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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戴案纪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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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4 段

戴案纪略

著者传略

公讳青筠,字耕云,号耕耘、菜耘、青筠主人、耕云主人,斋号绿香居;乡里间称之曰阿正或阿静。同治七年(戊辰、公元一千八百六十八年),生于鹿港。幼而好学。稍长,习医术;而诗文、书法、击技皆称着一时。曾入台湾文艺社为社友。民国十六年卒。遗着诗文、杂记、自传若干种,篇目未详。

六男懋棠谨志。

戴案纪略

戴万星作乱三年,台湾道、镇皆殉难,知府洪毓琛亦积劳病故。尔时,北至大甲、南至嘉义三县之交,盗贼蜂起;官军分中、南、北三路进剿,始克荡平。其害较林爽文尤甚。光绪甲午,全台纂修「通志」,爰取林卓人「东瀛纪事」以为参考;但林于北路攻战之事颇详而迤南之事或有阙。盖戴、林二逆之乱始于彰化,而曾镇驻鹿港招抚义民,如白沙坑之二十四庄、快官之三十五庄、线西之嘉宝潭庄、武东之牛牯岭庄等处之战事则略;故再采陈陶村之「诗稿」所载「三忠」及丁观察曰健之「治台必告录」所纪斗六等处之殉难义民及积劳病故之官弁凡入昭忠祠者皆附下卷,斯忠臣义士得以流传而不与草木同腐焉。

咸丰十一年(辛酉)冬,台湾彰化县人戴潮春结曾作乱。

戴小名万星;祖名神保、父松江,捒东堡四张犁人也。世为北协署稿书,家巨富。先有北路协夏汝贤以贪酷闻,侦潮春之富,罗织其罪,肆意勒索;戴遂卸职回家。其时,盗贼孔多。春之兄尝结土地公会,后又倡八卦会;初意只为纠众以为争田租之计。及兄死,春更结天地会。时适内地发逆未平,台地亦人心惶惶,故入会者渐多;富户至挟巨资方得与会。其入会之法,皆夜间举行;每人会资五角。环竹为垣,垣分四门。中设香案三层,上置花亭,中供五祖神位。香案前大书戴之长生牌,并有「奉天承运天命大元师」之号;旁另一几,书朱一贵、林爽文等人,尊为先贤。凡先入会者,谓之旧香。首包红布,披发跣足,在场供执事;以十人为一行,以导诸新香。新香叩门欲入,必询其『从何处来』?答:『从东方来』。问:『将何为』?答:『将寻兄弟』。旧香导新香跪于案前,斩鸡立誓曰:『会中一点诀,妻子不能说。若对人泄漏,七孔便流血』。宣示戒约,然后出城;牵白布为长桥,由桥下穿过。问:『何不过桥』?曰:『有兵守之』。问:『何以能出』?曰:『五祖化小路导出』。诸事毕,然后授以八卦及会中隐语,方出。故会中人相呼,曰「红英兄弟」。由是转相招纳。途遇强劫,若隐语相符,皆免。计香簿上多至十余万众,声势日大。时彰令高廷镜饬春自备练勇三百名保路,亡命者藉其势聚党相应。迨高罢,新令雷以镇接篆,仍以春为右臂。党羽日众,截途劫掠,春亦不能制,地方遂摇动焉。

海外散人曰:会盟结党,法之宜禁。戴之初意,不外倡此会以聚众,阳为保路,阴实拒夏汝贤之勒索。而祸水一杯,风波顿起;城狐社鼠,藉以杨威。亡命之徒,肆其劫掠。有识者宜禁止招摇、散其党羽,或可弭患于未萌。乃计不出此,反倚其声势,仗之为臂指;卒戕官破城、殃民害事,谁为民牧而职为厉阶?当事者所不能辞其咎也!防微杜渐,故君子所贵也。

同治元年(壬戌)春正月,雷起大成殿,灾异迭见。明伦堂时闻鬼哭,牝鸡化雄。县署之鼓夜鸣,署中人以为有鸣冤者;及视之,寂无所睹:如是者数夕。浊水溪之水,忽澄清数日。此即「五行志」之所谓鸡妖、鼓妖者欤!有识者早知地方之将有大变者矣。

当戴逆之创立天地会也,原藉联庄保路为由;各处效之,各为雄长。同安寮十二庄大总理曰陈庆安者,薄有名望;阳受官令,阴亦效戴所为。有陈肉凤、黄清溪、陈老秦等为其羽翼,声势甚张。适雷以镇接高令之篆,闻陈之行为,遂带兵勇百余人亲到同安寮究办,欲提陈庆安讯问。陈不见,雷派差弁跟究。陈肉凤怒谓差弁曰:『请问汝本官头颅若干斤』?雷颇解土语,询值堂者是何言?黄清溪则曰:『雷鸣雨便到,难逃干净身』!雷令心为所慑,慑气而回;而贼势遂愈焰矣。

译《戴案纪略》作者传略 公讳青筠,字耕云,号耕耘、菜耘、青筠主人、耕云主人,书斋名为绿香居;乡里人称他为阿正或阿静。同治七年(戊辰、公元一千八百六十八年),出生于鹿港。幼年好学。稍长后学习医术;诗文、书法、击技也都在当时享有声名。曾加入台湾文艺社,成为社友。民国十六年去世。遗留下来的诗文、杂记、自传有若干种,篇目不详。第六子懋棠谨慎记述。《戴案纪略》戴万星作乱三年,台湾道、镇都殉难,知府洪毓琛也积劳成疾而死。当时,北到大甲、南到嘉义三县交界之处,盗贼纷纷起事;官军分中、南、北三路进剿,才得以荡平。其祸害比林爽文时更为严重。光绪甲午年,全台编纂《通志》,于是取林卓人的《东瀛纪事》作为参考;但林氏对北路攻战之事记载颇详,而向南一带的事情有的缺漏。这是因为戴、林二逆的乱事起于彰化,而曾镇驻守鹿港,招抚义民,至于白沙坑的二十四庄、快官的三十五庄、线西的嘉宝潭庄、武东的牛牯岭庄等处的战事却记载简略;所以又采录陈陶村《诗稿》中记载的“三忠”,以及丁观察曰健《治台必告录》中记述的斗六等地殉难义民和积劳病故的官员、差役,凡是后来入祀昭忠祠的,都附载在下卷,使这些忠臣义士能够流传后世,不至于与草木一同腐朽。咸丰十一年(辛酉)冬,台湾彰化县人戴潮春结党作乱。戴潮春小名万星;祖父名神保,父亲名松江,是捒东堡四张犁人。家世代担任北协署的稿书,家中非常富有。此前有北路协夏汝贤,以贪婪残酷闻名;他侦知潮春富有,便罗织罪名,肆意勒索,戴潮春于是辞去职务回家。当时盗贼很多。潮春的哥哥曾组织土地公会,后来又倡立八卦会;起初只是想聚集众人,作为争夺田租的办法。哥哥死后,潮春又组织天地会。当时恰逢内地发生的叛乱还未平定,台湾当地人心也惶惶不安,所以入会的人逐渐增多;富户甚至要带着巨额财物才能入会。入会仪式都在夜间举行;每人缴纳会资五角。用竹子围成墙,墙分四门。中间设置三层香案,上面放置花亭,中层供奉五祖神位。香案前大书戴氏的长生牌位,并有“奉天承运天命大元师”的名号;旁边另设一张几案,写着朱一贵、林爽文等人的名字,尊为先贤。凡是先入会的人,称为“旧香”。他们头包红布,披散头发,赤脚站在现场担任执事;十人为一行,带领各位新入会者。新入会者叩门要进去时,必定询问他“从哪里来”?回答:“从东方来。”又问:“将要做什么?” 回答:“将要寻找兄弟。”旧香带领新香跪在香案前,杀鸡立誓说:“会中的一点秘诀,妻子儿女也不能说。如果向别人泄露,七窍就会流血。”宣读戒约后,便出城;牵着白布作为长桥,从桥下穿过去。问:“为什么不过桥?”回答:“有士兵守在那里。”问:“为什么能够出去?”回答:“五祖把道路变小,引导我们出去。”所有事情办完后,才把八卦以及会中的隐语传授给他们,然后出城。因此会中人互相称呼为“红英兄弟”。从此便辗转相互招纳。路上遇到强盗抢劫时,如果隐语相符,都可以免遭劫掠。按香簿计算,人数多到十余万,声势一天天壮大。当时彰化县令高廷镜命令潮春自行训练三百名乡勇保卫道路,亡命之徒借助他的势力聚集党徒响应。等到高廷镜罢任,新任县令雷以镇接任官印,仍把潮春当作得力助手。党羽一天天增多,拦路抢劫,潮春也无法控制,地方于是动摇起来。海外散人说:结盟聚党,是法律应当禁止的事情。戴潮春起初的意图,不过是倡立这个会来聚集人众,表面上是保卫道路,暗中实际上是抵抗夏汝贤的勒索。然而一杯祸水倾下,风波顿时兴起;地方上的恶势力借此张扬威势。亡命之徒肆意抢劫。有见识的人本应及早禁止他们招摇,解散其党羽,或许可以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可是当权者不但没有这样谋划,反而倚仗他们的声势,把他们当作臂膀和手指来使用;最终杀害官员、攻破城池,祸害百姓、败坏政事,谁身为百姓的牧守,却让自己成为制造祸患的根源?当事者不能推卸自己的罪责!防微杜渐,正是君子所看重的。同治元年(壬戌)春正月,雷击大成殿,灾异接连出现。明伦堂不时听到鬼哭声,母鸡变成雄鸡。县署的鼓夜间自己鸣响,署中人以为有人鸣冤;等到查看,却寂静无物可见:这样连续了好几个晚上。浊水溪的水忽然澄清了好几天。这就是《五行志》所谓的鸡妖、鼓妖吗!有见识的人早就知道地方将要发生大变故了。当戴潮春叛逆开始创立天地会时,原本借联合各庄保卫道路为名;各处纷纷仿效,各自成为一方首领。同安寮十二庄的大总理陈庆安,略有名望;表面接受官府命令,暗中也仿效戴潮春的做法。他有陈肉凤、黄清溪、陈老秦等人作为羽翼,声势十分嚣张。正好雷以镇接任高廷镜的官印,听说陈庆安的行为后,便带领一百多名兵勇亲自到同安寮查办,想要拘捕陈庆安审问。陈庆安不肯出面,雷以镇派差役继续跟踪查究。陈肉凤愤怒地对差役说:“请问你们本官的脑袋有多少斤?”雷以镇颇能听懂土语,便询问在堂值事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黄清溪却说:“雷声一响雨就要来了,难逃脱干净的身子!”雷以镇心里被这话震慑,收敛气势而回;贼人的势力于是更加嚣张了。

台湾兵备道孔昭慈(字云鹤,进士出身;山东人也),先曾任鹿港同知,旋升知府;至是,已摄臬司篆。狃于承平之嘻恬,无所备。及闻大突庄陈哑九弄等揭竿而起,遍地萑苻,始驰莅彰化,犹思抚辑。无如贼锋已肆,打家劫舍、截饷杀兵文书片雪,始檄召淡水同知秋曰觐来彰会办。因秋前曾任彰化县令,捕盗以威武闻;牒闻贼势浩大,思作擒王散党之计,锐身出战。金万安总理林明谦举荐林日晟(即戆虎晟)带兵四百、林奠国带兵四百,偕北路协林得成、守备游绍芳出征。三月初九日到大里杙遇贼,败之;小战皆捷。十五日,至东大墩,与戴逆部下大股交绥。林晟素与奠国有切齿之恨,即于秋亦有隙(因秋任彰时,曾捕晟下狱故也);故兵戈甫接,晟遂反戈相向,官兵大败。

奠国退归雾峰之本居地,官兵退驻民间竹围;贼环攻甚急。十六日,秋丞视势不佳,率亲丁奋勇杀出。为首一贼名猫仔鹿,前充县署跟丁,被秋斥革者;故从贼复仇,手舞尖刀来犯。秋丞挥双铁锏击之,大战二十余合,众寡不敌,兵渐靡;秋始思逃,陷泞淖中。群贼环攻之,遂遇害。仆从颜大汉为主报仇,舞双刀如片雪,杀贼九人;中箭而仆。幼仆小黄以身蔽秋,代受贼刃而死。北协林得成被执,囚之;守备郭得升、把总郭秉衡皆死焉。把总庄奇轩身被十余创,卧死尸中;俟贼退,逃村中得活。猫仔鹿提秋丞头献功,戴见秋首级良久,不忍;责之曰:『汝为人仆而杀其主,大不忠也』!以数金赏之,挥令远去。时罗冠英带兵四百人欲往救,至半途闻变,始回。

耕云曰:孔道虽仕台有年,然平日征歌选色,未膺巨艰;其所为形迹,故老类能言之。观其用人之柄凿,可见其识之昏庸。况乎全师尽出,曾无后顾,其败也宜。独惜秋公以精明强干之材,而蹈轻敌妄出之弊;虽曰尽忠,无补国事。至能使贼人见而不忍,则平日政绩可知。雄才未展,殁于小丑,惜哉!

三月十七日巳刻,戴潮春率贼攻彰化城。城中自秋丞之败,精壮都尽;都司胡松龄、千总吕腾蛟率老弱营兵三百余名守城。幕友汪宝箴劝孔道退出鹿港,以图后效;孔不厅。先,孔之任鹿港同知也,宠任一勇首曰施九挺者;意以施之族大丁多,可资倚畀。及至是,令施回鹿召勇,经旬日无一应者。贼踞八卦山,俯瞰城内,纤毫毕悉。十八、十九两天,铳子如雨;城内空虚,草木皆兵。千总杨夺元请『乘贼众新集、众心未固,缒城出战;苟幸得胜,事尚可为。否则,守死无益』。孔亦不之许。城内奸民王万勾结匪党,谋欲内应;显与兵勇争斗,形迹昭然。林明谦又保其率众助守,将功赎罪。然时城中之胥役兵勇入贼会者不少;王万请缒城与贼议和,孔又许之。万竟与贼密谋,佯约日诈降;而城中之虚实,贼尽知之矣。林明谦又言『贼既就抚,各督队官可稍休息』;守备稍怠。十九夕三更,奸民王满与党匪何有章、陈在等开东门引贼入城。贼皆披发红巾,口称「红英兄弟」。各兵皆脱号褂、投兵器以降,混杂至极,死者甚众。陆提兵李得志率十余人巷战,力竭被执。贼问『银库何在』?李佯为导,竟引入火药库,夺贼火龙掷火药桶中,炮火轰发,声震数里,毙贼百余人,血肉纷飞;后至者犹多焦头烂额,李亦碎尸焉。

明早,贼安民,令各门前置香案,以红布缠身即免杀。旋以鼓乐迎戴潮春入城。官兵被执,皆囚〔金〕万安局内;凡拿见戴潮春皆得释、拏见郑玉麟皆被杀。南投县丞钮成标亦在城内被拏,见郑玉麟,不屈死。幕友经历姚兹、随员军功戴严厚,均不屈死。前任知县高廷镜、马庆钊,潮春亲书「清官放回」四字送之。鹿港知县雷以镇持斋,身带金刚经逃入菜堂,幸免。盖潮春举事之时,其寡嫂罗氏尝极谏;及闻城陷,罗泣求「无伤百姓,保护菜堂」,然后自缢死。故凡逃入菜堂者,皆得免。北协夏汝贤以贪酷激变,一家受辱而死。当城围之亟也,孔道见外援不至,寄书问汪李铭,汪答「朝闻道夕」四字;及城陷,孔叹曰:『施九挺误我矣』!仰药死。营兵林绍芳等战死者九十七人,胥役黄彬等四十三人亦死之。

译台湾兵备道孔昭慈(字云鹤,进士出身;山东人),此前曾任鹿港同知,随后升任知府;到这时,已经代理臬司官印。他习惯于太平日子的嬉游安逸,没有任何防备。等听说大突庄的陈哑九弄等人揭竿而起,各地遍布盗贼,才急忙赶到彰化,仍想安抚收编。无奈贼人的锋芒已经肆虐,四处打家劫舍、拦截饷银、杀害士兵,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他才发檄文召淡水同知秋曰觐来彰化共同办理。因为秋曰觐此前曾任彰化县令,以捕盗时威武著称;他得知贼势浩大,想采取擒贼先擒王、瓦解党羽的办法,奋勇出战。金万安总理林明谦推荐林日晟(即戆虎晟)带兵四百人、林奠国带兵四百人,与北路协林得成、守备游绍芳一同出征。三月初九日到达大里杙,遇到贼人,将其击败;小规模战斗都取得胜利。十五日,到达东大墩,与戴潮春部下的大股贼军交战。林日晟一向与林奠国有深仇大恨,而且同秋曰觐也有嫌隙(因为秋曰觐任彰化县令时,曾逮捕林日晟下狱);所以刚一交战,林日晟便反戈相向,官兵大败。林奠国退回雾峰的本居地,官兵退驻民间的竹围;贼人四面包围,进攻十分急迫。十六日,秋丞看到形势不利,率领亲兵奋勇杀出。为首的一个贼人名叫猫仔鹿,先前曾充任县署跟丁,被秋曰觐斥退革职;所以跟随贼人来报仇,手舞尖刀前来进攻。秋丞挥动两根铁锏击打他,激战二十多回合,但人数悬殊,兵势渐渐衰败;秋丞这才想逃跑,却陷入泥泞之中。群贼包围攻击他,于是他遇害。仆人颜大汉为主人报仇,挥舞双刀,如同片片飞雪,杀死九名贼人;后来中箭倒下。小仆小黄用身体遮护秋丞,代替他承受贼人的刀刃而死。北协林得成被擒,遭到囚禁;守备郭得升、把总郭秉衡也都战死。把总庄奇轩身受十多处创伤,躺在死尸中;等贼人退去后,逃入村中得以活命。猫仔鹿提着秋丞的首级献功,戴潮春看见秋丞的首级很久,心中不忍;责备他说:“你身为人家的仆人,却杀害自己的主人,这是极大的不忠!”便赏给他几枚金钱,挥手命他远去。当时罗冠英带兵四百人想前往救援,走到半路听到变故,才返回。耕云说:孔道虽然在台湾做官多年,然而平日沉迷于征歌选色,从未经历过重大艰难;他的所作所为,地方上的老年人几乎都能说出来。看他用人的关键之处如此错误,就可以看出他的昏庸。何况全军倾巢出动,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后援,他的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唯独可惜秋公这样精明强干的人才,却犯了轻敌妄自出战的弊病;即使说他竭尽忠诚,也无补于国事。至于竟能使贼人见到他后也不忍心杀害,可见他平日的政绩如何。雄才尚未施展,便死在小丑手里,可惜啊!三月十七日巳时,戴潮春率贼军进攻彰化城。自从秋丞战败后,城中的精壮已经全部损失;都司胡松龄、千总吕腾蛟率领三百多名老弱营兵守城。幕友汪宝箴劝孔道退出鹿港,以图日后再作打算;孔道不听。此前,孔道任鹿港同知时,宠信并任用一名勇猛首领施九挺;他以为施九挺家族人多、壮丁多,可以依靠任用。到这时,他命施九挺回鹿港召集勇丁,过了十多天却没有一个人响应。贼人占据八卦山,俯视城内,任何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十八、十九两天,铳弹如雨;城内空虚,草木都使人疑为敌兵。千总杨夺元请求说:“趁贼众刚刚聚集、人心尚未稳固,缒城出战;如果侥幸获胜,事情还可以挽救。否则,坐守至死也没有益处。”孔道也不答应。城中的奸民王万勾结匪党,谋划在城内接应;他公然与兵勇争斗,形迹已经十分明显。林明谦又保荐他率众协助守城,以立功赎罪。然而当时城中的胥役、兵勇,加入贼会的已经不少;王万请求缒城与贼人议和,孔道又答应了。王万竟与贼人暗中谋划,假装约定日期投降;而城中的虚实,贼人已经全都知道了。林明谦又说:“既然贼人已经接受招抚,各位督队官可以稍微休息。” 守备因此稍稍懈怠。十九日夜间三更,奸民王满与党羽匪徒何有章、陈在等人打开东门,引贼入城。贼人都披散头发、裹着红巾,口中称“红英兄弟”。各营士兵都脱下号褂,丢下兵器投降,场面极其混乱,死者很多。陆提兵李得志率十多人巷战,力竭后被擒。贼人问:“银库在哪里?”李得志假装带路,竟把他们引到火药库,夺过贼人的火龙,扔进火药桶中,炮火轰然爆发,声音震动数里,炸死贼人一百多人,血肉四处飞散;后来到达的人仍有许多被炸得焦头烂额,李得志也被炸得尸骨粉碎。第二天早晨,贼人安抚百姓,命令各城门前设置香案,身上缠着红布就可以免于杀害。随后又用鼓乐迎接戴潮春进城。被擒的官兵,都囚禁在〔金〕万安局内;凡是被带去见戴潮春的都获释,被带去见郑玉麟的都被杀。南投县丞钮成标也在城内被擒,见到郑玉麟后不屈服而死。幕友经历姚兹、随员军功戴严厚,也都不屈而死。前任知县高廷镜、马庆钊,戴潮春亲自写下“清官放回”四字送还。鹿港知县雷以镇信奉斋戒,身上带着《金刚经》逃入菜堂,幸免于难。原来潮春起事时,他的寡嫂罗氏曾极力劝谏;等听说城陷,罗氏哭着请求“不要伤害百姓,保护菜堂”,然后自缢而死。因此凡是逃入菜堂的人,都得以免死。北协夏汝贤因为贪婪残酷激成变乱,全家受辱而死。城池被围得十分危急时,孔道见外援迟迟不到,写信询问汪李铭,汪李铭回答“朝闻道夕”四字;等城陷后,孔道叹息说:“施九挺误了我!”便服药自杀。营兵林绍芳等战死九十七人,胥役黄彬等四十三人也一同死去。

鹿港贡生蔡廷元,家资数十万;感孔道之知拔,自募勇士百五十名欲冲围入城救孔,以途梗,迤逦转战;以四庄、山寮等处皆贼巢,苦战不得达。及闻城陷孔殁,大哭誓师;回鹿破家募勇,以为孔报仇。时内地发逆未平,政府方注重大局,以台湾海外,不暇顾及;故民心愈涣。庄民为自保计,虽非甘心从贼,亦与入会。贼给红旗,贼来树之;贼退官到,又揭白旗:其心亦良苦矣。上自大甲、通霄、下及斗六以下及至嘉义之属,皆音闻不通;虽有各处守义之士团众,亦仅足自固而已。鹿港为中路之冲要,舟樯林立,以备海盗;舟中皆置斗烦。鹿总局长举人蔡德芳、贡生蔡廷元、富户陈庆昌及各郊商纠合施、黄、许三大姓之族长等,誓同报国,练兵守御。凡有义民庄众到鹿告急,皆得火药、饷项多少周济,将船中斗烦布置要害;故贼未敢轻犯。

戴逆之入城也,身穿黄马褂,头包黄巾;马前数十贼露刃前驱,群贼随马后簇拥。踞县署中,众贼称贺,呼伪大元帅;以戴彩龙为二路副元帅、郑玉麟伪大将军、郑猪母伪大都督、陈有福伪国师、黄阿狗副国师、外甥余红鼻伪左丞相、余乌鼻伪右丞相。陈哑九弄虽别为一股,亦尊戴为主,遥称兵马元帅。蔡知伪户部尚书、魏德内阁中书,办总局事务。郑大柴伪保驾将军、卢裕飞虎将军、陈在镇港将军;黄丕建及弟飞龙、叶虎鞭、陈大戆、林大用、逆叔戴老见皆称将军、都督名号,许慕为国舅。设应天局于书院,设迎宾、招贤等馆于各寺庙。群贼肆掠不相统属,虽曰安民,人心惶惶。又漳、泉之人各分种类,百姓挈眷逃乡,漳人通行无碍;泉人出则被掠,仅得身免。叶虎鞭、陈大戆、林大用皆泉人,心不能平;谓黄丕建曰:『大哥前约连和,二属不相欺凌,方可协衷共济,庶免分类之变。今乃如是,如前约何!兄粤人,可居中调停之』。黄无能为力,泉人被掠如故。二十九日,叶虎鞭带泉人数百人按剑踞东、南二门,泉人方得向白沙坑、鹿港等处逃生;城内泉人遂空。

海外散人曰:彰邑之失,其故有三。一则升平日久,人不知兵。一旦有变,仓皇失措;虽遇乌合,俨如大敌。二则粮饷克薄,兵备单弱。营兵半皆为商,平日全无训练;一临战事,抛戈而逃。且秋丞败后,精兵已尽;所余者老弱三百余人,何济于事。一则姑息容奸,以肉饲虎。知王万辈之有异图亟当斩徇,以儆余党而肃军纪。何乃赦罪,许其效力以赎!又许缒城讲和,俾虚实尽被贼知:所谓:「坠军实以长寇仇」,其不败者几希!孔道之来彰也,犹未审贼势之炽也,尚谓可以坐致慑伏。贡生陈捷魁以蜡丸告变,转囚其使于狱;又不听汪宝箴之言,株守孤城,拚于一掷。致百姓流离、城邑倾陷,咎将谁属!

林豪字卓人,金门举人;着有「东瀛纪事」,于戴案颇有采取。惟言林天和与林奠国,则事实稍异。当时虽有数家笔记,传闻异词,姑志之以俟博闻者之就正焉。

林戆虎晟与林奠国虽曰同姓,实夙深仇,分前后厝。清朝官纪紊乱,弱肉强食,各处强豪互争雄长;脍肝杀越,行所无事。秋丞败后,奠国率众死守雾峰;林晟竭死扑攻,相持不下。

横山有张横者,武勇多力,胆量过人。尝从林文察军屡着战功,军中人皆称之曰「青马横」;以其临阵猛进,有旁若无人之概。善用大刀重二十斤,团练自固;贼犯之,辄败。贼中有许存,自负许痴后身;惯用钉钯,亦贼中之最健者。闻群党屡见败于横,耻之;将率亲丁与张搦战,互约不用火器。初犹斗械,继竟舍械斗拳;阅五天,不分胜负。张有幼女曰云英,谏曰:『贼势方盛,暂守以观后图;何苦效匹夫之勇!贼人无信,万一被所暗算,悔之何及』!张不听。越日再战,许诈败;俟张追近,暗发手箭伤其左目,张遂失手阵亡。赖云英死力冲杀,夺回父尸,痛哭回营。甫三更,见其父告之曰:『予不听汝谏,果罹毒手。然贼人爽约,以奸诈害我,既乖英雄之道,予心殊不甘。明日汝出战,代予复仇,当有所得也』。云英苏而志之。明日,传令出战;佐兵皆劝阻,云英不听,列阵以待。许以杀张,志满骄矜,群贼称贺。闻云英搦战,大笑而出。贼中伪参谋程有智谏曰:『古云凡妇女、头陀、僧人出战,为兵家三忌;君须防之』!许曰:『候我捉此女回,君当贺我』!遂与女交战。云英报仇心切,初尚勉强,后遂渐渐不支。许喜甚,思此美女,当活捉,不可杀也。窥得一破绽,伸手扭女腰间带。忽然左目大痛,略失手,被女斫断左臂,大呼倒地;被云英拏归剖心,以祭其父。是则厉鬼报冤,确有其事,不能尽谓荒唐也(罗冠英慕云英武勇,求婚,未果。罗殁,云英未知谁属,亦一憾事)!

译鹿港贡生蔡廷元,家产有数十万;感念孔道知遇提拔之恩,自行招募勇士一百五十人,想冲破包围进入城中救援孔道,但道路受阻,只得一路辗转作战;由于四庄、山寮等地都是贼人的巢穴,苦战仍不能到达。等听到城陷、孔道身亡的消息后,他大哭并誓师;回到鹿港后倾家荡产招募勇士,为孔道报仇。当时内地叛乱尚未平定,政府正重视全局,因为台湾在海外,无暇顾及;所以民心更加涣散。庄民为了自保,虽然并非甘心跟随贼人,也只得加入会党。贼人发给红旗,贼人到来时就竖起红旗;贼人退去、官军到来时又举起白旗:他们的处境也实在艰难。上自大甲、通霄,下至斗六以下直到嘉义所属各地,消息都无法互通;虽然各地有守义的士人组织团众,也仅仅足以自守而已。鹿港是中路的冲要之地,船只桅杆密集,是为了防备海盗;船中都设置斗烦。鹿港总局长举人蔡德芳、贡生蔡廷元、富户陈庆昌以及各行商人,联合施、黄、许三大姓的族长等人,发誓共同报国,训练兵丁守卫防御。凡有义民、庄众到鹿港告急,都得到数量不等的火药和饷项周济,并把船中的斗烦布置在要害之处;所以贼人不敢轻易进犯。戴潮春叛军进城时,身穿黄马褂,头包黄巾;马前有几十名露出刀刃的贼人开路,群贼簇拥着跟随在马后。他坐镇县署,众贼向他祝贺,称他为伪大元帅;任命戴彩龙为二路副元帅、郑玉麟为伪大将军、郑猪母为伪大都督、陈有福为伪国师、黄阿狗为副国师,外甥余红鼻为伪左丞相、余乌鼻为伪右丞相。陈哑九弄虽然另成一股,也尊戴潮春为首领,遥称兵马元帅。蔡知担任伪户部尚书,魏德担任内阁中书,办理总局事务。郑大柴任伪保驾将军,卢裕任飞虎将军,陈在任镇港将军;黄丕建及其弟飞龙、叶虎鞭、陈大戆、林大用、叛逆的叔父戴老见,都称将军、都督等名号,许慕被称为国舅。在书院设置应天局,在各寺庙设置迎宾馆、招贤馆等机构。群贼肆意抢掠,彼此不相统属,虽然口称安抚百姓,人心却十分惶恐。又因为漳州人、泉州人各自分成不同类别,百姓携带家眷逃回乡里,漳人可以畅通无阻;泉人一出门就遭抢掠,只能保住性命。叶虎鞭、陈大戆、林大用都是泉人,心中不能平静;他们对黄丕建说:“大哥先前约定联合和睦,两个属籍的人互不欺凌,这样才可以协力同心、共同办事,也或许可以避免分类造成的变乱。现在竟然成了这样,先前的约定算什么!兄长是粤人,请你从中调停。”黄丕建无能为力,泉人仍像以前一样遭到抢掠。二十九日,叶虎鞭带领数百名泉人按剑占据东门、南门,泉人才得以向白沙坑、鹿港等地逃生;城中的泉人于是全部逃空。海外散人说:彰化城失守,原因有三。第一,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人们不知道用兵。一旦发生变故,便仓皇失措;即使遇到乌合之众,也俨然把他们当成大敌。第二,粮饷不足,兵备薄弱。营兵有一半都是商人,平日完全没有训练;一遇到战事,就丢下武器逃跑。而且秋丞战败后,精兵已经全部损失;剩下的老弱三百多人,能对事情有什么帮助?第三,姑息奸人,把肉送给老虎。既然知道王万一伙另有图谋,就应当立即斩杀示众,以警戒其余党羽、整肃军纪。为什么反而赦免他的罪过,允许他效力赎罪!又允许他缒城与贼人讲和,使城中虚实全被贼人知道:所谓“丧失军事实情而增长寇仇的气焰”,这样不失败的还能有几个!孔道来到彰化时,还没有弄清贼势的强盛,仍以为可以坐等他们受到震慑而降服。贡生陈捷魁用蜡丸传递变乱消息,却把送信的人转而囚禁在狱中;又不听汪宝箴的意见,死守孤城,孤注一掷。以致百姓流离、城池陷落,这罪责应当归于谁!林豪字卓人,是金门举人;著有《东瀛纪事》,关于戴案采录颇多。只是他记述林天和、林奠国的事情,与事实略有不同。当时虽然有几种笔记,传闻各不相同,姑且记在这里,等待博闻之人加以订正。林戆虎晟与林奠国虽然同姓,实际上早就结下深仇,居处分属前后厝。清朝官场纲纪混乱,弱肉强食,各地强豪互相争夺,称雄一方;杀人剖肝,视为平常,任意横行。秋丞战败后,林奠国率众在雾峰拼死防守;林晟竭尽死力进攻,双方相持不下。横山有个叫张横的人,武艺高强,力气很大,胆量超过常人。他曾跟随林文察出征,多次建立战功,军中人都称他为“青马横”,因为他临阵时勇猛冲锋,气势仿佛旁若无人。他善于使用一把重二十斤的大刀,并以团练自卫;贼人进犯他时,总是被他击败。贼中有个许存,自称是许痴的后身;他惯用钉钯,也是贼中最强健的人。许存听说同伙屡次败在张横手下,感到羞耻,便准备率领亲丁同张横挑战,双方约定不用火器。起初还只是使用兵器交战,后来竟然弃置兵器徒手搏斗;五天过去,仍然不分胜负。张横有个幼女名叫云英,她劝道:“贼人的势力正盛,暂且守住这里,以观察后续情况,再谋划对策;何苦逞匹夫之勇呢!贼人没有信用,万一被他们暗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张横不听。第二天再战时,许存假装败退,等张横追近后,暗中发射手箭,射伤他的左眼,张横于是失手阵亡。幸亏云英拼死冲杀,夺回父亲的尸体,痛哭着返回营中。刚到三更天,她梦见父亲告诉她:“我没有听你的劝告,果然遭了毒手。不过贼人违背约定,用奸诈手段害死我,既然违背英雄之道,我心里实在不甘。明天你出战,替我报仇,一定会有所收获。” 云英醒来后记住了这件事。第二天,她传令出战;辅佐的士兵都劝她不要去,云英不听,列阵等待。许存因为杀死张横而志得意满、骄傲自得,群贼都向他道贺。听说云英挑战,许存大笑着出战。贼中的假参谋程有智劝道:“古人说,凡是妇女、头陀、僧人出战,都是用兵时的三大忌讳;您必须防备。”许存说:“等我把这个女子捉回来,你应当向我道贺!”于是同云英交战。云英报仇心切,起初还勉强支撑,后来渐渐抵挡不住。许存非常高兴,心想这个美女应当活捉,不能杀死。发现一个破绽后,他伸手去扭住云英腰间的带子。忽然左眼剧痛,手上稍微一松,被云英砍断左臂,大叫着倒在地上;云英把他捉回去剖心,用来祭奠父亲。这就是厉鬼报冤,确实有这样的事,不能全都说成荒唐(罗冠英仰慕云英的武勇,向她求婚,没有成功。罗冠英死后,云英也不知道自己最终归属何人,这也是一件遗憾的事)!

彰城之失也,距鹿只二十里,然沿途联庄守望相助;故贼虽垂涎鹿港之富,无可逞也。惟同安寮与鹿毗连,只一水之隔;两岸皆立壁堡,断桥为守。黄丕建使黄清溪射箭书于鹿之黄姓,愿任保卫之责;且云『慕鹿诸彦之名,渴思会晤』云云。鹿绅得书,开市民大会。有黄小二、黄五味、许猫贺、许任等皆该姓之巨子,耸言当徇其请,否必不利;蔡德芳暨诸郊商阻之不住。黄姓擅遣人导黄丕建入鹿至泉郊会馆,诸局绅、富商皆躲逃不与会面。方傍徨间,突闻黄丕建之随匪在米市街掠抢典铺;百姓大哗,争出杀贼。虽妇孺,莫不擦拳揎袖。壮者执戈前驱,弱者助运砖石,各处鸣锣聚众。冲西港在泊帆船百六十余艘,船伙千余人持戈从泉州街冲杀而来。蔡廷元率练勇四百人本屯龙山寺,亦出截杀;民兵齐出相助,各处隘门尽堵闭。黄五味知势不佳,急掖黄丕建从菜园之乞食寮口涉溪而逃;比甫过港,铳子随其后而至矣。丕建至同安寮,惊魂甫定,转大怒;恨徒入宝山,空手回也。遂传令,号召贼众攻鹿港。鹿绅商早为之备,令各角头大姓各率子弟兵防守,布置甚严,贼未敢骤犯,遂各相持未决。

鹿海防分府殷绍光官囊甚裕,平日颇事贪婪;见彰城失守,即思遁去。局绅挽留,劝以维系人心。及军事孔亟,又悭吝无一钱犒赏;更严召内勇,为防内署。一夕,方与妻妾置酒解闷。门丁入曰:『外有勇首称要事面禀』;殷拒之。突有许任等十四人露刃排挞入,殷无可逃,战栗求饶;贼倾囊倒箧,尽其所有,并殷臂上所带之金手镯亦脱以去(许任乱其子妇杨氏兰,其子自缢;故人呼曰「大猪任」)。

鹿水师游击江国珍,本标下原有营兵五百人;乃虚兵实饷,平时见惯,所存百余人而已。及事发仓猝,亦难招募;虽募,亦未相信。当黄丕建之入鹿也,贼党四处窥伺。江游击公服升堂,妻子环侍于后,亲丁勇役再侍于后;案上朱提堆积甚高,案前列火药数桶。大堂以下,营兵挺侍。大门左右,各置大烦四尊,实药置子,待令举火。群贼游弋往来,终不敢犯;涂城竟护保全。

自彰化破后,逃脱官吏皆驻足鹿港;以鹿商船之多、人心之固故也。戴逆以鹿皆泉属之人,知黄丕建之失败,令林大用为伪镇北将军,来镇抚鹿港;盖冀有香火情也。讵大用传檄至鹿,鹿人严拒之。

台湾知府洪毓琛(字润堂,进士出身;山东人也)闻变,集绅商议战守。设筹防局于郡城,以举人黄景祈、吴尚震、拔贡生黄应清为局长;修备器械,为战守计。及闻贼势蔓延,日夜军书旁午。洪知府焦灼至极,筹借洋商十五万两,以关税抵还;委署知府马枢辉、台防同知秦煦、知县章觐〔文〕、候补同知图塔本、通判王恒修、萧澈、王衢等率佐贰二十余员分守城池,各司巡察稽查奸细,各要隘均以兵守之,设腰站以传递急报,下戒严令。旋获奸民李刣狗、罗海洋,诛之。

台、嘉交界之萧垄庄,有黄文滔等竖旗作乱。南路许夏老、李从等,亦据冈山为叛。嘉属之北埔亦有吕仔梓、吴仔墙、黄猪(知)羔、严辨等,皆揭旗以应,互为雄长。大甲王和尚、中港王江龙,聚众应戴。上下音信遂隔,讹言日起。

四月,戴逆同林日晟攻阿罩雾。因戴逆之兄万桂尝与林奠国争田租,夙有仇雠;至是,欲雪旧恨。而林文察及弟文明皆从征发逆,家中惟林奠国、林文凤在。知庄若不保,必无噍类;于是协力抗拒。贼致死狂扑,几破者屡矣;赖文凤少年勇锐,每伺贼之隙,乘夜率壮士袭击之。阅十余日,贼受创始退。

逆首潮春捏造谶语,埋于八卦城楼上,使令掘献之;假托前彰邑令杨桂森所作。其文云:『雷从天地起,扫除乙氏子;夏秋多湮没,万民靡所止』。愚民无知被惑,转相告语;谓「真天命」矣!其旨趣:雷即前令雷以镇,惩办天地会起手也。乙氏子,指孔道台也。夏汝贤、秋丞,皆殁也。万民靡所止,潮春又名万生,终至家破身亡;至妻子流离,不知所止。盖虽谶语,似亦有定数焉。「洪范」「五行志」所谓诗妖,其斯之谓欤!

译彰城失守时,那里距离鹿港只有二十里,但沿途各庄彼此联络,守望相助;因此贼人虽然垂涎鹿港的富庶,却无法在那里逞凶。只有同安寮与鹿港相连,中间只隔着一条水道;两岸都修筑了壁堡,并以断桥作为防守。黄丕建派黄清溪把箭书射入鹿港黄姓人家,表示愿意承担保卫的责任;又说“仰慕鹿港各位贤达的声名,渴望前来会面”等等。鹿港绅士得到书信后,召开市民大会。黄小二、黄五味、许猫贺、许任等人,都是黄姓中有势力的人物,他们夸夸其谈地说应当答应黄丕建的请求,否则一定不利;蔡德芳以及各郊商怎么劝阻也劝不住。黄姓擅自派人把黄丕建引入鹿港,到了泉郊会馆,诸位局绅和富商都躲避逃走,不肯与他会面。正当人们徘徊不定时,突然听说黄丕建的随从匪徒正在米市街抢劫典当铺;百姓大为骚动,争先出来杀贼。即使是妇女和儿童,也无不摩拳擦掌、挽起衣袖。强壮的人拿着武器在前面冲锋,体弱的人帮助搬运砖石,各处都敲锣聚集民众。冲西港停泊着一百六十多艘帆船,船上的一千多人拿着武器,从泉州街冲杀过来。蔡廷元率领四百名练勇,原本驻扎在龙山寺,也出兵截击;民兵一齐出来协助,各处关隘的大门全都堵塞关闭。黄五味知道形势不妙,急忙扶持黄丕建从菜园的乞食寮口涉水过溪逃走;刚刚渡过港口,铳弹就已经从后面射来。黄丕建到了同安寮,惊魂刚刚平定,便转而大怒;他恨自己一伙人进入宝山,却空着手回来。于是传令召集贼众进攻鹿港。鹿港绅士和商人早已作好准备,命各个角头的大姓分别率领子弟兵防守,部署非常严密,贼人不敢突然进犯,于是双方相持不下。鹿海防分府殷绍光的官场积蓄十分丰厚,平日里很是贪婪;看到彰城失守,便想着逃走。地方绅士挽留他,劝他以维系人心为重。等到军事形势十分紧急时,他又吝啬得不肯拿出一文钱犒赏士兵;还严令召集内勇,用来防守内署。一天晚上,他正同妻妾摆酒排解烦闷。门丁进来说:“外面有勇首说有要事要当面禀报。”殷绍光拒绝接见。突然许任等十四人露出刀刃,推打着闯入,殷绍光无处可逃,战战兢兢地求饶;贼人把他的财囊和箱笼全部搜空,凡是所有财物都抢走,连殷绍光臂上佩带的金手镯也脱下来拿走了(许任奸污了他的儿媳杨氏兰,他的儿子因此上吊自杀;所以人们称他为“大猪任”)。鹿水师游击江国珍所属的本标原有营兵五百人;但长期虚报兵额、实领饷银,这种情况平时早已司空见惯,实际只剩一百多人。事情突然发生时,也很难临时招募士兵;即使招募到了,也不值得信任。黄丕建进入鹿港时,贼党在四处窥伺。江游击穿着公服升堂,妻子儿女环侍在后面,亲丁和勇役又守在他们身后;公案上朱提堆得很高,案前排列着几桶火药。大堂以下,营兵挺立侍卫。大门左右各放置四尊大烦,装满火药并安置弹丸,等候命令点火。群贼来回游弋,始终不敢进犯;涂城竟然因此得到保护而保全。彰化失陷后,逃脱的官吏都停留在鹿港;这是因为鹿港商船很多,而且人心稳固。戴逆认为鹿港人都是泉州籍的人,得知黄丕建失败后,便任命林大用为伪镇北将军,前来镇抚鹿港;大概是希望借助同乡乡亲的情分。谁知林大用的檄文传到鹿港后,鹿港人严词拒绝。台湾知府洪毓琛(字润堂,进士出身;山东人)听说发生变乱,召集绅士和商人商议战守之事。在郡城设置筹防局,任举人黄景祈、吴尚震、拔贡生黄应清为局长;修治准备武器,以筹划战守。等听说贼势蔓延后,军书日夜纷至沓来。洪知府焦急万分,向洋商筹借十五万两,以关税抵偿;委署知府马枢辉、台防同知秦煦、知县章觐〔文〕、候补同知图塔本、通判王恒修、萧澈、王衢等,率领佐贰官二十多人分别守卫城池,各自负责巡察、查缉奸细,各处要隘都派兵防守,设置腰站传递紧急消息,并下达戒严令。不久捕获奸民李刣狗、罗海洋,将他们处死。台、嘉交界的萧垄庄,有黄文滔等人竖旗作乱。南路的许夏老、李从等人,也占据冈山反叛。嘉义所属的北埔又有吕仔梓、吴仔墙、黄猪(知)羔、严辨等人,都竖旗响应,彼此争做首领。大甲的王和尚、中港的王江龙,也聚集民众响应戴逆。上下之间的音信于是隔绝,谣言日益流传。四月,戴逆同林日晟进攻阿罩雾。因为戴逆的哥哥万桂曾经同林奠国争夺田租,早已有仇怨;到了这时,戴逆想要洗雪旧恨。而林文察及其弟林文明都随军出征讨伐叛逆,家中只有林奠国、林文凤在。两人知道庄子如果不能保住,必定没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于是合力抵抗。贼人拼死疯狂进攻,差一点攻破的情况多次出现;幸亏林文凤年轻勇猛,每当窥见贼人的空隙,便趁夜率领壮士袭击他们。经过十多天,贼人遭受重创,才退兵。叛逆首领潮春捏造谶语,埋在八卦城楼上,命人挖出献上;并假称是前彰邑令杨桂森所作。谶文说:“雷从天地起,扫除乙氏子;夏秋多湮没,万民靡所止。”愚昧百姓不明真相而受到迷惑,转相传告;都说这是真正的天命了!这段谶语的含义是:雷,指前任县令雷以镇,意为惩办天地会的发起者。乙氏子,指孔道台。夏汝贤、秋丞,都已经死了。“万民靡所止”一句,潮春又名万生,最终家破人亡;连妻子儿女也流离失所,不知归宿。看来即使是谶语,似乎也有一定的命数在其中。《洪范》《五行志》所说的“诗妖”,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

四月,贼以鹿港抗命,陈哑九弄集众围攻鹿港;鹿人早已为备,开战数阵,互有胜负。贼不得不休,环攻不退。三十五庄陈大戆、二十四庄叶虎鞭,先亦天地会中人;因漳、泉之党派不相能,又见诸贼所行非正,遂相率反汗,皈依白旗。知鹿港围急,佥议曰:「鹿港,母也;诸庄,子也。皮之不存,毛将安傅』!于是各率数千人来援。适是日贼分三路进攻,鹿绅蔡德芳、林清源、蔡妈胡、黄季忠各统丁壮抵御;方大战,各庄丁勇拊贼背横击之,贼遂不支。是役,三十五庄民壮一人阵亡,合港绅商为之服丧,江游击亲自祭奠哭拜。越二日再战,二十四庄阵亡一人,祭奠如前。人心感奋,皆以杀贼相诩;各庄之众遂留鹿助守,鹿人供给其粮饷。贼犹未甘退也,飞檄号召,大举而来。侦者见冲西坪至泉州街一带皆穿白褂之兵勇,旗甲整齐、兵戈耀目,漫山遍野不知其数;骇告贼首,遥望良然,中心震慑(其实,冲西并无兵丁。当事之未亟也,鹿民饲鸡者,一夕鸡之羽翅咸失,若利剪所削者然。方称奇异,旋见此事,亦不可谓不异也)。又闻淡水新庄贼党杨贡纠众为乱,被艋舺县丞郭志纬斩杀。知未可得志,始收兵退去。

四月,安平协副将王国忠奉总兵林向荣之令,回本居地嘉义防堵。至柳仔林,逢土匪黄猪羔、黄万基等竖旗为乱,遂相鏖战;众寡不敌,随行仅剩亲兵百余人。忽水师游击颜常春带五百人驰至,始得冲出。沿途转战至嘉义,入城固守。贼遂围攻嘉义城甚急,矢石如雨。大战浃旬,颜常春以火药燔贼无算,围始解;然犹焚掠各乡庄,淫杀至惨。绅士陈熙年会百姓至城隍庙,焚香设誓,联络各庄同心杀贼。自是,人心稍得固结。

夏五月,台湾挂印总兵林向荣统兵三千人,以都司陈宝三为统带、同知凌长敬为粮台,鼓勇而前。初九日军次枋埤,闻贼踞南靖厝等处,不能进;遂结五大营与战。贼首严办、戴彩龙、陈哑九弄、黄猪羔、王新妇等合万余贼来犯,相持于八掌溪交界各有胜负。二十八日,别股贼来助,分踞白沙墩;截断盐水港粮道,官兵前后受敌。水师左营守备蔡安邦、都司〔周〕允魁、外委李连生、周得荣均战败,被迫投溪死。义勇首林有才来救,亦败归。林镇忧愤交集,夜统死士劫贼寨,斩八十七人,贼小却;遂相持不下者阅数月之久,林向荣退守安溪寮待救。会绵雨,糇粮、火药皆湿。途穷援绝,所统屯番二百人遂生异心,通贼内应;林总兵殉节(情由详叙于后)。洪本府已升道台,虽有调度,然鞭长莫及,中路数百里皆贼之势力范围;虽有忠义乡团,仅足自守而已。

淡水绅士郑如梁、翁林萃、郑秉经、陈辑熙先闻秋丞之凶耗,公推候选通判张实卿世英(绍兴人)权视淡水厅事。世英素识绅士盐运使司浙江即用道林占梅有奇气,乃与诸绅联名禀请徐中丞宗干举占梅总办台北军务。檄到,占梅慷慨受命,出家资募勇、备器械,设保安局于台北城中。以蔡宇为勇首,纪律严明,人民赖之;台北一带始略有规模。中港王江龙统贼上犯新竹,蔡宇遣众杀退之。占梅见淡水部署略定,遂回新竹筹划剿贼之策,晓夜不遑矣。

时有举人蔡廷魁,鹿港贡生蔡廷元之弟也;出徐宗干门下。英年有为,甚蒙青眼;面禀中丞,备陈机宜。徐甚韪之,檄其兄廷元以同知衔,带兵报效。廷元方以救孔道不及为恨,至是益奋,遂提兵屡与贼战。惟身体胖大,不良骑马,乘轿临阵;贼则视为朵的,矢石皆集之。尝被铳子穿左右股而过,曾无忤色,真壮士哉!

鹿港端防厅水师千总李臣居,武勇过人;以地方密迩于贼,恐有奸民勾通窃发之事,常微服袖双铁鞭夜访,见有不逞即捕之。有施俩者,绿林之尤也;惯以劫船为生。短小精悍,日则佯为伛偻,瞒人耳目;夜则矫捷如飞,人鲜能及。李素闻其名,欲捕之未得。侦知其巢穴在草厝仔,伪装村人售鸡,到草厝仔停歇;腰有银四元余,故意炫露。俩闻知,遂出斜径相值,藉端起衅争斗,即欲夺其所有;比交手,知村人无此武艺,骇而思遁。数步外,李飞流星锤击仆之,遂拿归囚之;宵小皆望风敛迹,乡井稍安(丙戌年,余随父迁宫口,作盈昌杉行。施俩已七十余,尚健存,嘿嘿似不能言者;孰知其当日之雄桀若斯哉)。

译四月,贼人因为鹿港抗拒命令,陈哑九弄召集人众包围进攻鹿港;鹿港人早已作好准备,交战了几阵,双方互有胜负。贼人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但仍环城围攻而不退。三十五庄的陈大戆、二十四庄的叶虎鞭,起初也是天地会中人;后来因为漳、泉两派互不相容,又看到各贼所作所为不正,便相继反悔,归附白旗。得知鹿港被围、形势危急,众人一致商议说:“鹿港是母亲,各庄是孩子。母亲的皮都不存在了,毛还能附着在哪里呢?”于是各自率领几千人前来援救。正好这天贼人分三路进攻,鹿港绅士蔡德芳、林清源、蔡妈胡、黄季忠各自统率壮丁抵御;双方正激战时,各庄的壮丁和勇士从贼人背后突击横打,贼人于是支撑不住。这一战,三十五庄民壮一人阵亡,整个鹿港的绅士和商人为他服丧,江游击亲自祭奠哭拜。两天后再次交战,二十四庄又阵亡一人,祭奠也同前一次一样。人心受到感动和激励,都把杀贼相互夸耀;各庄的民众于是留在鹿港协助防守,鹿港人供给他们粮饷。贼人仍不甘心退去,飞发檄文召集人马,大举前来。侦察者看见从冲西坪到泉州街一带,全都是穿白褂的兵勇,旗帜铠甲整齐,兵器耀眼,满山遍野不知有多少;侦察者惊恐地向贼首报告,贼首远远望去,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内心受到震慑(其实,冲西并没有兵丁。事情还没有紧急时,鹿港百姓中养鸡的人,一夜之间鸡的羽翅全都脱落了,像被锋利的剪刀剪掉一样。刚刚还在称奇,随即又看见这件事,也不能说不奇异)。又听说淡水新庄的贼党杨贡聚众作乱,被艋舺县丞郭志纬斩杀。贼人知道无法得逞,才收兵退去。四月,安平协副将王国忠奉总兵林向荣的命令,返回原籍嘉义防堵。到了柳仔林,遇到土匪黄猪羔、黄万基等人竖旗作乱,于是交战;由于敌众我寡,随行人员只剩一百多名亲兵。忽然水师游击颜常春带领五百人赶到,才得以冲杀出来。一路转战到嘉义,进城坚守。贼人于是急切围攻嘉义城,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激战十天,颜常春用火药焚烧贼人无数,围攻才解除;然而贼人仍焚烧抢掠各乡庄,奸淫杀戮极其惨烈。绅士陈熙年召集百姓到城隍庙,焚香立誓,联络各庄同心杀贼。从此,人心才稍稍团结稳固。夏五月,台湾挂印总兵林向荣统率三千人,以都司陈宝三为统带、同知凌长敬为粮台,鼓舞士气向前进军。初九日,军队驻扎在枋埤,听说贼人占据南靖厝等地,无法前进;于是结成五大营同贼人交战。贼首严办、戴彩龙、陈哑九弄、黄猪羔、王新妇等率领一万多贼人来犯,双方在八掌溪交界处相持,各有胜负。二十八日,另一股贼人前来增援,分别占据白沙墩;截断盐水港的粮道,使官兵前后受敌。水师左营守备蔡安邦、都司〔周〕允魁、外委李连生、周得荣都战败,被迫投溪而死。义勇首领林有才前来救援,也战败退回。林镇忧愁和愤怒交集,夜里率领敢死之士劫袭贼寨,斩杀八十七人,贼人稍稍退却;于是双方相持不下,持续了几个月之久,林向荣退守安溪寮等待救援。适逢连绵阴雨,军粮和火药全都受潮。道路穷尽,援兵断绝,所统率的二百名屯番于是生出异心,同贼人勾结作为内应;林总兵以身殉节(事情的经过详见后文)。洪本府已经升任道台,虽然有所调度,但鞭长莫及,中路数百里全是贼人的势力范围;即使有忠义乡团,也只够用来守护自身而已。淡水绅士郑如梁、翁林萃、郑秉经、陈辑熙先听说秋丞遇害的凶讯,公推候选通判张实卿世英(绍兴人)暂代淡水厅事务。张世英一向知道绅士、盐运使司浙江即用道林占梅有非凡的气概,于是同各位绅士联名禀请徐中丞宗干举荐林占梅总办台北军务。檄文送到后,林占梅慷慨接受任命,拿出自家资财招募勇士、置办器械,在台北城中设置保安局。任用蔡宇为勇首,纪律严明,百姓依赖他;台北一带才稍微有了规模。中港的王江龙率领贼人向北进犯新竹,蔡宇派兵将其击退。林占梅见淡水的部署已经大致安定,便返回新竹筹划剿贼策略,日夜忙碌,片刻不得闲。当时有个举人蔡廷魁,是鹿港贡生蔡廷元的弟弟;出自徐宗干门下。他年轻有为,很受徐宗干赏识;当面向中丞禀报,把军事机宜详细陈述出来。徐宗干非常赞许他,发檄文命令他的哥哥蔡廷元以同知的名义,带兵出力报效。蔡廷元先前因为没能救援孔道台而感到遗憾,到这时更加奋发,于是率兵多次同贼人交战。只是他身材肥胖高大,不善于骑马,所以乘轿上阵;贼人便把轿子当作靶子,箭和石头全都向他集中射来。有一次铳弹从他的左右大腿之间穿过,他却丝毫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真是壮士啊!鹿港端防厅水师千总李臣居,武勇超过常人;因为当地紧邻贼人,担心有奸民勾结贼人、暗中发动变乱的事情,所以常常穿便服,袖中藏着两根铁鞭,夜里出访,见到有不安分的人就将其逮捕。有个施俩,是绿林人物中最为凶悍的一个;惯常靠抢劫船只为生。他身材矮小而精悍,白天假装弯腰驼背,借以蒙骗人们的耳目;到了晚上却敏捷如飞,很少有人能追得上他。李臣居一向听说他的名声,想逮捕他却没有成功。后来侦知施俩的巢穴在草厝仔,便伪装成村民卖鸡,到草厝仔停留;腰上有四元多银子,故意炫耀露出。施俩听说后,便从斜路出来与他相遇,借故挑衅争斗,想要抢走他所有的钱财;等到交手时,才知道这个村民并没有这样的武艺,惊恐之下想要逃跑。离他几步远时,李臣居用流星锤飞击,将他打倒,于是把他捉回去囚禁;地痞宵小都闻风收敛行迹,乡里才稍稍安定(丙戌年,我随父亲迁居宫口,经营盈昌杉行。施俩已经七十多岁,仍然健在,只是默默无言,像是不能说话的样子;谁知道他当年竟然是这样一个雄强豪横的人呢)。

鹿港户口有十二万余人,外庄避难者麇至,粮米、蔬菜皆仰给外村。湾仔口有李桃,时有「百万」之称;鹿人多向之采运米粮。贼知之,设伏于毛剪沟邀截。一日,米商中有蔡克昌谓同行曰:『予临行心动,此去不无有警?曷迤别路乎』!众咸非之,蔡独从他路行。曾未数武,贼伏发,铳声大作,喊杀连天;回头遥视,则诸米客已中伏断肩折足,尸骸狼藉。蔡骇悸之余转自庆幸,独抵湾仔庄。李桃已先闻警,见蔡慰曰:『君大幸哉,后福未可量也』!许肥殿者,安平镇人;以李臣居缉之急,亦从红旗。毛剪沟之役,许亦与焉。米商中有一吴木,与许有姻娅亲;及见面,若不相识。吴知不免,委其资以遁,心大不甘;遂亦投入贼中。一日,值许于途,呼之曰:『前日之事,何太不情面』!许傲应之。吴乘许不备,拔刀斫之;许挺刃与斗,吴不敌,竟为所杀。后曾镇剿贼,许见势将败,又投诚于官兵。越十四年,方死;则扰乱之秋,其不道德如此,殊亦不可以理解者。

大甲土豪王和尚闻彰城已破,率其党庄柳、陈再添、王九螺等竖旗应贼。大甲城本有洪守备及吴巡检,均先事遁去;贼愈横,勒逼铺户、苛派乡民。惟贼首互争利权,各不相服。戴逆遣蒋马泉来守大甲,蒋又以王和尚为耳目。王、陈诸姓恃势逼胁,全无纪律;白昼通街公然劫掠,百姓苦之。五月,林占梅差蔡宇、陈缉熙偕张世英乘贼无备,于端午日率兵闯东门而入;贼大骇,逃奔回彰。王和尚知官兵仅数百人,纠集溃党及其族人前来争城。潮春以蒋马泉失机,立斩以徇;命扫北元帅何守、伪将军戴如川及副将陈佛、刘安、陈在、陈梓生、陈狗武、林尚、赵戆等大股贼众,以杨大奇为先锋,联扎二十七营,蜂拥进迫;围困城池,并绝水道。大甲城中无水,素汲溪水为食;一旦水道梗绝,炊烟不举,人心惶惶。节妇余林氏青年苦守,至是年六十余矣。置香案,当天叩首祷雨,甘霖立降;万民欢呼,以为天助,勇气百倍。十三日,林占梅檄召翁仔社罗冠英、廖世元、千总曾捷步、把总周长桂率师来援。战方酣,城中蔡宇、陈缉熙开城夹击,张世英亲登埤擂鼓督战,士气振奋;贼大败,生擒贼渠戴瑞必等十二人立斩示众,阵斩贼三百余人,大甲围解。陈缉熙素与王和尚谂,招之降;王九螺遂自拔来归。时军费浩大,新竹总理林愿办理安抚局抽厘助饷,迄不足;陈缉熙同该地绅士向富户恳捐以助,犹不足;则林占梅出己资以应。

海外散人曰:淡水之于大甲,「传」所谓「辅车相依」也,唇亡则齿寒。大甲如破,则藩屏已失,贼可席卷北上;故林占梅、张世英欲守台北则必争大甲,亦事势所必然者。所幸翁仔社罗冠英辈为之援,俾危城失而复得、竹堑危而获安:谓非林占梅之力欤?论者以林翩翩佳公子,平日诗酒琴书,极雅人之深致;一旦投笔从戎,竟能出奇制胜、奠安桑梓。果大其用,必有可观。至余林氏之祷雨,而雨立降;官祷之不应、民祷之不应,独氏祷之立应,是天之欲全大甲,即所以彰节妇之功也。苟其不然,则万民涂炭,不知凡几;节妇之功,不亦伟哉!宜其万古而不湮也。

有秀才陈化机者(本名王鹿养),原籍泉州同安县人;以桑梓关系,故同安寮一带十二庄之众皆举为大总理。及天地会起,陈亦预焉。惟甚狡,蛰伏马路故宅,阳奉阴违。李臣居欲捕之急,乃乘夜泅溪以遁。抵彰,见戴逆再拜称臣,进「朝仪」一册;戴封为伪知府,然府城未得也。陈见诸贼将拥兵擅权,子女玉帛已仅空衔,心常怏怏。尝说戴以严禁劫掠,以买人心。并献策『开通后山山路以收利源,并可结生番为用,北取后垄、南窥嘉义以图全岛。鹿港弹丸之地,不征自伏。倘无远图,徒以百里为雄,恐官兵一集,大事有碍』等语。戴当进见之时已薄其为人,诸贼将复恶其禁制劫掠之言,遂咸潜润之,力驳其策之非:谓后山之路不可通,生番不可用;鹿港富裕近在肘腋,不可不取。且加以沮丧军心之罪,将收之。陈知贼心无成,窥便偕其亲随数人及其叔陈福逃牛牯岭陈越狮处暂避,寻思自新之路焉(陈越狮,即陈捷元。陈化机,人呼为「春先」。妻本娼家,亦名枝,人称「枝公子」;未知所自。陈国盘、陈康棋、陈义、陈礼等皆其后,咸有祖父风;可怪)。

译鹿港有十二万多户口,外庄前来避难的人成群结队地聚集,粮米和蔬菜都要依靠外村供应。湾仔口有个李桃,当时有“百万”的称号;鹿港人多向他那里采买、运送米粮。贼人知道后,在毛剪沟设伏拦截。有一天,米商中有个蔡克昌对同行的人说:“我临出发时心里悸动,这次去恐怕会有警情吧?为什么不绕走另一条路呢!”众人都认为他说得不对,只有蔡克昌改走别路。还没有走几步,贼人的伏兵就发动了,铳声大作,喊杀声震天;回头远望,只见那些米客已经中了埋伏,有的断肩折腿,尸骸散乱遍地。蔡克昌惊恐之后又转而庆幸,独自抵达湾仔庄。李桃已经先听到警报,见到蔡克昌便安慰说:“您真是大幸啊,今后的福气还不可估量!”有个许肥殿,是安平镇人;因为李臣居追捕得紧,也投奔了红旗。毛剪沟之战,许肥殿也参加了。米商中有个吴木,同许肥殿有姻亲关系;见面时,却装作互不认识。吴木知道自己难免遭祸,便丢下财物逃走,心中非常不甘;于是也投身贼中。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许肥殿,喊他说:“前几天的事,为什么这样不给情面!”许肥殿傲慢地回应他。吴木趁许肥殿没有防备,拔刀砍去;许肥殿挺刀同他搏斗,吴木不是对手,最终被许肥殿杀死。后来官军曾经进剿贼人,许肥殿见形势将要失败,又向官兵投诚。过了十四年,他才死去;可见在扰乱的年代里,他的品行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实在也是难以理解。大甲土豪王和尚听说彰城已经失守,便率领他的同党庄柳、陈再添、王九螺等人竖旗响应贼人。大甲城原有洪守备和吴巡检,都在事变发生前逃走了;贼人更加横行,勒索逼迫店铺商户,苛刻摊派乡民。只是贼首之间彼此争夺利益和权力,互不服气。戴逆派蒋马泉前来镇守大甲,蒋马泉又把王和尚当作耳目。王、陈等姓氏仗势欺压胁迫他人,完全没有纪律;白天就在大街上公然抢劫,百姓对此苦不堪言。五月,林占梅派蔡宇、陈缉熙同张世英趁贼人没有防备,在端午日率兵闯入东门;贼人大为惊恐,逃回彰化。王和尚知道官兵只有几百人,便召集溃散的同党和本族人前来争夺城池。潮春认为蒋马泉错失战机,立即将他斩首示众;命扫北元帅何守、伪将军戴如川以及副将陈佛、刘安、陈在、陈梓生、陈狗武、林尚、赵戆等率大股贼众,以杨大奇为先锋,联营扎寨二十七处,蜂拥进逼;包围城池,并截断水道。大甲城中没有水,平时取溪水作为饮食用水;一旦水道被截断,炊烟不起,人心便惶惶不安。节妇余林氏年轻时守节辛苦,到这时已经六十多岁了。设置香案,面向上天叩头祈祷降雨,甘霖立即降下;百姓欢呼,都认为这是上天相助,勇气百倍。十三日,林占梅发布檄文,召集翁仔社的罗冠英、廖世元、千总曾捷步、把总周长桂率军来援。战斗正激烈时,城中的蔡宇、陈缉熙打开城门夹击,张世英亲自登上城墙矮垛擂鼓督战,士气大振;贼军大败,活捉贼首戴瑞必等十二人,立即斩首示众;阵中斩杀贼军三百多人,大甲之围解除。陈缉熙平素与王和尚相熟,便招降他;王九螺于是自行脱离贼党前来归顺。当时军费极其浩大,新竹总理林愿办理安抚局,抽取厘金以补助军饷,仍然不够;陈缉熙又同当地绅士向富户恳求捐款相助,还是不够;于是林占梅拿出自己的钱财来供给。海外散人说:淡水对于大甲来说,正如《左传》所说的“辅车相依”,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大甲如果失守,屏障就已经丧失,贼军便可以席卷北上;所以林占梅、张世英想要守住台北,就必然要争夺大甲,这也是形势所决定的。幸亏有翁仔社的罗冠英等人前来援助,使危急的城池失而复得,使竹堑转危为安:这难道不是林占梅的力量吗?评论者认为林占梅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平日里吟诗饮酒、弹琴读书,极尽雅人的深致;一旦放下笔杆投身军旅,竟然能够出奇制胜,安定自己的乡土。如果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至于林氏祈雨而雨立即降下,官府祈祷不灵,百姓祈祷也不灵,唯独林氏祈祷立即应验,这是上天想要保全大甲,所以借此彰显节妇的功劳。假如不是这样,那么百姓涂炭的数量不知会有多少;节妇的功劳,不也很伟大吗?她的功德本来就应当万古流传而不被湮没。有一名秀才叫陈化机(本名王鹿养),原籍是泉州同安县人;因为乡土关系,所以同安寮一带十二庄的众人都推举他为大总理。天地会兴起后,陈化机也参与其中。只是他非常狡猾,潜伏在马路的旧宅中,表面奉承,暗中违抗。李臣居急于逮捕他,于是他乘夜泅水渡溪逃走。到达彰化后,他拜见戴逆,拜了两拜自称臣下,进献《朝仪》一册;戴逆封他为伪知府,但府城还没有攻下。陈化机见各个贼将拥兵自重、专擅权力,子女和财物也只剩下空头名义,心中常常郁郁不满。他曾劝戴逆严禁劫掠,以此收买人心。又献策说:“开通后山的山路来获取财源,也可以联合生番为我所用,向北夺取后垄,向南窥伺嘉义,以图谋全岛。鹿港不过弹丸之地,不用征讨就会自行屈服。倘若没有长远谋划,只把百里之地当作雄据之地,恐怕官兵一到,大事就会受到妨碍。”戴逆在召见他时已经看轻他的为人,各个贼将又厌恶他禁止劫掠的主张,于是都暗中排挤他,极力驳斥他的策略,认为后山的道路无法开通,生番也不能利用;鹿港富裕,近在身边,不可不夺取。并且又加给他动摇军心的罪名,准备将他逮捕。陈化机知道贼党的图谋不会成功,便寻找机会,带着几个亲随以及他的叔父陈福逃到牛牯岭陈越狮那里暂避,同时思索改过自新的道路。(陈越狮,就是陈捷元。) 陈化机,人们称他为“春先”。他的妻子本来出身娼家,也叫枝,人们称她为“枝公子”;不知她的来历。陈国盘、陈康棋、陈义、陈礼等人都是他们的后代,全都有祖父的遗风;真是奇怪。

同五月,伪副元帅戴彩龙率众南犯,西螺廖谈、打猫严辨、埔心陈弄等皆从行。至柳仔林,黄猪羔、黄万基、埤堵庄罗猪羔引众来会,势益猖;遂进攻嘉义城,四面围困环攻。城中声息不通、粮饷将竭,绅士陈熙年、殷户许山率民壮助守,日夕苦战不少辍;贼架云梯仰攻,民壮燃炬却之。许山恐被围日久、樵苏将竭、贫民或怀贰志,遂发仓粟,按口数均给,勉以忠义;兵民感奋,众心遂固。彩龙围久,度嘉义终不可得,拔队回彰。

廷旨以提督军门固勇巴图鲁曾玉明提兵平贼。曾本泉州人,民风土俗备悉;随行兵丁六百人,于五月十三日由鹿港登岸,以前令高廷镜权视彰邑篆。接见绅士,招抚各庄义民。发书招戴、林二逆归诚,皆不报(曾公前作彰化北协时,潮春为其稿书,已是旧识;即林晟与林奠国分前、后厝械斗时,曾亦尝为两家和解。故书招之,冀苏民困也)。曾帅见贼顽固,知不可以理喻;遂招二十四庄总理拔贡生陈捷魁(字汝梅)、廪生李华文(字如清)、生员陈宗庭(字宪章)、嘉宝潭职员陈耀(即鹿港举人陈宗潢长子)以及和美线一带延海滨之地凡属泉人皆应命,赴鹿大营领「义民」白旗。嗣饬叶虎鞭、陈大戆随营听差,所部留鹿助守;自是,民心恃以无恐。又得举人蔡德芳(香邻)、贡生林清源(正本)、蔡妈胡办理总局,抽厘助饷。洪道台知鹿为平贼中心之点,亦遣候补知县凌定国由海道运饷济接。惟海上风波难定,故每愆期;洪道台再遣澎湖副将陈国诠、参将陈宝山、千总龚朝俊、从九品陆晋等带兵二百及屯番五百人护解饷银。途至安溪寮,贼首向朝江率众劫夺;陈国诠等列阵对敌。惟贼闻是运饷之官,竟漫山遍野而来,遂被所困。先是,国诠亦以途梗为患,先命陆晋率所带二百人褙银间道而行;讵该兵丁竟杀晋,瓜分饷银而逃。国诠得讯,焦急非常,挥兵出战;贼众破后营而入,继焚辎重。屯番四散,国诠自刎而亡,宝山力战死。

贼中首领,惟林日晟最强;本是族大丁多,且又夙娴武备,虽小埔心之陈弄犹逊之。及接曾玉明之书劝其「杀戴投诚,自能反罪为功」;犹豫不能决。密与林协得成商议,得成力劝其降;意略动。会潮春遣送黄马褂并剑印、令旗等物至,晟乘机带亲兵百余人入彰以见戴。所带之人皆壮健之死党,每欲图戴,觉汗流浃背,心悸手栗;如是者数次。正踌躇间,忽江有仁来见。有仁者,曾从征发逆,甫自漳州来者;说晟以发逆势大,天下已破十三省,清政府兵尽粮竭,断无余力到此,实不足畏。晟惑之,反意遂决;令死党刺字于面,以示决心。林得成见晟终无反正之日,自伏剑死(夏汝贤死后,以林得成署北路协。成先与林晟至契之交,故轻身来说,冀晟感悟自新,则转祸为福;乃因此并及于难。林晟入见戴潮春曰:『自古帝王;皆南征北伐,方成帝业;岂有安坐一城,能成大事!况鹿港近在肘腋,二十四庄及各地白旗皆作对头,正枕戈之日也。愿大哥思之』!戴既畏晟之迫、又思其言亦是,遂辞归四张犁;名曰提调,实避之也。林晟遂独据彰邑,以北协衙署为帅府,自称「千岁」。以林猫为值殿将军、江有仁为军师、巨盗康江中为大将军,以弟林狗武为都督,以何守、何有章、王仔万皆伪将军,分守城门。使茄投庄陈佛联络赵戆、陈九毋据大肚山仔脚,蔡通据牛骂头,陈大奇据西堡等处,纪番朝据葫芦墩,廖有誉、廖安然据捒东,皆封伪将军;封洪欉伪元帅,据北势湳:贼势益张矣。

菜耘曰:戴案始末,距今六十年,当时故老尚有存者,故事迹为实。盖彰邑人民本有漳、泉之分,势不相能。所以乱由漳起,泉人必助官灭之;乱由泉起,漳人亦如是也。观于朱一贵、林爽文之反,皆泉人之致力也;如嘉忠公福由鹿登岸,则林振嵩等出而效力,未几而大难削平,得膺懋赏。陈周全之反,彰城失于顾指间;都司焦光宗在八卦城被贼执,则漳人林国泰救之匿于家,而岩邑旋亦恢复也(国泰,后官至处州府)。故曾军门之贻书于林晟,宜乎莫之应也。惟曾公以兵卒出身、洊升提镇,且曾莅彰化北协之任。故彰邑风俗,明如观火;倾身接物,遂得尽泉人之力。否则,所带六百人兵单饷绌,奚能削平巨寇之蔓延哉!倘林晟从林协之言杀戴投降,则叶、陈亦降,群贼定见冰销;乃有江有仁之谏,遂使负嵎莫反,至糜烂三年之久!虽天未厌乱,黎民不幸;抑亦林晟之不幸也。正所谓「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有识君子,尚其戒诸!

译同月五月,伪副元帅戴彩龙率众向南侵犯,西螺的廖谈、打猫的严辨、埔心的陈弄等人都随行。到了柳仔林,黄猪羔、黄万基、埤堵庄的罗猪羔带领人众前来会合,声势更加猖獗;于是进攻嘉义城,从四面包围攻打。城内音讯不通,粮饷将要耗尽,绅士陈熙年、富户许山率领民壮协助守城,日夜苦战,没有片刻停歇;贼军架起云梯仰攻,民壮点燃火炬将他们击退。许山担心被围日久,柴薪和粮食将要耗尽,贫民或许会产生二心,于是打开粮仓发放粟米,按照人数平均分给,并用忠义勉励大家;军民受到感动而振奋,众人的心于是稳固下来。戴彩龙围攻已久,估计嘉义终究无法攻下,便拔营退回彰化。朝廷下旨,命提督军门固勇巴图鲁曾玉明带兵平定贼乱。曾玉明本是泉州人,对民情风俗十分熟悉;他带来的兵丁六百人,于五月十三日从鹿港登陆,并让前任县令高廷镜暂代掌管彰化县的县印。曾玉明接见绅士,招抚各庄的义民。他发信招戴逆、林逆归诚,两人都没有答复。(曾公此前任彰化北协时,潮春曾为他起草文书,彼此已经是旧相识;当时林晟与林奠国因前厝、后厝械斗,曾公也曾为两家调解。所以他写信招抚他们,是希望使百姓的困苦得到缓解。)曾帅见贼党顽固,知道不能用道理说服他们;于是招来二十四庄总理、拔贡生陈捷魁(字汝梅)、廪生李华文(字如清)、生员陈宗庭(字宪章)、嘉宝潭职员陈耀(即鹿港举人陈宗潢的长子),以及和美线一带直到海滨、凡属泉州人的人,都响应号召,到鹿港大营领取“义民”白旗。随后命叶虎鞭、陈大戆随营听候差遣,所部留在鹿港协助防守;从此,民心有所依靠而不再恐惧。又得到举人蔡德芳(字香邻)、贡生林清源(字正本)、蔡妈胡办理总局,抽取厘金补助军饷。洪道台知道鹿港是平定贼乱的中心据点,也派候补知县凌定国从海路运送军饷接济。只是海上风浪难以平定,所以常常误期;洪道台又派澎湖副将陈国诠、参将陈宝山、千总龚朝俊、从九品陆晋等,带领二百名士兵和五百名屯番护送饷银。途中到了安溪寮,贼首向朝江率众劫夺;陈国诠等列阵迎敌。贼军听说这是运送军饷的官军,竟漫山遍野赶来,于是把他们包围起来。此前,陈国诠也因道路受阻而担忧,先命陆晋带领所辖二百人背负饷银从小路前进;谁知这些兵丁竟杀死陆晋,瓜分饷银后逃走。陈国诠得到消息,焦急万分,挥兵出战;贼军冲破后营攻入,接着焚烧辎重。屯番四散,陈国诠自刎而死,陈宝山奋力作战而死。贼党中的首领,只有林日晟最强;他本来宗族大、丁壮多,而且一向熟悉武备,即使小埔心的陈弄也比不上他。后来他收到曾玉明的信,劝他说“杀掉戴逆投诚,自然可以把罪行转化为功劳”;他犹豫不决。林日晟秘密同林得成商议,林得成极力劝他投降;他的心意稍有动摇。正好潮春派人送来黄马褂以及剑印、令旗等物,林日晟便借机带着一百多名亲兵进入彰化拜见戴逆。他带去的人都是健壮的死党,每当想要图谋刺杀戴逆时,便紧张得汗流浃背、心悸手颤;这样的情形发生了好几次。正在犹豫之间,江有仁忽然来见。江有仁曾经跟随军队征讨叛逆,刚从漳州来;他对林日晟说,叛军声势浩大,天下已经攻破十三省,清政府的兵力和粮食都已耗尽,绝没有余力来到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可怕的。林日晟被他迷惑,反悔之意于是彻底打消;便命死党在脸上刺字,以表示决心。林得成见林日晟始终没有改邪归正的日子,便伏剑自杀。(夏汝贤死后,由林得成代理北路协。林得成先前与林日晟是关系极密切的朋友,所以不顾自身安危前去劝说,希望林日晟能够醒悟自新,从而转祸为福;却因此一同遭难。林日晟入见戴潮春说:“自古帝王;都要南征北伐,才能成就帝王之业;哪里有安坐在一座城中就能成就大事的!何况鹿港近在身边,二十四庄以及各地的白旗都是对头,正是枕戈待旦的时候。希望大哥好好想一想!”戴逆既害怕林日晟的逼迫,又认为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于是辞别返回四张犁;名义上说是提调,实际上是为了躲避林日晟。林日晟于是独自占据彰化县城,把北协衙署作为帅府,自称“千岁”。任命林猫为值殿将军、江有仁为军师、巨盗康江中为大将军,任命弟弟林狗武为都督,又任命何守、何有章、王仔万为伪将军,分别把守城门。又派茄投庄的陈佛联络赵戆、陈九毋占据大肚山仔脚,蔡通占据牛骂头,陈大奇占据西堡等地,纪番朝占据葫芦墩,廖有誉、廖安然占据捒东,都封为伪将军;封洪欉为伪元帅,占据北势湳:贼军的声势更加扩张了。菜耘说:戴案发生至今已有六十年,当时的老人还有活着的,所以这些事迹是确实的。彰化县的百姓本来就有漳籍、泉籍之分,双方势力不能相容。所以叛乱由漳人发起,泉人一定帮助官府消灭它;叛乱由泉人发起,漳人也同样如此。从朱一贵、林爽文反叛的事情来看,都是泉人的力量发挥了作用;例如嘉忠公福从鹿港登陆后,林振嵩等人便出来效力,不久大难就被平定,因而获得优厚的赏赐。陈周全反叛时,彰化城在顷刻之间失守;都司焦光宗在八卦城被贼军擒获,漳人林国泰把他救出并藏在家中,而岩邑也很快恢复了。(林国泰后来官至处州府。)所以曾军门写信给林日晟,林日晟没有回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曾公以士兵出身,屡次升任提镇,并且曾经担任彰化北协的职务。因此,他对彰化县的风俗了如指掌,竭力与人交往,于是得到泉人的全部力量。否则,他带来的六百名士兵兵力单薄、军饷匮乏,哪里能够平定大贼蔓延的势力呢!倘若林日晟听从林得成的话,杀掉戴逆投降,那么叶虎鞭、陈大戆也会投降,群贼一定会像冰块消融一样迅速瓦解;却因为江有仁的劝说,使他们据险顽抗,直到局势糜烂了三年之久!虽然上天还没有厌弃这场乱事,百姓遭遇不幸;但这也可以说是林日晟的不幸。正如俗话所说:“罪恶不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足以灭亡自身。”有见识的君子,还应当把这些作为警戒啊!

戴逆之退四张犁也,心甚愤懑。自知见藐于林晟,暂以彰城让之,究非所甘。自顾威武,亦知不足以慑服群凶,乃问计于庄天赐(捒东人,先尝在县署充书办)。庄本弄法舞文,狡诈非常;遂劝戴行耤田之礼以惑愚民。先勒乡民修治道路,上以黄土铺敷之。克期传诸贼来会,庄天赐自为丞相,绣衣朱履,骑马佩剑前导。潮春黄袍黄帽,彩轿亦饰黄色,壮士数十人执戈前护,赤脚婢数十人乔妆宫娥、内监随轿后;轿前悬「风雨免朝、神鬼免参」八字。行至水沙连,伪丞相引戴祭告天地,于田间执犁,播种五谷;鼓乐喧天,观者如蚁。时水沙连刘三均、五城吴文凤、廉交厝许丰年、石榴班张窍嘴、张光毅、朴鼎金、宋田市皆率贼来会,声势大振。戴逆遂引众取斗六门,进攻嘉义以图台南;在嘉之大股贼匪严辨、柳仔林黄猪羔、大仑坑吕仔梓、鳗鱼寮黄丁、青埔庄何万基、何钱鼠、水崛头黄猪、八掌溪黄番仔,皆据地竖红旗以应戴逆:遍地皆贼,不可向迩。戴见声势既振,封诸贼皆以都督、将军之号。以赖阿矮为伪先锋,进规台南;驰檄伪大元帅林日晟进兵大甲,上略台北。陈弄、严辨又各率所部,分徇远近乡村;从则抽饷,违则攻之。民无所告,日望官兵之来矣。

逆众之攻斗六也,有万余人;斗六本无城垣,惟官兵结垒自固。都司汤得升严兵自守;遣镇标右营千总蔡朝荣引兵出战,被贼包围,身被数创,马倒被杀。贼方猛攻,适副将王国忠引援兵至,阵斩十余贼;贼始退。

六月初三日,嘉义义勇首林幸成率义民黄知等三十四人,解运油、米等物欲入城济急,途至好修庄,遇贼截劫;成与知等力战不敌,三十四人皆遇害。义民李章慈同打铁山李利引众救嘉城,至诏安厝与贼战,贼势甚凶;城贼又分众夹攻,章慈阵亡、李利逃回。先是,五月初七日严辨、陈弄引大股贼围攻总兵林向荣,林不敌;退守安溪寮,纠合败卒,严守待救。适其弟林向皋新自厦门募精兵五百人来救,贼数接皆败。店仔口吴墙、柳仔林黄知羔皆大股贼首,聚众以万计。初入天地会,与贼响应;后渐觉诸贼所行皆不义,惟知劫掠,毫无计划,识其无成,遂相约反正,向官自首;官兵势遂大振。嘉城自被困至此已三阅月,樵苏早罄;虽有许山给发粮米,亦将不继。日募线索,赍蜡丸告急。林总兵以林有才、王飞虎为先锋,守备龚朝俊、把总宁长泰、外委柯必从、勇首李志扬、李得龙带精兵救嘉,把总段得寿亦引屯番三百人来会;遂与严辨、陈弄等大战数日,生擒匪首黄房、王新妇斩之,贼阵动摇。城中绅士王朝辅、陈熙年亦率兵开城夹击,贼不支而退;嘉城围解。举人陈尚恭以积劳,病殁。

译戴逆退到四张犁时,心中十分愤懑。他知道自己被林日晟轻视,只是暂时把彰化城让给他,归根到底并不是心甘情愿。回头看看自己的威势武力,也知道不足以震慑、制服群贼,于是向庄天赐询问计策。(庄天赐是捒东人,先前曾在县署充任书办。)庄天赐本来就善于玩弄法律、舞文弄墨,十分狡诈;于是劝戴逆举行耤田礼来迷惑愚民。先强迫乡民修整道路,再在上面铺洒黄土。约定日期传令各贼前来会集,庄天赐自称丞相,穿绣衣、着朱履,骑马佩剑在前面引导。潮春穿黄袍、戴黄帽,彩轿也装饰成黄色;几十名壮士手持戈在前面护卫,几十名赤脚婢女装扮成宫娥、内监,跟随在轿后;轿子前悬挂着“风雨免朝、神鬼免参”八个字。队伍走到水沙连,伪丞相引导戴逆祭告天地,在田间拿犁耕地,播种五谷;鼓乐喧天,观看的人像蚂蚁一样多。当时水沙连的刘三均、五城的吴文凤、廉交厝的许丰年、石榴班的张窍嘴、张光毅、朴鼎金、宋田市,都率领贼众前来会合,声势大振。戴逆于是带领众人夺取斗六门,进攻嘉义,企图夺取台南;在嘉义的大股贼匪严辨、柳仔林的黄猪羔、大仑坑的吕仔梓、鳗鱼寮的黄丁、青埔庄的何万基、何钱鼠、水崛头的黄猪、八掌溪的黄番仔,都占据各地竖起红旗响应戴逆:遍地都是贼,已经无处可以接近。戴逆见声势已经振作起来,便把各个贼首都封为都督、将军。任命赖阿矮为伪先锋,进军谋取台南;又发布檄文,命伪大元帅林日晟进兵大甲,向北夺取台北。陈弄、严辨又各自率领所部,分头巡行远近乡村;顺从的就抽取军饷,违抗的就攻打。百姓没有地方申诉,每天都盼望官兵到来。叛军进攻斗六时,有一万多人;斗六本来没有城墙,只有官兵筑垒固守。都司汤得升严整军队自行防守;他派镇标右营千总蔡朝荣带兵出战,蔡朝荣被贼军包围,身上中了数处创伤,战马倒下后他也被杀死。贼军正猛烈进攻,恰好副将王国忠带援兵赶到,在阵中斩杀十多个贼军;贼军才退去。六月初三日,嘉义义勇首领林幸成率义民黄知等三十四人,运送油、米等物资想进城救急,途中到了好修庄,遇到贼军拦截抢劫;林幸成与黄知等人奋力作战却敌不过,三十四人全部遇害。义民李章慈同打铁山的李利带领人众救援嘉义城,到了诏安厝与贼军交战,贼军声势十分凶猛;城中的贼军又分兵夹击,李章慈阵亡,李利逃回。此前,五月初七日,严辨、陈弄带领大股贼军围攻总兵林向荣,林向荣抵挡不住;退守安溪寮,召集败兵,严密防守等待救援。恰好他的弟弟林向皋刚从厦门招募五百名精兵来救援,贼军几次交战都失败。店仔口的吴墙、柳仔林的黄知羔都是大股贼首,聚集的部众以万计。他们起初加入天地会,响应贼军;后来逐渐察觉各个贼军所做的事都不合义,只知道劫掠,毫无计划,认识到他们不会成功,于是相约反正,向官府自首;官兵的声势于是大振。嘉义城从被围到这时已经过了三个月,柴薪早已耗尽;虽然有许山发放粮米,也将要接济不上。城中每天设法募人传递消息,带着蜡丸传出紧急求援文书。林总兵任命林有才、王飞虎为先锋,守备龚朝俊、把总宁长泰、外委柯必从、勇首李志扬、李得龙带精兵救援嘉义,把总段得寿也带领三百名屯番前来会合;于是同严辨、陈弄等人激战数日,活捉匪首黄房、王新妇并斩首,贼军阵势开始动摇。城中的绅士王朝辅、陈熙年也率兵打开城门夹击,贼军支撑不住而退去;嘉义城之围解除。举人陈尚恭因长期积劳成疾,病逝。

六月十三日,提督军门曾玉明率金门左营守备黄炳南(金门人)带水师四百人、台勇千人次破四庄。因二十四庄民众皆白旗,每向鹿港解运铅弹、火药,红旗恒踞马鸣山、山寮等地截抢,曾军门乃调陈大戆、叶虎鞭同黄炳南引兵扎大营于秀水;同月十七日贼攻番婆庄,都司胡松龄、游击游绍芳为左师,叶虎鞭、陈大戆、黄炳南为中队,三路齐进,协攻四庄。该庄本王姓为大族,故贼倚为中坚,以侦彰、鹿之消息;及见官兵锐进,始退屯后港仔、莿桐脚等地,离彰城咫尺而已。官兵攻入庄,纵火焚贼屋为平地,而大仑庄一带方稍平静。六月十九日,贼副帅戴彩龙、大将军郑玉麟往燕雾派饷。是夜,宿于大庄武举赖登云家;随行二百余人,咸梦见鬼吏燃炬照视其脸。及觉,所言皆符。二贼知不祥,遂欲急退。而桥仔头庄李炎亦引贼到陈茂才宗文家勒贿,备极横逆;强迫良家闺女出为把盏。茄苳脚拔贡生陈捷魁,密约唐允文、白培英暨二十四庄之众,当天立誓「效命报国」,遂各密为准备。俟诸贼退至半途,庄中丁壮尽出,鸣锣截拏,铳声如雷;贼惧溃散,阵伍遂乱,然诸贼首皆有精悍死党相随不散。唐允文恐与力斗,未免俱伤;遂令庄众围困之,使其不得逸,意令其将自毙。俄,大雨倾盆,火绳、火药皆淋湿,铳遂无功。庄民见贼无所恃,竞上前截杀;短兵肉薄,血雨横飞,生擒李炎于阵。戴彩龙突阵逃出,足为莿竹刺所伤,跛而行;亦为追者所拏。郑玉麟恃其枭勇,手舞双刀冲杀伤数人。庄丁大怒,咸攒刺之;格架不及,亦被杀。余贼死者十有八、九,逃者十只一、二而已。戴如璧潜伏竿草岸中,亦被搜出。翌日,陈捷魁等解李炎、戴彩龙、戴如璧等及郑玉麟首级到鹿港曾军门处献功。李炎已先被该庄之人割去耳鼻,亦有以针刺或小刀挖割者,到鹿已奄奄一息;曾皆令斩以号令,并令每首级各赏银二元。庄民复将贼尸斩首或溺水者皆取头来鹿领赏,共有二百五十余级。自是,贼与二十四庄之人誓不两立,恨之彻骨。以大岸头、浦尾等处与官兵毗连,皆严整壁垒以守;而白沙坑、口庄等处皆官兵孔道,亦严兵以防。

陈捷魁少年英伟,胆略过人;曾公甚器重之,时邀之计议剿贼之策。陈慷慨敢言,颇以平贼自负,有王景略扪虱之风;请曾帅『北联和美线、泉州厝等庄,南联二十四庄及社口等之三十五庄以为左右臂,脚跟立定,则可专心进取』。且详陈当时致乱之由,以『各村与会者初未必皆有叛心,不外事势渐迫所致。勿论漳、泉区域,若剃发自拔投诚,皆许自新不究(当时贼立天地会,与会之人均留一短发于外层以为别);苟效力立功,另有拔擢之奖』。曾然之。不旬日,反侧之徒果纷纷投到,并给领白旗;缘是散贼之势甚多。时署彰化县凌定国颇刚果,尝与陈论事不合,遂生龃龉;陈作「酷吏论」以嘲之,凌阴衔之,无可如何也。

戴逆与陈弄、林晟等凡有凶狠之酋,皆取优人衣冠而穿服之;侍者服色亦然。自表面上视之,固俨然也;有识者则谓其沐猴也。戴自铸狮钮银印,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受」字误作「授」字;印成,钤而行之,竟无有能识辨之者。且潮春尝为稿书,虽非举业,文理却有粗通;乃并此不识,岂粗心不察欤、抑先机之兆欤?自曾军门给发白旗,各地遂渐见白旗之树;则灭贼之机,基兆于此矣。

六月二十一日,贼闻彩龙、李、郑之败,咸切齿;遂大举复仇。二十三日,进攻口庄;壁垒坚固,攻不入庄。义民黄南率亲丁追杀五人,贼始退。同时贼分队攻白沙坑三家春,以路多埋伏,又闻前队不利,亦退却。

译六月十三日,提督军门曾玉明率金门左营守备黄炳南(金门人),带领水师四百人、台勇一千人,接连攻破四庄。因为二十四庄的百姓都举白旗,每次向鹿港运送铅弹、火药,红旗贼军常常盘踞马鸣山、山寮等地拦截抢夺,曾军门于是调陈大戆、叶虎鞭同黄炳南带兵在秀水扎下大营;同月十七日,贼军进攻番婆庄,都司胡松龄、游击游绍芳为左路军,叶虎鞭、陈大戆、黄炳南为中路军,三路同时推进,协同攻打四庄。该庄本来王姓是大族,所以贼军把它作为中坚,用来侦察彰化、鹿港的消息;等到看见官兵锐利推进,才退到后港仔、莿桐脚等地驻扎,离彰化城不过咫尺。官兵攻入庄内,放火把贼军的房屋烧成平地,大仑庄一带才稍稍平静。六月十九日,贼军副帅戴彩龙、大将军郑玉麟前往燕雾派发军饷。这天夜里,他们住在大庄武举赖登云家;随行二百多人,都梦见鬼吏点燃火炬照看他们的脸。醒来后,所说的梦境都相符合。两个贼首知道这是不祥之兆,于是想赶快撤退。然而桥仔头庄的李炎也带贼军到陈茂才宗文家勒索财物,横暴蛮横到了极点;还强迫良家女子出来斟酒。茄苳脚拔贡生陈捷魁秘密约集唐允文、白培英以及二十四庄的众人,当天立誓“效命报国”,于是各自秘密准备。等到各个贼首退到半路,庄中的壮丁全部出动,鸣锣拦截捉拿,铳声如雷;贼军害怕而溃散,队伍于是混乱,但各个贼首都有精悍的死党跟随,始终没有散开。唐允文担心与他们硬拼,难免两败俱伤;于是命庄民将他们包围困住,使他们不能逃脱,打算让他们自行毙命。不久,大雨倾盆而下,火绳、火药都被淋湿,铳便失去了作用。庄民见贼军没有可以依仗的东西,争相上前拦截杀敌;短兵相接,鲜血四处飞溅,在阵中活捉了李炎。戴彩龙突然冲出阵势逃跑,脚被莿竹刺伤,跛着走路;也被追赶的人捉住。郑玉麟仗恃自己勇猛凶悍,手舞双刀冲杀,砍伤数人。庄丁大怒,一齐用枪刺他;来不及招架,也被杀死。其余贼军死去的有十分之八九,逃走的只有十分之一二。戴如璧潜伏在芦苇草岸中,也被搜出。第二天,陈捷魁等人把李炎、戴彩龙、戴如璧等人以及郑玉麟的首级押到鹿港曾军门处献功。李炎先已被该庄的人割去耳朵和鼻子,也有人用针刺他,或用小刀挖割他;到达鹿港时已经奄奄一息。曾军门仍然下令斩首示众,并命令每颗首级各赏银二元。庄民又把贼军尸体中被斩首的,或溺水而死的,都取下首级带到鹿港领赏,共有二百五十多颗首级。从此,贼军与二十四庄的人发誓势不两立,对他们恨之入骨。由于大岸头、浦尾等地与官兵相邻,众人都严整壁垒加以防守;而白沙坑、口庄等地都是官兵通行的要道,也严密部署兵力防备。陈捷魁年轻时英俊豪迈,胆识谋略超过常人;曾公非常器重他,常常邀请他来商议剿贼的策略。陈捷魁慷慨直言,很以平定贼乱自负,颇有王景略扪虱而谈的风采;他请曾帅说:“北面联合和美线、泉州厝等庄,南面联合二十四庄以及社口等三十五庄,作为左右两臂;脚跟站稳以后,就可以专心向前进攻。”他还详细说明当时导致动乱的原因,说:“各村参加会党的人,起初未必都有反叛之心,不过是事势逐渐逼迫造成的。不要说漳、泉地区,只要剃发、自行前来投诚的,都允许改过自新,不再追究(当时贼人建立天地会,参加会党的人都在外层留一小撮头发作为标志);如果能够效力立功,另有提拔奖励。”曾公接受了他的意见。不到十天,心怀疑惧而反复不定的人果然纷纷前来投诚,并领取白旗;因此,贼众离散的势头大为增加。当时代理彰化县事务的凌定国颇为刚强果断,曾经因为与陈捷魁议论事情意见不合,遂产生嫌隙;陈捷魁作《酷吏论》讥嘲他,凌定国暗中怀恨,却也无可奈何。戴逆和陈弄、林晟等凡是凶狠的首领,都让他们穿上优人的衣冠服饰;侍从的服色也一样。从表面看,确实显得俨然有威仪;有见识的人却说他们不过是沐猴而冠。戴逆自己铸造狮钮银印,印文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却把“受”字误铸成了“授”字;印铸成后,盖印使用,竟然没有人能够辨认出错误。况且潮春曾经撰写文稿,虽然不是科举出身,文理却还粗通;如今连这个字也认不出,难道是粗心而没有察觉,还是预示着先机呢?自从曾军门发给投诚者白旗以后,各地便渐渐出现树立白旗的情形;由此看来,消灭贼人的契机,正是从这里奠定基础的。六月二十一日,贼人听说彩龙、李、郑三部战败,都咬牙切齿;于是大举出兵复仇。二十三日,进攻口庄;由于壁垒坚固,没能攻入庄内。义民黄南率领亲丁追杀五人,贼人才退去。同时,贼人分队进攻白沙坑三家春,因为道路上有许多埋伏,又听说前队进攻不利,也退却了。

七月十九日,伪千岁林日晟率镇北将军林大用、陈九毋、赵戆等攻柑仔井、湳仔庄,义民助战,相持未下。潮春以泉人村庄多梗命助官,心大恨,调大股贼众助战;义民不支退却,被贼纵火,连破柑仔井、湳仔二庄。至嘉宝潭,义民首领陈耀引精壮邀击,退之。先是,鹿港富户庆昌号主人户部主事举人陈宗潢长子陈耀,短小精警,胆量过人;乃不甚读书,好畋猎,武技甚精,鸟铳亦极准。人以其轻佻也,颇易之,呼之为「加走耀」。及红旗起事,耀知贼势浩大,必有一番糜烂,遂先为之备。于查某潭之别墅积屯器械,募集壮勇,开濠沟、结铳柜,分扎李厝庄为犄角之势,再邀湳仔阮姓、柑仔井林姓联盟拒贼。潮春亦知此为劲敌,别遣林大用由中寮别分一股绊陈,使不得相救;果中贼计,林、阮之众皆溃,二庄遂被攻破。贼乘破竹之势,席卷而来;北至竹仔脚番社、西至和美线街数庄为烬,如入无人之境。陈耀见事急,遣亲丁来鹿告急;曾军门命蔡廷元偕叶虎鞭、陈大戆引兵由顶廖庄来救,遇贼鏖战。陈大戆之妻蔡氏圆尤勇敢,身佩长刀,亲赴阵头督战;背后女兵数人,皆携磁夜壶贮火药,在阵分给战士,矢石如雨弗顾。官兵见女流如此,士心益奋。陈耀知鹿已来救,亦自出督战;奈救尚未至,且贼既涎其富,又与中寮平时有械斗挟怨,故林大用(本中寮庄人)攻之尤力。战二日不利,退守壁堡;驰书与陈九武、赵戆诈言愿降。因陈之田产在大肚甚多,陈、赵皆其佃户,故得通音信;贼使先献五千金,方许降。陈伪约三日,准备先献所乘马匹为信,遂竖红旗;贼辍攻。陈急使人来鹿,催救并索铅弹、火药;又召三家春勇首陈清泉所带之二百人来助。又令陈快往新港召募柯、姚二姓丁壮二百五十人,半入助守、半潜入李厝庄与鹿港救兵知会,克日出击。甫三日,部署已定,收下红旗,再竖白旗。贼大怒,翌早开仗,致死而来,有不得不休之势。兵甫交,各路鼓声如雷,白旗扬摇而至。阮、林之众收集余兵,亦出夹杀;陈耀亲舞利剑,斩贼三人。陈姓亲丁随后,皆奋不顾身。会鹿港由商船扛到大烦四尊,遥燃击贼;贼不及避,尸骸狼藉,遂渐败退而围解。使非陈耀之勇敢,此战不捷,则沿海附近之村落必为灰烬,虽鹿港将亦动摇而不能高枕矣。

菜耘曰:闻之故老云:陈宗潢清才俊逸,书画皆名于时;一妻七妾,诗酒逍遥,乃皆无所出。陈耀,其螟子也;富贵豪华,不事耕读事,人颇不之重。讵一旦有警,竟能措置从容,玩贼人于股掌;奠安桑梓,助官救民。虽家产破耗,而其功诚不可没也;人乌可因器量浅视之哉!又闻当事之起也,甘仔井及查某潭、湳仔适成鼎足之势;而查某潭尤冲要,为贼所必争者。盖查某潭若失守,则彼二处亦均难保。是以林、陈、阮三姓联盟,共负担军费;事由陈耀董率,阮、林皆立有约文,付陈掌执。讵贼至三年始平,军费计约二十余万元;此因彼三姓均意想之外也。迨事平,林、阮知将摊巨款,竟募偷儿潜盗与陈之约书以去;而此条遂为陈之独当,计亦狡哉!

林总兵向荣既解嘉义之围,即思与曾玉明会师以攻彰化;奈粮饷不足,且降贼村庄甚多,知难遽达,拟向就近富户劝捐,再结联海口泉人村落为声援。兵备道洪毓琛早中蜚语,谓林勒捐百姓,忌之;飞檄促令出师。林向荣不得已,洒泪进兵。至六斗,伪军师刘仔屘率严辨、陈弄、许丰年等众二万余截途劫杀,大战数日;石榴班贼首张窍嘴、张公毅复率贼四千余人来助,林不支,败退斗六门,就街中都司衙屯扎。副将王国忠以为不可,请屯街外番社等处以为犄角;林谓分则势愈孤,不从。秋七月,戴潮春复遣贼来助,遂将斗六四面围困数重;王国忠率部下冲突数次皆不得出,外援断绝。洪道台派员调涂库义首陈澄清带庄勇数百人来援,杯水车薪,终不济事。嘉城绅士王朝辅等亦遣兵护运粮饷来救,贼知粮运重要,争出拒战,竟不得达。店仔口吴墙亦思引众来救,见贼势大,恐孤掌难鸣,亦慑而止。林镇忧愤无地,赖王国忠晓夜亲督巡视,尚得支持;而弹药又将尽矣,乃掘土壁煮硝、烧木为炭,制为火药以救燃眉之急。

秋七月,候补通判张世英与东势角罗冠英、翁仔社廖廷凤、廖细元、林传生等同结刎颈之盟,练勇杀贼。见贼方经略南路,乃商议由翁仔社进兵,既为新竹大甲之声援,且居上流可断捒东一堡之水,顺势以图彰化。所带之兵皆山内之人,行山路如平地,捷走如飞,非贼可及;且平素与生番鏖战,鸟铳极准,视战场如游戏。百折不挠之士,林占梅厚币聘致之,使助世英;罗、廖、林诸人又皆协力,所以所向有功,诸贼咸畏之,惟林日晟能与角逐而已。

译七月十九日,伪千岁林日晟率镇北将军林大用、陈九毋、赵戆等攻打柑仔井、湳仔庄,义民前来助战,双方相持不下。潮春因为泉人的村庄多有违抗命令、帮助官军的,心中十分痛恨,于是调集大股贼众助战;义民抵挡不住而退却,贼人放火,接连攻破柑仔井、湳仔两庄。到了嘉宝潭,义民首领陈耀带领精壮截击,击退了他们。在此以前,鹿港富户庆昌号主人、户部主事举人陈宗潢的长子陈耀,身材矮小而机警,胆量超过常人;他不太读书,不从事耕读,却喜欢打猎,武艺非常精湛,鸟铳也打得极准。人们因为他轻浮,颇为轻视他,称他为“加走耀”。红旗起事后,陈耀知道贼势浩大,必然会造成一场大破坏,于是预先做了准备。他在查某潭的别墅中积存、屯聚器械,招募壮勇,开挖壕沟,设置铳柜,又把兵力分驻李厝庄,形成犄角之势,再邀请湳仔的阮姓、柑仔井的林姓结盟抵抗贼人。潮春也知道这是一个劲敌,另派林大用从中寮分出一支兵力牵制陈耀,使他不能前来救援;果然中了贼人的计策,林、阮两姓的部众都溃败,两庄于是被攻破。贼人乘着势如破竹的攻势席卷而来;北至竹仔脚番社,西至和美线街的数个村庄都化为灰烬,他们如入无人之境。陈耀见形势危急,派亲丁到鹿港告急;曾军门命蔡廷元和叶虎鞭、陈大戆带兵从顶廖庄前来救援,途中遇到贼人,展开激战。陈大戆的妻子蔡氏圆尤其勇敢,身佩长刀,亲自到阵前督战;她身后跟着几名女兵,都带着装有火药的磁制夜壶,在阵中分发给战士,面对如雨的箭石也毫不顾惜自己。官兵见妇女尚且如此,士气更加振奋。陈耀知道鹿港的救兵已经到来,也亲自出阵督战;无奈救兵尚未赶到,而且贼人既垂涎他的财富,又因为他与中寮平时发生械斗、积有怨恨,所以林大用(本是中寮庄人)进攻得尤其猛烈。交战两天不利,陈耀退守壁堡;他写信给陈九武、赵戆,假称愿意投降。因为陈耀在大肚有很多田产,陈九武、赵戆都是他的佃户,所以能够互通消息;贼人要求他先献出五千金,才答应受降。陈耀假装约定三日后投降,准备先献出所骑的马匹作为信物,于是竖起红旗;贼人停止进攻。陈耀赶紧派人到鹿港,催促救援并索取铅弹、火药;又召来三家春勇首陈清泉所带的二百人助战。陈耀又命陈快前往新港,招募柯、姚二姓的壮丁二百五十人,其中一半入内帮助防守,另一半秘密进入李厝庄,与鹿港的救兵取得联系,约定日期出击。刚过三天,部署已经确定,便收下红旗,再竖起白旗。贼人十分愤怒,第二天早晨开战,拼死攻来,势必要不死不休。双方刚一交战,各路鼓声如雷,白旗飘扬着赶到。阮、林两姓的部众收集残余兵力,也出兵夹击;陈耀亲自挥舞利剑,斩杀三名贼人。陈姓亲丁随后跟进,都奋不顾身。正好鹿港从商船上运来大烦四尊,远距离点火轰击贼人;贼人来不及躲避,尸骸遍地,于是逐渐败退,包围也随之解除。假如不是陈耀勇敢作战,这一仗不能取胜,那么沿海附近的村落必定都会化为灰烬,即使鹿港的将领也会动摇而不能安睡了。菜耘说:听当地老人说,陈宗潢才华清俊洒脱,书法、绘画在当时都很有名;他有一妻七妾,沉浸于诗酒、逍遥自得,却都没有生育子女。陈耀是他的螟子;出身富贵豪华,不从事耕作和读书,人们颇不重视他。哪里料到一旦发生警乱,他竟能从容安排,把贼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安定乡里,帮助官军、救助百姓。虽然家产因此损耗,但他的功劳确实不可埋没;人怎么可以因为他器量浅薄就轻视他呢!又听说这次事变发生时,甘仔井、查某潭、湳仔恰好形成鼎足之势;其中查某潭尤其重要,是贼人必争之地。因为查某潭一旦失守,那另外两处也都难以保全。所以林、陈、阮三姓结成联盟,共同承担军费;事情由陈耀主持负责,阮、林两姓都立有约文,交给陈耀掌管。没想到贼乱直到三年后才平定,军费约计二十余万元;这完全出乎三姓原先的意料。事情平定后,林、阮两姓知道将要分摊巨额款项,竟然招募窃贼,暗中偷走与陈耀订立的约书;于是这笔费用便成了陈耀独自承担的责任,他们的计谋也真狡猾啊!林总兵向荣解了嘉义之围以后,便想与曾玉明会师进攻彰化;无奈粮饷不足,而且投降贼人的村庄很多,知道难以立即抵达,便打算向附近的富户劝募捐款,再联络沿海口岸的泉人村落作为声援。兵备道洪毓琛早已听信流言,说林向荣强迫百姓捐款,因此嫉恨他;便发檄文催促林向荣出兵。林向荣不得已,含泪进兵。到了斗六,伪军师刘仔屘率领严辨、陈弄、许丰年等两万余众拦截道路,劫掠杀戮,大战数日;石榴班贼首张窍嘴、张公毅又率领四千余名贼人前来助战,林向荣抵挡不住,败退到斗六门,在街中的都司衙驻扎。副将王国忠认为这样不行,请求驻扎在街外番社等处,形成犄角之势;林向荣说分散兵力会使形势更加孤立,没有听从。秋七月,戴潮春又派贼人前来助战,于是把斗六四面包围了好几层;王国忠率部下数次冲杀,都没能突围,外援也断绝了。洪道台派人调涂库义首陈澄清带领数百名庄勇前来援救,但只是杯水车薪,最终没有起到作用。嘉城绅士王朝辅等也派兵护送粮饷前来救援,贼人知道粮运十分重要,争相出兵阻战,粮饷最终无法送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斗〕 店仔口的吴墙也打算带领部众前来救援,见贼势强大,担心单凭一方力量难以成事,也因畏惧而停止行动。林镇忧愁愤懑,却无处施展;幸亏王国忠日夜亲自督察巡视,才得以勉强支撑;但弹药又快要用尽了,于是挖掘土壁,煮硝、烧木制炭,制成火药来应付燃眉之急。秋七月,候补通判张世英与东势角的罗冠英、翁仔社的廖廷凤、廖细元、林传生等结成生死之交,训练勇丁杀贼。他们见贼人正在经营南路,便商议从翁仔社进兵,既作为新竹、大甲的声援,又可处在上游截断捒东一堡的水路,顺势谋取彰化。他们所带的士兵都是山里人,走山路如同走平地,奔跑快如飞鸟,不是贼人所能赶上的;而且平时常与生番激战,鸟铳打得极准,把战场看得如同游戏。林占梅用厚重的财礼聘请这些百折不挠的人来,帮助张世英;罗、廖、林等人也都协力作战,所以他们所到之处都能立功,众贼都畏惧他们,只有林日晟还能与之抗衡。

八月十五日,林日晟大会贼渠于彰邑之大圣王庙歃血祭旗,大兴贼党二万余人以攻二十四庄;盖欲报戴、郑之仇也。白沙坑有福德祠,其神甚灵;自红旗起事以来,贼欲来犯,辄先降乩指示庄民,历验不爽。当十六日贼之大举而来,庄民尚不知。是早,忽有一白发老人由茄苳脚至三家春等处,鸣锣讨救。陈捷魁、李华文、陈宗文等急引壮丁驰至,比到白沙坑,竟寂寂无睹,方群讶其诳;甫少歇,拟午饭而回,突接急报,大股贼分三路而来。林晟率林猫由大岸头大路,攻白沙坑;郑知母欲报其弟玉麟之仇,独攻口庄;王万同江有仁由福人坑山路,攻虎山岩:势甚锐,杀声震天地。陈捷魁与陈宗文亲出阵头督战,铅子如雨,手中所执令旗凡三易,皆为铅子所碎;而身体屹无一伤,胆气亦愈壮。自辰至申、酉之交,两边皆无少辍。忽叶虎鞭引所部之众由口庄竹巷横截杀出,各庄中外来避乱之人不下万余人、中有丁壮数千人,亦奋勇助战。戆虎晟登观音山遥望白沙坑,见槟榔树森列、杂以竹木,参差茸茂,全不见屋宇。顾江有仁叹曰:『路径丛杂,守御得法,无异铁国;诚未易着手也』!江有仁亦以为然。会日夕,方鸣金收兵。越日再战,不利;议退兵。独郑知母曰:『今兹再退,何日能拔!且此劲敌不拔,终为肘腋之患』。林晟从之,连攻四日。忽贼营中毒蛇甚多,骚扰不安,被伤者多死;始退回彰化。是役,贼人死四百余人,伤者千余人,大受创伤;始未敢轻视二十四庄之人。

彰城中有一妇人,忘其姓,人呼之「南嫂」,盖其夫名南;年已五十余岁。夫妇皆以拾字纸为业;夫死,妇犹依旧业弥笃。见有字纸在秽,必以铁钳夹出,于清水涤净晒干,然后纳于笼中。及城陷,贼踞诸官衙或民间华屋,常以字纸拭秽蹧蹋四野。妇见之心伤,挑二布袋各处收拾;无奈多不胜收。愤甚,骂曰:『轻圣迹、悖道理,如此之贼,不死何待』!语为逆晟所闻,令提之来;令之拜,不屈。问何恶言相骂?直认不讳;且与辩驳侃侃。贼怒,以白刃胁之,亦不惧;贼怒,遂杀之。头落,而尸犹疾走十余步;贼尽骇驰。

有陈熊者,苎仔潭庄民也。立武馆,以拳技、枪法教村之少年。当贼之大侵,陈耀邀之出战;熊与其弟陈豹并其徒十八人,自当一面。贼轻之,分数十人与战,败退;后队二百余人继至,迤逦围之。贼中携有铳器,陈之徒柯从中铳先亡,余始骇欲退。已陷重围,陈熊当先夺路,手双刀重十余斤、长各二尺五寸,当者辄靡;手斩七贼,身被十七伤。回视其徒未出,复杀入救之。群贼争前斫杀,陈熊措手不及,被一刀自腮边而过,颈将半断,犹回斩其贼而逃。获妙药以疗,竟获全愈。其弟陈豹没于阵,贼众提其头见潮春献功;其首级竟怒目张牙作切齿状,潮春大惧,命觅其尸合葬。夜有贼经坟旁过者,常有鬼形倏现;遂相戒不敢犯其坟,且致祭焉。

海外散人曰:神道设教,科学之士每嗤为妄。观白沙之役,则诚确然有可信者也。当贼相持之时,凡有警,必先乩示。尝有一次明示「贼排长蛇阵而来;明日,当以蜈蚣阵胜之」。庄民信仰遵行,遂获胜仗。又、贼遣奸细潜入,匿于废坟荒圹之中,将于夜间纵火内应;神立降乩,令人抬神舆前导,直诣匿处,尽搜擒之。自是,贼恨神至极,募有能得神像入城者赏五百金。时有奸人贪利,密盗福德神金身置米篮内,上置他物,再以笠覆之,已将瞒脱;乃行至庄脚斥堠之所,忽大风扬尘,笠先吹去、篮索亦断,篮倾而神像遂见。斥堠者拏而讯之,确是贼探,遂囚之付曾军门处治。故后贼平,曾上奏其事,赐立匾额。凡此灵应,人所共知。予时舞象,避乱庄中,亲见其事,则未可谓神道全非也。又可笑者,贼以福德神之灵显也,思奉之而不可得,乃异想天开,凡欲出战亦将南瑶宫之天上圣母装于神舆,抬之阵头,妄冀感佑;则其愚,诚有不可及者矣!

菜耘曰:闻白沙坑之土地神像,所服袍带异于他处之土地;则此拒贼显灵,有旨褒奖故也。即贼营之毒蛇纵横,未必不非土地神之灵也。请以一事证之:光绪二十二年(丙申)春,胜记与林朝栋合资设置南港山之栲寮,于龙眼林设金万和公馆董栲务之事;伊时毒蛇肆横,脑丁多被所伤,作业不安。不得已,徇栲丁之请演「官音」二■〈木台〉,杀猪、羊各二,金钱纸帛称是,以祭该山之土地神;自是蛇遂潜踪。此予亲睹而与其事者。诚如是,则贼营之蛇,即谓白沙坑土地神之灵也,亦无不可。

译八月十五日,林日晟在彰邑的大圣王庙召集贼首歃血祭旗,发动两万余名贼党进攻二十四庄;大概是想报戴、郑两人的仇。白沙坑有一座福德祠,祠中神灵非常显验;自从红旗起事以来,贼人想来侵犯时,神总是先降乩向庄民指示,历次验证都没有差错。十六日贼人大举来犯时,庄民还不知道。这天早晨,忽然有一位白发老人从茄苳脚来到三家春等处,鸣锣请求救援。陈捷魁、李华文、陈宗文等急忙带领壮丁奔驰而来,等到达白沙坑时,那里竟然寂静无声、看不见人,他们才一起惊讶,认为这是在欺骗他们;刚歇息了一会儿,准备吃过午饭回去,突然接到紧急报告,说大股贼人分三路而来。林晟率林猫从大岸头的大路进攻白沙坑;郑知母想报弟弟玉麟的仇,独自进攻口庄;王万同、江有仁从福人坑山路进攻虎山岩:攻势十分锐利,喊杀声震动天地。陈捷魁与陈宗文亲自到阵前督战,铅弹如雨,手中所持的令旗前后换了三次,都被铅弹打碎;但他们的身体始终没有受伤,胆气反而更加壮大。从辰时一直到申、酉交界之时,双方都没有稍稍停止。忽然叶虎鞭带领所部从口庄的竹巷横截杀出,各庄内外前来避乱的人不下万余,其中有壮丁数千人,也奋勇助战。戆虎晟登上观音山远望白沙坑,只见槟榔树排列密集,夹杂着竹木,高低错落而繁茂,完全看不见房屋。他回头对江有仁说:“道路错综复杂,只要防守得法,就与铁国没有区别;确实不容易下手啊!”江有仁也认为他说得对。恰逢天黑,才鸣金收兵。第二天再战,战况不利,便商议退兵。只有郑知母说:“这次如果再次退兵,什么时候才能攻下它!况且这个劲敌不能消灭,终究会成为身边的祸患。”林晟听从了他,连续进攻四天。忽然贼营中毒蛇非常多,骚扰得无法安宁,被毒蛇伤到的人大多死亡;贼人才退回彰化。这一战,贼人死了四百余人,受伤一千余人,遭受重大创伤;从此才不敢再轻视二十四庄的人。彰化城中有一位妇人,忘了她姓什么,人们称她为“南嫂”,大概是因为她丈夫名叫南;她当时已经五十多岁。夫妻二人都以捡拾字纸为业;丈夫死后,妇人仍比从前更加专心地从事这一行。她见到有字纸落在污秽物中,必定用铁钳夹出来,用清水洗净、晒干,然后放入笼中。城池陷落后,贼人占据各处官衙或民间华屋,常常拿字纸擦拭污秽物,把它们糟蹋得遍地都是。妇人见了心中悲伤,挑着两个布袋到各处收拾;无奈字纸太多,怎么也收拾不完。她十分愤怒,骂道:“轻视圣人遗迹、违背道理,像这样的贼人,不死还等什么!”这话被逆贼林晟听见,他命人把她提来;命她下拜,她不肯屈服。问她为什么用恶言辱骂,妇人直认不讳,还侃侃而谈地与贼人辩驳。贼人大怒,用利刃威胁她,她也不害怕;贼人更加愤怒,于是杀了她。她的头掉落后,尸身仍然快速奔走了十多步;贼人全都惊骇逃窜。有个叫陈熊的人,是苎仔潭的庄民。他设立武馆,用拳术和枪法教导村里的年轻人。贼人发动大规模进攻时,陈耀邀请他出战;陈熊与弟弟陈豹以及他的十八名徒弟,各自负责抵挡一面。贼人轻视他们,分出几十人与他们交战,结果败退;后队二百余人接着赶到,逐渐把他们包围起来。贼人中有人携带铳器,陈熊的徒弟柯从中弹身亡,其余人才惊慌想退。此时他们已经陷入重围,陈熊带头夺路,双手各持一把刀,刀重十余斤、每把长二尺五寸,挡在面前的人都被砍倒;他亲手斩杀七名贼人,身上受了十七处伤。他回头看见徒弟们还没有冲出去,又杀回去救他们。众贼争先上前砍杀,陈熊猝不及防,被一刀从腮边砍过,脖颈几乎砍断,但他仍回身斩杀那名贼人后逃出。后来找到灵妙的药物治疗,竟然完全康复。他的弟弟陈豹战死阵中,贼众提着他的头颅去见潮春献功;他的头颅竟然怒目、张牙,作出咬牙切齿的样子,潮春大为恐惧,命人寻找他的尸体合葬。夜间有贼人从坟墓旁经过时,常常有鬼影突然出现;于是贼人互相告诫不敢侵犯他的坟墓,还前去祭奠。海外散人说:神道借助神灵设教,科学人士常常讥笑为荒诞。观察白沙坑这一战,可以说确实有明确可信之处。当贼人与义民相持时,凡有警情,神总是先通过降乩显示。有一次明确显示:“贼人摆成长蛇阵前来;明天应当用蜈蚣阵战胜他们。”庄民相信并照办,于是取得了胜仗。又有一次,贼人派奸细潜入,藏在废弃的坟墓中,准备夜间放火作为内应;神立即降乩,命人抬着神轿在前面引路,直接到了奸细藏身处,把他们全部搜捕擒获。从此以后,贼人对神恨之入骨,悬赏招募能够把神像带进城的人五百金。当时有奸人贪图利益,偷偷盗走福德神的金身,放在米篮里,上面堆放其他东西,再用斗笠盖住,已经将要瞒混过去;但走到庄脚的侦察哨所时,忽然大风扬起尘土,斗笠先被吹走,篮子的绳索也断了,米篮倾倒,神像于是暴露出来。侦察哨兵将他捉住审问,确认他是贼人的探子,便把他囚禁起来,交给曾军门处治。所以后来贼乱平定后,曾军门上奏了这件事,朝廷赐立匾额。这些灵验之事,人们都知道。我当时“舞象”,在庄中避乱,亲眼见到这件事,因此不能说神道完全是虚妄的。还有一件可笑的事,贼人因为福德神显现灵验,想要供奉它却无法得到,于是异想天开,凡是准备出战时,也把南瑶宫的天上圣母装在神轿中,抬到阵前,妄想得到神灵庇佑;那么他们的愚蠢,实在是无人能及了!菜耘说:听说白沙坑的土地神像所穿的袍带与其他地方的土地神不同;这是因为它拒绝贼人、显灵有功,得到了诏旨褒奖的缘故。即使贼营中毒蛇横行,也未必不是土地神显灵所致。请用一件事来证明:光绪二十二年(丙申)春,胜记与林朝栋合资在南港山设置栲寮,在龙眼林设立金万和公馆,负责管理栲务;当时毒蛇肆意横行,脑丁多被咬伤,劳作不得安宁。不得已,顺从栲丁的请求,演“官音”二■〈木台〉,杀猪、羊各二头,金钱纸帛也按相应数量准备,用来祭祀该山的土地神;从此毒蛇便销声匿迹。这是我亲眼看见并参与其中的事。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说贼营中的蛇也是白沙坑土地神显灵所致,也未尝不可。

秋八月,候补道区天民(广东香山县举人)督办北路军务。时内地发逆未平,粮饷不足,谕令就地捐饷;淡水举人陈维英、竹堑绅士郑如梁,首倡出捐巨金助饷。武生陈捷元(乳名陈越狮),英年武勇,曾在内地从征发匪,积功官游击,原籍牛牯岭山人;闻戴逆倡乱,自请回台协剿,部下四百人皆敢战之士。故凡武西堡一带之民,皆深赖之。

提督曾玉明见各处义民已多效顺,遂令守备陈毓恩扎仑仔顶、叶虎鞭与陈大戆扎秀水庄,自扎大营于安东,与贼相距咫尺,咸有戒心。林晟自危,乃率黄丕建进攻秀水;进战三日,曾、陈之师皆被别股贼所绊。八月十五日,虎鞭因贼攻甚力,恐固守受困,乃引众出战;贼势大,叶已不能敌,肩又中铳,血流遍体。黄丕建本与叶结生死之盟,见叶危迫,率亲党佯为追逐,阴纵之逸,营遂陷。贼复乘胜攻安东,官兵抵敌不住,得虎鞭败信,士心不固,将退;毓恩手斩退缩者五人,自挺长矛,奋呼当先。陈大戆与妻蔡氏圆继之进,兵勇随后声援,退者均再反斗。俄见二十四庄之义民来救,势同骤雨;贼乃收兵。

闰八月,快官义省张俊标竖白旗应官兵,贼屡攻之;思山路蚕丛,救兵未能速至,恐致误事,乃商于陈捷魁、李华文等,议从虎山岩山后开通快官之路以灵通消息。陈、李皆然之,遂将工事委白沙坑总理黄开安及五品衔吴登健设法。吴乃来庄避乱者,雄武多技;年已六十,能舞十八斤大刀旋转如风,十余人不能近。灭贼心急,亲率庄丁开路,晓夕督工不懈;尝手杀十一贼。林晟恨乏次骨,悬五百金购其首级。

闰八月十四日,罗冠英率义民克寮脚;二十二日,克葫芦墩。廖细元进拔圆宝庄,乘势同攻圳寮。二十八日,林晟由彰化带众来争,乘夜肉薄,围包营垒,以火药掷攻;廖细元兵少不能敌,引部下弃圆宝庄,冲围出,身中十余枪。张世英救之归,至翁仔社而殁。张世英收其余众,以弟江峰领之。

九月,台澎兵备道洪毓琛遣守备许黄邦解饷银一万圆欲赴斗六交林镇;黄邦分五队而行,每队二千元。行至柳仔林,黄知羔已侦知,率贼伏要路截劫。外委黄金城骁勇有胆略,先行出哨;遇大股贼与战,众寡不敌阵亡,一军皆痛惜之。千总许炳见事急,独带所部带银二千元从间道杀奔嘉义城求救;许黄邦力屈被执,所带银尽被所劫。及嘉义出救,已无所及;林镇坐是益困矣。

译秋八月,候补道区天民(广东香山县举人)督办北路军务。当时内地的发逆还没有平定,粮饷不足,朝廷下谕命令就地捐募军饷;淡水举人陈维英、竹堑绅士郑如梁首先倡议捐出巨款助饷。武生陈捷元(乳名陈越狮)年轻勇武,曾在内地跟随军队征讨发匪,积累战功,官至游击,原籍是牛牯岭山人;听说戴逆发动叛乱,便主动请求回台湾协助剿灭,部下四百人都是敢于作战的勇士。因此,凡是武西堡一带的百姓,都深深依赖他。提督曾玉明见各处义民已经有很多归顺效力,于是命守备陈毓恩驻扎仑仔顶,叶虎鞭与陈大戆驻扎秀水庄,自己在安东设置大营,与贼人相距很近,双方都心存戒备。林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率黄丕建进攻秀水;交战三天,曾玉明、陈毓恩的军队都被另一股贼人牵制住了。八月十五日,叶虎鞭因贼人进攻非常猛烈,担心固守会被困住,便带领部众出战;贼势强大,叶虎鞭已经抵挡不住,肩膀又中了铳弹,鲜血流遍全身。黄丕建原本与叶虎鞭结有生死之盟,见叶虎鞭危急,便率亲信假装追逐,暗中放他逃走,营垒于是陷落。贼人又乘胜进攻安东,官兵抵挡不住,得知虎鞭战败的消息后,军心不稳,准备撤退;陈毓恩亲手斩杀五名退缩者,自己挺起长矛,奋勇呼喊着冲在最前面。陈大戆与妻子蔡氏圆随后跟进,兵勇也在后面声援,原先退却的人都再次回身战斗。不久看见二十四庄的义民前来救援,声势如骤雨般猛烈;贼人于是收兵。闰八月,快官义民张俊标竖起白旗响应官兵,贼人多次进攻他;但思山道路险要,像蚕丛山路一样难行,救兵不能迅速到达,恐怕误事,于是便同陈捷魁、李华文等商议,计划从虎山岩山后开通通往快官的道路,以便及时传递消息。陈、李二人都赞同,于是把工程交给白沙坑总理黄开安和有五品官衔的吴登健设法办理。吴登健是来此庄避乱的人,勇武而且多才多艺;虽已六十岁,仍能挥舞十八斤重的大刀,旋转如风,十多人也不能靠近。他急于消灭贼人,亲自率领庄丁开路,早晚督促工程,从不懈怠;曾经亲手杀死十一名贼人。林晟对他恨之【原文“乏次骨”疑有讹误】入骨,悬赏五百金购买他的首级。闰八月十四日,罗冠英率领义民攻克寮脚;二十二日,攻克葫芦墩。廖细元进军攻下圆宝庄,乘势又进攻圳寮。二十八日,林晟从彰化带领人马前来争夺,乘夜逼近展开肉搏,包围营垒,并投掷火药进攻;廖细元兵力少,不能抵挡,带领部下放弃圆宝庄,冲出包围,身中十多枪。张世英救他回撤,走到翁仔社时,廖细元死去。张世英收拢他的余部,让他的弟弟江峰统领。九月,台澎兵备道洪毓琛派守备许黄邦押运一万圆饷银,准备前往斗六交给林镇;许黄邦分成五队行进,每队二千元。走到柳仔林时,黄知羔已经侦知此事,率贼埋伏在要道拦截抢劫。外委黄金城勇猛而有胆略,先行出哨;遇到大股贼人便交战,但因敌众我寡而阵亡,全军都为他痛惜。千总许炳见形势危急,独自带领所部和二千元银子,从小路杀奔嘉义城求救;许黄邦力战不支被擒,所带的银子也全部被抢走。等嘉义出兵救援时,已经来不及了;林镇因此更加困窘。

台湾挂印总兵林向荣自坐困斗六,日久无援,粮食皆尽,草根树皮杂龙眼核、鞋皮混煮充饥。一日,集所部议突围,人皆菜色;林曰:『与其坐以待毙,曷如背城借一,犹冀一济』!遂杀所乘马,以充一饱。屯番把总潘永寿已怀异志,先已潜与贼通;所部屯番见杀马,咸思一脔染指。讵乃不及预,衔之。九月十三夜,密纵火焚斗六民居,街闾为烬。诸军士无可栖宿,不得已共退守土城;副将王国忠请退守海丰仑,向荣信卜者之言,谓退守海丰仑不利。遣弟林向皋突围求救,自率所部犹死守土城。向皋沿途转战至海丰仑,兵已无多,不能进,暂驻扎;贼大至,力屈被擒。戴逆命之降,不屈;怒欲杀之。赖戴逆之妻哀求,暂免一死;遂囚之。十七日,王国忠知势危,作死里求生之计,率所部亲随三十二人冲围而出;被贼包围。然此三十二人皆百战勇士,一以当十;奈众寡不敌,先后阵亡,所存翁洸等十八人伤重难支,始被擒。皆以骂贼不屈,尽被寸磔于北斗溪埔;贼封其尸以为京观,至今人呼为「十八将军坟」。是夜,潘永寿与所部皆叛,与贼约插香为号,引贼入土城;士卒枵腹多日不能抵敌,林镇仰药死。同殉难者,有管理粮台同知凌长敬、游击颜常春、署斗六都司噶玛兰都司刘国标、本任建宁守备石必得、北中营千总沈登龙、右营千总王光春、安平水师千总郑添禄(台湾县人)、台协左营千总赵基英(诏安人)、艋舺陆路把总黄忠泰、台协中营把总李朝华(彰化人)、台镇中营把总李青、台协左营把总林朝来(同安人)、萧垄屯把总段得寿、城守营左营外委叶荣魁、台协中营外委孙朝荣(南澳人)、台协中营外委郑朝龙(闽县人)、台协右营额外许祥光、城守营头司外委黄捷升、外委郭天赐、麻振辉、稿书叶长青等;皆巷战短兵奋斗,力竭而亡。林向荣长子林张成偕勇首陈大舌、陈束初思逃生,及见诸人战死者狼藉,痛切心髓,义与偕亡;遂皆愤呼杀贼,阵亡。林向荣之妻在署闻讯,仰药殉夫尽节。王飞虎为伪丞相所救,得不死。米户林森素为向荣解运粮米,贼恨之切骨;至是被捉,亦尽节。义首林有才被捉,贼素耳其名,思降之;有才不屈,贼不害,囚之。幕友黄吉生及从军参谋举人王献瑶皆被执,戴逆爱其才,令襄办总局事。瑶及吉生佯狂,不理。浙江补用同知林廷翰因在原籍,与其子林竣办理总局练勇等事,亦因赴救斗六之难,父子殉难。北路协林得成之子候选同知林上达痛父之亡,募勇报仇;兵败,亦阵亡。侠士刘安因欲救刘国标不克,亦同罹于难。败耗一传,全台恐栗。以王国忠、王飞虎、凌长敬皆表表人物,谋勇素著者;乃一网打尽,精华摧残,战士无色,贼人扬眉矣。呜呼惜哉!迨事平,范希溥乃据实奏请,奉旨予建专祠。

海外散人曰:斗六之形势,东面一带雄负高山,北则东螺溪以绕其旁,西南则虎尾溪以缠其面,离诸罗县治四十余里。风俗强悍,故群贼常出没其间;一旦有警,粮饷难以飞渡、兵勇难以征召。林镇手握兵符,为全台之元首,实三军之司命;乌可拚孤注于一掷,至使瀛岛震惊!此古者不明地利,不可为将之过也。然观其洒泪出师,亦知乡村未联络、粮饷未充足;无如当道羽檄频催,军书趣促。揣林镇之心,直以逆贼未平,则己有将帅之职者,亦一日不可虚生;故不顾成败利钝,遽兴师旅,困守土围,茹草饭皮,枵腹力战。一家之内,子殉其父、妻殉其夫、将殉其帅、兵殉其将、弟殉其兄,忠义萃于一时。独王副将身经百战,胸饶韬略;向使林镇言听计从,何至全军挠败!乃所谋不遂,犹不忍负其主帅;虽力竭成擒,尚眼眦欲裂,骂贼受害,直以「头可断、膝不可屈」也。其烈矣哉!呜呼惜哉(此段议论,皆泛词常谈,可以不必;且所叙事处,亦欠气脉联络)!

译台湾挂印总兵林向荣困守斗六已经很久,一直没有援军,粮食也全部吃光,只能把草根、树皮和龙眼核、鞋皮混在一起煮来充饥。一天,他召集部下商议突围,众人都面带菜色;林向荣说:“与其坐着等死,为什么不背城一战,或许还希望得到一线生机!”于是杀掉自己所骑的马,供大家饱餐一顿。屯番把总潘永寿早已怀有异心,暗中同贼人联络;他部下的屯番见到杀马,都想分一块肉尝尝。谁知没有来得及参与,便因此怀恨。九月十三日夜间,他暗中纵火焚烧斗六民居,街巷全成灰烬。各军士无处栖身,不得已共同退守土城;副将王国忠请求退守海丰仑,林向荣却相信卜者的话,认为退守海丰仑不利。他派弟弟林向皋突围求救,自己率部下仍然死守土城。林向皋沿途边战边退,到达海丰仑时,兵力已经所剩不多,无法继续前进,只得暂时驻扎;贼人大举赶到,他力不能支而被擒。戴逆命令他投降,他不屈服;戴逆愤怒,想杀死他。幸赖戴逆的妻子哀求,暂时免他一死;于是把他囚禁起来。十七日,王国忠知道形势危急,制定了死里求生的计策,率领亲随三十二人冲出包围;但随即被贼人包围。然而这三十二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一个可以抵挡十个敌人;无奈敌众我寡,先后阵亡。剩下翁洸等十八人伤势严重,难以支撑,才被擒获。他们都痛骂贼人、宁死不屈,全部在北斗溪埔被寸磔;贼人把他们的尸体封土堆起,作为京观,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那里为“十八将军坟”。这天夜里,潘永寿和他的部下全部叛变,同贼人约定以插香为信号,把贼人引入土城;士卒已经空腹多日,无法抵敌,林镇服毒而死。与他一同殉难的,还有管理粮台同知凌长敬、游击颜常春、署斗六都司噶玛兰都司刘国标、本任建宁守备石必得、北中营千总沈登龙、右营千总王光春、安平水师千总郑添禄(台湾县人)、台协左营千总赵基英(诏安人)、艋舺陆路把总黄忠泰、台协中营把总李朝华(彰化人)、台镇中营把总李青、台协左营把总林朝来(同安人)、萧垄屯把总段得寿、城守营左营外委叶荣魁、台协中营外委孙朝荣(南澳人)、台协中营外委郑朝龙(闽县人)、台协右营额外许祥光、城守营头司外委黄捷升、外委郭天赐、麻振辉、稿书叶长青等;他们都在巷战中使用短兵器奋战,直到力竭而死。林向荣的长子林张成和勇首陈大舌、陈束初本想逃生,但看到众多战死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悲痛深入心髓,认为应当以死相随;于是都愤怒地呼喊杀贼,战死。林向荣的妻子在官署中听到消息,服毒殉夫,以死守节。王飞虎被伪丞相救下,得以不死。米户林森一向替林向荣解运粮米,贼人对他恨之入骨;这时被捉,也以死守节。义首林有才被捉后,贼人早已听说他的名声,想招降他;林有才不屈,贼人没有杀害他,只把他囚禁起来。幕友黄吉生和从军参谋、举人王献瑶都被擒获,戴逆爱惜他们的才干,命令他们协助办理总局事务。王献瑶和黄吉生假装发狂,不予理睬。浙江补用同知林廷翰因为当时在原籍,便同他的儿子林竣办理总局练勇等事务;又因前往救援斗六而遇难,父子二人都殉难。北路协林得成的儿子候选同知林上达悲痛父亲死亡,招募勇士报仇;兵败后,也阵亡。侠士刘安因为想救刘国标而未能成功,也一同遭难。斗六失败的消息一传开,全台都恐惧战栗。王国忠、王飞虎、凌长敬都是声名卓著、素来以谋略和勇敢著称的人;如今却被贼人一网打尽,精锐和骨干都遭到摧残,战士们失去了斗志,贼人因此扬眉吐气。唉,真是可惜!事情平定后,范希溥据实上奏请求,奉旨为他们修建专祠。海外散人说:斗六的地势,东面一带背靠高山,北面有东螺溪绕过旁边,西南面有虎尾溪环绕前方,距离诸罗县治四十多里。当地风俗强悍,所以群贼常常在这一带出没;一旦发生警报,粮饷难以迅速运到,兵勇也难以征召。林镇手握兵权,是全台的最高统帅,实际上掌管三军生死;怎么可以把全部希望孤注一掷,竟至于使瀛岛震动!这是古人所说不明白地利、不能担任将领的过失。然而看他流着泪出师,也知道乡村尚未联络、粮饷尚未充足;只是当权者的羽檄频频催促,军书催逼得很急。推测林镇的内心,他只是认为逆贼没有平定,那么既然自己担任将帅,就一天也不能白白活着;所以不顾成败利钝,仓促兴兵,困守土围,吃草根、嚼皮革,空腹奋力作战。一家之内,儿子殉父,妻子殉夫,将领殉统帅,士兵殉将领,弟弟殉兄长,忠义集中在同一时期。唯独王副将身经百战,胸中富有韬略;假如当时林镇能够听从他的意见,怎么会使全军遭到挫败!后来计谋没有实现,他仍不忍背弃自己的主帅;虽已力竭被擒,仍然瞪裂双眼,痛骂贼人而遭受杀害,正是所谓“头可断,膝不可屈”。他的气节真是刚烈啊!唉,实在可惜!(这一段议论,都是泛泛的常见说法,本来可以不必写;而且所叙述的事情,气脉也欠缺连贯。)

曾军门玉明之提师平贼也,兵单饷薄,全赖绅士、郊商为之臂助。有勇首林老成,常向街市商民赊取货物、亦尝挪借银钱,约饷到清还。其始数次,却亦清楚;民渐信用。讵至后来,遂迭拖欠。新兴街人蔡克昌,排钱柜棹营生,被林欠百余元,生机坐是不转,想到营寻老成索讨;时兵荒马乱、道德沦亡,有谓之曰:『军营重地,非索逋之所;恐到彼无益有损』!蔡不听,贸然往。林老成无以应,导之见曾帅;曾极口婉慰,约过五日饷到即可付还。突有蓝旗来报:前锋与贼开仗;曾恐前军力薄,急引亲兵出阵,挥蔡使退。蔡亦少年有胆勇,欣然愿从之出。方立门旗下观战,忽草丛中贼伏发,数十人骤驰出击;曾挥刀亲战,蔡亦挺长刀助战。游击队蔡廷元闻报来救,伏贼皆殪之。曾公唤蔡克昌来,奖励备至;饰以五品军功,欲留帐前听用。蔡以亲老不能留而回,所该债务尽支以回。感曾公之知遇,逢人辄道所以然;闻者亦感叹。故曾平贼之劳,事半功倍,率都此类。收买人心,曾公得其道焉。附之以为将兵者劝。

九月,候补知县凌定国署理彰化县,权用木戳。定国乃原任副将凌竞光之子,洪道台差其运饷到鹿;以彰化县久虚其缺,以凌才干明敏、遇事勇敢,故特委署理。惟铜章久失,暂以木戳颁行。定国夙知地方利弊,请于曾玉明:凡有为贼奸细,擒即杀之。鹿港有奸民施戆东者,枭雄出众,与贼通声气,大为民患。凌欲捕不得,乃伪诱来见一面,勒施姓族长跟追。东被迫不过,始出首;然犹怀挟刀铳并其死党数十人来见,思设有变,即劫夺亦可及。凌因彰城未复,暂设公馆于鹿港福兴街;戆东先使人侦视,见公馆内毫无动静,乃怛然入。比到厅事,凌出见,问『知罪乎』?东答不逊,凌使快役收之;东挥双刀如雪,门外党又汹汹然欲入援,与把门兵役战。凌见事急,亲挺斩马大刀劈戆东于阶前,斩其首掷出;余众见首级,方骇散。又有许朝城、黄九诚,皆悍剽之贼;凌亲带兵勇夜扑其巢,均擒杀之:反侧子始敛迹,鹿港近村地方至是方安静。

同月,鹿港生员杨清时与总理许行义带义勇四百人欲赴斗六援林镇,至半途闻向荣覆没凶耗,遂停兵不前,屯扎北斗之小埔心。大股贼渠陈哑九弄率众来战,杨、许之众虽锐,终是寡不敌众;严辨又引贼来助,义勇力不能支,且退且战。至湖仔内,幸杨清时之族倾群出援,击贼退。

土库街有五品衔义首陈澄清者,富而侠,识见逾常人。当戴逆初倡乱时,澄清即令附近乡村多种地瓜,所有要害路径皆筑土墙,密排莿竹、陷坑、蒺藜皆遍;且于家中积粟数千石,火药、军械充足。及贼势蔓延,恐自孤立,又结联盐水港、埔姜仑等处之义民,互为救应。于是附近数十庄倚陈为长城,相为犄角。故土库街安堵如故,且有外来避乱者;生理比常时倍加闹热。陈之颁约乡人,首先禁赌。有少年游惰者,必苦言劝导。联庄规则,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故远近之人咸敬惮之,莫敢违其节制者。当林镇之困于斗六,澄清辄为运粮。又时引兵与贼战,尝一日袭贼营三次,杀贼百级;故贼人恨之次骨。及林镇覆没,陈弄、严辨率黄丕建等以乘胜之众来攻土库庄;众欲与战,澄清授以计,使人迎陈弄入街。澄清之弟陈必湖来见,哑九弄列队伍,刀戟如林,然后见;必湖面不改色,嘲曰:『吾始以大哥为英雄,故归思为用。今乃猜忌张皇,使人觖望,是使豪杰裹足也,将谁与图大事哉』!弄改容,乃以礼接待,予以将军衔;授令箭一技,使得提调。问进取之计,必湖答以『徐当再议』。伪使人向各村催饷。贼喜,且以为澄清兄弟既降,可以高枕;遂松兵备。讵入夜四鼓,突闻喊杀震地,街尾火起,兵壮包击而来;贼知中计,狼狈争逃,队伍遂乱。混战达旦,各有所伤。越数日,黄丕建诱新民庄陈廷顺之众七百余人再攻土库,澄清领壮士吴阿传、吴戆狮、吴瑞基、王明、张飞龙(此五人,皆骁勇善战,时号「土库五虎」)并各庄丁壮抄包夹击,贼败逃。丕建由海丰奔埔姜仑收余党,为复仇计。澄清再联埔姜仑生员刘丰庆及盐水港蔡朝骏、纪万力等互相为援,藩篱愈固;遂与贼相持三年之久,大小数百战,终至贼灭而后止。洪道台详其功绩,授陈澄清以斗六都司。

译曾军门玉明率军平定贼乱时,兵力少、军饷薄,全靠绅士和郊商从旁援助。有一位勇首林老成,常常向街市商民赊取货物,也曾挪借银钱,约定等军饷到了就清偿。开始几次,他确实都按时清偿,因此百姓渐渐信任他。谁知到了后来,便一再拖欠。新兴街人蔡克昌以排钱柜棹为生意工具,被林老成欠了一百多元,生计因此无法维持,便想到军营寻找林老成索债。当时兵荒马乱、道德沦丧,有人对他说:“军营是重要之地,不是讨债的地方;恐怕到了那里不但无益,反而有害!”蔡克昌不听,贸然前往。林老成无法答复,便带他去见曾帅;曾帅极力婉言安慰,约定五天后军饷一到就可以还钱。突然有蓝旗兵来报告:前锋同贼人交战了。曾帅担心前军兵力薄弱,急忙带亲兵出阵,并挥手让蔡克昌退下。蔡克昌也是少年而有胆量,欣然愿意跟随他出战。他刚站在门旗下观看战况,忽然草丛中的伏贼发动袭击,几十人突然冲出;曾帅挥刀亲自交战,蔡克昌也挺起长刀助战。游击队蔡廷元听到消息赶来救援,将伏贼全部杀死。曾公召蔡克昌前来,给予极其丰厚的奖励;授予他五品军功,想把他留在帐前听候任用。蔡克昌因为年迈的父母无人奉养,不能留下,于是回去了,所欠的债务也全部支付清楚。他感激曾公的知遇之恩,遇到人就讲述事情的原委;听到的人也都感叹。因此,曾公平定贼乱的功劳,能够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大体都属于这一类。收服人心,曾公确实掌握了方法。把这件事附在这里,用来劝勉统兵将领。九月,候补知县凌定国代理彰化县事务,暂时使用木戳。凌定国是原任副将凌竞光的儿子,洪道台派他押运军饷到鹿港;因为彰化县的县缺已经空缺很久,又认为凌定国才干明敏、遇事勇敢,所以特意委任他代理县务。只是铜印丢失已久,暂时用木戳发布文书。凌定国早已知道地方上的利弊,便向曾玉明请求:凡是充当贼人奸细的,一经擒获就立即杀掉。鹿港有个奸民施戆东,是出众的悍匪首领,同贼人互通声气,给百姓造成很大祸患。凌定国想逮捕他却做不到,于是假装要诱骗他来见一面,并命令施姓族长跟踪追随。施戆东被逼得没有办法,才出来投首;但他仍怀藏刀铳,并带着几十名死党来见面,想着一旦发生变故,便可以劫夺逃走。凌定国因为彰化城尚未收复,暂时在鹿港福兴街设置公馆;施戆东先派人侦察,见公馆里毫无动静,才放心进入。等他到了厅堂,凌定国出来会见,问他:“知道罪过吗?”施戆东回答得很不恭敬,凌定国便命快役捉拿他;施戆东挥舞双刀,刀光如雪,门外的同党又气势汹汹地想冲进来援救,同守门的兵役交战。凌定国见事态危急,亲自挺起斩马大刀,在台阶前将施戆东劈倒,砍下他的首级扔出去;其余人见到首级,才惊恐逃散。又有许朝城、黄九诚,都是凶悍剽掠的贼人;凌定国亲自带领兵勇夜间突袭他们的巢穴,把二人都擒获并杀掉:那些反复作乱的人这才收敛行迹,鹿港附近村落的地方到这时才安定下来。同月,鹿港生员杨清时和总理许行义带领四百名义勇,想前往斗六援救林镇,走到半路听到林向荣覆没的凶讯,于是停止前进,在北斗的小埔心屯扎。大股贼首陈哑九弄率众来交战,杨、许所部虽然锐利,终究敌众我寡;严辨又带贼人前来助战,义勇支撑不住,只得边退边战。到了湖仔内,幸亏杨清时的族人倾全族出援,才把贼人击退。土库街有一位有五品官衔的义首陈澄清,家境富裕而且侠义,见识超过常人。戴逆刚开始倡乱时,陈澄清就命令附近乡村多种地瓜,凡是重要险要的道路都修筑土墙,密密排列莿竹,遍地设置陷坑和蒺藜;又在家中积存粮食数千石,火药、军械都很充足。等到贼势蔓延,他担心自己势单力孤,又联合盐水港、埔姜仑等地的义民,互相救援。于是附近几十个村庄都把陈澄清视为长城,彼此形成犄角之势。因此土库街安然如故,还有外地来避乱的人;商业生计比平时更加繁盛热闹。陈澄清向乡人颁布约束,首先禁止赌博。对于游手好闲的少年,一定苦口婆心地劝导。联合各庄的规约规定,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因此远近的人都敬畏他,没有人敢违背他的节制。林镇困守斗六时,陈澄清总是替他运送粮食。他又常常带兵同贼人交战,曾有一天三次袭击贼营,杀死贼人一百名;所以贼人对他恨之入骨。等到林镇覆没后,陈弄、严辨率领黄丕建等人,带着乘胜的部众来攻打土库庄;众人想要交战,陈澄清却授予他们计策,让人迎接陈弄进入街中。陈澄清的弟弟陈必湖出来会见,哑九弄列成队伍,刀枪密集如林,然后才出来相见;陈必湖面不改色,嘲笑说:“我起初认为大哥是英雄,所以归附过来,想听从任用。如今却疑神疑鬼、惊慌失措,使人失望,这样会使豪杰裹足不前,将来还能同谁谋划大事呢!”陈弄改变脸色,于是以礼相待,授予他将军衔;发给他令箭一【原文“技”字疑有讹误】,让他可以负责调度。问到进取的计策,陈必湖回答:“以后再慢慢商议。”他假装派人到各村催收军饷。贼人很高兴,又认为陈澄清兄弟既已投降,便可以高枕无忧,于是放松了兵备。谁知到了入夜四更,突然听见喊杀声震动大地,街尾燃起大火,壮兵包抄攻击而来;贼人知道中了计,狼狈争相逃跑,队伍于是大乱。混战一直到天亮,双方各有伤亡。过了几天,黄丕建诱使新民庄陈廷顺部下七百多人再次进攻土库,陈澄清率领壮士吴阿传、吴戆狮、吴瑞基、王明、张飞龙(这五人都骁勇善战,当时号称“土库五虎”)以及各庄的壮丁,从侧面包抄夹击,贼人败逃。黄丕建从海丰逃往埔姜仑收集余党,准备进行报复。陈澄清再次联合埔姜仑生员刘丰庆以及盐水港的蔡朝骏、纪万力等人,互相援助,防线更加坚固;于是同贼人相持三年之久,大小交战数百次,直到贼人被消灭才停止。洪道台详细上奏他的功绩,授予陈澄清斗六都司之职。

海外散人曰:陈澄清之行军,机事甚密。侦骑百出,迨得各处报告类集,始集同事人员佥议,询诸人意见,然后以己意择妥善而行;故鲜大败。且当出兵,非临阵之际尚未知其所向。其机警类如此。故所辖十余庄,贼不能窥伺;虽屡次来犯,迄不得逞其锋。林卓人称其有古名将之风,洵有所自也。予尝造其家,池亭水阁,构造简洁;台榭屋宇,鲜丽夺目;竹围堵壁,迤逦盘行。观现在之遗址、睹先时之战绩,亦足见其「谋定后战」之嘉猷。其子孙亦读书入泮,蔚然名家。邻村故老谈昔日之军兴,犹津津称道弗衰。使此翁置之大用,必更有大可观者。何地无人才,顾其遭遇之如何耳!仅得一都司,似未竟其用;吾为陈君惜,且为国家惜也!

是年冬十月,贼严辨引向朝江诸贼攻盐水港、陈弄同王仔屘等力攻涂库,不克。群议先取盐水港,既可分官兵之势,且可乘势以窥郡城;盖盐水港距郡城仅五十里,市街繁昌、居民稠密,故贼深涎之也。然该地富户甚多,先已未雨绸缪:市街外周筑土墉,环以深濠;分四门出入,各设守备。入夜,则吊桥提起,瞭望台更番轮值。粮草充足、军械整齐,故屡与贼战,少所失利。是役因见贼攻甚力,义首陈志寅、李志镛引庄兵开西北二门出战。战二日,麻豆义首李成龙、李朝魁及查某营举人刘达元各率精兵驰至,遂相夹攻。向朝江逞勇舞双刀伤数人,李成龙大怒,举浑铁耙重二十斤当头击下,朝江招架不住,脑碎立死;贼始骇退。

十一月初十日,林日晟倾群攻大甲。先遣谍贻南埔庄姓重金,嘱勿出救,于是一带十八庄之人皆叛应之;官兵犹未知也。十一日开仗,罗冠英先出战,林占梅遣千总曾捷步来救,大战于大安庄;吴算、黄腰阵亡,义兵退守入城。越日,贼诈退,埋伏水尾溪;另一股由顶店以窥北门,守备郑荣出城追之。伏发,郑荣奋勇冲杀,斩贼四十三人;义勇首林生牛、柯宗茂皆阵亡,蔡俊伤腹流肠,犹斩三贼始仆。十八日,曾、郑带兵出东门,义首黄定安、陈此出西门,罗冠英出中路,大战于水汴头。林晟藤牌军继至,横冲直撞,势如骤雨;东西二军皆溃。罗冠英被困,左冲右突不能出;方危急,幸柯九、柯兴死力冲杀,方透重围收兵,死伤甚多。又侦知南埔等庄背叛,人心惶惶,遂坚守待救。贼四面环攻之,城中水道又绝,计无所施;不得已,姑请节妇林氏再出祈雨。在官民之意,亦未必遂敢有应;盖至此已三次矣。讵林拜于香案下,俯伏未起,黑云陡合。适巨贼何守以火箭从南门射入,烧毁近城民居,诸贼乘之攀登;外以掘子军穿城,墉垣崩数丈,势已危。适雨至,郑荣欢呼,引兵冒雨堵御;曾捷步继之,百姓皆持楯矛相助。贼方退出,林占梅遣曾捷步之弟捷升解运铅弹、火药并精兵三百名来救,大战城下;郑荣急开城,援之入。贼见救至,又闻朝命水师提督吴鸿源统兵三千人抵郡,又闻鹿港亦有兵由帆船抵冲西港登岸,军威大振,始慑;解围而退。

十二月,吴提督抵郡见道府、绅士,以镇、道皆殉节,乃择吉招魂致祭;吴帅亲拜泣奠,感动军民。旋得盐水港军报,遂集各官计议进取之策。同时有吴猪哥者,龙岩产也;飘流来鹿,时炫异术,自夸习奇门、遁甲,且能役驱神鬼、撒豆成兵。有荐之于曾玉明,曾笑置之。林渊源谏曰:『吴诚有术,公乃轻之不用;万一为贼所得,又生巨患,悔之何及』!曾公晓之曰:『从来战阵,皆凭天命;从无见邪术成功者。果术士有用,则谋臣勇将无足贵矣』!卒屏之。吴乃夜奔彰城,得引见林晟,夸其所能;晟令遣鬼兵杀敌帅。值曾玉明与蔡德芳议事,将散归寝,灯下有影幢幢;初疑近侍,不甚介意。比谛视,觉其不伦,知有异;遂握剑伪寐而觇其变。果三鼓甫尽,见有物非人非兽,揭帐登床;曾以剑刺之,中其腹。怪大啼,血流床席;急起逐之,方逾户欲遁,急斩之帐外。兵闻声咸至;灼之,则一黄狗遍体符箓,头戴纸制鬼脸,状极狰狞,已受剑而倒。众皆栗然,谓术士果亦可畏;曾独晏然笑曰:『技只此耳,何能为哉』!及夜,亲随兵丁已有戒心,灯火辉煌;曾公命撤去之,使不改常度。经二夕不异,众亦谓无他矣。一夕,曾接吴鸿源军报有夹攻之约,聚标下计议,三鼓方散。甫归帐,觉心跳不宁;乃呼亲兵二人同行搜检,则于草堆内搜出一人,身带短铳一柄、利刃二枝。讯之,乃术士令作刺客也。问:『何愚!供其差使』?刺客称『有掩身符可恃,所以贸然来耳』。曾大笑曰:『予固言其技止此,诚哉』!群欲杀之,曾悯其愚,割断脚后跟筋并去一耳,然后放之去;意盖谓已成残废,放去亦不能有为也(此段似近滑稽,第就所闻,姑笔记之)。

译海外散人说:陈澄清用兵,谋划机密周全。他派出许多侦察骑兵,等到各处报告汇集起来,才召集同事共同商议,询问众人的意见,然后按照自己的判断选择妥善方案实行;所以很少遭遇大败。而且每次出兵时,即使到了临阵之际,敌人也还不知道他将攻向哪里。他的机警就是这样。因此,他所管辖的十多个庄,贼人无法窥探;即使多次前来侵犯,也始终不能施展锋芒。林卓人称赞他有古代名将的风范,确实是有来由的。我曾经到过他的家,池亭水阁,构造简洁;台榭屋宇,鲜明华丽,夺人眼目;竹林围绕墙壁,曲折绵延。他的旧址如今仍在,看到过去的战绩,也足以看出他“谋定而后战”的高明谋略。他的子孙也读书入泮,渐渐成为有名望的人家。邻村老人谈起从前战事兴起的情形,至今仍津津乐道而不衰。假如把这位老人置于重要职位上,一定会有更加值得观瞻的成就。什么地方没有人才,只是要看他们遭遇如何罢了!他仅仅得到一个都司的职位,似乎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我替陈君惋惜,也替国家惋惜!这一年冬十月,贼人严辨率领向朝江等贼攻打盐水港,陈弄同王仔屘等人竭力攻打涂库,但没有攻下。众人商议先夺取盐水港,这样既可以分散官兵的力量,又可以乘势窥伺郡城;因为盐水港距离郡城只有五十里,街市繁华、居民密集,所以贼人对此垂涎已久。然而当地富户很多,早已预先防备:在市街外围修筑土墙,四周挖掘深濠;分设四座城门出入,各门都设置守备。夜间便吊起吊桥,瞭望台轮流值守。粮草充足,军械齐整,所以多次同贼人交战,很少失利。这次战事中,看到贼人进攻十分猛烈,义首陈志寅、李志镛便带领庄兵打开西、北两门出战。交战两天,麻豆义首李成龙、李朝魁以及查某营举人刘达元各自率领精兵赶到,于是从两面夹攻。向朝江逞强挥舞双刀,砍伤数人,李成龙大怒,举起重二十斤的浑铁耙迎头砸下,向朝江无法招架,脑浆迸裂,当场毙命;贼人这才惊恐后退。十一月初十日,林日晟倾尽人马攻打大甲。他先派间谍带着重金送给南埔庄的姓氏首领,嘱咐他们不要出兵救援,于是这一带十八庄的人都叛变响应他;官兵还不知道。十一日交战,罗冠英先出战,林占梅派千总曾捷步前来救援,双方在大安庄大战;吴算、黄腰阵亡,义兵退守城内。第二天,贼人假装退兵,在水尾溪埋伏;另一股贼人从顶店出动,窥伺北门,守备郑荣出城追击。伏兵发动后,郑荣奋勇冲杀,斩杀贼人四十三名;义勇首林生牛、柯宗茂都阵亡,蔡俊腹部受伤、肠子流出,仍然斩杀三名贼人后才倒下。十八日,曾捷步、郑荣带兵从东门出战,义首黄定安、陈此从西门出战,罗冠英从中路出战,在水汴头展开大战。林晟的藤牌军随后赶到,横冲直撞,势如骤雨;东西两路军都溃败。罗冠英被围困,左冲右突都无法突围;正在危急之时,幸亏柯九、柯兴拼死冲杀,才冲出重围收拢部队,死伤很多。又侦知南埔等庄已经背叛,人心惶惶,于是坚守城池等待救援。贼人从四面围攻,城中的水道又被截断,已经无计可施;没有办法,只好姑且请节妇林氏再次出来祈雨。按照官民的意思,也未必就敢指望一定有回应;因为到这时已经是第三次了。谁知林氏在香案下跪拜,俯伏着还没有起身,乌云突然聚合。恰好巨贼何守用火箭从南门射入,烧毁城附近的民居,众贼乘机攀登;城外又有掘子军穿掘城墙,城垣崩塌了数丈,形势已经十分危急。恰在这时大雨降下,郑荣欢呼着,带兵冒雨堵截防守;曾捷步率步兵随后赶到,百姓也都拿着盾牌和长矛前来相助。贼军刚刚撤退,林占梅派曾捷步的弟弟曾捷升,押运铅弹、火药和三百名精兵前来救援,在城下展开大战;郑荣急忙打开城门,让援军进城。贼军见援兵到来,又听说朝廷命令水师提督吴鸿源率三千人抵达郡城,还听说鹿港也有军队乘帆船抵达,从冲西港登岸,军威大振,这才感到害怕;于是解除包围退去。十二月,吴提督抵达郡城,会见道台、知府和绅士。因为镇、道二人都殉节了,于是选择吉日招魂致祭;吴帅亲自跪拜哭泣着奠祭,感动了军民。不久收到盐水港的军报,于是召集各官商议进攻的策略。同时有个叫吴猪哥的人,是龙岩人;他流落到鹿港,当时炫耀奇异法术,自夸学习过奇门、遁甲,而且能够驱使神鬼、撒豆成兵。有人把他推荐给曾玉明,曾玉明笑着不予理会。林渊源劝说道:『吴猪哥确实有些法术,您却轻视他而不用;万一被贼军得到,又会产生大患,到时后悔哪里还来得及!』曾公晓谕他说:『自古以来作战,都凭天命;从来没有见过靠邪术成功的人。假如术士果真有用,那么谋臣勇将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最终把他排斥在外。吴猪哥于是连夜逃往彰城,得以引见林晟,夸耀自己的本领;林晟命令他派遣鬼兵去刺杀敌军统帅。正好曾玉明和蔡德芳议事,事情将要结束,准备回去睡觉时,灯下有影子摇曳不定;起初以为是近侍,并不十分在意。等仔细看时,觉得那影子不像寻常人,知道有异常;于是握剑假装睡觉,暗中窥伺它的变化。果然,三更刚结束,看见有个东西不似人也不似兽,掀开帐子登上床来;曾玉明用剑刺它,刺中了它的腹部。怪物大声哀叫,鲜血流满床席;曾玉明急忙起身追赶它,它刚越过门想逃走,便急忙在帐外将它斩杀。士兵听到声音都赶来;拿火照看,原来是一条全身贴满符箓的黄狗,头上戴着纸制的鬼脸面具,样子极其狰狞,已经中剑倒地。众人都战栗不已,认为术士的法术果然也很可怕;只有曾玉明神色安然,笑着说:『他的本领就只有这些,哪里能有什么作为!』到了夜里,亲随和兵丁已经有了戒备之心,灯火通明;曾公命令撤去灯火,使一切不改变平常的状态。过了两夜没有异常,众人也认为没有别的事情了。有一天夜里,曾玉明接到吴鸿源军报,得知有夹击的约定,便召集部下商议,直到三更才散会。刚回到帐中,觉得心跳不安;于是叫两名亲兵同行搜查,在草堆里搜出一个人,身上带着一柄短铳、两把利刃。审问他,原来是术士命令他来充当刺客的。曾玉明问:『你怎么这样愚蠢,竟听从他的差遣?』刺客说:『我以为有隐身符可以依仗,所以才贸然前来。』曾玉明大笑说:『我本来就说他的本领只有这些,果然如此!』众人想杀掉刺客,曾玉明怜悯他的愚蠢,只割断他脚后跟的筋,又割去他一只耳朵,然后放他离去;大概是认为他已经成了残废,即使放走也不能再有什么作为。(这一段似乎近于滑稽故事,只是根据听来的情况,姑且记录下来。)

同治二年(癸亥)正月,署水师提督朴勇巴图鲁吴鸿源出师平贼,进扎盐水港。以店仔口降将吴志高(即吴墙)为乡导,同知张启煃、盐大使秦培恩、守备徐荣生、苏吉良进屯鹿仔草。盖戴逆之倡乱,以店仔口为郡、嘉交通孔道,使巨贼卢大鼻领大股贼党镇守之。吴志高生有机警,曾应童子试不售。该庄附近固村愚无知,以吴有识,群听其指挥;且吴族大丁多,家资又裕,故一带五十三庄推之为大总理。戴逆封以大将军名号,吴亦受之;迨林向荣出师,吴以计杀卢大鼻反正,且为林运粮。初,解嘉义之围,吴与有力;及林镇败没斗六,吴严饬联庄、深沟高垒,贼未奈之何。其不能进窥台南者,亦恐吴中梗故也。吴帅知之,故令为乡导。十五日,镇中游击洪金升、镇标左营游击叶得茂、守备徐荣生带兵四百名由鹿仔草进兵至埔心之南靖厝,贼兵由后袭之;二重沟吕仔梓引贼抄包,路径杂沓,军心慌乱,遂败散。游击叶得茂、千总黄茂生力战,阵亡。

海外散人曰:店仔口吴志高,予尝造其家。其人身材五短;颇温文,无粗浮气。平时以教读为生,晓畅事机,一呼百诺。郡、嘉之缙绅,无不遍交。园林颇盛。询当日之战绩,犹津津乐道之也。盖所居店仔口之后山,即嘉义城文庙之尖峰;开屏列帐,直趣抵庄。北面又有北隙诸小山,西南有上、下茄苳诸土埠,罗列环拱。清晨遥望,了然眉宇,宜乎人杰之出;殆亦由于地灵之所钟欤!余与盘桓多天,故心见其性情之真也(此段评语,颇有所袒。以余所闻,似未必然。故王允不许中郎续史,职是故也)。

菜耘曰:戴逆之役,从征诸将如吴鸿源,后实授台湾镇;苏吉良,至甲申中、法之战亦来澎湖防堵,实授澎湖镇;郑荣则至戊子施九段之事起方去职,其来任鹿港水师游击者多年:与该地绅商交情甚洽,是皆余之所认识者也。郑荣字子开,善书,草法尤擅长;循循然儒雅,非武夫骄厉之气。其去官也,亦以恤民情而嫉李嘉棠之愎,故为蜚语所中而去之也。当地百姓时犹念之,其德泽亦足都者。

正月十八日,林逆戆虎晟复纠众再围大甲,候补同知王桢率义首林盛出兵与晟战于磁磘庄。林晟穿黄马褂、张黄盖督战,方相持,贼忽大至,势如骤雨;官兵不敌,王桢几为所获,赖蔡俊竭死力救之出,喊杀震天地。贼纵火烧民居,又断绝水路,将大甲四面合围。城内奸民王发与贼约梯屋以应;事泄,为王此所获,送官诛之。时城内大困,伪镇北大将军何首与大甲有切密关系,本有缓急相救之盟;缚箭书射入城内,令安心勿溃。越二日,林晟登铁砧山,相传延平王昔尝屯军此山,军兵乏水,渴甚;延平乃拔剑插山上,甘泉涌出成巨井,剑遂留井中。每月朗风清,剑气冲霄;即午节、中秋诸佳日井水澄清,剑亦可见云云。于是林晟乃造井拜祝,云:『若己有大福,剑当涌出。否则,一炮相遗』等语。祭毕,遂与官兵战于水尾社庄。方兴高采烈,忽一炮飞来,折其当门两齿,魂不附体;余贼亦渐败退,何首亦乘势而退。林晟丧气,乘夜纡途从鳌头山后逃回四块厝老巢;大甲城遂得安堵如故。

二月,绅士陈捷元、义首蔡宇克复鳌头、梧栖街等处。先是,二处之土匪应贼,官兵势力未逮,该地遂为贼所踞。顾以对岸向迩,可得交易货物,故不焚毁;然蟠踞如故也。迨林晟败后,鳌头绅士蔡怀斌(字时超)密遣人请官收复,己统乡子弟兵应之;贼渠陈在败走,鳌头克复:时六(?)月朔日也。初四日,蔡怀斌为前导,引官兵乘胜攻梧栖;郊户杨琏(字玉器)引官兵入街,陈在与纪、林等犹拥兵巷战不退。绅士杨清珠(字诲我)率乡兵夹击之,义民蔡新光鸣锣杀贼;贼方不支退走,梧栖亦克复。

大甲张世英及罗冠英、廖廷凤等攻马公厝,克之;遂进攻新广庄、埧仔等处,皆克之。时戴潮春已往嘉义四张犁老巢,使陈梓生守之;官兵连攻数次,贼党死守望楼(俗谓铳柜楼),死伤甚多。罗冠英绝其水道,贼党涸渴慌乱。二十七夕,先由地道穿入,埋火药爆之,贼尸飞空乱舞;兵乘之,遂克四张犁,所得器械、粮米甚多。旋出兵,收复附近乡村。林晟自败后,蛰伏家居;及闻老巢有失,统死党陈狗毋、廖安然之众死力来争。然张世英与罗冠英屯翁仔社,已据四张犁之上游;且闻各处豪杰效顺,日有捷闻。贼势遂渐衰,将成困兽矣。

译同治二年(癸亥)正月,署理水师提督、朴勇巴图鲁吴鸿源出兵讨平贼军,进军驻扎在盐水港。任用店仔口的降将吴志高(就是吴墙)作为向导,同知张启煃、盐大使秦培恩、守备徐荣生和苏吉良进军驻扎在鹿仔草。原来戴逆发动叛乱时,店仔口是郡城与嘉义之间交通的要道,于是让巨贼卢大鼻率领大批贼党镇守在那里。吴志高天生机警,曾经参加童子试但没有考中。店仔口附近的各村本来闭塞愚昧,因为吴志高有见识,众人都听从他的指挥;而且吴氏族人壮丁多,家产又富裕,所以这一带五十三庄共同推举他为大总理。戴逆封给他“大将军”的名号,吴志高也接受了;等到林向荣出兵时,吴志高设法杀掉卢大鼻,反正归顺,并且替林向荣运送粮食。起初解救嘉义之围时,吴志高也出了力;等到林向荣在斗六战败覆没,吴志高严令各庄联合,挖深沟、筑高垒,贼军拿他没有办法。他们不能进窥台南,也有害怕吴志高从中阻拦的缘故。吴帅知道这些情况,所以命令他充当向导。十五日,镇中游击洪金升、镇标左营游击叶得茂、守备徐荣生带领四百名士兵,从鹿仔草进兵到埔心以南的靖厝,贼兵从后面袭击他们;二重沟的吕仔梓带领贼军抄袭包围,行军道路杂乱拥挤,军心慌乱,于是败散。游击叶得茂、千总黄茂生奋力作战,阵亡。海外散人说:店仔口的吴志高,我曾经到过他家。他身材矮小;性情颇为温文,没有粗俗浮躁的气息。平时靠教书为生,通晓事情的机宜,一声号召便有百人响应。郡城、嘉义的缙绅,他没有不广泛结交的。园林也很茂盛。我询问当日的战绩时,他至今仍津津有味地谈论。原来他所居住的店仔口后山,就是嘉义城文庙的尖峰;山势如展开的屏风、排列的帷帐,直直延伸到店仔口。北面又有北隙一带的许多小山,西南面有上、下茄苳等土丘,罗列四周,环抱拱卫。清晨远望,山形清楚如人的眉宇,怪不得能出人杰;大概也是由于地灵所聚集吧!我同他盘桓了许多天,所以亲眼见到了他的真实性情。(这一段评论颇有偏袒之处。按照我所听到的情况,似乎未必如此。所以王允不许中郎续修史书,原因正在这里。) 菜耘说:戴逆之乱中,随军出征的将领如吴鸿源,后来实授台湾镇;苏吉良,到甲申年中法战争时也来到澎湖防守,实授澎湖镇;郑荣则一直到戊子年施九段事件发生时才离职。他担任鹿港水师游击多年,与当地绅士、商人的交情非常融洽;这些都是我所认识的人。郑荣字子开,擅长书法,尤其精于草书;为人温文儒雅,没有武夫骄横严厉的气势。他离职,也是因为体恤百姓的情况,又嫉恨李嘉棠刚愎自用,所以中了流言的伤害而被罢去职务。当地百姓至今还常常思念他,他留下的恩德也确实值得称道。正月十八日,林逆戆虎晟又纠集众人,再次包围大甲。候补同知王桢率领义首林盛出兵,在磁磘庄与林晟交战。林晟穿着黄马褂,张着黄盖督战,双方正在相持时,贼军忽然大批到来,势头像骤雨一样猛烈;官兵抵挡不住,王桢几乎被俘,幸亏蔡俊拼死用力把他救出,喊杀声震动天地。贼军放火焚烧民居,又断绝水路,将大甲四面包围。城内奸民王发同贼军约定,搭梯登屋以作内应;事情泄露,被王此抓获,送交官府处死。当时城内极其困顿,伪镇北大将军何首同大甲有密切关系,本来有在紧急时相互救援的盟约;于是把缚在箭上的书信射入城内,让城中安心,不要溃散。过了两天,林晟登上铁砧山。相传延平王过去曾在这座山上驻军,军队缺水,十分口渴;延平王于是拔剑插入山上,甘泉涌出,形成一口大井,剑也留在井中。每逢月明风清之时,剑气便直冲云霄;到了端午、中秋等佳节,井水清澈,连剑也可以看见,如此等等。于是林晟便建造井亭,祭拜祷告,说:『如果我确实有大福,剑就应当涌出来;否则,就送我一炮。』等话。祭祀完毕,便同官兵在水尾社庄交战。林晟正兴高采烈,忽然一枚炮弹飞来,打断了他正面的两颗门牙,使他魂不附体;其余贼军也逐渐败退,何首也乘势退走。林晟十分沮丧,趁夜间绕道从鳌头山后逃回四块厝的老巢;大甲城于是恢复安定如常。二月,绅士陈捷元、义首蔡宇克复了鳌头、梧栖街等处。此前,这两个地方的土匪响应贼军,官兵的力量没有达到那里,于是该地被贼军占据。只是因为对岸距离很近,可以进行货物交易,所以没有焚毁;但仍像原来一样盘踞在那里。等到林晟战败后,鳌头绅士蔡怀斌(字时超)秘密派人请求官军收复,自己也率领乡里的子弟兵响应;贼军头目陈在败逃,鳌头被收复:当时是六(?)月初一日。初四日,蔡怀斌作为前导,带领官兵乘胜进攻梧栖;郊户杨琏(字玉器)引官兵进入街内,陈在和纪、林等人仍然拥兵在巷中作战,不肯退走。绅士杨清珠(字诲我)率乡兵从两面夹击,义民蔡新光敲锣号召杀贼;贼军抵挡不住而退走,梧栖也被收复。大甲的张世英以及罗冠英、廖廷凤等人进攻马公厝,将其攻克;随后进攻新广庄、埧仔等处,也都攻克了。当时戴潮春已经前往嘉义四张犁的老巢,让陈梓生守在那里;官兵连续进攻数次,贼党死守望楼(俗称铳柜楼),死伤很多。罗冠英切断了他们的水道,贼党因干渴而慌乱。二十七日晚上,官兵先从地道穿入,埋下火药将其炸毁,贼兵尸体被炸得飞到空中,四处乱舞;官兵乘势进攻,于是攻克四张犁,缴获的器械、粮米非常多。不久又出兵,收复附近的乡村。林晟自从战败后,藏伏在家中;等听说老巢失守,便率领死党陈狗毋、廖安然等人拼死前来争夺。然而张世英和罗冠英已经驻扎在翁仔社,占据了四张犁的上游;而且听说各处豪杰纷纷归顺,每天都有胜利的消息传来。贼军的势力于是逐渐衰弱,快要成为困兽了。

二月十二日,水师提督吴鸿源接到诸路军报。盖诸军次第攻破上树头庄、马稠后庄,各杀贼数百级。戴逆自率悍贼围攻嘉义已阅数月,其间互有胜败;然贼存必得之心,故猛扑不休,外救依然不至。吴帅遂使洪金升分扎白沙墩,通判杨兴邦、同知张启煃进扎水堀头街,自以吴志高为乡导引兵下茄苳,先定鼎足之势。自将游击周逢时、守备苏吉良等统镇标诸军攻破后寮仔庄,生获伪元帅、将军等十八人。贼渠王禄拔据守马稠后庄,与官兵力战。洪金升与杨兴邦各分兵蹑其左右,王三面受敌,始慌乱,请救于陈弄;弄令书记陈吉生覆书,嘱拔坚守,约三更救兵决到。陈吉生本从林镇随营人员,林覆没,陈被执,陈弄惜其才,与认宗谊,劝之降,使掌文报书类之职。至是,吉生改其词,谓「彰化三更已失,大众四处逃散」等语;又阴令人诈报彰化已失之讯。王禄拔接书大惊,弃军而走。陈弄闻拔败,又闻彰化失守,亦狼狈退归;所遗辎重器械无数,皆为官兵所有。官兵既得马稠后庄之要隘,军威大振;集合诸军,自店仔口长驱抵嘉义。城中而九月被困至此,兵穷粮尽;虽绅富倾赀助饷,总不能济。许山最好义,自以龙眼核杵粉和米麦混食,倾囊济军,民皆感泣。守将汤得升昼夜督战,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勉励军士皆以至情至理之言,闻者无不感奋忘死,故得抗守不失。贼于城外筑土堡,高与城齐;日夜嬲战,架云梯以登。官兵初运巨石碎之,登者尽死;后贼由土堡缘攀登城,官兵以利矛俟近刺之令坠。贼来林晟处召藤牌兵薄城址,城上以糖煮油泼之,烧者皆烂。数月之间,穷竭心力。比闻吴帅救至,如大旱得雨,军声欢呼,开城夹击;阵获逆叔戴老见,嘉义解围。从前义首林义、总理林维铭、林大约、林荣贵等均以解围阵亡,乡勇死者四十四人;吴提督皆亲祭奠拜,奏旨请奖,予建祠宇,春秋二祭。

海外散人曰:前次林镇解围,已备尝辛苦;比闻林帅覆没,斗六沦陷,人心徨骇,风声鹤唳。况戴逆锐志而来,声势十倍;粮道既尽、外援又绝,而能坚守五阅月余者,则参府汤得升与士卒同甘苦、绅士许山等又复向义相勉劝,竟能转败图功,皆缘君上无穷之仁恩沦肌浃髓,非一朝一夕之故也。非然者,则内地发逆方张之际、兵单饷竭之秋,纵有颇、牧,未必为功。倘嘉垣有失,则贼得长驱直进,郡城亦难保守;则不独台地未易收回,黎民不知若何涂炭矣!语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信哉,斯言也。执政者一隅亦知三反焉。

陈吉生之依陈弄也,本非诚意;初思逃走,后见陈弄颇见信,遂思乘机图贼立功。及陈弄困嘉义日久未拔,檄召贼众,吉生司文檄,一依陈弄所命,照数檄召;而于科派粮食,则暗中减少。群贼见粮食不充,逐渐散归。吉生又作箭书射入城中,细告减粮散众之故,嘱城中务必坚守;及王禄拔讨救,又故改军报,且云彰垣已失,贼心离涣。陈弄败归小埔心,查知吉生所为,召而诘之;吉生面不改色,大言曰:『吾世受国恩,肯从汝作贼耶!所以暂栖止者,盖欲寻机会为林镇报仇也。事之不成,天也!纵死,亦为忠义之鬼。汝等草木腐鼠,何足以知哉』!陈弄大怒,以铜铁烧烙之;弄妻亦以女鞋击其头。吉生始终自承,不供一人,竟以殉节;哀哉!时六(?)月二十日事也。

同月,朝命以曾玉明署台湾挂印总兵。时曾扎秀水,与贼对垒数月。贼首黄阿起踞后港仔庄,所处贼巢岸高如墙,竹围密箐编排如城;且遍埋竹签,掘陷坑。围内再筑高墙,四方各架筑铳楼,晓夜瞭望。莿竹之坚硬如铁,刀斫不断、火烧不透,比城尤坚固;是以不能猝攻。官兵以草把卷立竹签,肉薄过之;贼于铳楼发射,旋以大钉补钉之。玉明造孔明车,上蒙湿水绵绩于车上,壮士伏其下,迫攻之;贼用铜铳子以油炒之,且制如两头尖,射透绵绩及孔明车兵士死三十余人。玉明又造土堡高四丈余,以安大烦击之,奈准头不能中的;贼又挖土坑以避之。是以蕞尔之地,致攻三年之久。当道有谓曾之拥兵不进,盖未知其中事实耳。惟叶虎鞭、黄炳荣克乌瓦厝以攻湳尾庄。

按陈吉生之事实,或有传是海帆者;殊未知孰是?抑同时有王、陈两人共谋者?惜无确知可考。姑两存之,以志忠义之士姓名可以长存也。

译二月十二日,水师提督吴鸿源收到各路军报。原来各路军队接连攻破上树头庄、马稠后庄,每处都杀死贼军数百人。戴逆亲自率领悍贼围攻嘉义,已经有好几个月,其间双方互有胜败;但贼军存着必定攻下嘉义的心思,所以猛烈进攻不停,而外面的救援始终没有到达。吴帅于是让洪金升分兵驻扎白沙墩,通判杨兴邦、同知张启煃进兵驻扎水堀头街,自己以吴志高为向导,带兵进取下茄苳,先确定鼎足之势。吴帅亲自率游击周逢时、守备苏吉良等统领镇标各军,攻破后寮仔庄,生擒伪元帅、将军等十八人。贼军头目王禄拔据守马稠后庄,同官兵奋力交战。洪金升和杨兴邦各自分兵,从左右两侧跟踪逼近,王禄拔三面受敌,这才慌乱起来,向陈弄请求救援;陈弄命书记陈吉生写回信,嘱咐王禄拔坚守,并约定三更时救兵一定到达。陈吉生原本是随林镇入营的人员,林镇覆没后,陈吉生被擒。陈弄爱惜他的才能,又因认作同宗而有情谊,劝他投降,让他掌管文书、报告一类的职务。到了这时,陈吉生改动了信中的措辞,说『彰化三更已经失守,大众四处逃散』等话;他又暗中派人假传消息,说彰化已经失守。王禄拔接到书信后大惊,丢下军队逃走。陈弄听说王禄拔战败,又听说彰化失守,也狼狈退回;留下的辎重、器械无数,全都被官兵缴获。官兵既然取得马稠后庄这一要隘,军威大振;于是集合各路军队,从店仔口长驱直抵嘉义。嘉义城从九月被围困到这时,兵力困乏,粮食耗尽;虽然绅士和富户倾尽资财帮助军饷,终究还是不能解决问题。许山最为重义,亲自把龙眼核捣成粉末,和米麦混合食用,又拿出全部家财救济军队,百姓都感动得流泪。守将汤得升昼夜督战,衣服都不解开,眼睛也不交睫休息,用最真挚、最有道理的话勉励士兵,听到的人无不感奋而忘死,因此能够坚持防守而不失守。贼军在城外筑土堡,修得同城墙一样高;日夜挑衅作战,架起云梯登城。官兵起初搬运巨石将土堡砸碎,攀登的人全都死了;后来贼军从土堡沿着城墙攀登,官兵拿着利矛等他们靠近后刺击,使他们坠落。贼军到林晟那里召集藤牌兵逼近城墙,城上用糖煮油浇泼下去,被烧到的人全都皮肉溃烂。几个月之间,官兵用尽了心力。等听说吴帅的救兵到达,便像久旱遇到甘雨一样,军中欢呼,打开城门从两面夹击;在阵中擒获逆贼的叔父戴老见,嘉义的包围于是解除。此前,义首林义、总理林维铭、林大约、林荣贵等人都因解救嘉义之围而阵亡,乡勇死了四十四人;吴提督都亲自祭奠跪拜,并上奏请求奖赏,获准为他们修建祠宇,春秋两季祭祀。海外散人说:上一次林镇解围时,已经备尝艰辛;等听说林帅覆没、斗六沦陷,人心惶恐惊骇,听到风声和鹤鸣都以为有敌情。何况戴逆抱着锐意进攻的志向而来,声势是原来的十倍;粮道已经断绝,外援又没有,而嘉义能够坚守五个多月,是因为参府汤得升同士卒甘苦与共,绅士许山等人又一再向义而相互勉励,最终才能转败为功。这一切都缘于君上无穷的仁恩深入肌肤、浸透骨髓,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否则,在内地发逆势力正盛、兵力单薄、军饷枯竭的时候,即使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名将,也未必能够成功。假如嘉义城失守,贼军就会长驱直进,郡城也难以保守;那样一来,不但台地难以收复,百姓还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涂炭!古语说:『百姓富足,君主与谁会不富足呢?』这话确实正确。执政者处在一隅之地,也应当知道由此反复推及三方面的道理。陈吉生依附陈弄,本来并非出于真心;起初是想逃走,后来见陈弄颇为信任自己,便打算乘机图谋贼军、建立功劳。等到陈弄围困嘉义很久仍未攻下,便发布檄文召集贼众,陈吉生负责文书檄文,完全按照陈弄的命令,依照数目发布檄文召集;但在摊派粮食时,却暗中减少数额。众贼见粮食供应不足,便逐渐散回各处。陈吉生又写箭书射入城中,详细说明减少粮食、使众贼散去的原因,嘱咐城中务必坚守;等王禄拔请求救援时,他又故意改动军报,并且说彰垣已经失守,使贼军人心离散涣乱。陈弄败退回小埔心后,查知是陈吉生所做,便召来责问他;陈吉生面不改色,大声说:『我世代承受国恩,难道肯跟着你做贼吗!我之所以暂时栖身于此,只是想寻找机会替林镇报仇。事情没有成功,是天意啊!即使死了,也要做忠义之鬼。你们这些草木、腐鼠,哪里配知道这些!』陈弄大怒,用铜铁烧烙他;陈弄的妻子也用女鞋击打他的头。陈吉生始终承认自己的作为,却没有供出任何一个人,最终以殉节而死;可悲啊!这是六(?)月二十日的事。同月,朝廷命令由曾玉明署理台湾挂印总兵。当时曾玉明驻扎秀水,同贼军对峙了几个月。贼首黄阿起占据后港仔庄,那里贼巢所在的岸地高得像墙,竹围和密集的竹林编排得像城一样;而且到处埋有竹签,挖有陷阱。围内又筑起高墙,四面各架筑铳楼,日夜瞭望。莿竹坚硬如铁,刀砍不断,火烧不透,比城墙还要坚固;因此不能突然进攻。官兵用草把卷成垫子,竖立在竹签上,贴近通过;贼军从铳楼射击,官兵随即用大钉补钉。曾玉明制造孔明车,在车上覆盖浸湿的棉织物,壮士伏在车下,逼近进攻;贼军用铜铳子弹蘸油炒热,并制成两头尖的形状,射穿棉织物和孔明车,士兵死了三十多人。曾玉明又筑造四丈多高的土堡,安置大烦进行轰击,但苦于准头不能击中;贼军又挖土坑躲避炮击。因此这样一个很小的地方,竟导致攻打了三年之久。当权者有人说曾玉明拥兵不进,大概是不知道其中的实际情况。只有叶虎鞭、黄炳荣攻克乌瓦厝,以此进攻湳尾庄。考察陈吉生的事迹,有人传说这个人是海帆;但实在不知道究竟是谁?还是说当时有王、陈两个人共同谋划?可惜没有确切的知识可以考证。姑且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以便记载忠义之士的姓名,使他们能够长存。

同年四月孟夏,鹿港海防分府兴廉(字宜泉,满洲人),以曾玉明累攻不克,详请闽浙总督耆龄,请添兵。督委游击萧瑞芳、守备陈启祥解运大炮十余尊,由冲西抵鹿;再命记名副将北路协曾元福(泉州晋江人)带兵千人由鹿港登岸。旋进兵白沙坑,驻扎观音山前敌,距城只四里许;贼扎大岸头及湳尾以拒。元福分二路进兵,一令五品蓝翎梁征辰率把总林逢照、林清辉与贼酣战,一由虎山岩后圹底以攻待人坑,一由乌瓦厝以攻大岸头;又约曾玉明进攻后港仔及湳尾,以分其势。时军中主兵者两曾姓,故人以玉明为「大曾」、元福为「小曾」以相分别。二十四庄绅士陈捷魁、李华文、陈宗文等各引庄兵助战,计十余阵不能取胜。大曾令陈大戆、叶虎鞭进扎水返桥,令萧瑞芳、游绍芳、胡松龄攻湳尾;贼坚守,瑞芳以大烦轰之。奈竹围甚密,虽弹丸所中,祗折其半;而竹尾蒙葺,仍倒垂覆敌,转以护铳楼之墙壁,佥为障护难倒。故猛攻数阵,亦不可拔。

四月二十八日,彰化举人陈肇兴(字伯康)、邱位南(字石庄)、沙连举人林凤池(字文翰)、生员陈上治(字熙朝)、永春生员廖秉均、南投堡义首陈云龙、吴联辉、牛牯岭义首陈捷三(字月三)、北投堡举人简成化、义首林锡爵、沙仔仑廪生陈贞元等皆会同联盟,约六庄同日树白旗以应官兵。集集义首陈再裕招屯番力战,家眷在城内,贼目陈永明、陈辉、黄丁目杀入其家,再裕之妾吴信娘、子陈番、陈天成、陈祥、婢菊花及庄丁计二十八人,俱被杀。再裕闻讯,痛切心髓,急欲报仇;孤军深入,被困不脱。贼掳之到斗六献功,不屈,仰药死。许厝寮义首陈耀及生员廖秉均,本在沙连办局;贼致之,廖、陈战败,皆被执。戴逆欲使之跪拜,皆不屈,大骂;遇害。武东堡背约,贼渠萧金泉率众攻许厝寮。义首陈耀山拒之,连战数日;救不至,贼乘风纵火,耀山兵溃被执,贼刮面爬背而寸磔之,死状最惨(陈耀、陈耀山是一是二?俟再考之)。陈贞元兵败;在沙仔仑之家宅楼阁连云,亦被贼所毁。时民军迭败,贼锋愈炽,所到人心惶骇;沙连陈上治把守不住,孤身逃脱,家产一无所有。林克柳惊悸而死。北投堡水道被贼堵断,五谷无收;林锡爵以忠义抚循乡兵,仅足自守,然家资已罄于军火矣。陈云龙(后至斗六都司)、陈捷三(后至鹿港水师游击)引兵恶战经旬,贼始稍戢其锋,而武东山顶及沙仔仑、沙连、南北投等处方能支持,引领日望官军之来矣。陈肇兴、邱石庄因避乱逃居南北投堡,该庄人颇尊崇之;军事提调,大都二人指挥。贼恨之次骨,数命刺客杀之,每不能遂意。一日,邱议事夕归,傍路有大树,忽见树杪火光闪闪;邱疑之,以询从者,佥云不见。命搜之,发见二怪汉,各有利刃短铳;讯所欲为,不答。缚而遍示村中人,竟无识者;知为刺客,遂活埋于溪洲之荒坪。

吴鸿源既解嘉义之围,遣苏吉良、徐荣生进攻刘厝庄、小定厝、上涂沟、下涂沟等处。贼渠吕仔梓、罗彭胡拒战,官兵小却;蓝翎都司陈康泰陷阵战殁。忽曾元福救兵到,苏、徐之兵回头力战。吕仔梓之妻素亲临阵鏖战,勇悍过男子;见阵势小挫,欲率亲兵略阵。忽一炮飞来,碎其头而死;贼大震。官兵乘势奋进,连战二昼夜,阵捉伪元帅叶新妇、伪大将军何钱鼠。严辨见势急,逃匿新港;吕仔梓投降,导引官兵攻破大仑庄。时吴帅诸部将惟苏吉良、徐荣生功绩最多,前后三百余战,生获贼酋二十余名。乃清庄通道,嘉义一带之路途始通行无阻。

吴帅惩林镇之败,欲先清道,搜剿余匪,然后出师;乃洪道轻信蜚语,迫令出军。吴往返辩论不已,洪道愈忌,竟责以「拥兵滞逗」之罪;谓二重溪吕仔梓一竹围之地,何以连攻两月之久尚不能下?吴帅接到公(?),即日班师而回。时曾元福扎白沙坑,军士多染时疫;忽接到督宪檄文令代统吴鸿源之众,乃纡海道至麦寮港登岸,接篆军事。

洪道自戴逆乱起,以知府坐升兵备道,即以平贼为己任;每日集群僚、绅士讨论剿贼之计,至深宵乃罢。时内地发逆未平,财政困难,巡抚徐宗干许洪就地筹饷;计捐有十余万元,不足需用。乃尽出其玩器、首饰珍品,售以赡军;再不足,权用钞票:牵萝补屋,日坐愁城。每论时政痛切,辄泣下沾襟。坐是抱疾不起,六月卒于任;弥留之际,手书示群僚,皆剿贼事宜。台郡进士施琼芳、福州赞善赵新,佥联名疏请「洪毓琛毁家纾难,保障全台;请于郡治建专祠,在官事迹宣示史馆」。巡抚徐宗干亦奏请从优议恤。后旨赠太常寺正卿,荫一子入监读书;并饬地方官将灵柩妥为照料,运回原籍安葬。

译同年四月孟夏,鹿港海防分府兴廉(字宜泉,满洲人),因为曾玉明多次进攻都没有攻克,详细上报请求闽浙总督耆龄增派兵力。总督委派游击萧瑞芳、守备陈启祥押运十多尊大炮,从冲西抵达鹿港;又命记名副将、北路协曾元福(泉州晋江人)带领一千名士兵从鹿港登岸。不久进军白沙坑,驻扎在观音山前的阵地,距离城池只有四里左右;贼军驻扎大岸头和湳尾抵抗。曾元福分两路进兵:一路命五品蓝翎梁征辰率把总林逢照、林清辉同贼军激战;一路从虎山岩后面的圹底进攻待人坑;另一路从乌瓦厝进攻大岸头;又约定曾玉明进攻后港仔和湳尾,以分散贼军的势力。当时军中掌握兵权的有两个曾姓将领,所以人们把玉明称为“大曾”,把元福称为“小曾”,用来相互区别。二十四庄的绅士陈捷魁、李华文、陈宗文等人各自带领庄兵助战,交战十多阵仍不能取胜。大曾命令陈大戆、叶虎鞭进兵驻扎水返桥,又命萧瑞芳、游绍芳、胡松龄进攻湳尾;贼军坚守不出,萧瑞芳用大烦轰击他们。无奈竹围十分严密,即使弹丸射中,也只能折断竹子的一半;而且竹梢覆盖交错,仍然倒垂下来遮蔽敌人,反过来用来保护铳楼的墙壁,众人都认为这样的屏障难以攻破。因此猛烈进攻了好几阵,也还是不能攻下。四月二十八日,彰化举人陈肇兴(字伯康)、邱位南(字石庄)、沙连举人林凤池(字文翰)、生员陈上治(字熙朝)、永春生员廖秉均、南投堡义首陈云龙、吴联辉、牛牯岭义首陈捷三(字月三)、北投堡举人简成化、义首林锡爵、沙仔仑廪生陈贞元等人都聚集会盟,约定六庄在同一天竖起白旗来响应官兵。集集义首陈再裕招募屯番奋力作战,家眷在城内,贼目陈永明、陈辉、黄丁目杀进他家,将陈再裕的妾吴信娘、儿子陈番、陈天成、陈祥、婢女菊花以及庄丁共二十八人全部杀死。陈再裕听到消息,悲痛深入骨髓,急于报仇;但他孤军深入,被困而无法脱身。贼人把他俘获后押到斗六献功,他不肯屈服,服药自尽。许厝寮义首陈耀和生员廖秉均,原来正在沙连办理团练事务;贼人把他们引来,廖、陈战败,都被俘获。戴逆想让他们跪拜,他们都不肯屈服,反而大骂;于是被杀害。武东堡背弃约定,贼渠萧金泉率众攻打许厝寮。义首陈耀山抵抗,连续作战数日;援军没有到来,贼人乘着风势放火,陈耀山的军队溃败,他本人被俘。贼人剥刮他的面皮、攀爬他的脊背,将他寸寸分割,死状极其惨烈(陈耀与陈耀山究竟是同一人还是两个人?等待以后再考证)。陈贞元兵败;他在沙仔仑的住宅楼阁连绵如云,也被贼人毁掉。当时民军接连失败,贼人的锋势更加猛烈,所到之处人心惶恐惊骇;沙连的陈上治守不住,只身逃脱,家产荡然无存。林克柳因惊恐而死。北投堡的水道被贼人堵断,五谷没有收成;林锡爵凭忠义安抚、统率乡兵,仅仅足以自守,然而家资已经耗尽在军火上了。陈云龙(后来做到斗六都司)、陈捷三(后来做到鹿港水师游击)率兵苦战十多天,贼人这才稍稍收敛锋芒,武东山顶以及沙仔仑、沙连、南北投等地才得以支撑下去,天天盼望官军到来。陈肇兴、邱石庄因躲避战乱逃居南北投堡,当地人很尊敬他们;军事上的调度,大多由二人指挥。贼人恨他们入骨,多次派刺客去杀他们,却总是不能如愿。有一天,邱石庄议事后傍晚回来,路旁有一棵大树,忽然看见树梢火光闪烁;邱石庄对此起疑,便询问随从,众人都说没有看见。他命人搜查,发现两个怪异的汉子,各自带着利刃和短铳;审问他们想做什么,他们不回答。把他们捆起来带到村中让众人辨认,竟然没有人认识;知道他们是刺客后,便把他们活埋在溪洲的荒地上。吴鸿源解了嘉义之围后,派苏吉良、徐荣生进攻刘厝庄、小定厝、上涂沟、下涂沟等地。贼渠吕仔梓、罗彭胡抵抗作战,官兵稍稍退却;蓝翎都司陈康泰冲入敌阵,战死。忽然曾元福的援兵到达,苏、徐的军队回头奋力作战。吕仔梓的妻子平素常亲自临阵作战,勇猛强悍超过男子;见战局稍有挫折,想率领亲兵冲击敌阵。忽然一枚炮弹飞来,击碎她的头部,她当场死去;贼人受到极大震动。官兵乘势奋勇推进,连续作战两昼夜,在阵中俘获伪元帅叶新妇、伪大将军何钱鼠。严辨见形势危急,逃到新港藏匿;吕仔梓投降,并带领官兵攻破大仑庄。当时吴帅各部将领中,只有苏吉良、徐荣生功绩最多,前后作战三百多次,活捉贼酋二十多人。于是清理各庄、疏通道路,嘉义一带的道路才开始通行无阻。吴帅惩罚林镇战败之事,想先清理道路,搜捕剿灭残余贼匪,然后再出兵;可是洪道轻信流言,逼迫他出军。吴帅来回争辩不止,洪道更加猜忌他,竟以“拥兵滞逗”的罪名责备他;说二重溪吕仔梓只有一片竹围之地,为什么连续攻打两个月还不能攻下?吴帅接到公〔文?〕,当天就撤军返回。当时曾元福驻扎在白沙坑,军士大多染上时疫;忽然接到督宪的檄文,命他代替统率吴鸿源的部众,于是绕道海路到麦寮港登陆,接掌军务。洪道自从戴逆之乱发生后,以知府的身份升任兵备道,便把平定贼乱作为自己的职责;每天召集众僚属、绅士讨论剿贼的办法,直到深夜才停止。当时内地发生的叛乱还没有平定,财政困难,巡抚徐宗干准许洪道就地筹措军饷;计算捐款有十多万元,仍不够使用。于是他拿出全部玩物、首饰和珍贵物品,卖掉来供养军队;还不够,就权且使用钞票:像牵藤蔓来修补破屋一样勉强支撑,日日坐在忧愁之中。每当谈论时政,言辞悲痛激切,往往哭得泪水沾湿衣襟。因这些事情积劳成疾,卧床不起,六月死于任上;临终之际,亲手写信给众僚属,内容全是剿贼事务。台郡进士施琼芳、福州赞善赵新等人共同署名上疏,请求说:“洪毓琛毁掉家产以纾解国难,保障了全台;请在郡治为他建专祠,将他在任时的事迹公布并载入史馆。”巡抚徐宗干也上奏请求从优议定抚恤。后来诏旨赠官太常寺正卿,荫一子入监读书;并命地方官妥善照料灵柩,运回原籍安葬。

时贼渠杨目丁引贼党各处蹂躏乡村,凶无人理。陈捷三合义民数千扎沙仔仑,与贼大战。六月十六日,战于浊水溪,炮弹冲天。陈贞元引庄兵出助,未胜;幸水沙连陈上治引兵由南面包抄夹击,贼始不支。捷三乘胜冲锋,遇杨目丁于阵,举刀劈之,生擒以归;斩首摘心,以祭其兄。陈再裕斩贼首四十余级。余贼败归,犹蟠踞南投,攻打诸义庄;陈捷三与陈云龙率义兵数千人进剿,南投绅士吴联辉内应;南投收复,杀贼八十五人。捷三等遂进攻北投,林锡爵亦自北投助攻,吴联辉又引兵来会,军声大震;贼连日出战皆败,遂退屯施厝坪。其地与牛牯岭相去仅数里之远,陈捷三人地熟识,夜遣人放火攻之;贼骇溃,遂克施厝坪,与陈云龙分兵徇收附近乡村。七月二十二日,陈云龙攻克集集,斩贼百余级。时埔里社诸贼闻六堡之民树白旗,大骇;麇聚集集,图大举。陈云龙知之,与陈捷三率义民五千余人进攻之,咸死战不退;忽水沙连举人林凤池引兵来助,贼大败,退扎水社。

八月,群贼再围集集街,以图与斗六通消息。林、陈诸将各出兵与战,贼拚死而来,势颇锐;陈捷三之兄陈捷元(后任水师游击)引六堡之众来助。牛牯岭本高山,以高临下,势如骤雨。且捷元兄弟素得士心,器械精良、粮米充足,故守则无缺、战则有功;自军兴以来,大小数十战,少有败衄。是役杀贼三百六十余人,溪水尽赤。

九月,伪镇北大将军林大用诣曾玉明军营投降。因大用本居中寮,族大丁多,平昔与嘉宝潭陈耀有隙,常相攻杀;奈陈耀雄于财,恒为所侮。故红旗事起,转投贼,冀伸夙愤;诸贼甚重之,倚为北门筦钥。及是,陈耀已故,贼势又渐衰;知不能久持,始向曾军反正。群贼侦知,骇且愤,相率围攻之;大用逃匿于柑仔井。贼蹑至,大用与亲随二百人竭力拒战;曾军旋救至捒,贼方退。城中巨贼陈梓生、陈鮄、王万等知中寮归官,距城不满三里,知难久守;爰将酷敛财物潜运归四块厝,林晟亦潜守老巢,思所以抗拒官兵之计,只留江有仁、林猫等守彰城。江有仁于贼中亦狡黠异常,盖亦识朝不保暮;惟族微众寡,难逞其欲,故欲乘此机一伸其贪壑,然后别筹生路耳。

罗冠英、廖廷凤攻东大墩,守贼廖安然竭力死守;连日恶战,不克。张世英乃分兵进攻棋盘厝,适风大作,官兵纵火焚之;贼不支,败走。十九日,官兵乘胜攻破东大墩,通阿罩雾,廖安然犹作困兽之斗;忽后甲心中炮,遂死于阵中。附近之庄如石岗仔、枋寮、土牛,以次恢复。职员林文凤(字仪卿)、副将林文明率亲丁分头迎杀,新庄仔至鸟铳头、番仔寮等处之贼皆肃清。

译当时贼渠杨目丁带领贼党到各处蹂躏乡村,凶暴得毫无人性。陈捷三集合数千义民驻扎在沙仔仑,与贼人大战。六月十六日,两军在浊水溪交战,炮弹冲上天空。陈贞元带领庄兵出援,没有取胜;幸亏水沙连的陈上治带兵从南面包抄夹击,贼人才开始支撑不住。陈捷三乘胜冲锋,在阵中遇到杨目丁,举刀将他劈倒,活捉回来;斩下他的首级并剖取心脏,用来祭祀他的兄长。陈再裕斩杀贼人四十多级。其余贼人败退,仍盘踞在南投,攻打各个义庄;陈捷三与陈云龙率数千义兵进剿,南投绅士吴联辉在内部接应;南投收复,杀死贼人八十五名。陈捷三等人随即进攻北投,林锡爵也从北投出兵助攻,吴联辉又带兵前来会合,军威大振;贼人连续几天出战都失败,于是退守施厝坪。那里距离牛牯岭只有几里路,陈捷三等人熟悉地形,夜间派人放火进攻;贼人惊慌溃败,于是攻克施厝坪,与陈云龙分兵巡行收复附近乡村。七月二十二日,陈云龙攻克集集,斩杀贼人一百多级。当时埔里社各处的贼人听说六堡的百姓竖起白旗,非常惊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于是聚集到集集,企图发动大规模进攻。陈云龙知道后,与陈捷三率领五千多义民进攻他们,众人都拼死作战,毫不退却;忽然水沙连举人林凤池带兵前来援助,贼人大败,退兵驻扎在水社。八月,群贼再次包围集集街,企图与斗六互通消息。林、陈诸将各自出兵交战,贼人拼死来攻,势头很是锐利;陈捷三的兄长陈捷元(后来任水师游击)带领六堡的部众前来援助。牛牯岭原本就是高山,从高处向下进攻,势如骤雨。而且捷元兄弟平素很得士卒拥戴,器械精良、粮米充足,所以防守时没有缺失,作战时屡有功绩;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大大小小作战几十次,很少有败退。这一战杀死贼人三百六十多人,溪水都被染红了。九月,伪镇北大将军林大用到曾玉明的军营投降。林大用原本住在中寮,宗族庞大、壮丁众多,平时与嘉宝潭的陈耀有仇,常常互相攻杀;但陈耀财力雄厚,总是压制侮辱他。因此红旗事件发生后,他转而投靠贼人,希望发泄过去的怨恨;各贼人很看重他,把他倚为北门的锁钥。到了这时,陈耀已经死去,贼人的势力又逐渐衰弱;林大用知道不能长久坚持,才向曾玉明的军队归正。群贼侦知此事,又惊又怒,一起围攻他;林大用逃藏在柑仔井。贼人追踪而来,林大用与亲随二百人竭力抵抗;曾军很快救援到捒,贼人才退去。城中的大贼陈梓生、陈鮄、王万等得知中寮归附官军,那里距离城池不到三里,知道难以长久守住;于是把残酷搜刮来的财物秘密运回四块厝,林晟也秘密守在老巢,思考抵抗官兵的办法,只留下江有仁、林猫等人守卫彰城。江有仁在贼人中也异常狡猾,大概同样知道局势朝不保夕;只是宗族势力微弱、人数少,难以实现自己的欲望,所以想趁这个机会满足一次贪欲,然后另想求生的道路。罗冠英、廖廷凤进攻东大墩,守贼廖安然竭尽全力拼死防守;连续激战多日,仍不能攻克。张世英于是分兵进攻棋盘厝,恰好大风刮起,官兵放火焚烧该地;贼人支撑不住,败逃而去。十九日,官兵乘胜攻破东大墩,打通通往阿罩雾的道路,廖安然仍作困兽之斗;忽然从后面被炮弹击中,于是死在阵中。附近的村庄,如石岗仔、枋寮、土牛,也依次恢复。职员林文凤(字仪卿)、副将林文明率领亲兵分头迎击,扫清了从新庄仔到鸟铳头、番仔寮等地的贼人。

冬十月,现任泉州陆路提督乌纳思齐巴图鲁林文察(字密卿)以家属在阿罩雾,桑梓之邦情形熟识,故闽浙总督左宗棠令带兵抵台助剿;武状元王世清为先锋,余部下属员皆东及猫罗堡之人为多,由帆船入麦寮港纡途回本居阿罩雾。新任兵备道丁曰健(字述安,安徽举人)带兵三千人抵竹堑,旋进驻牛骂头。先是,巡抚徐宗干檄催林占梅总办团练,占梅上书略陈台湾情形,且云『贼倚竹围为靠、于途为梗,所有大军皆由鹿港登岸;北路当有大员统驭,而后联络乡兵南下,则为功较易』。故徐中丞会左总督题奏,以丁曰健由北路顺捣,以主事周〔懋〕琦(字子玉,拔贡生)为参谋、副将关镇国为先锋,带兵三千人,会同林占梅克日进兵,由大甲抵牛骂头;令张世英、陈捷元、罗冠英由捒东攻林戆虎晟老巢,令王桢、郑荣辅之,攻其后路。令绅士蔡怀斌(字时超,后以军功保知府)同举人蔡鸿猷(字际卿)率山脚人林尚及其兄林山引乡兵攻福州厝,拔之;贼酋蔡通、杨大旗皆降。下令戒军士:凡乡民襟间有挂白布条者即为良民,胁从者不究;军声大振,民间欢声载道。十月十六日,林占梅率生员〔翁〕林萃(新竹人)、陈尚惠、义勇首蔡宇、林忠艺、林南山、郑义等共引兵三千人进扎山脚。大军所到,旌旗鲜明、戈戟耀日;大旗上书「保顺安良」四字,凡未投顺,秋毫无犯。地方父老见之,咸举手欢呼曰:『今日方得再见天日』!至有泣下者。亦足见皇恩沦浃之深也。所有胁从,皆革面洗心,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独赵戆据大肚、何首据水师寮、陈鮄据茄投,各集死党数百人坚守铳柜,凭险负嵎;虽迭次猛攻,不能速下。二十七日,林占梅偕蔡怀斌、蔡鸿猷进兵梧栖港,别令王桢、郑荣协攻海埔厝。怀斌夙娴兵事,地方又熟;分乡兵为三路,进攻水师寮及何厝庄。诸贼初惧难免,故拚孤注之掷;及闻降者不死,皆大喜,薙发投降,何首亦军前乞哀投降。赵憨、陈鮄均不降;茄投庄总理陈乌秋劝之不从,自率庄中子弟赴二蔡军前泥首乞命,林占梅许其自新,各处之贼闻风归顺。林忠艺、林尚奋勇进攻,赵憨拚死拒战;忽蔡宇、郑荣、王桢引兵从后路冲入,贼狼狈奔逃,斩首百余级,夺伪印、文檄、令旗、粮米、器械甚多,呈缴丁道台营中献功。是时官兵屡胜,规复地方甚多;贼势愈衰,遂成困兽之形矣。

同十二月初三日,提督曾玉明亲督诸军剿贼;辰刻,遂攻复彰化城。时戴潮春久驻斗六,林日晟自回四块厝老巢,惟筹抗拒之策;彰城内惟江有仁、郑猪武、卢江等把守,闻官兵节节前进,咸徨急无计。林占梅前部林尚、林忠艺迫攻大肚,赵憨、陈鮄战败,赴彰求救;群贼畏惧,莫敢出战。初四晡,提督林文察由阿罩雾进兵,经、乌日庄进扎市仔尾,势如破竹。罗冠英由捒东进兵,收复各处村乡。降将林大用知贼势已去,请令曾玉明差人入彰城颁给白布条,并约降贼定初三早入城。初二夜,赵憨、陈鮄、陈九毋、陈在、卢江开东门逃奔四块厝;越早,林大用为前锋,引兵由北门而入。城中百姓齐薙发投诚,城上高插白旗。曾玉明禁兵不许妄杀平民,违者以军法从事。从贼村庄闻之,皆剃发来降。午刻,丁曰健、林占梅亦渡大肚溪入城。大军所到,秋毫无犯;胁从之人重见天日,欢声震地。蔡廷元获到伪粮官蔡猪,丁曰健令刽子寸磔之。郑猪毋、江有仁饱怀金珠,匿于东门情妇黄氏腰家;亦搜出斩之。是日,大享将士,拜表报捷。蔡廷元,同安马巷同知;其弟廷魁补山东莒县尹,蔡德芳赏戴花翎。

海外散人曰:考厦门举人林豪着有「东瀛纪事」,所载克复彰城乃林占梅先入。然其时予已舞象之年,亲随先伯父入城者;故亲见曾军之捷足之详也。惟林占梅竹垣首富,棋琴书画皆精绝,平日诗酒风雅;以丁艰在籍。一旦闻警,自备糇粮养军,延揽英雄,空怀若谷;台北一带倚为长城。且复大甲、破茄投、克彰化,军兴以来,无役不从;若使之握大军、居重任,讵得以书生目之者哉!

林豪曰:观戡定戴逆之乱,以城狐社鼠之技,而棘门灞上之师抗拒至三年之久,其战绩殊无足称。第以无知愚氓遍地皆起,王师微弱;所赖当地义士随在奋起,则草莽效忠亦有足多者。总由皇恩沾渥之深,故能饮水思源,知恩报本。所谓「濡体泥足之中,定有人焉」;未可概以海外目也。

菜耘记:尝闻之先辈,言戴逆虽略有识字,然懦柔不断;贼中惟林晟最强,然凶狠成习,骄傲不能容物。故三年之久,南不能越白沙坑、西不能逾嘉宝潭。叶虎鞭、林大用、陈大戆诸巨子先后反正,犹不知悟,卒以败亡。虽曰漳、泉之分,要亦庸材无能;乃斯时一呼百应,草木皆兵,曷不可怪!

译冬十月,现任泉州陆路提督乌纳思齐巴图鲁林文察(字密卿)因为家属在阿罩雾,又熟悉故乡的情况,所以闽浙总督左宗棠命他带兵到台湾协助剿贼;武状元王世清任先锋,其余部下属员大多是来自东及猫罗堡的人,他们从帆船进入麦寮港,绕道返回原居地阿罩雾。新任兵备道丁曰健(字述安,安徽举人)带领三千人到达竹堑,随即进驻牛骂头。此前,巡抚徐宗干发檄文催促林占梅总办团练,林占梅上书大略陈述台湾的情况,并且说:“贼人依靠竹围作为屏障,以道路阻碍官军,所有大军都从鹿港登陆;北路应当有大员统辖,然后联络乡兵南下,这样成功会比较容易。”因此徐中丞会同左总督上奏,请求让丁曰健从北路顺势进攻,以主事周〔懋〕琦(字子玉,拔贡生)为参谋、副将关镇国为先锋,带领三千人,会同林占梅限期进兵,从大甲进抵牛骂头;命张世英、陈捷元、罗冠英从捒东面进攻林戆虎晟的老巢,命王桢、郑荣辅协同进攻,攻击其后路。又命绅士蔡怀斌(字时超,后来因军功保举为知府)与举人蔡鸿猷(字际卿)率领山脚人林尚及其兄林山,带乡兵进攻福州厝,攻克该地;贼酋蔡通、杨大旗都投降。下令告诫军士:凡乡民衣襟上挂有白布条的,就是良民;被胁迫跟从贼人的不追究。军威大振,民间欢声四起。十月十六日,林占梅率生员〔翁〕林萃(新竹人)、陈尚惠、义勇首蔡宇、林忠艺、林南山、郑义等人,共带三千人进驻山脚。大军所到之处,旌旗鲜明,戈戟在阳光下闪耀;大旗上写着“保顺安良”四个字,凡是尚未投降归顺的,也秋毫无犯。地方父老见到后,都举手欢呼说:“今天才重新见到光明!”甚至有人流下眼泪。这也足以看出皇恩浸润深厚。所有被胁迫跟从的人,都改过自新,带着饭食和酒水来迎接王师。只有赵戆占据大肚、何首占据水师寮、陈鮄占据茄投,各自聚集数百名死党,固守铳柜,凭险据守;虽然官兵多次猛烈进攻,却不能很快攻下。二十七日,林占梅与蔡怀斌、蔡鸿猷进兵梧栖港,另命王桢、郑荣协同进攻海埔厝。蔡怀斌一向熟悉军事,且熟悉当地情况;他把乡兵分成三路,进攻水师寮和何厝庄。各贼人起初害怕难以幸免,所以拼死一搏;后来听说投降者不死,都非常高兴,剃发投降,何首也到军前求饶投降。赵憨、陈鮄都不投降;茄投庄总理陈乌秋劝他们,他们不听,陈乌秋便亲自率领庄中子弟到二蔡军前叩头求命,林占梅答应允许他改过自新,各处的贼人听到消息也纷纷归顺。林忠艺、林尚奋勇进攻,赵憨拼死抵抗;忽然蔡宇、郑荣、王桢率兵从后路冲入,贼人狼狈逃窜,斩首一百多级,夺取伪印、文檄、令旗、粮米、器械很多,送到丁道台营中缴纳并献功。这时官兵屡屡获胜,收复了许多地方;贼人的势力更加衰弱,于是已经成了困兽般的局面。同年十二月初三日,提督曾玉明亲自督率各军剿贼;辰时,终于攻克并收复彰化城。当时戴潮春长期驻扎斗六,林日晟自行回到四块厝老巢,只筹划抵抗的办法;彰城内只有江有仁、郑猪武、卢江等人守卫,听说官兵节节推进,都惊慌焦急,束手无策。林占梅前部的林尚、林忠艺逼攻大肚,赵憨、陈鮄战败,前往彰城求救;群贼畏惧,不敢出战。初四下午,提督林文察从阿罩雾进兵,经过、乌日庄,进驻市仔尾,攻势势如破竹。罗冠英从捒东进兵,收复各处村庄。降将林大用知道贼势已经败去,请求曾玉明派人进入彰城颁发白布条,并约定投降的贼人在初三早晨进城。初二夜,赵憨、陈鮄、陈九毋、陈在、卢江打开东门逃往四块厝;第二天早晨,林大用作为前锋,带兵从北门进入。城中百姓一起剃发投诚,城上高高插起白旗。曾玉明禁止官兵任意杀害平民,违者按军法处理。那些跟从贼人的村庄听到消息后,都剃发前来投降。午时,丁曰健、林占梅也渡过大肚溪进入城中。大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被胁迫跟从贼人的人重新见到光明,欢呼声震动大地。蔡廷元俘获了伪粮官蔡猪,丁曰健命刽子手将他寸寸分割。郑猪毋、江有仁满怀金珠,藏在东门情妇黄氏的腰家;也被搜出斩首。这一天,大宴将士,拜表上报胜利。蔡廷元,任同安马巷同知;他的弟弟蔡廷魁补授山东莒县县令,蔡德芳赏赐戴花翎。海外散人说:考察厦门举人林豪所著《东瀛纪事》,书中记载收复彰城是林占梅先入城。然而当时我已经到了舞象之年,曾亲自跟随先伯父入城;因此亲眼见到曾军获胜的详细情形。只是林占梅是竹垣首富,棋、琴、书、画都精妙绝伦,平日以诗酒风雅自娱;因丁忧在籍。一旦听到警报,便自己准备干粮供养军队,招揽英雄,胸怀空阔如谷;台北一带把他倚作长城。而且收复大甲、攻破茄投、攻克彰化,自战事兴起以来,没有一场战役不参加;假如让他统率大军、担任要职,哪里还能把他只看作一个读书人呢!林豪说:观察平定戴逆之乱,凭借城狐社鼠般的手段,而棘门、灞上的军队竟抵抗了三年之久,他们的战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是因为无知愚昧的百姓遍地起兵,王师力量微弱;所幸当地义士随处奋起,因此民间百姓效忠,也有很多值得称许之处。总的来说,都是由于皇恩深厚广被,所以他们能够饮水思源,知道感恩并报答根本。正所谓“浸泡在泥水、双脚陷入泥中的地方,一定也有人才”;不能一概把海外之地看作没有人才。《菜耘记》说:曾听先辈说,戴逆虽然略微识字,然而性情懦弱,遇事不能决断;贼人中只有林晟最强,但他凶狠成性,骄傲而不能容人。因此三年之久,向南不能越过白沙坑,向西不能越过嘉宝潭。叶虎鞭、林大用、陈大戆等重要人物先后归正,他仍然不知道醒悟,最终因此败亡。虽然可以说是漳、泉两地的分歧,但也实在是因为庸才无能;可是当时一声呼喊就有百人响应,甚至草木都像敌兵一样,怎么能不令人感到奇怪呢!

戴逆潮春自踞斗六,威福自恣;设有伪官监、宫娥,日事淫佚。迨官兵收复彰城,丁道檄吴鸿源、曾元福、关镇国、陈捷元等会攻斗六,连战数日不克;林文察继至,登高瞭望,告众曰:『附近各村接济不断,乌能破贼』!乃令四品军功洪廷贵赍檄招抚彰、嘉交界诸乡村,许其自新不究。伪总制许丰年、石榴班张窍嘴、黄猪羔皆薙发投诚,闻风归附者百二十余庄。林文察令其弟副将林文明引兵断水沙连诸路,他里雾、溪州各庄尽来请领白旗。二十一日,潮春见众已散,乃挈家眷及死士数十人夜逃七十二庄总理张三显家。曾元福前任陆路北协,潮春充其稿书,本是旧识;乃令苦苓脚廪生邱萃英往张家说之。张惧罪,力劝潮春自首,许保护其妻子;春妻许氏惧诛,亦共劝之。戴自度,亦知不免;乃允诺。是日,三显以轿舁潮春到北沟;曾、吴诸帅共议拟照朱一贵之例,解送京师。及到北斗,丁道坐堂审问,春立不跪;且云『起事惟本藩自己,与百姓无干』。问以『汝世充稿书,亦受皇恩;何丧心乃尔』?春出言不逊。陈捷元自后以靴踢其腿,使跪;丁道令推出斩首。捷元以其兄全家三十余口皆死于乱,割啖其肉报仇(陈化机藉捷元之力,得以涤罪不究)。是夜,张三显迫淫其妻女;春妻许氏自经死,子亦死。凡戴世积及起事以来所有聚敛奇货、珠宝、玩器,皆为张所掠夺。丁道拜本报捷,详叙伪东王戴潮春已诛,各官赏赉有差。越日,西螺解到廖谈火之妻蔡氏迈娘到北斗。先是,廖欲降,蔡曰:『势败而背人,是不义也;宁死红旗下,目始愿瞑』。及斩,目睁睁如生。有知其故者,割红旗覆其面,目乃瞑。

林豪曰:戴逆之称伪东王,事实有之。诸贼中惟林戆虎晟称千岁,余则概称将军、元帅而已,无所谓王号也。盖诸贼皆蠢然如牛,其心中岂不欲为至大无耦,无如不谙文理、不知所谓。乃阅文报,竟有称逆弄为西王、逆晟为燕王诸名色,则皆他人所赠,既非其实;兼之主笔者捏造夸张,以诩其功。古今通例,大都如此。

同治三年(甲子)春,提督林文察偕其弟副将林文明、游击王世清进兵四块厝。贼首林日晟自大甲败后,归四块厝老巢逞其淫威;以彰城付江有仁等。忽所生四子作数日间齐暴亡,疼恸至极,垂头丧志;遂延僧侣作功果七昼夜,焚化楮帛无数。迨彰城既陷,诸贼逃归,始大恐;商议拒守之计。林帅以文明蹑其后,以王世清为左翼、林文凤为右翼,自以精兵直捣中坚,连攻三日不克;五品军功林赤中铳阵亡。晟弟林狗毋率陈鮄、陈梓生、刘安等拒守外寨,以王万、林猫等心腹死士拒守内寨。林帅与逆晟虽系同宗,本分前后厝,积有世仇,先曾械斗数年未决。嗣林帅以平发匪,积功至泉州陆路提督;此次奉旨回乡剿贼,公义私仇急于星火,以故将士用命,无不以一当十,竭力扑战。

林文凤少年英勇,尤为矫捷,自幼即与林狗毋不相能;及攻要害,挑狗毋出战,约不用他人帮助。狗毋不甘屈伏,遂与力斗五十余合;被文凤一刀劈其右臂,倒地而死。贼势大沮,多有乘黑夜来降者。逆晟恐有变,令王万把守内门,不许人擅进出。陈梓生等连日拒战,亲冒炮火;见事势渐急,皆生悔心,潜以钉塞钉大炮火门。林晟知不免,尽陈珠宝财帛于中庭,令诸贼恣取,取酒痛饮;俄报外寨已破、内寨亦危,逆晟令人纵火自焚,火药桶爆发声如巨雷。晟妾萧氏,本良家女,为晟所强污者;见火发逃出,逆晟犹追出力挽以入,意图同死。晟妻及王万等逆党二十四人皆血肉纷飞,林晟亦为火药烧其面半焦,独萧氏无恙。林帅乘势攻入,救灭余火,搜剿伏匪;斩逆晟尸为六段,分各地示众。旋有茄苳庄生员洪锺英生擒伪丞相庄天赐至,又员林张大彬同义民捉黄丕建至;叶虎鞭与丕健生死之交,诣林帅哀求,代丕建请命。林帅不许,皆令斩首。凯旋回阿罩雾,拜表报捷,详称伪燕王林日晟、伪丞相庄天赐、伪都督黄丕建授首等款,开筵庆功。

译戴逆潮春自从占据斗六后,擅自作威作福;还设置伪官、宫娥,每天沉溺于淫逸。等到官兵收复彰城,丁道命吴鸿源、曾元福、关镇国、陈捷元等会师进攻斗六,连续攻战数日仍未攻克。林文察随后到达,登高瞭望,对众人说:“附近各村不断给贼寇接济,怎么能攻破贼军!”于是命四品军功洪廷贵携带檄文,招抚彰、嘉交界的各乡村,答应他们悔过自新,不再追究。伪总制许丰年、石榴班张窍嘴、黄猪羔都剃发投诚,听到消息后归附的有一百二十多个庄。林文察命他的弟弟副将林文明率兵截断水沙连各条道路,他里雾、溪州各庄全都前来请求领取白旗。二十一日,潮春见众人已经离散,便带着家眷和几十名死士,连夜逃到七十二庄总理张三显家中。曾元福曾任陆路北协,潮春曾充任他的稿书,二人本来相识;于是命苦苓脚廪生邱萃英前往张家劝说。张三显害怕获罪,极力劝潮春自首,并答应保护他的妻子儿女;潮春的妻子许氏害怕被杀,也一同劝他。戴潮春自己估量形势,也知道无法逃脱,于是答应了。当天,张三显用轿子抬着潮春到北沟。曾元福、吴鸿源等将领共同商议,准备按照朱一贵的先例,把他解送京师。到了北斗,丁道升堂审问,潮春站着不跪,还说:“起事只是我这个藩属自己做的,与百姓没有关系。”丁道问他:“你世代充任稿书,也受到皇恩,为什么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潮春出言不逊。陈捷元从后面用靴子踢他的腿,迫使他跪下;丁道命令推出斩首。陈捷元因为自己的哥哥全家三十多口都死于这场动乱,便割下潮春的肉来吃,以此报仇。(陈化机借助陈捷元的力量,得以洗脱罪责而不再追究。)当天夜里,张三显强奸潮春的妻子和女儿;潮春妻子许氏上吊而死,儿子也死了。自戴世积以来直到起事后聚敛的所有奇珍货物、珠宝、玩器,全都被张三显掠夺。丁道上疏报捷,详细叙述伪东王戴潮春已经伏诛,并按等级赏赐各官。第二天,西螺押解廖谈火的妻子蔡氏迈娘到北斗。此前,廖谈火想投降,蔡氏说:“形势失败便背弃同伴,这是不义;我宁愿死在红旗下,这样死后才可以瞑目。”到她被斩时,双眼睁着,像活人一样。有人知道其中缘故,便割下红旗盖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才闭上。林豪说:戴逆被称为伪东王,事实确实如此。在各路贼寇中,只有林戆虎晟自称千岁,其余人一概只称将军、元帅罢了,并没有所谓的王号。大概这些贼人都愚蠢得像牛一样,心里难道不想成为至高无上、无人匹敌的人吗?只是他们不通文理,也不知道所谓的名号是什么。可是查看文报,竟然有把逆贼弄称作西王、把逆贼晟称作燕王等名目,这些都是别人加给他们的,并非事实;再加上主笔者捏造夸大,用来炫耀自己的功劳。古今通行的惯例,大多都是如此。同治三年(甲子)春,提督林文察和他的弟弟副将林文明、游击王世清进兵四块厝。贼首林日晟自从在大甲战败后,回到四块厝的老巢逞威作恶;把彰城交给江有仁等人。忽然间,他所生的四个儿子在几天之内一齐暴亡,他悲痛到了极点,垂头丧气;于是请僧侣做功德七昼夜,焚烧了无数楮帛。等到彰城失陷,各路贼人逃回,他才大为恐惧,商议拒守的办法。林文察让林文明尾随其后,以王世清为左翼、林文凤为右翼,自己率精兵直捣中坚,连续攻打三天仍未攻克;五品军功林赤中炮阵亡。林晟的弟弟林狗毋率陈鮄、陈梓生、刘安等人据守外寨,又让王万、林猫等亲信死士据守内寨。林文察和逆贼林晟虽然同宗,但分别属于前后厝,世代积有仇怨,早先曾械斗多年而没有解决。后来林文察因为平定发匪,积累功劳升至泉州陆路提督;这次奉旨回乡剿贼,公义和私仇都迫在眉睫,因此将士都奋勇效命,无不以一当十,竭力拼战。林文凤年轻而勇猛,尤其矫健敏捷,从小就与林狗毋互不相容。攻打要害时,他向林狗毋挑战,约定不许别人帮助。林狗毋不甘屈服,于是与他奋力交战五十多回合;被林文凤一刀劈中右臂,倒地而死。贼军士气大为沮丧,许多人趁着黑夜前来投降。逆贼林晟害怕发生变故,命王万把守内门,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陈梓生等人连续多日拒绝交战,亲自冒着炮火;看到形势渐渐危急,都产生了悔意,暗中用铁钉把大炮的火门钉死。林晟知道自己无法幸免,便把珠宝财帛全摆在中庭,命各贼任意取用,并取酒痛饮。不久有人报告外寨已经攻破,内寨也危急,逆贼林晟命人放火自焚,火药桶爆炸,声音如同巨雷。林晟的妾萧氏本是良家女子,被林晟强行污辱;见起火后逃出,逆贼林晟仍追出来用力拉她回去,想和她一起死。林晟的妻子以及王万等二十四名逆党全都血肉横飞,林晟本人也被火药烧得半边脸焦黑,只有萧氏没有受伤。林文察乘势攻入,扑灭余火,搜捕剿杀埋伏的贼人;把逆贼林晟的尸体斩成六段,分送各地示众。不久,茄苳庄生员洪锺英生擒伪丞相庄天赐前来;又有员林张大彬和义民一起捉住黄丕建前来。叶虎鞭与黄丕建是生死之交,他到林文察那里哀求,替黄丕建请求活命。林文察不答应,命二人一同斩首。凯旋回到阿罩雾后,上表报捷,详细声称伪燕王林日晟、伪丞相庄天赐、伪都督黄丕建等已经授首,并设宴庆功。

春三月,张三显反。先是,三显世居七十二庄,以雄武霸一方。及献戴潮春,自以谓莫大功劳;及赏薄,大失所望,怏怏觖望。红旗余孽陈梓生、陈湳等逃死无所,遂劝三显反,树青旗为号;大肚陈狗毋、赵憨、北势湳洪欉及红旗残党陈在、叶中、叶清、王寿等,皆引众来应。三月二十七日,青旗贼数千人据八卦山,俯攻彰城,联扎市仔尾。时诸军初退,城内空虚;事变仓猝,知县凌定国闻变,先命五品衔吴登建奔二十四庄讨救,再派四城总理率民壮登城固守,自引亲兵数十人分巡各地;又请在城绅士助守,严密稽查。贼来攻城,严守待救,不敢出战。吴登建同陈捷魁引二十四庄义勇千三百余人先至,与贼战于八卦山脚;鹿港练勇继至。同知蔡廷元引自募四百人冲锋而来,势如风雨;林大用由茄苳脚一路杀来。林文察方攻小埔心未下,闻报,急抽兵先杀散屯市仔尾之贼。诸路夹攻,斩百余级。贼乃乌合之众,见败,遂四散奔逃。诸军进城,与凌令会见,遂分路搜剿余匪。张三显为其族人捕解来献丁道,诛之。其海丰仑一带粤庄未平者,凌定国同游击陈启祥、把总凌定邦、义首叶虎鞭、杨金简、生员杨清时各引兵分路进剿,海丰仑贼首邱阿福、江秋即死拒竹围,官兵攻破之,各捕斩示众,其余胁从各庄皆罚捐军饷赎罪。大体始平,旋师彰城报捷。上谕:丁曰健加二品顶戴,林占梅加按察使司;虎鞭改名叶保国,授都司现职;林大用随林文察内渡,平漳州发匪。其余赏赉有差。

夏四月,林文察率曾元福、王世清、张世英诸军进攻小埔心,逆首陈哑狗弄死拒老巢,布置严密,急不能下;官兵以大炮击塌其土堡,栋瓦横飞。贼不能守,开地窟伏匿;官兵引水灌之,贼不能支。陈弄有妻妾数人,皆猛悍胜男子;与官兵战,无役不从;在阵头指挥,劲不可抗,虽陈弄亦畏之。及事急,引死党冲杀而来。罗冠英引勇士廖廷凤、林豹等当头截杀,弄妻作粤语诱罗冠英,恳暂退兵,愿自缚出降;罗不及防,被贼妻以短铳潜击,碎首而死。亲近急救,复被击毙二十余人,官兵大乱。蓝翎把总王荣升奋力抵敌,受贯通伤,阵亡。幸林文察援兵大集杀退,贼始守旧寨。冠英之弟罗坑统其兄旧部报仇,日夕猛攻;张世英痛冠英之亡,亦与贼不两立。越夕,破其外寨;贼知不能支,于内寨纵火,乘乱由地道逃出别墅。所谓别墅者,鹿港富户陈庆昌之租馆也;堡垒坚固、粮米充足,为陈弄所据已三年余。陈弄冀图妻子脱罪,令人间道持书于庆昌、陈宗浚,自云羁占租馆、糜费银米甚多,愿供献功;且求保护妻子等语。庆昌恐有后患,不报。陈弄再驰书与马兴庄陈益源,词同前。益源许之;遂请于林文察,以轿抬陈弄来献,立斩以徇。弄妻自焚,妾逃亡。林帅、丁道会衔上表报捷,称伪西王陈哑九弄伏诛;并为罗冠英请恤,奉旨准建专祠。

冬十一月,丁曰健攻北势湳。逆首洪欉亦贼中之枭雄,素与潮春、林晟契密,声势烜赫;拆彰县衙杉木,盖伪太子楼,轮奂巍峨,雕镂精致。及二贼败,余党王春、吴金龙、李万禄辈皆逃归之;盖所处地势险恶,足以拒守故也。丁道令知县王祯、游击郑荣、副将林文明引兵环攻之,南投贡生张春华亦率义勇来助;奈铳楼重重,路径屈曲,不能急攻。淡水义首六品军功李光辉,林春奋勇进攻,中伏阵亡。郑荣以林锡爵为乡导,掘地道数丈,回近其宅,兵士伏行而进;奈不能相见,莫明要害之处。遥测地势,经数日夜之功,安火药炸之;墙屋倾圮,死尸相属,贼始惧。洪欉之兄密与郑荣通款,谋内应;事为洪欉所知,遂杀其兄。未几,洪欉暴死,以兵困于外,乃潜埋尸于猪栏下。丁道耻日久无功,督所部亲冒矢石;贼窥伺发射,丁道亲兵林篇等二十九名阵亡、施凌等十八人受伤,乡勇死者五十二人、伤者无可考。丁道大愤,调诸军集攻,日夜不辍。王春大惧,诱洪欉之弟洪番妾刘氏缚洪番投降;丁道斩之,并掘洪欉之尸枭首示众,上表报伪南王洪欉伏诛。

译这一年春季三月,张三显反叛。此前,张三显世代居住在七十二庄,凭借勇武称霸一方。等到他献出戴潮春,自以为立下了极大的功劳;后来得到的赏赐很少,大失所望,满腹怨气。红旗余党陈梓生、陈湳等人无处逃生,便劝张三显反叛,树立青旗作为标志;大肚的陈狗毋、赵憨、北势湳的洪欉,以及红旗残党陈在、叶中、叶清、王寿等人,都带领众人前来响应。三月二十七日,数千名青旗贼占据八卦山,从高处俯攻彰城,并联营扎在市仔尾。当时各路军队刚刚撤退,城内空虚;事变发生得仓促,知县凌定国先命带五品衔的吴登建赶往二十四庄请求救援,又派四城总理率民壮登城坚守,自己带着几十名亲兵分巡各处;还请城中的绅士协助守城,严密查察。贼军来攻城时,守军严守待援,不敢出战。吴登建和陈捷魁带领二十四庄一千三百多名义勇先到,在八卦山脚下与贼军交战;鹿港练勇随后赶到。同知蔡廷元带着自己招募的四百人冲锋而来,声势如暴风骤雨;林大用从茄苳脚一路杀来。林文察当时正在进攻小埔心,尚未攻下,听到报告后,立即抽调军队,先杀散驻扎在市仔尾的贼军。各路军队从几面夹攻,斩杀一百多人。贼军原本是乌合之众,见势败退,便四散奔逃。各军进入城中,与凌定国会面,于是分路搜捕剿杀残余贼匪。张三显被他的族人捉住,押来献给丁道,丁道将他诛杀。海丰仑一带尚未平定的粤庄,凌定国和游击陈启祥、把总凌定邦、义首叶虎鞭、杨金简、生员杨清时各自带兵分路进剿。海丰仑贼首邱阿福、江秋即死守竹围拒敌,官兵攻破后,将他们分别捕获斩首示众;其余各庄受到胁迫而从贼的人,都罚款捐作军饷,以赎罪责。大体平定后,军队返回彰城报捷。皇帝下谕:丁曰健加二品顶戴,林占梅加授按察使司;叶虎鞭改名为叶保国,授予都司现职;林大用随林文察渡海内渡,平定漳州发匪。其余人员分别给予赏赐。夏季四月,林文察率曾元福、王世清、张世英等军进攻小埔心。逆首陈哑狗弄死守老巢,防备部署十分严密,一时难以攻下;官兵用大炮轰塌他的土堡,栋梁瓦片横飞。贼军无法防守,便挖开地窟藏匿;官兵引水灌入,贼军无法支撑。陈弄有几个妻妾,都勇猛强悍胜过男子;她们与官兵交战,没有一场不参加;在阵前指挥,气势强劲而不可抵挡,连陈弄也害怕她们。形势危急时,她们带领死党冲杀而来。罗冠英带领勇士廖廷凤、林豹等人在正面截击,陈弄的妻子用粤语诱骗罗冠英,恳求他暂时退兵,声称愿意自行捆绑出来投降;罗冠英没有防备,被贼妻暗中用短铳射中,头颅碎裂而死。亲近部下急忙救援,又被击毙二十多人,官兵大乱。蓝翎把总王荣升奋力抵敌,身受贯通伤,阵亡。幸亏林文察的援兵大批赶到,杀退贼军,贼军才重新守住旧寨。罗冠英的弟弟罗坑率领其兄的旧部报仇,日夜猛烈进攻;张世英痛惜罗冠英的死亡,也与贼军势不两立。过了一夜,官兵攻破外寨;贼军知道无法支撑,便在内寨放火,趁乱从地道逃出别墅。所谓别墅,是鹿港富户陈庆昌租赁的馆舍;堡垒坚固,粮米充足,已经被陈弄占据三年多。陈弄希望妻子儿女能够免罪,便派人从小路带信给陈庆昌、陈宗浚,说自己占住租馆,耗费了很多银钱粮米,愿意献出这些作为功劳;并请求保护妻子儿女等。陈庆昌害怕留下后患,没有答复。陈弄又赶忙写信给马兴庄的陈益源,措辞与前信相同。陈益源答应了,于是向林文察请求,派轿子抬着陈弄前来献出,立即将他斩首示众。陈弄的妻子自焚,妾逃亡。林文察、丁道联名上表报捷,称伪西王陈哑九弄已经伏诛;同时替罗冠英请求抚恤,皇帝下旨准许为他修建专祠。冬季十一月,丁曰健进攻北势湳。逆首洪欉也是贼中的枭雄,平素与潮春、林晟关系亲密,声势显赫;他拆毁彰县衙门的杉木,建造伪太子楼,楼阁高大壮丽,雕刻精美。等到这两个贼首败亡后,余党王春、吴金龙、李万禄等人都逃到他那里归附;这是因为那里地势险恶,足以据守抵抗。丁道命知县王祯、游击郑荣、副将林文明带兵从四面围攻;南投贡生张春华也率义勇来援。无奈铳楼重重,通道曲折,不能迅速进攻。淡水义首、六品军功李光辉和林春奋勇进攻,中伏阵亡。郑荣让林锡爵担任乡导,挖掘数丈长的地道,转向接近洪欉的住宅,士兵伏身前进;但因无法与林锡爵会合,不清楚要害所在。官兵从远处测量地势,经过数日数夜的施工,安放火药将其炸毁;墙屋倒塌,尸体相连,贼军这才害怕。洪欉的哥哥暗中与郑荣联络,谋划在内部接应;事情被洪欉知道后,他便杀了哥哥。不久,洪欉突然死亡,因为军队被困在外面,便偷偷把尸体埋在猪栏下面。丁道以长久没有战果为耻,督率部下亲自冒着箭石进攻;贼军窥伺后发射兵器,丁道亲兵林篇等二十九人阵亡,施凌等十八人受伤;乡勇死亡五十二人,受伤人数无法考知。丁道大为愤怒,调集各路军队集中进攻,日夜不停。王春非常害怕,诱骗洪欉的弟弟洪番的妾刘氏绑住洪番投降;丁道将洪番斩首,并挖出洪欉的尸体,砍下首级示众,上表报告伪南王洪欉已经伏诛。

同治四年三月,贼渠严辨竖旗于二重沟,煽诱红、青旗之余匪作乱,伪将军王新妇之母,刻「一品夫人」印佩于胸前,招新妇旧部以应严辨,旗书「为子报仇」。伪保驾将军郑大柴以攻龟壳庄中铳死,其妻谢秀娘亦称「为夫报仇」,引众来应。严辨本贼中最悍恶者,前困嘉义,北路诸贼数万人齐集,所需粮米军资皆办一人苛派支给之,一纸所到,无敢违迟;故戴逆倚为长城。及张三显败亡,自思无路自新,乃决意作乱。吕仔梓亦引众来合,又得诸路贼兵互应,势遂复震;令谢秀娘为前敌,出兵以窥嘉义。王新妇之母尤悍泼,挺十八斤长刀作旋风舞,壮士二十人不能近。闻官兵中有陈大戆之妻蔡氏员善战,有「女飞将」之名;特驰函约蔡氏员决战。员以书呈曾玉明,曾不许而止。同时有女将甚多,皆骁勇胜男子。盖天地之戾气冲激所生,黎民之涂炭亦应运使然也。

林豪曰:观红旗之乱,势力最盛者,惟林晟;凶悍最著者,推陈弄与严辨。惟陈、严二逆之所以著名者,则二逆之妻尤悍。余友萧子寿从军,前敌无役不从;数亲与两妇交绥,觉其悍厉实胜健男,有百折不挠之概。二妇每遇败阵,必亲统死士殿后。陈弄尝被官兵所困,赖其妇冲围救出;是以贼妇相率效尤,自诩得意。若辈惜用非其材,倘能移作逆之性作忠,使之执干戈以卫社稷,未始非蛾眉之生色。乃愚昧无知,终至身亡名裂,为世所嗤;则枭雄适足以自殒耳。观此,可为暴戾者戒。

罗冠英亦当代猛将,溯起义以来,民军立功推罗为首。大甲之役,非罗据翁仔社之上流,未能操其胜算。乃功名未立,身撄毒手,良不可惜!陈弄之妻铳不虚发,陈弄且为其妇牵马恬不知羞;衣冠道丧、廉耻尽废,宜乎不得令终也。

夏四月,严辨与吕仔梓等竖旗于二重沟。台澎兵备道丁曰健遣知县白鸾卿、参将徐荣生、都司叶保国引兵四千分三路讨贼,贼亦分三路抵敌。吕仔梓首出挑战,徐荣生由左、叶保国由右、白令居中,猛勇冲击;贼佯败,先令贼党假官兵旗号伏于要害,乘机截出。官兵不辨真伪,大骇,阵伍遂乱。严妻侯氏名「大脚甚」,引悍贼尽力追杀,官兵死四百余人;幸吴志高引义勇来救,又值狂风扬尘,贼始退。丁道闻败,再檄林文明催兵助战。越三日,官兵大集,四面环攻;严辨死拒铳楼,官兵以大炮炸倒铳楼,肉薄而进,遂斩严辨。生擒「大脚甚」,置囚车欲归献俘,沿途见者以砖石投之,头面破损。至嘉义,寸磔之;一息相属犹未绝,刽子以猪毛插入乳房撵之,始大叫而绝。吕仔梓当事急;潜偕妻子奔布袋嘴蔡沙处;及贼败,蔡沙惧株连,诱与共逸漳州而拏沈于海。独谢秀娘杀奔血路逃出,不知去向。王新妇之母偕谢秀娘为前敌,恃勇猛进,杀人甚多。适林文明前部林乌狗冲到,截任厮杀,乌狗不敌,将欲逃;忽闻严辨已死,军气大振。新妇之母觅秀娘不得,方思逃走,被义兵许朝禄一枪刺倒,斩其首级。白鸾卿催军截杀,扫荡余匪。清村三日,剿抚兼施,于是一体荡平。诸将凯歌,会衔报捷,升赏有差。

海外散人曰:天生逆贼,必生逆妇以济其恶;天生义士,必生义妇以济其美:故谓之应运而生。如陈、严之妇,铳不虚发;新妇之母、大柴之妻,杀人如草菅,临敌身先,不避炮火:此逆妇济恶也。余节妇三次求雨皆应,拾字纸妇(南嫂)从容就义,激烈堪嘉:此义妇济美也。独戴潮春世为北协稿书,颇识大义。其先尝捐千金创建文庙,即戴天定、戴松江皆以行谊称;潮春之嫂柏舟苦节,当逆谋将发,氏跪求泣谏,及知燎原已成,犹求勿杀百姓、勿犯菜堂而后自缢尽节:则一门之中,犹有足称如此。乃潮春丧心病狂,妄觎非分,卒致斩宗绝祀,身首不保,遗臭万年,贻世所嗤;宁不悲哉!书曰「惠迪而吉,从逆则凶」,其斯之谓欤!

大难平定,有评「戴案」人物者曰:万生,庸材也;席累世之余赀,席丰履厚,不思饮水思源、尽忠报国。乃因其兄与林姓争田,结党呼群,树立羽党;万生踵乃兄之恶习已错头道,又因夏协之迫勒,更倒履逆施,一溃难收,杀官戕卒,沐猴而冠,稽三年之天诛、墟万家之井里,其罪曷可胜诛哉!曾玉明到鹿港,师不满千、粮不隔宿,所赖以支持者,则凭忠义激励人心,使强贼无所逞其凶、良民藉保其身家,其功又何让哉!叶虎鞭、陈大戆、林大用、吴志高诸人若不网罗投诚,既不足资臂助,且无以折贼势;而当道者且咎其玩寇遗殃,稽迟至三年之久:是亦未审当时之情境耳。语云「坐而言者,起而行焉」;斯言也,诚非易易也。

译同治四年三月,贼首严辨在二重沟竖起旗帜,煽动诱使红旗、青旗的余党作乱。伪将军王新妇的母亲在胸前刻印并佩戴“一品夫人”印,招集王新妇的旧部响应严辨,旗上写着“为子报仇”。伪保驾将军郑大柴因为攻打龟壳庄时中炮身亡,他的妻子谢秀娘也宣称“为丈夫报仇”,带领众人前来响应。严辨本是贼人中最凶悍恶毒的一个,先前嘉义被围困时,北路各路贼军数万人同时聚集,所需粮米军资全都由他一人强行摊派供给,一纸命令送到,没有人敢违抗拖延;所以戴逆把他倚为长城。等到张三显败亡后,他自认为没有改过自新的道路,于是决意作乱。吕仔梓也带领众人来会合,又得到各路贼兵相互响应,声势于是再次震动;他命谢秀娘作为前锋,出兵窥伺嘉义。王新妇的母亲尤其凶悍泼辣,挥舞十八斤重的大刀作旋风般的舞动,二十名壮士也无法靠近。她听说官兵中有陈大戆的妻子蔡氏员善于作战,有“女飞将”的称号,便特意派人飞驰送信,约蔡氏员决战。蔡氏员把信呈给曾玉明,曾玉明不准许,这件事才作罢。同时,女将还有很多,都骁勇善战胜过男子。大概这是天地间暴戾之气冲激而产生的,而百姓遭受的涂炭也正是时势所推动的结果。林豪说:观察红旗之乱,势力最强盛的,只有林晟;凶悍最为显著的,则是陈弄和严辨。陈、严二贼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这两个贼首的妻子尤其凶悍。我的朋友萧子寿曾从军,凡是前敌的战斗没有一场不参加;他多次亲自与这两个妇人交战,觉得她们的凶猛凌厉确实胜过健壮男子,有百折不挠的气概。这两个妇人每逢战败,必定亲自率领死士殿后。陈弄曾被官兵围困,靠他的妻子冲破包围把他救出;因此贼人的妻子们纷纷仿效,自以为得意。可惜这些人的才能被用错了地方,假如能把她们作逆的性情转为忠诚,让她们拿起武器保卫国家,也未尝不是给女子增光。可是她们愚昧无知,最终落得身亡名裂、被世人讥笑的下场;那么所谓枭雄也只会适足以自取灭亡罢了。看到这些,可以作为暴戾之人的警戒。罗冠英也是当时的猛将,自从起义以来,民军论功,把罗冠英推为第一。大甲之战,如果不是罗冠英占据翁仔社的上游,就不能掌握胜算。可是他的功名尚未建立,便遭到毒手,实在令人惋惜!陈弄的妻子开铳从不落空,陈弄还让他的妻子替自己牵马,却安然不知羞耻;衣冠之道丧失,廉耻全都废弃,难怪不能得到善终。夏季四月,严辨与吕仔梓等人在二重沟竖旗。台澎兵备道丁曰健派知县白鸾卿、参将徐荣生、都司叶保国率四千兵分三路讨伐贼军,贼军也分三路迎战。吕仔梓首先出战挑战,徐荣生从左路、叶保国从右路、白鸾卿居中,猛烈冲击。贼军假装败退,先命党羽假冒官兵旗号埋伏在要害之处,乘机截击。官兵无法辨别真假,大为惊恐,阵形于是混乱。严辨的妻子侯氏,名叫“大脚甚”,带领悍贼全力追杀,官兵死了四百多人;幸亏吴志高带领义勇来救,又遇到狂风扬尘,贼军才退去。丁道听到战败的消息,再次下檄命林文明催促军队前来助战。过了三天,官兵大批集结,从四面包围进攻;严辨死守铳楼,官兵用大炮炸倒铳楼,贴近攻入,于是斩杀严辨。生擒“大脚甚”后,放入囚车准备押回献俘,沿途看见的人都向她投掷砖石,头脸被砸破。到了嘉义,将她寸磔;她还剩一息相连,尚未断气,刽子手把猪毛插入她的乳房反复搅动,她才大叫着死去。吕仔梓在事势危急时,暗中带着妻子儿女逃到布袋嘴蔡沙那里;贼军败后,蔡沙害怕受到株连,诱骗他一同逃往漳州,并把他捉住沉入海中。只有谢秀娘杀出一条血路逃走,不知去向。王新妇的母亲和谢秀娘一起作为前锋,依仗勇猛向前冲杀,杀人很多。正好林文明的前部林乌狗冲到,截住她们厮杀;林乌狗抵挡不住,正要逃走,忽然听到严辨已经死亡,军队士气大振。王新妇的母亲找不到谢秀娘,正想着逃走时,被义兵许朝禄一枪刺倒,斩下首级。白鸾卿催促军队截击追杀,扫荡残余贼匪。清查村庄三天,剿杀和招抚同时进行,于是全部平定。各位将领唱着凯歌,联名上报捷讯,分别得到升迁和赏赐。海外散人说:上天生出逆贼,必定也会生出逆妇来助成他们的恶行;上天生出义士,也必定会生出义妇来助成他们的美德,所以说这是应运而生。像陈弄、严辨的妻子,开铳从不落空;王新妇的母亲、郑大柴的妻子,杀人如同割草,面对敌人时身先士卒,不躲避炮火:这就是逆妇助成恶行。我的妾节妇三次祈求降雨都得到应验,拾字纸的妇人(南嫂)从容赴义,刚烈可嘉:这就是义妇助成美德。唯独戴潮春世代充任北协稿书,很懂得大义。他的祖先曾捐出千金创建文庙,即戴天定、戴松江,也都以品行操守著称;潮春的嫂子柏舟坚守节操,在逆谋将要发动时,柏氏跪下哭泣劝谏,等到知道大火燎原已经形成,仍然请求不要杀害百姓、不要侵犯菜堂,然后才上吊守节而死:可见同一个家族之中,仍有这样值得称道的人。然而潮春丧心病狂,妄想觊觎非分之物,最终导致宗族被斩、祭祀断绝,自己身首不能保全,遗臭万年,留下被世人讥笑的结果,难道不可悲吗!《书经》说:“顺从善道就吉祥,跟随叛逆就凶险。”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吧!大难平定后,有人评论“戴案”中的人物说:万生,是个平庸无能的人;凭借世代积累下来的余财,过着富足优厚的生活,却不懂得饮水思源、尽忠报国。后来因为他的哥哥同林姓争夺田地,便结党聚众,树立自己的党羽;万生继承了哥哥的恶习,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又受到夏协的逼迫勒索,便更加倒行逆施,终于一发不可收拾,杀害官员、残害士卒,像沐猴而冠一样不自量力,招致三年的天诛,使万家乡里的百姓家破人亡,这样的罪行哪里是杀戮所能尽数抵偿的呢!曾玉明到达鹿港时,军队不满一千人,粮食也维持不了两天;他所依靠来支撑局面的,是用忠义激励人心,使强悍的贼人无法逞凶,使善良百姓得以保全身家,这份功劳又哪里逊色呢!叶虎鞭、陈大戆、林大用、吴志高等人,如果不招揽他们投诚,既不能作为臂助,也无法削弱贼人的势力;可是当权者还要责怪他姑息贼寇、留下祸患,拖延了整整三年:这也是没有审察当时的实际情势罢了。俗话说:“坐着谈论的人,要起身去实行。”这句话,确实不是容易做到的啊。

张三显,天地间之最愚者也。当戴之盛,则藉其威以肆横;及其败,又利其货财而图之:其阴险之心已不可问。且又迫淫其妻女,不特无以质鬼神,且亦不可对朋友。网漏吞舟,幸逃法外,已属万幸;乃怨薄赏,竟生异心,效破车之覆辙、妄死炭之复燃,一举而蹶,身首异处,则较戴尤为卑劣矣!呜呼!璧存外府,徒惹唾骂。潮春有知,必俟之夜台以评是非;未知张又将何词以对哉(菜耘附评)!

叶虎鞭官至都司,陈大戆有子洛书亦游泮水,林龟尚、陈狗武以横恶之人皆得考终,刘安一再从贼、自称「三朝元老」,陈梓生反复偷生,皆不足齿数之伧。事后二十余年,犹时举往事以傲人津津而谈,若甚得意者;恬不知羞,可叹可鄙,甲午之夏,余从事于汴,犹识陈九武粗鄙无文,言语扑拙;乃当时竟能作斯举动,诚亦出人意外者(耘附)!

戴逆之乱,距今适六十周年,故老尚多存者。偶有道及,犹娓娓不倦;余本就所闻,笔记大略。今春台南日报刊有吴德功「戴案纪略」,与所闻小有异同;间有脱节者,藉为补续之。惟官阶、姓名,则吴记较详;次则各地战绩,吴之阙亦较多。用以扯合,颇可弥缝。惜吴记每节必附自己议论,自称「海外散人」;重迭复杂,矛盾甚多。姑就其所原文参考所闻见类串之,似较一气;若云「攘美竞能」,醉翁之意不在酒也。盖本土人记本土事,为日无多,尚虚诞若此;可见宇宙间之记述,未必尽可能信者也!以其尚须串合,故不惮烦而为草集之,以待儿曹辈稽古之一助云尔。

癸亥(民国十二年)孟夏初浣,青筠主人拭笔于绿香居。

尝闻先大人言:严辨反后,又有曾圭角者反,仅旬日而败。风闻戴逆荡平,朝命召曾玉明回平发匪,曾惮行,故密令圭角树旗;迨后捕获匪首,又以从贼冒充等语:颇纷纭未确。及余十四岁时,亲见一僧甚伟梧,额角生一肉疣,年约五旬余,名刺「僧奎国」;有或以曾圭角讯之者,则笑而不答。是耶?非耶?岂当日逃亡幸免耶?抑假托名色藉为募化之快捷方式耶?无从考其真伪,殊为憾事。

甲子(民国十三年)麦夏,读连雅堂所辑「台湾通史」,所记「戴案」亦与此类同,所阙略亦多。如同安寮陈庆安等聚十二庄立天地会与及蔡廷元勇救孔昭慈等节,皆略焉;盖亦有未周者欤!

译张三显,是天地间最愚蠢的人。当戴氏势力强盛时,他借助戴氏的威势肆意横行;等到戴氏失败后,又贪图戴氏的财货而谋害他:这种阴险的用心已经无法追问了。他还强迫奸淫戴氏的妻女,不仅无颜面对鬼神,也无法面对朋友。法网偶有疏漏,侥幸逃脱法外,已经是万分幸运了;他却还怨恨赏赐微薄,竟然产生异心,重蹈破车翻覆的旧路,又妄想让死灰重新燃烧,结果一举败亡,身首分离,这就比戴氏更加卑劣了!唉!璧玉存放在外府,只是徒然招来唾骂。潮春若有知觉,一定会在阴间等着他来评判是非;不知道张三显又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菜耘附评) 叶虎鞭官做到都司,陈大戆有个儿子洛书,也曾入泮求学;林龟尚、陈狗武这些横行作恶的人,竟然都得以寿终正寝;刘安一再跟随贼人,自称“三朝元老”;陈梓生反复苟且偷生。这些人都是不值得挂齿的粗鄙之徒。事情过去二十多年后,他们还时常提起往事,津津有味地向人夸耀,仿佛十分得意;恬不知耻,实在可叹可鄙。甲午年夏天,我在汴地任事时,还记得陈九武粗俗鄙陋、没有文才,说话直拙;没想到他当时竟能做出这样的举动,确实也出人意料。(耘附评) 戴氏叛乱距今正好六十周年,当年经历过此事的老人还有许多健在。偶尔有人谈到这件事,仍然说个不停而不觉疲倦;我根据自己听到的情况,简略作了笔记。今年春天,台南日报刊载了吴德功的《戴案纪略》,其中记载的内容同我所听闻的大体相同,但也有一些不同;其中有些地方前后脱节,我就借此加以补充接续。只是官阶、姓名方面,吴德功的记载比较详细;其次是各地战绩,吴德功遗漏的地方也更多。把两方面合起来使用,颇能互相弥补。可惜吴德功每一节都必定附上自己的议论,自称“海外散人”;内容重复而复杂,矛盾也很多。姑且按照他原来的文字,参照所听所见,把相关内容串联编排起来,看起来似乎更加连贯;如果说这是“争相显示才干”,那么醉翁的真正用意并不在酒。要知道,本地人记载本地的事情,时间相隔并不久,尚且虚妄荒诞到这种程度;由此可见,天下间的记述未必都值得完全相信!因为还需要把材料串联起来,所以不怕烦琐,草草汇集成篇,留待儿孙后辈考察古事时作为一点帮助罢了。癸亥年(民国十二年)初夏上旬,青筠主人在绿香居拭笔写成。我曾听先父说:严辨反叛之后,又有一个叫曾圭角的人起兵反叛,但仅十多天就失败了。听说戴氏叛乱被平定后,朝廷下令召曾玉明回去平定发匪;曾玉明害怕前往,所以秘密命令曾圭角树旗起事。后来捕获了匪首,又出现了“跟随贼人、冒充身份”等说法,事情颇为纷乱,尚未确实。等我十四岁时,亲眼见过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僧人,额角长着一颗肉疣,年约五十多岁,名刺上写着“僧奎国”;有人拿曾圭角的事情询问他,他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这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难道他就是当年逃亡而侥幸免难的人吗?或者是假托这个名号,把它作为募化的便捷手段吗?无法考察其中的真伪,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甲子年(民国十三年)麦夏,我读了连雅堂编纂的《台湾通史》,其中所记的“戴案”也同这里大体相同,缺略之处也很多。比如同安寮的陈庆安等人聚集十二庄建立天地会,以及蔡廷元勇敢救出孔昭慈等事,都被略去了;大概也是有所不周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