帝说：“我祖宗二百多年的基业，一旦毁在羯虏手中，这都是被奸臣误导所造成的，以至于到了今天。我有二十七个儿子，如今只有你一人在这里，其余的人像浮萍一样流离失所，听说多数已经给人做奴婢，想起来真是惭愧、痛恨。只有韦妃被盖天大王占有，自从在云州分别以后，不知道近来怎么样了？如今我和你寄居在腥膻、贫瘠的土地上，度日如年，真是活着还不如死去啊！悲哀啊，痛苦啊！”说完，眼泪像下雨一样流个不停，少帝也悲痛哭泣不止。太上皇从此眼病越来越重，一个多月后，一只眼睛已经干枯失明了。有一天，中庭摆设祭品，说是在祭祀天王，这是番人所重视的神祇。当天晚上，中庭排列灯烛，直到深夜才停止。少帝在缝隙中默默祈祷，面向神位暗暗祝告：“愿南朝能够中兴社稷；向北则愿早日返回内地。如果不能实现，只求赶快死去，以免受辱。”当天晚上，他梦见神从空中降到庭院，对他说：“我是北方的天王神。上帝有命令我统领阴兵，护卫保佑南北的百姓。从现在起再过十年，天下将太平，南北都将中兴，和从前相似。”说完便升天离去。帝醒来后告诉太上皇，太上皇说：“我梦见的也是这样，只是神从怀中取出两只玉羊送给我后离去，不知是什么征兆？” 有一天，一个中贵人坐在堂上，和老番人相对而坐，并命少帝到庭院下面，对他说：“北国皇帝想立赵氏为皇后，说她是荆王的女儿、吴王的孙女，但不知道宋朝宗族的真实情况，所以派我来询问。你应当赶快准备宗谱，明天奏报。”帝说：“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宗族谱系没有保存，实在难以考查。从前攻破汴京时，大内的宗正册籍全都被取走了。如今‘今底’还在，为什么不查阅它？再询问皇后的情况，就能知道她在宗族中的支系和辈分了。”中贵人说：“我也是东京人，从前是陛下身边的小内监，离开京城时才十六岁，如今二十六岁。这次原本是娘娘私下派我来的。路上遇到盖天大王的夫人韦娘娘，她叫住我询问要到哪里去，我告诉她要去五国城，询问皇后的宗谱。韦夫人只是问候了二帝和太后，此外没有说什么。”帝说：“郑太后已经去世了。”中贵人又说：“本月十一日，想必已经册立皇后了。我曾听皇后说，她在京师时称太上皇为伯公，称少帝为伯兄。如今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殊哥，小儿子叫青哥，早晚会商议立为太子。” 说完，他上马离去了。

译有一天，又有中使来到庭院，和番人相对而坐，派人把帝引到庭下，宣称金国皇帝下达指挥，允许把朱后、郑后的灵柩同葬在五国城，由官府供应棺木。不久，有一人挑着竹席袋子来到，里面全是零散的骨殖。又命人取来两口木棺，赶快把遗骨收殓进去。仍然允许昏德公父子送葬到城外，二帝便相送出城，葬在浅山下面；又有诏旨追封二后为夫人，大概是借新皇后的恩泽。还放宽了对二帝的囚禁，允许他们在城中自由往来，但不得出城；不过二帝有时也会出城。有一天，天气晴朗温和，二帝到了市里的民家，谈到南朝的事情，百姓都无法回答，只是供给他们饮食罢了。帝因为五国城距燕京三千八百里，从燕京到京师又三千九百里，总共七八千里，完全听不到中国的消息。那里有时也有旅客往来，看到二帝衣服破烂，也有人从中赠送遗物。其中有一位老人，自称是京师人，因战乱被掳掠，流落到这里。他见到上皇，谈起当年正月元宵节在端门赐酒、共同庆祝升平的事情，两人相互搀扶着哭泣。过了一会儿，正好主事的老番人骑马经过，在马上看见他们，怒斥道：“不许放他！”随即用鞭子抽打上皇的肩背三五下，打得皮破血流；老人也遭到同样的鞭打。老番人命左右把他带走，又把他拘禁在房中。从此二帝又不能出外了。有一天，阿计替来告诉他们：“老番人今天死了。没有妨碍，你们可以再次出外，不必担心。”于是带着二帝重新在市井间散步。到傍晚，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纸上写着“绍兴”二字，给帝看，说：“姑且可喜的是，江南已经以淮河为界了。”二帝问“绍兴”二字的由来，他回答：“这是南朝的年号。”又说：“听说相互厮杀还没有完全停止，恐怕南朝不能收复河南、河北的土地了。”帝说：“我在这里已经朝不保夕，哪里还有空闲顾及那些事呢？” 有一天，五国城新来的同知是一个年轻胡人，和几名妻妾坐在庭前。他把二帝引到庭下审问，并备办酒肉，说：“这里离燕京很远，可以保护你们。”又叫他的妻子出来拜见，说：“这个女子，是你们家的人。”妇人拜见二帝，却不再认识他们，只说：“只记得官家是父亲的兄弟，不知道是什么王、处在什么名位。”从此由于这个年轻胡人夫妇的帮助，二帝受到的拘禁稍有宽松。有一天，忽然有中使来到五国城，宣读金国皇帝的敕旨：“皇后赵氏已经被废，凡是她的亲族以及嫁给将吏为妻的子女，一律赐死。城主的妻子赵氏，可以立即赐死。”于是立即命年轻胡人叫他的妻子出来。那妇人大哭，她的丈夫也流泪，不忍舍弃她。中使派人押她出去斩首，把她的头放在匣中；又告诫年轻胡人说：“赵家父子恐怕还会有后续命令，应当严格加以防护。”说完离去。二帝又被拘禁在房中，不知道废后的缘故。有一天，阿计替把听来的话告诉二帝：“官人知道废后的原因吗？先前肃王的女儿是金主的妃子，前年获罪被杀；荆王的女儿也和郎主生了儿子，被册立为贵妃，今年又立为皇后。后来她和郎主下棋争执，言语不恭，金主发怒说：‘你说我杀了赵妃，今天就必须杀掉赵皇后。’皇后哭着起身，脱下衣冠等待治罪时，又有人进谗说皇后常常发怨言，还曾在廊庑下与盖天大王的夫人韦氏私语，又对着月亮烧香、面向南方再拜等。金主因此发怒，把她废黜并杀掉。由于这个缘故，凡是在金国官吏家中的赵族女子，不论是妻还是妾，全都赐死，所以前日年轻胡人的妻子也受到牵连。” 有一天，太上皇因赵氏死后，囚禁更加严厉，便解下衣带结成绳子，挂在梁上想自尽；少帝察觉后把他抱下来，并哭着说：“怎么可以这样？都是因为我不孝、没有德行，才使王父落到这种地步。”看守知道后，每天拿热汤劝他进食。他几天不能吃东西，日渐困惫。少帝时时抚摸他、安慰他。房间里只能容纳一个人，看守也时常来劝慰，但始终不能让他进食饮水。病了两个多月，早晚都躺在土室中。阿计替有时来，用拨云木煎汤给他喝，说：“这里没有药物，患病的人把这种木头煎汤，喝下去就会痊愈。”这种木头形状像枯杨，根部生在地中，挖取时没有枝叶。上皇喝下后稍微安稳了一些。他又说：“这种木头可以占卜吉凶。刚开始煎时，汤沸腾十次，木头浮在水面上的会痊愈，半浮半沉的难以很快痊愈，沉下去不浮起来的便无法救治。” 有一天，天气极其寒冷，下大雪并降冰雹，大的像鸡蛋，小的像弹丸，片刻之间积了几寸厚，百鸟都被打死了。当天晚上，阿计替得病，嘴巴紧闭，神志昏乱。二帝为他忧虑，亲自用拨云木煎汤，看见木头浮在水面上不停旋转，帝私下感到庆幸，于是亲手喂给他。喝完后汗出如雨，当天便恢复了健康。

译有一天，阿计替的妻子生孩子，也用这种木头煎汤给她喝，产妇平安无事。又把刚生下的孩子用粗绳捆住腰部，挂在梁柱上，说是为了去除胎毒。过了一会儿，先抱下孩子喂完羊乳，才让他喝母乳。过了七天，又把拨云木研成粉末，做成艾丸的形状，在孩子头顶中央施灸，说是为了去除灾病，并不对孩子捆扎。有一天，下雪，二帝伏卧在坑中，感染寒疾，腹痛难忍，几天不能饮食。阿计替仍用拨云木煎汤给他们喝，过了很久才逐渐痊愈。天辅十六年，也就是宋绍兴三年癸丑，这一年金主生日，没有赏赐酒肉。传闻金主患病，太子绳果的儿子已经被立为太子。有一天，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是寒食节，北方按惯例祭祀祖先、焚烧纸钱，并到郊外水边游玩。我是主事者，所以不敢放你们二人出去观看。”当天夜里，城中发生大火，房屋烧毁的数不清，死者以万计，护卫也烧死了大半。阿计替的左臂被烧烂，鬓发也都烧着了。二帝居住的房间也被火烧到。二帝见火势很大，拆开门窗，父子互相扶持着逃出，衣服都烧焦了，身体也被烧得溃烂，急忙跳进池水中才得以免死。二帝彼此说道：“起初看见火势燃起时，我们还发愿死在火中。等到火烧到房前，却好像有人扶着我们逃出来，投进了池水。”这一天没有任何饮食。过了几天，事情才平定下来。一个主事的中年胡人，名叫瓜欧，也被烧死了。尸体堆满街道，焦黑溃烂，臭秽得无法靠近。有兵马来到，说：“西明州的主事者知道这里失火，特意前来救火。”于是砍伐树木，修建房屋；又重新设置官府，重建小室，用来拘禁二帝。并且带来粮食，二帝这才有东西吃。阿计替的一只手臂被火烧伤，不能拿东西。少帝也被烧伤两根手指，不能弯曲伸直。有一天，大风使白天昏暗，连人和物都分辨不清。天空下起稗子实，大小有的像豆子，落满地面，厚达几寸。人们把它收起来磨碎食用。大火之后，居民靠这些东西才得以活命。有一天，听说是十月初一，阿计替对二帝说：“我们三个人相处已经七年了，什么时候才能到燕京去探望父母？如今天气渐渐寒冷，衣服也全都破缺了。又经过大火之后，饮食十分困难，这可怎么办呢？”正在相互诉说时，忽然听到新来的同知坐在庭上，叫阿计替说：“金国皇帝叫你看守赵氏父子，如今已经七八年了。前些天发生火灾，莫不是有人故意惹事，竟把这样好的差事办成了这个样子。”他叫左右的人鞭打阿计替的胸部，便把阿计替抽打了几十下。阿计替不断叫喊，他才停手放过。此后阿计替不再亲近二帝，面对他们时常露出怒色，有时还在人前辱骂二帝，大概是为了欺骗别人。有一天，听说二月十一日金主宴驾，大太子的孙子完颜亶为金主上谥号为至圣文武大德皇帝，庙号为太宗。有一天，有人跑来报告，远远望见城下有骑兵随从簇拥着一个人来，说：“这是完颜亮。”过了很久，他进入堂上坐下，派人把帝引来，便责骂说：“你们南国无道，使我的军队劳苦征战，连年不停。等平定江南各州郡后，再来和你算账也不迟。”又命人把帝带回房中，严密拘禁。有一天，听到有人来传话说：“今天是十月一日。”上皇哭着对少帝说：“已经八年没有见到天宁节了。我也活不了多久，必定归于黄泉，想来不能再回到中原。你正值壮年，应当努力以祖宗的事业、父母的仇恨为念。你和九哥两个人，一同谋划恢复。”说完，眼泪不停地流。帝也如此，整夜不能入睡。从此太上皇耳聋眼花，不能行走，整天仰卧在土墩上。有一天，天气非常寒冷，先下霰后下雪，积了几寸厚。忽然传来天使到五国城宣告：“北国皇帝已经灭掉南宋，立刘姓的人为皇帝。南朝的臣民，全都被大军驱赶到海里。”阿计替说：“南朝灭亡确实是真的了。”二帝流下眼泪，过了一会儿相互说道：“祖宗二百多年的统绪，毁灭在我们父子手中，成为万世的耻辱，我们还不如怀王、愍王啊。” 天眷元年，也就是宋绍兴五年乙卯，正月初，有数百名百姓，老少都有，都说自己是从燕京来到这里的，全部是获罪之人，被流放到五国城。其中也有善于经营谋生的人。又传言说：“已经抓获康王，囚禁在燕京的监狱中。我们因为议论朝廷的事情，罪当处死。幸亏皇子生了一个儿子，下令免除死罪，把我们流放到这里。”也有人来到二帝囚室外卖豆饼，所说的也是这些话。二帝相互说道：“前些日子听说年号叫绍兴，那个‘绍’字已经不吉利，像是刀架在口上；如今果然见到灭亡了。” ●十　迁徙到筠从州

译有一天，当时已到二月，春天虽然渐渐转暖，但草木并不十分茂盛。有使者叫二帝到庭下，宣读朝廷命令说：新君即位两年，已经灭掉南宋。如今百姓拥戴刘豫为齐帝。康王已经被抓在燕京。赵某父子再迁往西面的筠从州安置，立即启程。第二天出城时，看见百姓在关外举行野祭。阿计替说：“从这里到筠从州还有五百里，路途极其险恶，但那里有居民数千，是契丹的畐州地界。金人攻破契丹时，州中百姓不肯归顺，相持了四年，力量耗尽后才投降，所以改了这个名字。”当天大约走了六十里，天黑时道路已经昏暗，分不清东西南北。狐狸在树林山麓间哀叫，微风细雨，一点也不像人间。同行的人又都不停地怨骂。鬼魅四处出没，整夜无法入睡。天黑了，催促上路。有后骑带来了干粮。众人都被毒水伤害，嘴里疼痛，不能说话，过了很久才苏醒。二帝的脚也疼痛难行。况且毒雾四处弥漫，不像平常人往来的道路。其中有人曾到过筠从州，说：“这不是正路。”又走了约三里，进入一大片树林，穿过一条小河，涉水而过，便到了平坦宽阔的大路。地上全是浮沙，每迈一步都像走在泥淖里，沙子陷到脚踝。当时同行的人鞋子屡屡陷失，帝的脚被瓦砾割伤，鲜血流个不停，疼痛难忍，于是就在石坡下面休息。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才吃早饭。走到天黑，只走了三十里。有一个随行的番役突然心痛而死，便拨沙将他埋葬。这样过了几天，便看不见阳光，常常像被浓雾笼罩。有毒气吸入口鼻，众人都咳嗽出血。有一天，行经一处，看见二十多只野鸡，成群飞鸣，像是在争斗。仔细一看，它们都在地上啄食一条死蛇；蛇已经被啄得残缺不全，但还剩下一段，仍有七八尺长。蛇头分成两岔，身体呈青碧色，没有鳞片。过了一会儿，野鸡把蛇肉啄完，彼此又斗了起来。过了很久，死了十多只，只有一只大公鸡格外凶猛异常。有一个随行的番人，四十多岁，便挥刀杀死大野鸡，吃它的头，喝它的血。不一会儿，它的骨肉迸裂，腹部和背部张开，他手里拿的刀也没有掉落，仍像活着一样；很快，它从地上升到空中，慢慢飞走了。同行的人都惊骇不已，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有一天，走进一座古庙，那里没有篱笆和墙垣，只有几尊石像，都像番地的酋长，雕刻得极其精细。其中有一个人说：“这是战国将军李牧的祠庙。”祠庙前有一口石砌的井，深几十尺，自古流传说：汉朝强盛时，泉水就干涸；胡人最终灭亡时，井水就泛滥。把土石投入井中，声音就像牛吼。这水能够治病。那个人说：“契丹没有灭亡时，庙宇修整得宏伟壮丽，如今毁坏已经多年了。我常听人说，这些石像是唐代颉利可汗从长安取得石料雕成的。”众人便各自从腰间解下皮袋，俯身取水。水非常清澈，喝起来味道也很甘美。老番奴说：“这里可以取到这样的水，金国的福气真是无量。”二帝说：“如果神灵有知，我国已经灭亡、九哥被擒的传闻，不知是否确实？”于是默默祈祷说：“如果我国还有中兴的一天，希望神像能够站起来。”当时帝心里认为中原已经不可能再中兴，所以只是随意祈祝。那尊石像忽然剧烈摇动震颤，起身站立起来，纹理和关节都连贯相接。众人都惊骇不已，帝也拱手敬畏地感叹，父子二人称奇。太上又对少帝说：“不知道我们父子还能不能有回去的一天，应当再占问一次。” 少帝正要祈祷，随从催促上路，于是没有成功。有一天，到达筠从州，那里十分荒凉简陋。进城后，也有街道、房屋、市场和官署，但萧条冷落到了极点。阿计替命令随行的五国城人走在前面引路。到了庭院下面，看见一群小孩在庭院里玩耍，身上穿着毛皮衣服，手里拿着弓箭，敲打着、嬉笑着；看见帝和众人后，便都顺着柱子爬上屋梁，转眼就不见了。不久，有一个年老的番官坐在庭上，引见二帝，说话呜呜哑哑，连阿计替也听不懂。二帝站立了一会儿，有人带着他们走过街市，觉得那里较为宽松空旷，饮食也还勉强可以免于饥饿。但这里的天色昏暗，从未见过和暖晴朗的时候。过了几个月，他们才逐渐能够听懂当地居民的话。只是五国城跟随二帝来的人，常常有受到拘束约束的意思。有一天，在街道上看见几十个番奴，手持兵器，敲打大鼓，牵来两头牛，让一男一女坐在牛背上，把两人的头都砍下，鲜血流得满身都是，说是用来祭神。众人跟随他们来到官府庭院下面，敲锣击鼓，舞动刀剑，陈列各种器皿，酋长跪拜，所说的话无法辨认。过了一会儿，把牛背上的那两个人取下来，又把他们的尸体剁碎；接着又杀死一头牛，把牛肉也剁碎，一起放进坑里。忽然，庭院上方的屋梁之间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只见几个穿毛皮衣服的小孩从梁上攀着柱子下来，拿着弓箭跳跃嬉笑。近看他们，脸上都长着三只眼睛；他们拿着器皿从坑里取血肉，争着吃掉，片刻之间就吃去了一半。吃完后，他们唱歌跳舞来到二帝面前，拜伏在地。众胡人都惊讶地说：“我们世世代代祭神，从来没有间断过，神灵实在不可测度。如今看见那两个人却拜伏，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二帝转身躲避，小孩们便又起来升到庭上，沿着柱子发出声响，这才不见了。众人分食剩下的血肉。帝向阿计替询问详情，阿计替说：“这是筠从州的土神，能够带来祸福。每年祭祀两次，按惯例使用人和牛。它高兴时，风雨按时而来；它发怒时，就雷鸣电闪，用石头杀人，用箭射人，抓住人后咬吸他的血，还咀嚼他的肌肉。如今它却向你们两人拜伏，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译有一天，有人拿着一器食物进来说：“这是筠从州出产的米稻。”看它坚硬得像麦子，咬破后，米肉中有三粒米仁。开始吃的几天，肚子腹泻；时间久了，才稍微停止。然而上皇吃了以后，手脚就软弱无力，不能行动。当地人说：“这种稻子生长在沙漠中，禾苗像芦苇，高五六尺，夏天结穗，一株可以得到二三合。外面有黑壳，用木棒敲开，取出米仁煮熟食用，叫作‘没茄’。当地还有一种茶郁树，高五七尺，叶子像南方的橙子、橘子叶而呈紫色，叶背有四个黄色斑点，开七八瓣碧色的花，结的果实像拳头。刚长出来就可以吃，甜得像蜜。还有一种草，形状像南夭蒿，当地人种植它，常常采来生吃，作为蔬菜。到了夜里没有灯烛时，可以在城北头的石坑中取水，把它调得像油一样；或者捆扎没茄的禾苗，或者把野草扎成火把，用石坑里的水浇上去，点燃后明亮得像蜡烛。冬月大雪漫天，往往连续七八天不止，人们都躲藏在土穴里。其他奇异的事情很多，难以全部详述。” ●一一　太上皇去世 二帝在筠从州住了八九个月，太上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七八天不说话，也没有药物医治。当地人有病，只要吃茶郁木的树皮就会痊愈。帝于是频频给太上吃这种树皮，太上从此喉咙里生了疮，又不再进食饮水，渐渐困顿疲惫了。有一天，梅寻部的大人到筠从州做交易，随从有六七十人，身穿毛皮衣服，所交换的物品都无法辨认。他们把羊血当酒喝，吃生牛皮，像嚼藕和甘蔗一样。住了几天才离开，当地人也把他们看作异种。天眷三年，也就是宋绍兴六年丙辰，正月旦日，当地人也互相庆贺，用手交叉挽臂，以歌舞谈笑作为礼节。上元节也张灯，灯材都是用石坑中浸泡过的没茄茎。当天，当地男女举行婚配，各自以身材高低和颜色相称者作为配偶，男子亲自背着女子离开，不劳烦父母、媒人引送。一天早晨，少帝从土坑中出来看望太上，发现太上已经僵直地蹲坐着死了。少帝魂魄俱失，放声大哭，悲痛至极，几乎不想活下去。阿计替再三劝慰勉励，并且说：“可以就在这里把他掩埋，然后写具奏章上报。”当地人说：“这里没有埋葬死人的事情，凡是死者一定要火烧尸体，烧到一半，就把它丢进州北的石坑里。因此，坑水可以用来做灯油并点灯照明。”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几个人进入屋中，用木棒共同架起太上的尸体抬出去。少帝跟随他们。到了石坑，把尸体架在上面，于是用茶郁木焚烧，烧焦腐烂到将近一半，又用水把火浇灭，用大木棍穿过残骨，拖着丢进坑中，尸体落入坑底，沉下去不见了。少帝想阻止却做不到，于是呼喊痛哭，也想跳进坑里，当地人拉住他说：“过去曾有活人跳进去，这坑水立刻变清，就不能再做油了。”众人争相阻拦。少帝问当地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回答说：“天眷三年正月十八日。”阿计替催促他回城，认为这样才是对的。●一二　迁往源昌州

译太上死后几天，才有金主的文书送到，里面写道：“把赵桓迁往源昌州安置。”帝听后，悲痛更加深重。阿计替却非常高兴，帝觉得奇怪，问他说：“为什么？听说要迁往源昌州，你反而面有喜色，这是为什么？”阿计替说：“这里到源昌州有六百里，却是向南行，距离燕京稍微近些。这是北国皇帝知道太上已经死了，所以把你迁到较近的地方，并没有恶意。” 第二天，离开筠从州，向西南行进。这时随行人员死了很多，只剩下十三人。少帝早晚跋涉，太上死后，举目无亲，悲泣不止，面容枯槁憔悴，衣服破裂，还不如乞丐。幸好所经过的地方平坦易行，不像过去走过的道路那样崎岖险窄、沙土迷眼。早晚的饮食，就靠众人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又看见有一种野草，开青白色的成簇花朵，大得像碗，娇艳美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一天，遇到一条河，河面不太宽，从下游涉水而过，随从和帝都赤脚行走。阿计替说：“如今接近南方，路稍微好走些，去燕京也是直路，只希望官人努力坚持！”帝说：“千辛万苦，父母妻子儿女，全都死在异乡。我孤单困苦，孑然一身，不死又能做什么？倘若承蒙北国皇帝施恩，赶快赐我死刑，免得再受这样的苦楚。从东京到这里，大约走了五六千里，奔驰在险峻道路上，披星戴月、冒霜受寒，又何止经历过几次！如今还能活着，只是苟延的余生罢了。”阿计替说：“幸亏小人随行；如果换作别人，恐怕官人也不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帝又说：“最悲惨、最痛恨的，是上皇死在异乡，尸体和骨骸先被烧残，遗骨又被抛入坑底沉没；人生从未经历过的痛苦，我却不幸都遭受了。”阿计替说：“不要再想了。往来道路上的人全是胡人，恐怕因为言语不谨慎，又招来遣谪。上皇死在异乡，也是命运如此，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帝点头表示同意。有一天，登上一座小山坡，远远望见南面一带尘埃飞起，尘土遮天。帝见了战栗说：“我看到这些尘埃，魂销魄丧；因为过去在云州和五国城，曾经三次经历惊惶。”过了一会儿，左右侍从告诉帝：“那些都是打猎的骑兵。”帝才安定下来。当时接近四月，天气晴朗和暖，阳光明亮，风清气爽，野花飘香。又看见狐狸和兔子奔逃，有三四只误撞山坡下的大石头而死，众人争着把它们取来。众人敲击石头取火，用野草裹着烘烤后吃了。又走了六天，才到达源昌州，城邑颇为高大。主管此地的是金太祖阿骨大的族子，名叫赤唱黎，他把帝带到官署。在庭院下面看到赤唱黎，他穿着紫袍，年约三十多岁，左右侍从和护卫有二十多人。主管此地的人容貌秀美，像美妇人一样，对帝说：“你就是南朝少帝吗？听说你的父母妻室都死了。如今北国皇帝仁慈，把你迁到这里，不必烦恼。”他命左右赐给帝一杯酒和几块肉，又命令赏给随行人员酒肉。吃完后，赤唱黎问帝：“你多少岁了，头发已经白了？”帝说：“我三十六岁了。”赤唱黎说：“我们北国当初只是与契丹不和，想要灭掉契丹，并不敢侵犯宋朝。哪里想到你任用奸臣，挑动两国争斗，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北国的君主是我的孙子，我在这里率领数千兵镇守此地，你只管安心，不必忧虑。”他命左右带帝进入一间小屋，时常有酒肉送来赏赐，只是饮食比较粗劣罢了。阿计替说：“幸亏这里的主管赤唱黎怜悯并喜欢官人，对官人很有缘分；只是恐怕还会有迁往更靠近南方之地的诏旨。” 后来住在这个源昌州，一住就是一年多。●一三　召赴燕京

译金国天眷四年，也就是宋绍兴七年丁巳，十月十日戊戌，金主废刘豫为大行台，押送到燕京，囚禁在柏王寺；又在相郡杀死刘璘、刘珏；并召重昏侯从源昌州前往。向西南走了二十多天，才到达鹿州。从鹿州走水路乘船向南，七八天到寿州，又走三天到易州。所经过的地方全是荒草丛生的旷野，过了易州，地势才稍微平坦。每个州都有同知，情形如同府县，也有军队、百姓、市场和街市。进入城郭后，也有人送给帝衣服和饮食。随行护卫共十三人，第一是阿计替，第二是莫拽麻，第三是随班起，第四是舍蔑紫，其余姓名不能详细记载。十一月二十九日从源昌州上路，走了五六十里，夜里住在深林中。口渴了就喝路旁的水，饿了就吃随身携带的干粮。这天晚上，东方出现月色，虽然有微光，却不能照得很远。阿计替说：“这个月是小尽，二十九日正是晦日，怎么会有月光？”不久，这个月亮落下，又有一个月亮升起，这才知道那不是月亮，只是像月亮的东西。很快，两颗星连接在一起，有红光牵引，延伸几十丈。阿计替说：“这是妖星。” 过了一会儿，火光照亮天空，向西北流去后熄灭，发出像雷一样的声音。这是金主将要杀死陈定二王的应验之兆。十二月初上路，第二天遇到下雪，雪平铺着，积得有几寸厚。有几百只野鸟在雪中争相飞翔，形状都像雀和鸽子。当地雪中有两只死狐狸，群鸟争着啄食。狐狸肉吃完后，群鸟全都变成了老鼠，跑进雪里，再也看不见了。尚未完全变化的，仍然是鼠头鸟翼，在雪中翻转。一个随行的人说：“这里有这种东西，遇到下雪就吃死狐狸，全都变成老鼠，能够在地下打洞一百丈。” 有一天，在野外沙地中看见几只狼，在树林下争着吃一只死狐狸。忽然看见天边落下一只大雁，长着虎头、锯齿和长爪，翅膀宽三十多尺，尾巴也像虎尾；两只脚各抓着一只狼，腾空飞走，眼睛像两支灯炬。随行人中有认识这种鸟的说：“这叫虎鹰，不仅能捕食狼，牛、马、羊、猪也都能搏击后吃掉。” 有一天赶路时，帝的脚不断流血，疼痛难忍，不能继续前行。舍蔑紫用刀割去帝脚上少许腐肉，说：“如果不把这些腐肉去掉，时间久了这只脚一定会溃烂脱落；这是因为经常行走在沙漠中，有毒虫钻进肉里的缘故。” 有一天，走到鹿水，水深而呈碧色，没有上下游的源流，据说是从此地地下涌出，有时也会干涸，于是叫来船只渡河。水中生长紫色的螺，大得像斗，当地人取来食用。又有紫色的鱼，长着两只像凫、鸥一样的脚，捕捉的人用竿刺中后，连活的也陷入其中。岸边生长着像蒲草一样的草，黑色而柔韧，当地人用它织布，与麻、苎没有不同。有一天，到达寿州，那里的同知自己说：“我本来是大宋真定府人。大观年间犯了法，逃入契丹；契丹被攻破后，我献财给金主，得以授官，做了寿州同知。我的副手才是大金人。”他见到帝后慰劳说：“从大观年间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你老了！”阿计替与他交谈得十分融洽，也得到不少酒肉供给。这天晚上，住在州官署的正屋里。夜里忽然听见屋中有女子唱歌，仔细听，原来是东京人，当时唱的歌词是柳耆卿的《小镇西》。帝听见后，对阿计替说：“这正是说我的事情。歌词中有‘禁烟归未得’，难道不是先前的事情吗？可是这里怎么会有人会唱这首词？虽然腔调还不熟练，但又怎么会传到这里？”到了晚上，同知出来，阿计替追问他的姓名，他说：“姓斛律，名旦。”又询问夜间唱曲的女子，他说：“这是金国赏赐给我的婢女，听说是东京百王宫相王的小女儿，今年十七岁，非常婉丽。昨夜她唱完歌，也对我说：‘前面住宿的官人，好像我家的叔叔。’我告诉她说：‘这就是你们南朝的官家。’这个女子听到后，悲怨哭泣，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帝听说后，也流泪不止。左右催促上路，于是便离开了。有一天，约走出寿州一百多里，途中望见林中有烟火，又听到钟磬声，阿计替说：“这一定是佛寺。”于是快步走进去，只见门口排列着两尊石制金刚，都是拱手站立。进门后，有一个胡僧出来迎接，于是登堂。看到佛像都是铁铸的，没有其他供器，只有石钵和石香炉而已。僧人问：“各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阿计替说：“这是南朝天子，被北国俘获，如今要到燕京朝见皇帝，路过这里，借贵寺歇歇脚。”僧人便叫左右准备一杯茶给皇帝喝，又给十三人每人都喝了茶。当时皇帝已经十一年没有喝茶了，如今喝下一大口，立即觉得四肢轻快，好像卸下了沉重负担。喝完后，僧人和左右收拾茶具，快步走到堂后，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阿计替和皇帝也走到堂后，想要道谢告别，却只见寂静空荡的房间；再看左边偏室，里面有一尊石刻僧像和侍者，仔细一看，就是刚才设茶的僧人。众人都惊叹奇异，纷纷叩头感慨后离去。皇帝因此希望终有一天能够南归。有一天，走到一个村落，居民有三百多户，说这里是契丹天皇的王陵，所以百姓居住得很密集。向北望去，树木茂盛，荒草蔓延；有几间房屋折断倒塌、被烧毁而残破，牛羊在其中践踏，坟墓也坍塌开裂、残破不堪。皇帝看着这些，便说：“我的祖陵和庙宇，都在北方的燕京、雒阳两处，未必不会像这样毁坏。”说着流下泪来，又说：“我的父亲尸体被丢弃在水坑里，我的母亲被埋在路旁，我的妻子被裹在芦苇席中；人生到了这个地步，惨痛还有什么能超过它！我这条性命，又不知道会丧命在什么地方呢？” 有一天，途中看见一个土坑，上面有一个穿紫衣的番人监督挖掘，说这是契丹道宗的陵墓。过了很久，棺材被挖了出来，棺和椁都是石制的，尸首也已经腐烂，只剩下骨骸。穿紫衣的人命人取出其中的金、玉、珍珠、宝刀、宝剑等各种宝物；原来这是奉金主的命令，挖掘契丹各陵墓来取得金玉。皇帝看见后，流着泪说：“我的祖陵想来也会这样。一个人不肖，连累遗祸于先人，真令人悲哀啊！”于是悲痛万分地继续赶路。

译有一天，途中看见路边有一棵树，高一丈多，叶子一片片相对生长，花有盏口那么大，呈黄色；果实形状像木瓜而且是绿色的，也两个两个相对生长，摸起来好像已经成熟。同行的人中有个叫莫利列的，摘来吃，一咬，牙齿便像碎屑一样脱落，舌头黑得像漆，急忙吐掉，疼痛非常厉害，满口都生了疮，一个月之久不能进食。询问附近居民，居民说：“这种东西叫绿盎，能够碎裂犀角和象牙。北方的马、骡出生时，用它来润蹄，就能行走千里。削下它的木刺来刺人，锋利程度等同于刀剑。” 有一天，走到一个村落，居民有三五十家，说这里是王昭君的青冢。那里有一座坟墓，碑碣已经断缺，无法辨认。皇帝坐在一棵树下。当时天气闷热潮湿，同行的人都到阴凉处休息。忽然看见浓云从东南方升起，大雨倾注而下，雷声急促，闪电交作。皇帝和众人急忙跑到民舍躲避。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平地上的积水有几寸深。当天晚上无法赶路，便住在民舍里。问道：“从这里到燕京还有多少路？”回答说：“还有七百多里。” 有一天，走到一个州郡，询问当地百姓，回答说：“这里是平州。”进入城中，城势非常雄壮。居民众多，市场店铺的贸易像大都会一样繁盛。阿计替领皇帝进入州治拜见同知后，便安排在驿舍住宿，并供应酒食。这天正是七月七日，城中妇女穿着盛装游逛街市，官府设置酒食，让百姓游赏作乐。酒肆中有人宴饮，也有人带着妓女赴宴。仔细看那些女子，原来是南朝人；有的会吹横笛，也有的乞求酒肉、乞讨钱财。当时皇帝不能走出驿舍。阿计替和同行的人都在那里饮酒。先前吹笛的是一个年老的番妇，被赶到宴席前，命令她吹曲调。阿计替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那女子环顾四周说：“我是南朝人，家住京师，不是普通人，而是天子的族女。我曾嫁给钦慈皇后的族孙。京师被攻破后，被人掳掠，卖到这里，靠在酒肆之间吹笛乞食。”她一边哭一边吹笛。阿计替给了她钱后离开，回到驿馆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叹息流泪。有一天，到了一个叫易州的地方，看起来不如平州繁盛。易州的同知也把皇帝叫到庭下，赐给他酒食，让他住在驿馆。其中有甲士三五十人，还有贵人在那里担任监军。城中使用的钱，一半是锡制，一半是铁制；所吃的食物全是麦面、谷物和栗子。有一天，经过一座古寺，见到一个胡僧对皇帝说：“要谨慎防祸，灾祸就在马足之下。”阿计替说：“明天就到燕京了。”当天晚上，住在京城外。第二天进入燕京城，路人看见皇帝，有的叹息，有的流下眼泪。一四　在燕京迁徙

译天眷五年，宋绍兴八年戊午，有一天，皇帝和契丹海滨侯耶律延禧一同进入一所官署，互相说道：“赵公，你从哪里来？”皇帝说：“我从源昌州筠从州西江州五国城来到这里，辗转跋涉数千里，父母妻室都已经去世，所有苦楚都经历了。今天重新相见，这也是我余生中的一件幸事。”海滨侯说：“我和你相距不远，从海耀州到这里，也大约五千多里。自从先前在燕京分别，今天才再次相会，路途艰辛，真是万死一生。今天北国皇帝把我们两人叫到这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皇帝说：“活着还不如死去，听凭处置就是了。”耶律延禧认为这话说得对。坐了很久，内侍传达金主的命令，让耶律延禧和赵桓两人一起回鸿翼府居住。此后两人只被拘禁在那里，早晚饮食不缺，睡觉休息也有床榻。有一天，耶律延禧握着皇帝的手，贴近耳边秘密说话，皇帝拱手加额说：“皇天！皇天！”后来有人告发皇帝与海滨侯共同谋划不可测之事，于是命令两人分开居住。皇帝迁出，住到安养寺的僧舍中；海滨侯则不知被迁往何处。皇帝每天和寺僧另找事情消遣，饮食也由寺僧供给。有一天，阿计替来到寺中，见旁边没有别人，便秘密对皇帝说：“听说南朝天子把都城建在临安，刘豫是金国所立的，现已被杀。又听人说，朝廷近来将要同南朝议和，想以黄河为界，恢复南朝三京，并把官人送回本国，已经派下伴送使者了。”皇帝只是拱手称“死罪”，没有再说别的话。有一天，有一位中贵官来到寺中，手里拿着两匹缣帛交给皇帝，说：“金帝赏赐给你的。”皇帝于是拜谢接受。又说：“皇帝有旨意，告诫寺僧不要让不寻常的人同赵桓说话。”从此以后，半年之间，有时隔三五天，常常有布帛、酒食之类的赏赐。天眷七年，即南宋绍兴十年庚申四月，皇帝来到京城将近两年，一直被拘禁在安养寺中，容貌稍稍恢复。有一天，有贵人家的骑兵来到寺中，寺僧命左右把皇帝带入小室，告诫他说：“千万不要到外面随便走动，今天是盖天大王的夫人来这里做斋，恐怕会有不便。”说完便离开了。皇帝于是从墙壁的小缝中秘密窥看，远远看见韦夫人与一个番族首领同行，车队中有人抱着一个约三四岁的孩子，称呼韦妃为母亲。来人礼拜佛像，游遍廊庑，过了很久才来到皇帝所在之处。皇帝在寺中已经多年，常常看见这里的时节景象很像东京，只是所做的佛事不同罢了。寺院主持僧人说：“我本是陈留人，在大观年间剃度出家，后来进入契丹。契丹灭亡后，又进入金国。后来盖天大王把我送到这座寺里，已经五年了。”又说：“我同韦夫人谈到此事，她也问过天王的近况。”皇帝问：“前些日子夫人来到寺中时，抱着的那个小孩子是什么人？”僧人说：“那就是夫人亲生的儿子，今年五岁了。” 有一天，寺僧传达韦夫人的话，说：“现在南北两方已经和好，以黄河为界，过不了多久就要送八哥回江南了。”僧人又说：“前些日子韦夫人听说太上太后和皇后先后去世，也暗自流泪，送给我一股金钗，让我做佛事追荐亡者。大王暂且请安心，归期一定已经临近了；只是韦夫人已经生了两个儿子，恐怕不能南还了。” 天眷九年，即宋绍兴十二年壬戌，六月一日，寺僧进来告诉皇帝：“盖天大王的韦夫人已经回到南朝了。因为韦夫人是康王的亲生母亲，四月间派使者来迎接，如今离开已经七天了。”皇帝说：“只要让她母子重新团聚，我死也可以瞑目。我如今在这里，比起筠从州和五国城，已经是地狱与天堂的差别了。”自从韦夫人南归以后，寺僧常常同皇帝说话，但监视的人总是阻止他们。天眷十年，即宋绍兴十三年癸亥，寺僧因其他事情犯罪，都被赐死，寺院也被毁掉；皇帝被迁到燕京以北的赐第居住。实际上，那里派人监守并拘禁皇帝，只赐给他两个胡妇，供他侍奉饮食和洗濯。天眷十一年，宋绍兴十四年甲子，春天，皇帝忽然从居所的窗缝中看见一个贵人骑马而来，身边有一个骑卒跟随，面貌非常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从此以后，那贵人每天来到门前，时间久了，皇帝渐渐同那个随从熟悉起来，彼此交谈。一天，那个随从在门外同监守者说话，皇帝在门内暗中听见。随从问：“这是什么官员的宅第？”监守者说：“这是赵宋官家的住所。”随从问：“是父亲还是儿子？”监守者说：“父亲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人。”随从又问：“年纪多大？”回答说：“四十多岁。”随从流下眼泪，却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贵人离去，随从也离去。皇帝在门内看见他的形貌，猛然醒悟，说：“这是我的儿子赵谌。当初离开京城时没有跟随我，如今竟然流落到做低贱的仆役；即便如此，这也是我的幸运。这个孩子知道我还活着，只可惜我们父子彼此不能见面。”从此以后，那个随从再也没有来过。皇帝多次在门外窥看等候，始终没有再见到他。皇帝的遗憾和惆怅无穷无尽。天眷十二年，宋绍兴十五年乙丑，七夕这天，燕京发生大火，九天都没有熄灭，刚刚熄灭便又烧旺，房屋建筑全部烧空，死亡三千多人。金主离开京城，到宝盖寺躲避，距离皇帝居住的地方只有几百步。一天，皇帝站在庭院中，远远看见金主在楼阁上眺望，便突然跑进屋里躲避。不一会儿，有中使来到，传话说皇帝赐给他茶、果品等物，皇帝拜谢接受。当夜，城中的火才熄灭，金主又回到城中。金主以失火和没有救火的罪名，斩杀了二百四十三人。天眷十三年，宋绍兴十六年丙寅，监守人犯罪受审判决。金主命令把皇帝迁到城下的玉殿观，仍像在安养寺时一样派人监守，不许出入。天眷十四年，宋绍兴十七年丁卯，金主荒淫暴虐，行为不合道义，对内奸淫自己的女儿，对外又奸淫命妇，还杀害诸王。有个岐王亮，是太祖阿骨打的孙子，和金主是兄弟。他的妻子在燕京，多次被召入大内，于是岐王和内外诸臣秘密谋划，产生了篡位弑君的意图。天眷十五年，宋绍兴十八年戊辰，夏天，金主又杀死淄王等十一人，以及外族女婿四十多人；政事全都交给皇后的弟弟顺国将军刘驾成，以及内侍钱铁刀、将军土正童等人处理。

译天眷十六年，宋绍兴十九年己巳，九月，岐王和他的党羽弑杀其君完颜亶，在燕京擅自称号，改元为贞元元年。这一年十月初三日即位。一五　皇帝死于马下 贞元二年，宋绍兴二十年庚午，完颜亮把皇帝迁到燕京元帅府左廨中，像以前一样拘禁，但这时已经萌生了杀害皇帝的念头。贞元三年，宋绍兴二十一年辛未，皇帝仍像以前一样囚居在左廨。贞元四年，宋绍兴二十二年壬申，完颜亮下令修治铠甲兵器，打算向南进攻。完颜亮的母亲是契丹主耶律延禧的姑母，也是完颜悉皆的妻子。她每次看见完颜亮想要征伐，总是劝诫他说：“不要动用兵甲。你是通过篡逆得到天下的，如果又用杀伐和无道来治理天下，将来一定会有像你这样的臣子起兵杀你。”完颜亮大怒，斥责母亲说：“妇人怎么可以干预外政！”随即命左右把她拖走，用鸩毒杀死。完颜亮有两个同母妹妹，元旦入朝祝贺时，完颜亮特意打算奸淫她们。两个妹妹逃去向她们的兄长平王孚申诉，平王愤怒地说：“这个人如此无道，凭什么君临天下？明天入朝时，一定要严厉责备他。”完颜亮假装恭敬，行礼说：“我完颜亮确实无道，除了兄长没有人能直言劝谏我。”于是拜了两拜，说：“我岂敢不改过！”又叫人拿酒共同饮用，言辞十分谦逊谢罪。平王醉得不省人事，完颜亮亲手杀了他。贞元五年，宋绍兴二十三年癸酉，完颜亮派使者杀死原来的君主完颜亶的儿子伏，因为伏带兵到了石楼关，便派郭押奴抵御并将他杀死。从此以后，完颜亮再没有顾忌，也没有敢于进谏的人，于是专心训练军队，准备南征。贞元六年，宋绍兴二十四年甲戌，因为间谍来报告南宋秦丞相去世，完颜亮便派人四处诛求、责问，想借此挑起事端、发动战争。完颜亮又从早到晚纵酒淫乱，行为完全不合人道，内外人心都离散了；然而大家畏惧他的威势和暴虐，没有人敢妄加议论。贞元七年，宋绍兴二十五年乙亥，这一年七月，金主改元为正隆。正隆三年，宋绍兴二十七年丁丑，皇帝仍像以前一样居住，而金兵多次侵犯鄜、虢等郡，随即又败退离去。正隆四年，宋绍兴二十八年戊寅，金国大败夏兵，俘获夏将李守澄。金兵进至灵州城下，夏王惊惶恐惧，归顺投降。正隆五年，宋绍兴二十九年己卯，金主命令皇帝离开左廨，派人同他学习击鞠。正隆六年，宋绍兴三十年庚辰春，金主完颜亮设宴，宴请诸王以及海滨侯耶律延禧、昏德侯赵桓和完颜亶的次子佑。酒兴正浓时，完颜亮假称要比较射箭和击球，先射杀耶律延禧，接着又杀死佑和少帝，几个人同时横死。鞠球场上乱箭纷飞，马蹄践踏之下，尸体被丢弃在野外的水中。此前皇帝将要到燕京时，遇到古寺中的胡僧，僧人曾对他说：“灾祸就在马足之下。”到这时果然应验了。皇帝享年六十岁，死在乱箭之下，真是悲哀啊！第二天，完颜亮早朝，对左右说：“我即位以来，愧对祖宗的基业，不能统一天下；我所忌惮的，是先帝的两个儿子和两位投降的君主。如今四个祸患都已除掉，夏人也归顺了，所没有得到的，只是江南这一小片地方，取得它易如反掌。”这一年，完颜亮于是下令发动大军向南进发。唉，南北纷争从此不能停止了！●附录 阿计替的身世始末

译金阜昌七年，阿计替亲手拿着所记录的上皇、少帝以及郑、朱二后的生死等各种事实记录，交给我说：“把它秘密保存起来！”原来我和阿计替是姻亲侄辈。阿计替常说：我本来是河北棣州的百姓。靖康年间，贼军将要攻城时，守臣王若思投降了。我当时是州里的属吏，俘虏将领铁力炽憾进入城中，王若思同他相见，跪拜行礼。铁力炽憾坐在厅上，看着我笑着说：“这个人的相貌非常像我哥哥阿计替，我应当特别看待他。”于是拿一杯酒赏给我喝，命令我跟随他行动。过了一个多月，到了河北征战之地，我常常跟随铁力炽憾。一天，铁力炽憾到干离不的营地商议事情。我穿着番人的服装，收拾停当跟随前往。干离不看见我，说：“阿计替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只是连声答应。铁力炽憾说：“这不是真正的阿计替，只是相貌偶然相同罢了，他实际上是南方人。”干离不也很喜欢我，派人教我番语，并对铁力炽憾说：“可以叫他阿计替，让我来照料他。”有一天，干离不饮酒时说：“阿计替，不要离开到别的帐中去，只住在我的帐中就可以。”从此我只在干离不部下，手持刀剑弓箭在他身边侍奉。干离不爱惜我谨慎可靠，常常把秘密事情告诉我。靖康元年，我已经在干离不帐下两年了。二月中旬，我随干离不率军包围汴京的安上门。干离不的部将钱斯可红击败郭京，用刀砍下郭京的左臂。可红放纵军队返回城下，高举黑旗，指挥众兵登上护城壕。那时安上门以西，有个名叫麋斯奕的将领，率领一军，名为赤伏军；他把黑旗运到洞子上，被城上的人发现并杀死，而城上有人手执黑旗，高声喊道：“杀了番人！”进入其他地方的人，望见黑旗登上城头，不知道是宋兵在呼喊胜利，误以为番兵已经登上城头，于是争相奔逃溃散。番人见守城军队自行混乱，便乘势登城。东京陷落，不过转眼之间。第二天，干离不进城，住在瑞相寺，命阿计替率领军人抢掠，总共得到财帛千计、子女十四人。内城还关闭着，敌军却已经登上子城驻扎了。又过了一天，子城打开，干离不进入子城，住在阿育王法堂。粘罕早晚派人来核算抢掠所得，搜取金宝和妇女。一天，干离不坐在法堂上，有人带着三名女子来到他面前，说：“送给大王。”因为干离不在北国时，先前曾被封为淑耆王，所以称他为大王。阿计替在旁观看，三个女子都是绝色美人，吓得发抖，不能说话。询问她们的真实身份，她们才说：“我们是宋国荆王的女儿。长女叫檀檀，次女叫修奴，三女叫缨给。今天有胡人突然闯入我家，抢走金宝，又把我们的父亲和兄弟都杀了，只留下我们姐妹三人，把我们押到这里。希望尽早赐我们一死，我们按道义不能受辱。”说完，三人都想撞阶而死，众人把她们拉住了。干离不于是叫来他的儿子尚孚电，说：“把这三个人给你做奴婢。”尚孚电派人把三名女子带走。当晚听说她们都遭到了淫辱，惨状不忍说出。一天，有人扶着一名美女来到干离不的帐前，说：“如果是皇族女子，就交给尚孚电；如果是百姓家的女子，就交给身边的亲随。”干离不已经六十多岁了，性情仍然残酷狠毒。尚孚电有个弟弟陆笃诜，还年幼；他每次见到美貌女子，必定向干离不索要，干离不却从未答应。后来他又向尚孚电索要，也没有得到。一天，他等到尚孚电大醉，便派人刺杀了尚孚电，把尚孚电所有女子中最漂亮的那些全部夺走，从东京逃出，投奔粘罕的长子而去。从此以后，干离不便不再让人抢掠女子。他身边服侍的两名女子也都是美貌之人，同样被赶走，后来反而被其他军队俘获。尚孚电留下的妇女还有二十多人，干离不于是把她们全部分给身边的亲随。阿计替得到一名妇人，追问她的身世，她说：“我是京师城中开纸铺的王员外的女儿，十九岁时嫁到周家做媳妇。汴京陷落后，全家离散，遇到一个番人，把我献给大王，大王又把我赐给小将军，于是得以跟随侍奉。如今小将军死了，我又归了您。” 此后三个月间，车驾出城，干离不对阿计替说：“我昨天已经向元帅提到此事，叫你跟随南国官家前往燕京。”第二天，干离不带阿计替去见粘罕，粘罕叫道：“你是南州铁力炽的哥哥吗？”他回答：“是。”粘罕说：“叫你押送赵某父子和他的两个妻子前往燕京，路上要小心。”于是命令趁千户一同前往。走到中途，看见有骑兵护卫二帝，便一同曲折行进到京城，后来又迁往安肃军、云州、西江州、五国城、筠从州、源昌州等地。又从源昌州到燕京，往返一万多里，共历时十二年。后来在燕京又侍奉皇帝三四年。他曾多次对我说：“我跟随二帝跋涉一万多里，如果不是我保护他们，他们早就死了。”又说：“我本来是大宋人，感念南朝的恩德，所以在路上没有把他们拘禁捆绑，只是用温和的话安抚体恤他们，又告诫并约束身边的护卫。”如今到了冀州，他便把自己先前经历的事情交给我，说：“万一这篇文字流传到江南，使中原得以收复、腥膻之气得以除去，而有人想求得其中的真实情况，应当把这篇文字进献上去。” 我想到阿计替的忠诚，所以直截了当地把他的事迹写在前面，又在后面记述他的身世始末。像这样没有工夫用文辞加以修饰，读者幸勿笑我写得拙劣。如今因为两朝议定以黄河为界，有个姓张的人想要南归，我于是写下他的身世始末交给他，让他带着渡过南方；至于遗留下来的稿本残文，已经全部焚毁，不留痕迹了。阿计替本来姓朱，名得成，是棣州人，如今任滑州宣德使。”},{ ●原跋

译《南烬纪闻》一书，过去从来没有刊刻本，也不知道是谁撰写的。我今年夏天在友人的案头看到这部书，于是借来抄录。竟然用了三天工夫，抄成了这部本子。不过，其中有些叙事不合条理的地方，都仍旧保留原样；有些乖谬错误、鲁鱼亥豕之类的讹误，我自己也没有察觉，读者请谅解！乾隆四十八年癸卯小春，松岩在养怡书屋记。这部书开头的序文署名为“冀之炎氏”，一定是传抄时的错误。最近在《四库遗书总录》中，详细知道了它的始末，因此又在这里记下。其大意说：“《南烬余闻》是宋代淮海周辉撰写的。记事起于靖康元年正月金人兵临汴京，直到二帝死于五国城为止。按年、按月编排，所记相当详细。然而，这部书在其他地方有时没有署名。前人有人怀疑它是伪作，是因为徐梦莘《北盟会编》所查阅列出的书目中，已经没有这部书；而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和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也都没有著录。姑且保存下来，等待博雅君子加以考证。”松岩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