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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十日记
江都王秀楚记己酉夏四月十四日,督镇史可法从白洋河失守,跄跄奔扬州,闭城御敌。至二十四日未破城前,禁门之内各有兵守;予住宅新城东,杨姓将守焉。吏卒碁置,予宅寓有二卒,左右邻舍亦然,践踏无所不至;供给日费钱千余,将不能继。不得已,共谋为主者觞。予更谬为恭敬,酬好渐洽。主者喜,诫卒稍远去。主者喜音律、善琵琶,思得名妓以娱军暇。是夕,邀予饮,满拟纵欢;忽督镇以寸纸至,主者览之色变,遽登城,余众亦散去。越次早,督镇牌谕至,内有「一人当之,不累百姓」之语;闻者莫不感泣。又传巡军小捷,人人加额焉。午后,有姻氏自瓜洲来,避兴平伯逃兵(兴平伯,高杰也;督镇檄之,出城远避);予妇缘久别,相见唏嘘。而大兵入城之语,已有一二为予言者。予急出,询诸人,或曰:靖南侯黄得功援兵至。旋观城上守城者,尚严整。再至市上,人言汹汹,披发跣足者继尘而至。问之,心急口喘,莫知所对。忽数十骑自北而南,奔腾狼狈,势如波涌;中拥一人,则督镇也。盖奔东城,外兵逼近,不能出;欲奔南关,故由此。是时,始知敌兵入城无疑矣。突有一骑自南而北,撤缰缓步,仰面哀号;马前二卒,依依辔首不舍。至今犹然在目,恨未传其姓字也。骑稍远,守城丁纷纷下窜,弃冑拋戈,有碎首折胫者;回视城橹已一空矣。先是,督镇以城狭,炮不得展;城垛设一板,前置城径、后接民居,使有余地得便安置。至是,工未毕;敌兵操弧先登者,白刃乱下。守城兵互相拥挤,前路逼塞,皆奔;所置木板,匐匐扳援,得及民屋。新板不固,托足即倾;人如落叶,死者十八、九。其及屋者,足踏瓦裂,皆作剑戟相击声;又如雨雹挟弹,铿然、鞫然,四响不绝。屋中人惶骇而出,不知所为;而堂室内外、深至寝闼,皆守城兵民缘屋下者,惶惶觅隙潜匿,主人弗能呵止。外厢比屋闭户,人烟屏息。予厅后面城墙,从牕隙外觑,见城上兵循南而西,步武严整,淋雨亦不少紊,疑为节制之师,心稍定。忽叩门声急,则邻人相约共迎王师,设案焚香,示不敢抗。予知事已不济如此,然不能拂众议,姑连应曰:唯唯。于是,改换服色,引领而待。良久不至,予复至后牕窥城上,则队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见有拥妇女杂行其间,服饰皆扬俗。予始大骇,还语妇曰:兵入城,倘有不测,尔当自裁。妇曰:诺。有金若干,付汝收藏;我辈休想复生人世矣。涕泣交下,尽出金付予。值乡人进,急呼曰:至矣!至矣!予趋出,望北来数骑皆按辔徐行,遇迎王师者即俯首若有所语。是时,人自为守,往来不通;虽相达咫尺,而声息莫闻。迄稍近,始知为逐户索金也。然意颇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问;或有不应,虽操刀相向,尚不及人(后乃知有捐金万两相献而卒受毙者,扬人导之也)。次及予门,一骑独指予,呼后骑曰:为我索此蓝衣者。后骑方舍辔而予已飞遁矣,后骑遂弃余上马去。予心计曰:我粗服类乡人,何独欲予?予弟至、予兄亦至,因同谋曰:此居左右皆富贾,彼亦将富贾视我,奈何!遂急从僻径,托伯兄弟扶妇女,冒雨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坟后,肘腋皆窭贫居也。予独留后以观动静。俄而伯兄至,曰:中衢血溅矣。留此待□,予伯仲生死一处,亦可不恨。予遂奉先人神主,偕兄至仲兄宅。当是时,两兄、一弟、一嫂、一侄又一妇、一子、二外姨、一内弟,同避仲兄家。天渐暮,大兵杀人声已彻门外,因乘屋暂避;雨尤甚大,数人共拥一毡,丝发皆湿透。门外哀痛之声,悚耳慑魄。延至夜静,乃敢扳檐下屋,敲火炊食。城中四周火起,近者十余处、远者不计其数,赤光相映如霞电,■〈火辟〉烞声轰耳不绝;隐隐又闻击楚声,哀风凄切,惨不可状。饭熟,相顾惊忧,泪下不能下箸,亦不能设一谋。予妇取前金碎之,分为四,兄弟各藏其一,髻履衣带内皆有;妇又觅一破衲旧履,为分换讫,遂张目达旦。是夜也,有鸟在空中如笙篁声,又如小儿啼哭声,如在人首不远;
译《扬州十日记》江都王秀楚记述 己酉年夏四月十四日,督镇史可法在白洋河失守后,仓皇奔逃到扬州,关闭城门抵御敌军。到二十四日城池尚未被攻破以前,城门以内各处都驻有士兵防守。我住在新城东边,杨姓将领负责守卫那里。吏卒像棋子一样密集布置,我家寄住着两名士兵,左右邻居家也一样,践踏骚扰无所不至;每天供应的费用要一千多钱,将要难以继续承担。不得已,我们共同商议设宴款待主将。我更加故意表现得恭敬,彼此酬答,关系渐渐融洽。主将高兴了,便告诫士兵稍微离远一些。主将喜欢音律,擅长琵琶,想找名妓来供军中闲暇时娱乐。当晚,他邀请我饮酒,原本满心打算尽情欢乐;忽然督镇送来一张小纸条,主将看后脸色骤变,立即登上城墙,其余人也都散去了。第二天早晨,督镇的牌谕送到,其中有“一人担当此事,不牵累百姓”的话;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落泪的。又传来巡军取得小胜的消息,人人都额手相庆。午后,有姻亲从瓜洲来,躲避兴平伯的逃兵(兴平伯就是高杰;督镇下令责备他,他出城远避);我的妻子因久别重逢,见面后相对唏嘘哭泣。但已有一两个人把大军将要入城的消息告诉我。我急忙出去,向众人询问,有人说:“靖南侯黄得功的援兵到了。”随后看城上守城的人,仍然严整有序。再次到市上,只听人声喧闹,披头散发、赤脚的人接连满身尘土地赶来。询问他们时,他们心急气喘,谁也说不清楚。忽然有几十名骑兵从北向南奔来,奔腾狼狈,势头像波浪涌动;中间簇拥着一个人,正是督镇。原来他想奔向东城,但外面的敌兵逼近,无法出去;想奔向南关,所以才从这里经过。这时,我才知道敌兵入城确实无疑了。突然有一名骑兵从南向北而来,收住缰绳缓步前行,仰面哀号;马前有两个士卒,依依不舍地拉着马头的缰绳。直到今天,这一幕仍清楚地留在眼前,只恨没有传下他的姓名。那名骑兵稍微走远后,守城的士兵纷纷向下逃窜,丢弃头盔,抛下兵器,有的人头颅被撞碎、腿胫被折断;回头看时,城上的城楼已经空无一人了。在此以前,督镇因为城墙狭窄,火炮无法展开,便在城垛处设置一块木板,前面连接城边的道路,后面接通民居,使其有多余的地方可以方便安置。到这时,工程还没有完工;敌兵拿着弓箭先登上城墙的人,挥舞着白刃纷纷砍下。守城士兵互相拥挤,前面的道路狭窄堵塞,全都奔逃;所设置的木板上,人们匍匐着攀援,得以爬到民房。新木板不牢固,一踩上去便倾倒;人像落叶一样坠下,死者十之八九。那些爬到屋上的人,脚踏瓦片,瓦片破裂,发出的声音都像刀剑戟矛相击;又像雨雹夹着弹丸,铿铿锵锵,四处响个不停。屋里的人惊慌恐惧地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堂屋内外,甚至深到寝室闺房,到处都是沿着屋下逃来的守城士兵和百姓,他们惶惶不安地寻找缝隙偷偷藏匿,主人也无法呵止。外面一排排房屋都关着门,仿佛连人声都屏住了。我从厅后面的城墙处,透过窗缝向外窥看,见城上的士兵由南向西行进,步伐队列严整,即使被雨淋也没有丝毫紊乱,猜想是善于统率节制的军队,心里稍微安定。忽然急促地响起敲门声,原来邻人相约共同迎接王师,摆设香案焚香,表示不敢抵抗。我知道事情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但也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只好连声答应:“是,是。”于是换上服色,伸长脖子等待。过了很久仍不见来人,我又到后窗窥看城上,队伍已经稍稍稀疏,有的行走,有的停下。不一会儿,我看见有些人簇拥着妇女混杂而行,服饰全是扬州的俗式。我这才大为惊骇,回去对妻子说:“兵已经入城了,假如发生不测,你应当自尽。”妻子说:“好。”她有若干金子,交给我收藏,说:“我们这一家不要再想活着见到人世了。”她流着眼泪,把金子全都拿出来交给我。正好乡人进来,急忙喊道:“来了!来了!”我赶快出去,看见从北面来的几名骑兵都按着缰绳缓慢行走,遇到迎接王师的人,便低下头,好像在说些什么。这时,人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地方,往来不通;即使相距很近,也听不见声音,无法互通消息。等他们稍微走近,才知道是在逐户索取金钱。然而他们的意图颇不贪得,稍微有所收获,便放置不问;有的人不肯答应,虽然他们拿刀相向,也还没有伤害人(后来才知道,有人捐献金子一万两,最终却仍被杀死,是扬州人引导他们这样做的)。轮到我家门口时,一名骑兵单独指着我,对后面的骑兵喊道:“替我把这个穿蓝衣服的人抓来。”后面的骑兵刚要放开缰绳,我已经飞快逃走了,他便丢下我,骑马离去。我心里盘算:“我穿着粗布衣服,像乡民一样,他为什么偏偏要抓我?”我的弟弟到了,我的哥哥也到了,于是共同商议说:“这里左右邻居都是富商,他们也会把我当作富商看待,这可怎么办!”于是赶紧沿着偏僻小路,托伯兄弟扶着妇女,冒雨来到仲兄家。仲兄的住宅在何家坟后面,四周都是贫苦人家的居所。我独自留下观察动静。不久伯兄来了,说:“大路上已经血流满地。留在这里等死吧,我们伯仲兄弟即使同死,也可以没有遗憾。”于是我捧着先人的神主牌位,和兄长一同到了仲兄家。当时,两个兄长、一个弟弟、一个嫂子、一个侄子、又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两个姨母、一个内弟,一同躲避在仲兄家。天色渐渐昏暗,大军杀人的声音已经传到门外,于是我们爬上屋顶暂时躲避;雨下得尤其大,几个人共同挤在一条毡毯下,连一丝头发都湿透了。门外哀痛的声音,听来令人惊恐,震撼心魄。一直到夜深安静下来,才敢攀住屋檐爬下,在屋下生火煮饭。城中四面都燃起大火,近处有十多处,远处则数不清,红光彼此映照,如霞光闪电,爆裂声震耳不绝;隐约又听到鞭打声,凄厉的风声令人悲切,惨状无法形容。饭煮熟后,大家相互看着,惊恐忧愁,眼泪直流,无法下筷子,也不能想出任何办法。我的妻子把先前的金子砸碎,分成四份,兄弟每人藏一份,发髻、鞋子、衣带里面都藏有;妻子又找来一件破旧僧衣和一双旧鞋,分给大家换上,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这一夜,有鸟在空中发出像笙箫竹簧的声音,又像小孩啼哭的声音,仿佛就在人的头顶附近;
询诸人,皆闻之。二十六日,顷之,火势稍息,天亦渐明;复乘高升屋躲避,已有十数人伏天沟内。忽东厢一人缘墙直上,一卒持刃随之,追如■〈▯耳〉飞。望见予众,随舍所追而奔予。予惶迫,即下窜;兄继之、弟又继之,走百余步而后止。自此,遂与妇子相失,不复知其生死矣。诸黠卒恐避匿者多,给众人以安民符节,不诛;匿者竞出从之。共集至五、六十,妇女参半。兄谓予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终不能免。不若投彼大群,势众则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当是时,方寸已乱,更不知何为救生良策;共曰:唯唯。相与就之。领此者,三满卒也;搜予兄弟金皆尽,独遗予未搜。忽来妇人,内有呼予者;视之,乃余友朱书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散发露肉,足深入泥中没胫。一妾犹抱一女,卒鞭而掷之泥中,旋即驱走。一卒提刀前导、一卒横槊后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数十人如驱牛羊,稍不前,即加捶挞,或即杀之。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籍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至一宅,乃廷尉永言姚公居也;从其后门直入,屋宇深邃,处处皆有积尸。予意此间,是我死所矣。乃委迤达前户,出街复至一宅,为西商乔承望之室,即三卒窠穴也。入门,已有一卒拘数少妇拣拾箱笼,彩缎如山。见三卒至,大笑;即驱予辈数十人至后厅。留诸妇置旁室中,列二方几、三衣匠,一中年妇人制衣。妇,本郡人,浓抹丽妆,鲜衣华饰;指挥言笑,欣然有得色。每遇好物,即向卒乞取;曲尽媚态,不以为耻。卒尝谓人曰:我辈征高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呜呼!此中国之所以乱也。三卒将妇女尽解湿衣,自表至里、自顶至踵,并令制衣妇人相修短、量宽窄,易以鲜新。而诸妇女因威逼不已,遂至裸体不能掩盖,羞涩欲死者,又不待言也。换衣毕,乃拥诸妇女饮酒食肉,无所不为,不顾廉耻。一卒忽横刀跃起疾呼,向后曰:蛮子来!近前,数人已被缚,吾伯兄与焉。仲兄曰:势已至此,夫复何言!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随之。是时,被执男子共五十余人;提刀一呼,魂魄皆丧,无一人敢动者。予随伯兄出厅,见外面杀人,众皆次第待命。予初念亦甘就缚;忽心动,若有神助,潜身一遁,复至后厅,而五十余人不知也。厅后宅西房,尚存诸老妇,不能躲避;穿至后面,尽牧驼马,不能踰走,心愈急。遂俯就驼马腹下,历数驼马腹,匍匐而出;若惊驼马,稍一举足,即成泥矣。又历宅数层,皆无路出;惟旁有衖可通后门,而衖门已有长铁钉锢。予复由后衖至前,闻前堂杀人声,愈惶怖无策。回顾左侧,有厨中四人,盖亦被执治庖者。予求收入,使得参司火掌汲之役,幸或苟免。四人峻拒曰:我四人,点而役者也;使再点而增入,必疑有诈,祸必及我。予哀求不已;乃更大怒,欲执予赴外。予乃出,心益急,视阶前有架、架上有瓮,去屋不远,乃援架而上;手方及瓮,而身已倾仆,盖瓮中虚而用力猛故也。无可奈何,仍急趋旁衖门,两手捧锥,摇撼百度,终莫能动;击以石,则响达外庭,恐觉。不得已,又复摇撼,指破血流;锥忽动,尽力一拔,锥已在握,急掣门■〈户外及内〉—■〈户外及内〉木,槿也;濡雨而涨,其坚塞倍于锥。予迫甚,但力取■〈户外及内〉,■〈户外及内〉不能出而门枢忽折,扉倾垣颓,声如雷震。予急耸身飞越,亦不知力之何来也。疾趋后门出,即为城脚。时兵骑充斥,前进不能;即于乔宅左邻后门挨身而入。凡可避处皆有人,必不肯容。由后至前,凡五进,皆如是。直至大门,已临通衢;兵丁往来,络绎不绝,人以为危地而弃之。予乃急入,得一榻;榻颠有仰顶,因缘柱登之,屈身而匿。喘息方定,忽闻隔墙吾弟哀号声,又闻举刀砍击声;凡三击,遂寂然。少间,复闻仲兄哀恳曰:吾有金在家地窖中,放我取献。一击,复寂然。予时神已离舍,心若焚膏,眼枯无泪、肠结欲断,不复自主也。旋有卒,挟一妇人直入,欲宿此榻;妇不肯,强而后可。妇曰:此地近市,不可居。予几不免焉。顷之,卒仍挟妇人而去。室有仰屏,似席为之,不胜人;
译我询问众人,大家都听见了。二十六日,不久,火势稍稍减弱,天也渐渐亮了;我们又爬到高处登屋躲避,已经有十几个人藏伏在天沟里。忽然东厢有一个人沿墙直往上爬,一个士卒拿着刀跟随追赶,快得如同飞奔。士卒望见我们这些人,便放弃原来追赶的人,向我们奔来。我惊慌急迫,立即向下逃窜;兄长接着逃,弟弟又跟着逃,跑了一百多步才停下。从此,我便和妻子、儿子失散,再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了。几个狡猾的士卒担心躲藏的人太多,发给众人安民符节,表示不杀人;藏匿的人争相出来跟随他们。大家聚集起来有五六十人,妇女占了一半。兄长对我说:“我们零零散散只有四个人,若遇到凶悍的士卒,终究无法幸免。不如投奔他们那一大群人,人多势众就容易躲避;即使不幸,也能聚在一起同生共死,没有遗憾。”当时我们心神已经大乱,更不知道怎样才是保全性命的好办法,大家都说:“是,是。”于是一起走向他们。领头的是三个满洲士卒;他们把我兄弟几人的金子搜刮殆尽,唯独没有搜我。忽然来了一个妇人,其中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一看,原来是我的朋友朱书兄的两个妾。我急忙制止她们。两个妾都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双脚深深陷入泥中,没到小腿。一名妾还抱着一个女孩,士卒用鞭子抽打她,又把女孩扔进泥里,随即驱赶她们离开。一个士卒提刀在前面带路,一个士卒横着长矛在后面驱赶,另一个士卒居中,或在左边或在右边,以防有人逃跑。几十个人像牛羊一样被驱赶,稍微走得不快,便遭到捶打,有的甚至立即被杀。许多妇女的脖子都被长绳捆住,一个接一个,像串起来的珠子;每走一步便跌倒一次,满身都是泥土。满地都是婴儿,有的垫在马蹄下,有的被踩在人脚下,肝脑涂地,哭声充满原野。经过一条沟、一处池塘时,只见尸体堆积在一起,手脚相互枕压;鲜血流入水中,碧色和赭色化成五种颜色,池塘也因此仿佛被填平。走到一处住宅,原来是廷尉永言姚公的住所;从后门直接进去,只见房屋深邃,处处都有堆积的尸体。我心想这里就是我丧命的地方了。于是曲折地走到前门,出街后又来到一所住宅,这是西商乔承望的房子,也就是三个士卒的巢穴。进门时,已经有一个士卒拘押着几个年轻妇女,挑拣箱笼,彩缎堆得像山一样。看见三个士卒到来,他大笑起来;随即把我们几十个人赶到后厅。妇女们被留下安置在旁边的房间里,摆着两张方桌、三个衣匠,由一个中年妇女裁制衣服。这个妇女是本郡人,浓妆艳抹,穿着鲜艳,装饰华丽;她指手画脚,说笑不停,欣然露出得意之色。每遇到好东西,她就向士卒索取,极尽媚态,丝毫不以为耻。士卒曾对人说:“我们征讨高丽时,掳掠妇女数万人,没有一个失去节操;为什么堂堂中国,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唉!这就是中国混乱的原因。”三个士卒将妇女们的湿衣服全部解下,从外衣到内衣、从头顶到脚跟,都让制衣妇女重新量长短、量宽窄,换上鲜亮的新衣。可是众妇女因不断受到威逼,最终被剥得裸体,无法遮掩,羞愧得想死,这就更不用说了。换好衣服后,他们便拥着妇女们饮酒吃肉,无所不为,完全不顾廉耻。一个士卒忽然横刀跳起,大声疾呼,向后面喊道:“蛮子来了!”他走近时,已经有几个人被捆绑起来,我的伯兄也在其中。仲兄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急忙拉着我的手向前走,我的弟弟也跟着来。当时,被抓住的男子共有五十多人;士卒提刀一声大喊,众人魂魄尽失,没有一个人敢动。我跟着伯兄走出厅堂,看见外面正在杀人,众人都依次等候处置。我起初想着也甘愿被捆绑;忽然心中一动,仿佛有神灵相助,悄悄转身逃走,又回到后厅,而那五十多人都没有察觉。厅后住宅的西房里还留着一些老妇人,无法躲藏;再往后穿行,尽是圈养骆驼、马匹的地方,也无法越过逃走,我心里更加焦急。于是我俯身钻到骆驼、马匹的腹下,逐一从骆驼马腹下爬过,匍匐着出来;如果惊动骆驼马匹,它们只要稍微抬一下脚,我就会被踩成泥。又经过住宅的好几层,都没有出路;只有旁边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到后门,但巷门已经用长铁钉钉死。我又从后巷返回前面,听见前厅传来杀人的声音,越发惊恐,想不出办法。回头看左侧,厨房里有四个人,大概也是被抓来做饭的。我请求他们收留我,使我能够加入他们,承担掌火、汲水之类的差事,或许幸而可以苟且免死。四人严厉拒绝说:“我们四个人是被点名来服役的;如果再点名增加你进去,他们一定怀疑其中有诈,灾祸必然会连累我们。”我不停哀求;他们却更加愤怒,想抓住我送到外面去。我只好出来,心里更加焦急,看见台阶前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有一口瓮,离屋子不远,便攀着架子往上爬;手刚碰到瓮,身体已经倾倒下来,原来是因为瓮中空虚而用力过猛。无可奈何,我仍急忙奔向旁边的巷门,双手捧住锥子,摇撼了一百下,最终也不能动它;用石头敲打,声音会传到外面的庭院,恐怕被人发觉。没有办法,只好又摇撼,手指被磨破,鲜血直流;锥子忽然松动,我用尽力气一拔,锥子已经握在手中,急忙拔出门■〈户外及内〉——■〈户外及内〉是木头,名叫槿,遇雨受潮膨胀,堵塞得比锥子还牢。我逼迫得十分厉害,只得用力拔取■〈户外及内〉,■〈户外及内〉还没有拔出,门轴却忽然折断,门扇倾倒,墙垣崩塌,声音像雷震一样。我急忙纵身飞越过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快步从后门出去,便到了城脚。当时士兵和骑兵充斥各处,无法向前;只好从乔宅左邻的后门挤身进去。凡是可以躲避的地方都有人,谁也不肯容纳我。我从后面走到前面,一共穿过五进房屋,处处都是这样。直到大门处,那里已经临近通衢;兵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人们认为这是危险之地,反而弃之不顾。我于是急忙进去,得到一张榻;榻的上方有仰顶,便攀着柱子登上去,弯曲身体藏在那里。刚刚平定喘息,忽然听见隔墙传来我弟弟的哀号声,又听到举刀砍击的声音;一共砍了三下,便寂然无声。不一会儿,又听见仲兄哀求说:“我家地窖里有金子,放我去取来献给你。”一刀砍下,又寂然无声。当时我的精神已经离开身体,心里像油膏在燃烧,眼睛干枯无泪,肠子仿佛纠结得快要断裂,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不久有一个士卒挟持着一个妇人直接进来,想在这张榻上住宿;妇人不肯,强迫之后才同意。妇人说:“这里靠近市集,不能住。”我几乎就要被发现了。过了一会儿,士卒仍挟持着妇人离开了。房中有一面仰屏,似乎是用席子制成的,不能承受人的重量;
然缘之可以及梁。予以两手扳梁,行条而上,足托驼梁,下有席蔽,中黑如漆;仍有兵至,以矛上搠,知是空虚,料无人在上,予始得竟日未遇兵。然在下被刃者,又不知几何人。街前每数骑过,必有数十男妇哀号随其后。是日虽不雨,亦无日色,不知旦暮。久之,军骑稍疏,左右惟闻人声悲泣。思吾弟兄已伤其半,伯兄亦未卜存亡,予妇、予子不知何处;欲踪迹之,或得一见。乃附梁徐下,蹑足至前街。街中人首相枕籍,天暝莫辩为谁;俯尸遍呼,无应者。遥见南首数火炬蜂拥而来,予急避之;循郭走,城下积尸碍步,数跌复起。每有所惊,即仆地如僵尸。久之,得达小路;路人昏夜互触,相惊骇。大街上举火,照耀如白日。自酉至亥,方及兄家宅;门闭,不敢遽击。俄闻妇人声,知为吾嫂,始轻击;应门者,即予妇也。大兄已先返,吾妇子俱在。予与伯兄哭,然犹未敢遽告仲兄、季弟之被杀也。嫂询予,予依违答之。予询妇何以免?妇曰:方卒之追逐也,子先奔,众人继之,独遗我。我抱彭儿投屋下,不得死;吾妹踢伤足,亦卧焉。卒持我二人至一室,屋中男妇几十人皆鱼贯而缚;因嘱我于诸妇曰:看守之,无使逸去!本持刀出。又一卒入,劫吾妹去。久之不见卒至,遂给诸妇出。出即遇洪妪,相携至故处,故幸免——洪妪者,仲兄内亲也。妇询予,告以故,哭泣良久。洪携宿饭相劝,哽咽不可下。外复四面火起,倍于昨夕。潜出户外,田中横尸交砌,喘息犹存。遥见何家坟中树木阴森,哭音成籁;或父呼子、或夫觅妻,呱呱之声,草畔溪间,比比皆是,惨不忍闻。回至洪宅,妇欲觅死;予竟夜与语,不得间,东方白矣。二十七日,问妇避所;引予委曲至一柩后,古瓦荒砖,久绝人迹。予蹲乱草中,置予于柩上,覆以芦席。妇偻居其前,我曲附于后;扬首则顶露,展足则踵见;微出气息,拘手足为一裹。魂少定而杀声逼至,刀环响处,怆呼乱起;齐声乞命者或数十人,或百余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论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颈受刃,无一敢逃者。至于纷纷子女,百口交啼,哀鸣动地,更无论矣。至午后,积尸如山,杀掠更甚。至晚,予等逡巡走出。彭儿酣卧柩上,自朝至暮不啼不言,亦不欲食。渴时欲饮,取片瓦掬沟水润之,仍睡去。呼醒,抱与俱去。洪妪亦至,知吾嫂又被劫去、吾侄在襁褓竟失所在。呜呼!痛哉!甫二日,而兄嫂、弟侄已亡其四矣,相与觅旧中余米,不得;遂与伯兄枕股,忍饥达旦。是夜,予妇觅死几毙,赖洪妪救免。二十八日,予谓伯兄曰:今日不知谁死;吾兄幸无恙,乞与彭儿保其残喘!兄垂泪慰勉,遂别逃他处。洪妪谓予妇曰:我昨匿柩中,终日贴然;当与子易而避之。妇坚不欲,仍到柩后同匿焉。未几,数足入,破柩劫妪去,捶击百端,卒不供出一人;予甚德之。少间,兵来益多,及予避所者前后接踵;然或一至屋后,望见柩而去。忽有十数卒哃喝而来,其势甚凶。俄见一人至柩前,以长竿搠予足;予惊而出,乃扬人为彼向导者,面则熟而忘其姓。予向之乞怜;彼且索金,以金始释予;尚曰:便宜尔妇!出语诸卒曰:姑舍是。诸卒乃散去。喘惊未定,忽一红衣少年掺长刃直抵予所,举锋相向;献以金,复索予妇。妇时孕九月矣,死伏地不起;予给之曰:妇孕多月,昨乘屋跌下,孕因之坏,万不能生,安能起来。红衣者不信,因启腹视之,兼验;以先涂之血裤,遂不顾。所掳一少妇、一幼女、一小儿,儿呼母索食,卒怒一击,脑碎而死;挟妇与女去。予谓此地人径巳熟,不能存身,当易善地处之;而妇坚欲自尽,予亦惶迫无主。两人遂出,并缢于梁;忽项下两绳一时俱断,并跌于地。未及起,而兵又盈门,直趋堂上,未暇过两廓。予与妇急趋门外逃,急奔一草房中,悉村间妇女;留妇而却予。予急奔南首草房中,其草堆积连屋;予登其巅,俯首伏匿,复以乱草覆其上,自以为无患矣。须臾卒至,一跃而上,以长矛搠其下。予从草间出,乞命,复献以金。卒搜草中,又得数人,皆有所献而免。兵既去,数人复入草间。予窥其中有方桌数张,外围皆草;其中廓然而虚,可容二、三十人。予强入,自谓得计。不意败垣,从半腰忽崩一穴,中外洞然,已为兵窥见;乃自穴外以长矛直刺,当其前者无不被大创,予股亦伤。
译然而沿着它可以够到屋梁。我用双手攀住屋梁,踩着梁上的木条向上爬,脚下借骆驼梁支撑,下面用席子遮蔽,里面黑得像漆一样;仍有士兵来到,用长矛向上刺探,知道上面是空的,料想没有人在上面,我才得以一整天没有遇到士兵。不过,下面被刀杀死的人,又不知有多少。街前每经过几名骑兵,后面必然跟着几十名男女的哀号。这一天虽然没有下雨,却也没有日光,分不清早晚。过了很久,军队骑兵稍微稀少,左右只听见人的悲泣声。我想到我的兄弟已经有一半受伤,伯兄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妻子和儿子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想去寻找他们的踪迹,或许还能见上一面。于是贴着屋梁慢慢下来,蹑手蹑脚走到前街。街上的人头彼此枕压,天色昏暗,分辨不出是谁。我俯身对着尸体一个个呼喊,却没有人回应。远远看见南边有几支火炬簇拥而来,我急忙躲避;沿着城墙绕行,城下堆积的尸体妨碍行走,我多次跌倒又爬起。每当受到惊吓,便扑倒在地,装作僵尸。过了很久,终于走到一条小路;路人在昏暗的夜里彼此碰撞,互相惊骇。大街上举着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从酉时走到亥时,才到兄长家;门关着,不敢立即敲门。不一会儿听到妇人的声音,知道是我的嫂子,才轻轻敲门;前来应门的,正是我的妻子。大兄已经先回来了,我的妻子和儿子也都在。我和伯兄哭泣,但还不敢马上告诉他仲兄、季弟已经被杀。嫂子询问我,我含糊躲闪地回答。我们问妻子是怎样逃脱的。妻子说:“当时士卒追赶,儿子先跑,众人跟在后面,唯独把我落下。我抱着彭儿投到屋下,没能死掉;我的妹妹脚也被踢伤了,和我一同躺在那里。士卒把我们两人带到一间屋里,屋中几十个男女都像鱼贯一样被捆绑起来;于是他吩咐我对那些妇女说:‘看守他们,不要让他们逃走!’说完便拿刀出去了。又有一个士卒进来,把我的妹妹抢走。过了很久不见士卒回来,便放给这些妇女出去。出来后正好遇到洪妪,我们相互搀扶着回到原来的地方,所以幸而免死——洪妪是仲兄的内亲。”妻子询问我的情况,我把事情告诉她,她哭泣了很久。洪妪带来隔夜的饭劝我们吃,大家哽咽着无法下咽。外面又从四面燃起大火,比昨晚多了一倍。我们偷偷走到屋外,只见田里尸体横陈,砌叠在一起,有的还在喘息。远远望见何家坟中的树木阴森,哭声汇成一片;有父亲呼唤儿子,有丈夫寻找妻子,呱呱的哭声在草边溪旁到处都是,惨状实在不忍听闻。回到洪妪家,妻子想寻死;我整夜和她说话,使她没有机会自尽,东方已经发白了。二十七日,我们询问妻子躲藏的地方;她曲折地把我带到一具棺材后面,那里只有古瓦荒砖,已经很久没有人迹。她蹲在乱草中,把我安置在棺材上,再用芦席覆盖。我弯曲身体伏在她后面;抬头,头顶就会露出来;伸脚,脚跟就会被看见;只能微微呼吸,并把手脚收拢裹在一起。心神刚稍微安定,杀人的声音便逼近了,刀环响动的地方,凄惨的呼喊声纷纷响起;齐声乞求活命的,有时几十人,有时一百多人。遇到一个士卒到来,南方人无论多少,都低头匍匐,伸长脖子接受刀刃,没有一个人敢逃跑。至于纷纷逃难的孩子和妇女,百口同时啼哭,哀鸣震动大地,那就更不用说了。到了午后,尸体堆积如山,杀戮抢掠更加厉害。到晚上,我们才徘徊着走出来。彭儿熟睡在棺材上,从早到晚不哭不说话,也不想吃东西。口渴想喝水时,就取一片瓦片,从沟里舀水润润嘴,随即又睡去。把他叫醒,抱着他一同离开。洪妪也来了,得知我的嫂子又被抢走,我的侄子在襁褓中竟然失去了踪影。唉!太痛苦了!才两天,兄嫂、弟弟、侄子已经死去了四个人。我们一起寻找旧屋中剩下的米,却没有找到;于是和伯兄枕着大腿,忍受饥饿直到天亮。这一夜,我的妻子寻死,几乎丧命,幸亏洪妪救下了她。二十八日,我对伯兄说:“今天不知道又有谁会死;幸好我们的兄长还平安,请你和彭儿保全这点残余的生命吧!”兄长流着泪安慰勉励我,随后分别逃往别处。洪妪对我的妻子说:“我昨天藏在棺材里,整天都平安无事;应当和你交换地方躲避。”妻子坚决不肯,仍然到棺材后面和她一同藏匿。不久,几双脚走进来,打破棺材,把洪妪抢走,百般捶打,她始终没有供出一个人;我非常感激她。过了一会儿,士兵越来越多,前后接连来到我们躲藏的地方;但有的人一走到屋后,看见棺材便离开了。忽然有十几个士卒大声呼喝着来到,气势十分凶恶。不久有一个人来到棺材前,用长竿刺我的脚;我惊慌地出来,原来是一个给他们带路的扬州人,面孔很熟,却忘了他的姓。我向他乞求怜悯;他却索要金钱,收了金钱才放开我;还说:“便宜你妻子了!”然后对众士卒说:“暂且放过这个。”士卒于是散去。我的惊恐还没有平定,忽然有一个穿红衣的少年带着长刀直抵我藏身的地方,举刀对着我;我献上金钱,他又索要我的妻子。妻子当时已经怀孕九个月,死死伏在地上不起来;我骗他说:“妇人怀孕多月,昨天登屋时跌了下来,胎儿因此已经坏死,根本不可能生下来,哪里还能站起来?”穿红衣的人不相信,于是扒开腹部察看,同时进行检验;他用先前涂血的裤子,于是也顾不上什么了。他掳走一名少妇、一个幼女和一个小男孩。小孩哭喊着找母亲要吃的,他终于恼怒起来,一击打碎孩子的脑袋,孩子当场死去;随后夹带着那妇女和女孩离开。我认为这里的人已经熟悉了道路,不能在此藏身,应当换个好地方安置她们;可是妇人执意要自尽,我也惊慌急迫,不知如何是好。两人于是出去,一同在梁上上吊;忽然颈下的两根绳子同时断了,两人一起跌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士兵又挤满了门,径直奔向堂上,没有空暇经过两边的廊道。我和妇人急忙奔出门外逃走,赶紧躲进一间草房,里面全是村里的妇女;她们留下妇人,却把我拒之门外。我急忙奔到南边尽头的一间草房,那里堆积的草连着屋子;我爬到草堆顶上,低头伏藏,又用乱草覆盖在身上,自以为没有忧患了。过了一会儿,士兵来到,一跃跳上草堆,用长矛向下面乱刺。我从草中出来,哀求饶命,又献上金钱。士兵搜查草堆,又找到几个人,大家都献了东西,才得以免死。士兵离去后,几个人又钻回草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人〕
前者尽为卒得,后者倒扒而出。予复至妇所,妇同众妇女皆伏卧积薪,以血涂体,粪缀其发,烟灰饰面,形如鬼蜮,鉴别以声。予乞众妇,得入草底;众妇女拥卧其上。予闭气不敢动,几闷绝;妇以竹筒授予,口衔其末,出其端于上,气方达,得不死。户外有卒,一时手杀二人;其事甚怪,笔不能载。草上诸妇,无不战栗。忽哀声大举,兵已入室;复大步而去,不旋顾。天渐黑,诸妇起;予始出草中,汗如雨。至夕,复同妇归洪宅,洪老、洪妪皆在。伯兄亦来,云是日被劫去负担,赏以千钱,仍付令旗放还。途中乱尸山叠,血流成渠。又闻有王姓将爷居昭阳李宅,以钱数万日给难民;其党杀人,往往劝阻,多所全活。是夜,悲咽之余,昏昏睡去。次日,则二十九日矣。自二十五日起,至此已五日,私幸或可薄赦,又纷纷传洗城之说。城中残喘,冒死缒城逃去者大半。旧有官沟,壅塞不能通流;至是如坦途,然亦以此反罹其锋。城外亡命利城中所有,给伴夜入官沟盘诘,搜其金银,人莫敢谁何。予等念既不能越险以逃,而伯兄又为予,不忍独去。延至平旦,其念遂止。原避处知不可留,而予妇以孕故,屡屡获全,遂独以予匿池畔浮草中,妇与彭儿哀卧其上。有数卒至,为劫出者再;皆少献赂而去。继一狠卒来,鼠头鹰眼,其状甚恶,欲劫予妇。妇偃蹇以前,语告之,不听,逼使起立。妇旋转于地下,死不肯起。卒举刀背乱打,血溅衣裳,表里溃透。先是,妇戒予曰:倘遇不幸,吾必死;勿以夫妇故乞哀,并累子!故予远躲草中,为不知焉。予亦谓妇将死,而恶卒仍不舍,将妇发周数匝于臂,横拖而去。怒叱毒打,由田陌至深巷一箭多地,环曲以出大街;行数步,必击数下。突遇众骑中一人与卒满语数句,遂舍予妇去,始得匍匐而返;大哭一番,身无完肤矣。忽又烈火四起,何家坟前后多草房,燃则立刻成烬;其有寸壤隙地一、二漏网者,为火一逼,无不奔窜自出。出则遇害,百无一免。亦有闭户焚死者,由数口至百口;一室之中,正不知积骨多少。大约此际,无处可避,亦不能避;避则或一犯之,无金死,有金亦死。惟出露道旁与尸骸杂处,生死反未可知。予与妇子并往卧冢后,泥首涂足,殆无人形。火势愈炽,墓中乔木烧着,光如电灼、声如山崩,风势怒号,赤日惨淡为之无光。目前如见无数夜叉鬼,驱杀千百地狱人而驰逐之。惊悸之余,时作昏聩;盖已不知此身之在人世间矣。骤闻足声震响,惨呼震心;回看墙畔,则伯兄被获。遥见兄与卒相持,兄力大,撇而得脱;卒遂赶去—此卒即前日劫吾妇而复舍者也。半晌不至,予心摇摇。伯兄忽走来,赤身披发,为卒所逼,不得已向予索金救命。予仅存一锭,出以献卒;而卒怒甚,举刀击兄。兄辗转地上,流血满身。彭儿拉卒,涕泣求免(时年五岁)。卒以儿衣拭刀血再击,而兄将死矣。旋拉予发索金,刀背乱击不止。予诉金尽,曰:必欲金,即甘死;他物可也?卒牵予发至洪宅;予妇衣物置两瓮中,倒覆阶下,尽发以供其取。凡金珠之类无不要,而衣服择好者取焉。见儿项有银锁,将刀割去。去时,顾予曰:吾不杀你,自有人杀你也。知洗城之说已确,料必死矣。置儿于宅,同妇急出,看兄前后项皆被伤,深入寸许,胸前更烈。予二人扶至洪宅,问之,亦不知痛楚,忽聩、忽苏。安置毕,予夫妇复至坟处躲避。邻人俱卧乱草丛中,忽有作人语曰:明日洗城,必杀一尽;当弃汝归,与吾同走。妇亦劝余行。体余念伯兄垂危,岂忍舍去。又前所恃者,犹有余金;今金已尽,料不能生!一痛气绝,良久而苏,火亦渐灭。遥闻炮声三,往来兵丁渐少。予妇抱儿坐粪窖中,洪妪亦来相依。有数卒掳四、五个妇人,内二老者悲泣、两少者嘻笑自若。后有二卒追上夺妇,自相奋击;内一卒劝解,作满语。忽一卒将少妇负至树下对合,余二妇亦就被污。老妇哭泣求免。三少妇恬不为耻,十数人互为奸淫;仍交与追来二卒,而其中一少妇已不能起走矣。予认知为集氏之媳,其家平日所为应至此。惊骇之下,不胜叹息。忽见一人红衣佩剑、满帽皂靴,年不及三十,姿容俊爽;随从一人衣黄背甲,貌亦魁梧,后有扬州数人跟随。红衣人熟视予曰:视尔非若俦辈中,实言何等人?
译我看到草堆中有几张方桌,四周都围着草;里面空旷,可以容纳二三十个人。我硬着头皮进去,自以为想出了好办法。没想到残墙从半腰处忽然塌出一个洞,内外洞然相通,已经被士兵看见;于是他们从洞外用长矛直刺,挡在前面的人没有不受重伤的,我的大腿也被刺伤了。前面的人全都被士兵抓住,后面的人则倒着爬了出来。我又回到妇人那里,妇人和众妇女一起伏卧在堆积的柴薪上,用血涂满身体,用粪便粘在头发上,用烟灰涂脸,形状像鬼怪,只能凭声音辨认。我哀求众妇女,她们让我钻进草底;众妇女拥挤着躺在草堆上面。我闭住气不敢动,几乎闷死;妇人递给我一根竹筒,我把嘴含住竹筒末端,另一端伸到上面,空气才得以流通,终于没有死去。门外有士兵,一会儿工夫亲手杀了两个人;这件事非常奇怪,笔墨无法记载。草堆上的妇女无不战栗。忽然哀号声大作,士兵已经进了屋;随后又迈着大步离去,头也不回。天渐渐黑了,众妇女起身;我才从草中出来,汗流如雨。到了晚上,我又和妇人一起回到洪宅,洪老、洪妪都在那里。伯兄也来了,说当天被抢走了担子,因赏给他们一千钱,才被交还给令旗放回。途中乱尸堆积如山,鲜血流成沟渠。又听说有一位王姓“将爷”住在昭阳李宅,每天用数万钱救济难民;他的部下杀人时,他往往加以劝阻,救活了许多人。那天夜里,在悲伤哽咽之中,我昏昏睡去。第二天,已经是二十九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日〕 从二十五日开始,到这里已经五天了,我私下庆幸也许可以获得稍微宽免,又纷纷传说要“洗城”。城中残存的百姓苟延残喘,冒死用绳子从城墙上坠下逃走的,大半已经离去。原有的官沟,因为堵塞不能通水;到这时却像平坦的大路一样通畅,然而人们也因此反而遭到他们的杀害。城外的亡命之徒贪图城中的财物,带着同伙夜里进入官沟盘问搜查,抢夺金银,人们没有谁敢过问。我等想到既然不能越过险阻逃走,而伯兄又为了我,不忍心独自离去。拖延到天亮,这个念头才打消。原先躲藏的地方知道不能再留,而妇人因为怀孕的缘故,屡次得以保全,于是只把我一个人藏在池塘边的浮草中,妇人和彭儿悲伤地躺在浮草上。有几个士兵来到,两次把人劫出去;大家都只略微送些贿赂,他们便离开了。接着来了一个凶狠的士兵,鼠头鹰眼,样子十分凶恶,想要劫走我的妇人。妇人仰卧着向前挪动,开口告诉他,他不听,逼她站起来。妇人在地上辗转,死也不肯起身。士兵举起刀背胡乱殴打,鲜血溅满衣裳,衣服内外都被打得破裂。此前妇人告诫我说:‘如果遇到不幸,我一定会死;不要因为夫妻关系向他哀求,也不要连累孩子!’所以我远远躲在草中,装作不知道。后来我也以为妇人将要被打死了,可那恶卒仍不肯罢休,把妇人的头发在手臂上缠了好几圈,横拖着她离去。他一边愤怒呵斥,一边毒打,从田间小路走到深巷,足有一箭多远,又绕行曲折地走到大街;每走几步,就必定打她好几下。忽然遇到一群骑兵,其中一人与那士兵用满语说了几句话,他于是丢下我的妇人离去,她才得以匍匐着回来;她大哭了一场,身体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忽然又有四处大火烧起,许多家坟墓前后都有草房,一烧立刻化为灰烬;那些只有一两处狭小空地侥幸未被烧到的人,被大火一逼,也无不奔逃出来。出来就会遭到杀害,百人中没有一个能幸免。也有人闭门被烧死,从几个人到上百人都有;一间屋子里,真不知堆积了多少尸骨。大概在这时,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也无法躲避;躲藏时一旦被犯人发现,没有金钱会死,有金钱也会死。只有逃到露天的道路旁、和尸体混杂在一起,生死反而还无法预知。我和妇人、孩子一起到坟墓后面躺下,低头伏地,把泥土涂满头脸和双脚,几乎已经不像人了。火势越来越猛烈,墓中的高大树木也被烧着,光亮像闪电灼烧,声音像山崩,风势怒吼,惨淡的太阳也因此失去了光辉。眼前仿佛看见无数夜叉鬼,驱赶着杀戮成百上千的地狱人四处奔逃。惊恐之余,我不时昏沉失神;大概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在人世间了。突然听到脚步声震响,凄惨的呼喊声震动人心;回头看墙边,原来是伯兄被抓住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远远看见伯兄和士兵相持,伯兄力气大,挣脱开来;士兵于是追赶过去——这个士兵就是前一天抢劫我的妇人、后来又放弃她的那个人。过了半天还没有回来,我心中摇摆不安。伯兄忽然跑来,赤身裸体、披散着头发,被士兵逼迫,不得已向我索要金钱救命。我只剩下一锭金子,拿出来献给士兵;可是士兵非常愤怒,举刀砍打伯兄。伯兄在地上翻滚,浑身流血。彭儿拉住士兵,流泪哭求饶命(当时五岁)。士兵用孩子的衣服擦刀上的血,又砍打伯兄,这时伯兄已经快要死了。士兵随即揪住我的头发索要金钱,不停地用刀背乱打。我说金钱已经没有了,并说:‘一定要金钱,那我就甘愿去死;其他东西可以吗?’士兵揪着我的头发拖到洪宅;我妇人的衣物放在两个瓮中,士兵把瓮倒扣在台阶下,我把东西全都拿出来供他挑取。凡是金珠之类的东西,他没有不索要的,衣服则挑好的拿走。看见孩子脖子上有银锁,便用刀割下来。离开时,他回头对我说:‘我不杀你,自然有人会杀你。’我知道“洗城”的传闻已经确实,料想自己必死无疑。把孩子留在宅中,我和妇人急忙出去,看见伯兄前后颈部都受了伤,伤口深入一寸多,胸前的伤更重。我们两人扶他到洪宅,问他伤势,他也不知道疼痛,一会儿昏迷,一会儿苏醒。安置好以后,我和妇人又回到坟墓处躲避。邻人都躺在乱草丛中,忽然有人用人的语气说道:‘明天要洗城,必定会把人杀得一个不剩;你应当丢下妻子回去,和我一起逃走。’妇人也劝我离开。我想到伯兄危在旦夕,怎么忍心舍弃他。何况先前所依仗的还有剩余金钱;如今金钱已经用尽,料想不能活下去了!我悲痛得一时气绝,过了很久才苏醒,火势也渐渐熄灭。远远听到三声炮响,来往的士兵渐渐少了。我妇人抱着孩子坐在粪窖里,洪妪也来和我们相依。有几个士兵掳来四五个妇人,其中两个年老的悲泣,两个年轻的却嬉笑自若。后来有两个士兵追上来抢夺妇人,彼此奋力殴打;其中一个士兵劝解,用满语说话。忽然一个士兵把年轻妇人背到树下,当面强奸,另外两个妇人也被玷污。老妇哭泣哀求饶命。三个年轻妇人安然不以为耻,十几个人互相奸淫;后来仍把她们交给追来的两个士兵,其中一个年轻妇人已经不能起身行走了。我认出她是集氏的儿媳,她家平日所作所为,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应得的。惊骇之下,不胜叹息。忽然看见一个穿红衣、佩宝剑、戴满式帽子、穿黑靴的人,年龄不到三十岁,姿容俊美爽朗;身边跟着一个穿黄衣、背着铠甲的人,容貌也很魁梧,后面还有几个扬州人跟随。红衣人仔细端详我说:‘看你的样子不像他们那一类人,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予念时有以措大获免者、有以措大而立毙者,不敢吐实,饰词以告。复指诸妇子,问是谁?具告以实。红衣人曰:明日王爷下令封刀,汝等得生矣。命随人付衣几件,又金一锭。问汝等几日不食?予答以五日矣。命跟我来。予与妇且信且疑,不敢不行。至一宅,所蓄甚富,鱼米充盈。向一妇人曰:你好好待此四人。与予别去。时已暮,予内弟被卒劫去,不知存亡,妇伤之特甚。少顷,老妪搬出鱼饭食。予宅去洪居不远,予取鱼饭食,吾兄喉不能咽,数箸而止。予为兄拭发洗血,心如刀割。是日,闻封刀之语,众心稍定。明日,为五月朔日。势虽不甚烈,然未尝不杀掠;而富家大室,方且搜括无余。子女由十余岁起,抢掠殆无遗类。是日,兴平伯复入扬城,而寸丝、粒米尽入虎口矣。萧条残破,难以奉述。初二日,传府道州县已置官吏,执安民牌遍谕百姓,毋得惊惧。又谕各寺院僧人,焚化积尸;而寺院中藏匿妇女亦复不少,亦有惊饿死者。查焚尸簿载数共八十余万,其落井投河、闭门焚缢者不与焉,被掳者不与焉。初三日,出示放赈。偕洪妪至缺口关领米,米即督镇所储军粮如邱陵;数千担,片时荡然一空。往来负戴者俱焦头烂额,臂胫伤折,刀痕满面,如烛泪成行。抢米之际,虽亲友不相顾;强者去而复来,老弱被重伤者终日不能得升粒。初四日,天晴。烈日蒸熏,尸气熏人。前后左右,处处焚烧,烟结如雾,腥闻数十里。是日,予烧棉及人骨成灰,以疗兄疮;垂泪颔之,不能出声。初五日,幽僻之人,便稍出来;相逢各泪下,不能出一语。予等五人虽获稍苏,终不敢居宅内。晨起早食,即出处野畔;其妆饰一如前日。盖往来打粮者日不下数十辈,虽不掺戈而各制槌,恐吓诈人财物,每有毙于杖下者;一遇妇女,仍肆掳劫—初不知为清兵、为镇兵、为乱民也。是日,伯兄因伤重,刀疮迸裂而死。伤哉!痛不可言。忆予初被难时,兄弟、嫂侄、妇子亲共八人,今仅存三人;其内弟、外姨,又不复论。自四月二十五日起、至五月五日止,共十日;其间皆身所亲历、目所亲睹,故漫记之如此。远处风闻者,不载也。后之人,幸生太平之世、享无事之乐、不自修省、一味暴殄者,阅此,当警惕焉耳。时为督镇裁,惟有一死谢百姓。或曰:督镇大臣也;守官当死,督镇不当死也。夫不绝者,将幸免为守江计。死易,守江难;为真难者、舍其易者,贤矣。独计守江、守河、守广陵,一也。不能澄清河溯,则守白洋。白洋不守,则守广陵。广陵又不守,奔以守江南。无论关不能越、江不克渡,借使溃围得渡,犹之白洋、广陵也;亦何益哉!扬城陷,每满卒一队,必有内地一、二奸宄为之引。故初但知杀人取财,后乃知某为显官、某为富户矣;初但知深入闺闼,后乃知破壁启窖,凡隐微之处无不至矣。大约维扬百姓,始终死于高杰。崇祯一变,即肆鸱张,假争镇之名,冒扶立之绩;虎踞邦沟,而关厢之地尽为瓦砾。及道邻(即督镇)为和事老人,专务调停。抑万里长城之靖南(指黄得功),而倚狼子野心之叛寇(指高杰),竟为安插旧城;遂使故巢春燕,化为别宅秋鸿,反客为主。十余年名重天下者,乃举动狼狈至此!迨乎睢阳计就、逆藩授首,元爵以乳臭厮养,谓宜图之反掌,释其兵力而乃锡封荫伯,豢数万豺狼于危城之中;遂使宿将因之越疆,敌国以为口实。手读定国先期之檄,未尝不切齿于当事者也。乃北骑渡河,不能用而故纵之,借以回北旆之指;致杰兵一出,如穷寇无归,沙洲一带悉遭狼噬,大桥东路杀人如麻。而纷纷愚氓,至反以围中为乐土;携老负幼,望危城如飞蛾之投火。自四月初八至二十四日入城者何止数万,尽驱之锋镝之下而歼焉;是谁为之咎者乎!乃城陷之后,复使其假虎威、啮残喘,真可谓天道无知矣。予友廷直郑子之言曰:坏西北之天下者,孙山谷也;壤东南之天下者,史道邻也。知言哉!
译我想到当时有的人因为是读书人而获免,也有的人因为是读书人而立即被杀,所以不敢说实话,只能用修饰过的话回答。红衣人又指着那些妇女和孩子,问他们是谁;我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红衣人说:‘明天王爷下令封刀,你们就能活下来了。’他命随从给我们送来几件衣服,又给了一锭金子。问我们几天没有吃饭,我回答说已经五天了。他命令我们跟他走。我和妇人半信半疑,却不敢不走。到了一个宅院,那里储藏十分富足,鱼和米都很充足。他对一个妇人说:‘你好好照料这四个人。’说完便与我们分别离去。此时天已经傍晚,我的内弟被士兵劫走,不知生死,妇人对此悲伤得特别厉害。不一会儿,老妇人端出鱼和饭给我们吃。我们的宅子离洪宅不远,我端来鱼饭给伯兄吃,但他的喉咙已经不能吞咽,只吃了几筷子就停下了。我替伯兄擦头发、洗去血污,心中痛苦如刀割。这一天,听到“封刀”的话,众人的心才稍稍安定。第二天,是五月初一。局势虽然不太猛烈,却没有不杀人掠夺的;而富裕人家的大宅院,正被搜刮得一无所有。十多岁的子女开始,几乎没有不被抢掠的。这一天,兴平伯再次进入扬州城,连一根丝、一粒米也全都落入虎口了。城中萧条残破,难以尽行叙述。初二日,传闻府、道、州、县已经设置了官吏,拿着安民牌到处告知百姓,不要惊慌恐惧。又传令各寺院的僧人焚化积存的尸体;然而寺院中藏匿的妇女也相当多,也有因惊恐和饥饿而死的人。查焚尸簿上记载的总数有八十多万,掉入井中、投河、闭门焚烧或上吊而死的,不在其中;被掳走的,也不在其中。初三日,张榜宣布发放赈济粮。我和洪妪一起到缺口关领取米粮,那些米就是督镇储藏的军粮,堆得像丘陵一样;数千担米,片刻之间便荡然一空。来回背米、扛米的人全都头脸烧伤、额头破裂,手臂和小腿折断,脸上布满刀痕,像蜡烛流泪一样一道道往下淌。抢米的时候,即使亲友也互不顾惜;强壮的人拿走后又回来抢,老弱者即使受了重伤,终日也得不到一升一粒。初四日,天气晴朗。烈日蒸烤熏灼,尸体的气味熏得人难受。前后左右到处都在焚烧,烟雾凝结如同浓雾,腥臭味传到数十里之外。这一天,我把棉花和人骨烧成灰,用来治疗伯兄的疮伤;我流着泪把药灰敷在他下巴处,难过得发不出声音。初五日,住在幽僻处的人,才稍稍出来;彼此相逢都流下眼泪,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等五个人虽然稍稍恢复了精神,最终还是不敢住在宅内。早晨起来吃过早饭,便出去到野外;他们的装束和前一天完全一样。大概每天来往抢粮的人不少于几十批,他们虽然不拿兵器,却各自拿着木槌,恐吓并诈取别人的财物,常有人死在杖下;一遇到妇女,仍然任意抢劫——起初根本分不清是清兵、镇兵,还是乱民。这一天,伯兄因为伤势太重,刀伤迸裂而死。悲伤啊!痛苦无法言说。回想我最初遭难时,兄弟、嫂侄、妻子儿女亲属共有八人,如今只剩下三人;其中内弟、外姨,也就更不用说了。从四月二十五日开始,到五月初五日结束,共十天;这期间的事情,都是我亲身经历、亲眼看见的,所以随手记述成这样。远处听来的传闻,不予记载。后世的人,幸而生在太平之世、享受安宁无事的快乐,却不自我修养反省、一味暴殄天物的,读到这篇记述,应当引以警戒罢了。当时作为督镇,只有用一死来向百姓谢罪。有人说:督镇是大臣;守城的官员应当死,督镇不应当死。那些不肯自尽的人,将来还可以侥幸活下来,作为守江的谋划。死很容易,守江很难;能够做真正困难之事、舍弃容易之事的人,才是贤者。单说守江、守河、守广陵,原则是一样的。不能澄清河流上游,就守白洋;白洋守不住,就守广陵;广陵又守不住,就奔往江南防守。不论关口不能越过、长江不能渡过,即使冲破包围得以渡江,也还是要面对白洋、广陵这样的局面;又有什么用呢!扬州城陷落时,每一队满洲士兵,必定有一两个内地的奸邪之徒为他们带路。所以起初只知道杀人取财,后来才知道某人是显贵官员,某人是富裕人家;起初只知道深入闺房,后来又知道拆墙、开启地窖,凡是隐蔽的地方没有不到的。大概维扬百姓自始至终都是死于高杰之手。崇祯年间一有变故,他就肆意张狂,借争夺镇守之名,冒领扶立之功;像老虎一样盘踞在邦沟,使关厢一带全都变成瓦砾。等到道邻(即督镇)做起调和事端的和事老人,专门致力于调停。他压制了有“万里长城”之称的靖南(指黄得功),却倚仗狼子野心的叛寇(指高杰),竟然让其安插在旧城中;于是使原来的巢中春燕,变成了别宅的秋鸿,反而由客人成了主人。十多年间名重天下的人,竟然行动狼狈到这种地步!等到睢阳之计成功、逆藩被斩首,元爵把乳臭未干的厮养之徒,认为应当轻易图谋,却放松了对其兵力的控制,反而赐给他封荫伯的爵位,把数万豺狼豢养在危城之中;于是使宿将因此越过疆界,也给敌国留下了借口。我亲手读到定国预先发出的檄文,没有一次不对当权者咬牙切齿。后来北方骑兵渡过黄河,不能加以利用,却故意放纵他们,借此改变北方军旗所指的方向;于是高杰的军队一出动,就像无路可归的穷寇,沙洲一带全都遭到狼群吞噬,大桥以东的道路上杀人如麻。而纷纷而来的愚民,竟反而把包围之中的地方当作乐土;他们携老带幼,把危城看得像飞蛾扑火一样,纷纷投奔。从四月初八到二十四日进入城中的人何止数万,最终全都被赶到刀枪箭矢之下而消灭;这是谁造成的罪过呢?城池陷落以后,又让高杰借着虎威,继续残害苟延残喘的人,真可以说天道毫无知觉了。我的朋友廷直郑子说:‘败坏西北天下的,是孙山谷;毁坏东南天下的,是史道邻。’这话说得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