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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安东夷记 (明)马文升 撰
洪惟我太祖高皇帝膺天眷命,奄有万方,以西北密迩胡戎,乃设陕西行都司于甘州,山西行都司于大同,万全都司于宣府。又于喜峰口外古惠州地设大宁都司,辽东辽阳设辽东都司,陕西、宁夏即赵元昊所居地设宁夏左等五卫。而辽之广宁尤北虏要冲,复设广宁等五卫,与各都司并宁夏咸号重镇焉。时则封肃王于甘州,庆王于宁夏,代王于大同,谷王于宣府,宁王于大宁,辽王于广宁,以藩屏王室,捍御胡虏,凡有不庭,即命诸王讨之,所以三十余年胡虏不敢南牧。迨我太宗文皇帝迁都北平,始徙大宁都司于保定府,而其所属营州等一十余卫、所亦省入顺天、永平二府地方。时谷府未之国,即改湖广之长沙,迁宁府于江西之南昌,迁辽府于湖广之荆州。乃以大宁之地自古北口至山海关立朵颜卫,自广宁前屯卫至广宁迤东白云山立泰宁卫,自白云山迤东至开原立福余卫。处虏之附近者既,又以开原东北至松花江、海西一带金之野人女直分为二百七十余卫、所,皆锡印置官,官虽多寡不一,皆选其酋长及族目授以指挥、千百户, (「皆选其酋长及族目授以指挥千百户」,「目」原作「自」,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间亦以野人之向正者为都指挥、都督统之,为我藩屏。而松花江东北一月之程所谓黑龙江之地,则又立奴儿干都司。时遣使往招诸夷,有愿降中国者,于开原设安乐州,辽阳设自在州居之,皆量授以官,任其耕猎,岁给俸如其官。当时各卫夷人每入贡,賷赐殊厚,以故凡迤北征讨,皆听调遣,无敢违越。永乐末, (「永乐末」,「末」原作「初」,据明纪录汇编本改。)招降之举渐弛,而建州女直先处开原者叛入毛怜,自相攻杀。宣德间,朝廷复遣使招降之,辽东守臣遂请以建州老营地畀居之。老营者,朝廷岁取人参、松子地也,名为东建州。初止一卫,后复增置左右二卫,而夷人不过数千,然亦岁遣使各百人入贡以为常。其地则辽东自山海关直抵开原,道路如一之字,南濒大海,三面皆夷虏,至为难守。其性则建州女直谲诈过于海西, (「其性则建州女直谲诈过于海西」,原无「建」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过于朵颜等三卫,盖海西、建州马步能战,而朵颜三卫止长于骑射故也。自北虏也先猖獗,三种之胡遂皆归之。正统十四年,也先犯京师,脱脱卜花王犯辽东,阿乐出犯陕西,各边俱失利,而辽东被杀虏尤甚。(「而辽东被杀尤甚」,「杀」原作「东」,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以故朵颜三卫并海西、建州夷人处处蜂起,辽东为之弗靖者数年。至景泰后始克宁谧,而海西野人女直之有名者率死于也先之乱, (「而海西野人女直之有名者率死于也先之乱」,「率」原作「卒」,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朝廷所赐玺书尽为也先所取,其子孙以无授官玺书可征,不复承袭,惟岁遣使入贡,第名曰舍人。以是在道不得乘传置,锡宴不得预上席,赏赍视昔又薄,皆忿怨思乱,辽东人咸知之,而时未有以处之也。积至成化二年,建州都督董山等枭雄桀黠,乘是以动海西之夷拥众入寇。守臣以闻,朝廷命太监黄顺、总兵官武靖伯赵辅、左都御史李秉往讨之。辅等既降董山,则逮赴京师,而山仍桀鷔,北行至广宁,辅等以为山若复归,贻患必大,奏朝廷遂诛山而安置其党于两广、福建,且复进攻之。时虽克捷,而所失亦不少矣,然边境亦赖以宁。至成化中,元之遗孽满都鲁僭称可汗,虏酋癿加斯兰为太师,节犯宣府,声势甚大,警报殊急。予乃以兵部右侍郎奉命整饬辽东边备以防胡,时成化十二年八月也。九月即抵辽东,遍历险要,缮城堡,利甲兵,练军士,选精壮,凡所以为防虏计者罔不殚心力。虏人觇知我有备,遂不复发。适山东左布政陈公钺以右副都御史来巡抚辽东,后予而至,凡备御都指挥等官辄逮于理,既当法则止罚马罚草而复俾莅戎政,由是马之价皆削,诸军士不复顾忌。予既防胡归京师,则以十五事上陈,而禁巡抚官罚马于军职者亦与焉,陈遂以为隙。
译《抚安东夷记》 (明)马文升撰写 恭敬地说,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眷顾和授命,统一占有天下。由于西北地区紧邻胡戎,于是在甘州设置陕西行都司,在大同设置山西行都司,在宣府设置万全都司。又在喜峰口以外古惠州的地方设置大宁都司,在辽东辽阳设置辽东都司;在陕西、宁夏,也就是赵元昊曾居住的地方,设置宁夏左等五卫。辽东的广宁尤其是北方虏寇的要冲,于是又设置广宁等五卫,同各都司以及宁夏都称为重镇。当时又把肃王封在甘州,把庆王封在宁夏,把代王封在大同,把谷王封在宣府,把宁王封在大宁,把辽王封在广宁,用来藩卫屏护王室,抵御胡虏;凡有不服从的,就命令诸王讨伐。因此三十多年间,胡虏不敢向南放牧侵扰。等到太宗文皇帝迁都北平,才把大宁都司迁到保定府;其所属的营州等十多个卫、所,也并入顺天、永平二府的辖地。当时谷王府还没有前往封国,于是改迁到湖广的长沙;宁王府迁到江西的南昌;辽王府迁到湖广的荆州。于是以大宁的土地,从古北口到山海关设置朵颜卫;从广宁前屯卫到广宁以东的白云山设置泰宁卫;从白云山以东到开原设置福余卫。在已经邻近虏寇的地方设置这些卫之后,又把从开原东北到松花江、海西一带金国旧地的野人女直分设为二百七十多个卫、所,都赐给印信并设置官员。官员人数虽不一样,但都选拔他们的酋长和族目,授予指挥、千户、百户等职;间或也任用归向正道的野人为都指挥、都督来统领他们,使他们成为我朝的藩屏。松花江以东北行一个月路程、所谓黑龙江的地方,又设置了奴儿干都司。当时派遣使者前去招抚各族夷人;有愿意归降中国的,就在开原设置安乐州,在辽阳设置自在州让他们居住,都酌情授予官职,任凭他们耕种、打猎,每年按照所授官职发给俸禄。当时各卫的夷人每次入朝进贡,朝廷给的赏赐都特别丰厚,因此凡是向北征讨,都听从调遣,没有谁敢违抗。永乐末年,招降的举措逐渐松弛,而先前居住在开原的建州女直叛逃到毛怜,彼此攻杀。宣德年间,朝廷又派使者招降他们,辽东守臣于是请求把建州老营的土地给他们居住。老营,是朝廷每年采集人参、松子的地方,称为东建州。起初只有一个卫,后来又增设左、右二卫;夷人不过几千人,但也每年派遣使者,各以一百人为限入朝进贡,成为惯例。其地形是:辽东从山海关一直到开原,道路像一个“一”字,南面濒临大海,三面都是夷虏,极难防守。他们的性情,建州女直比海西更加诡诈,比朵颜等三卫更加诡诈;大概是因为海西、建州的骑兵和步兵都能作战,而朵颜三卫只擅长骑射。自从北虏也先猖獗以来,这三种胡人便都归附了也先。正统十四年,也先进犯京师,脱脱卜花王进犯辽东,阿乐出进犯陕西,各边都遭到失败,而辽东被杀和被俘的人尤其多。因此,朵颜三卫以及海西、建州的夷人纷纷到处起兵,辽东因此多年不得安宁。到景泰以后,才终于恢复安定;海西野人女直中有名望的人大多死于也先之乱,朝廷赐给他们的玺书也全被也先夺走。他们的子孙因为没有可以凭借的授官玺书,不能再承袭官职,只是每年派使者入贡,名义上称为舍人。因此,他们在路上不能乘坐驿传车马,也不能预先参加赐宴的上席,所得赏赐比从前又少了,都愤怒怨恨,想着作乱。辽东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当时还没有办法处理。事情积累到成化二年,建州都督董山等人凶悍狡黠,趁此机会煽动海西夷人,聚众入侵。守臣把情况上报,朝廷命太监黄顺、总兵官武靖伯赵辅、左都御史李秉前往征讨。赵辅等人使董山投降后,便把他押送到京师;但董山仍然桀骜不驯,向北走到广宁时,赵辅等人认为董山如果再次归去,留下的祸患一定很大,于是上奏朝廷,朝廷便杀了董山,把他的党羽安置到两广、福建,同时又继续进攻他们。当时虽然取得胜利,但所损失的也不少,不过边境也依靠这次行动而安定下来。到成化年间,元朝遗留下来的势力满都鲁僭越自称可汗,虏酋癿加斯兰自称太师,屡次进犯宣府,声势很大,警报十分紧急。我于是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奉命整顿辽东边防,以防备胡人,当时是成化十二年八月。九月我就抵达辽东,遍历险要之地,修缮城堡,整治铠甲兵器,训练士卒,选拔精壮之人,凡是防御虏寇所需要做的事,没有不竭尽心力的。虏人侦知我方已有防备,于是不再进犯。正好山东左布政陈钺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前来巡抚辽东,比我晚到;凡是负责防备御敌的都指挥等官员,他动辄逮捕治罪,但遇到依法应处的案件,只罚马、罚草,随后仍让他们主持军务。由此马匹的价格都被压低,各军士也不再顾忌。我防备胡人后回到京师,便把十五件事情上奏陈述,其中也包括禁止巡抚官向军职人员罚马的建议,陈钺因此把这件事当作嫌隙。
先是,海西兀者前卫都指挥散赤哈上番书,言开原验放夷人管指挥者受其珍珠、豹皮,兵部移文辽东守臣勘之。管指挥者惧,乃因本卫都督产察系散赤哈侄入贡归,贿求产察言管实无所受。散赤哈闻之,深怨产察,声言聚众犯边。边将以情报守臣,守臣乃译番书招散赤哈来广宁面折。散赤哈遂率所部十数余人欲由抚顺关进赴广宁。时参将周俊等守开原,恐散赤哈至则真情毕露,乃遣使驰报广宁守臣,诡云海西人素不由抚顺关进,恐熟知此道,启他日患。守臣不虞其诈也,即召其使速阻之。时散赤哈已入关,闻之大怒,折箭誓恨复归。至抚顺所,备御都指挥罗雄知事不协,具酒食慰遣出关。时建州三卫女直亦欲报诛董山之怨而全藉海西之势,缘此遂留散赤哈于建,共来犯边,势渐昌炽。向使不阻散赤哈以启之,边患为之息矣!守臣以闻,乃招土兵大征建州,而出榜示众,徒张虚声,实皆顾恋私家,不移辽阳。三卫遂得纠合海西人数千于十四年正月乘虚入境,大掠凤集诸堡。报至广宁,陈惧,始赴辽阳,而寇出已久矣。独近边土著虏人也僧格等十八人家皆有使入贡未还,恐误罹兵祸及拘留其使,乃走抚顺所报诉云:「犯边者皆海西人。」陈与分守辽阳副总兵韩斌意在扑剿夷人以掩罪,遂皆收系沈阳卫,乃乘夜率诸军袭各寨屠之,讫无所掠人畜,而精壮者间亦脱去。暨回,遂捶死也僧格于狱,乃以捣巢之捷闻。时太监汪直者势焰方炽,惑于通事王英,谓往抚可邀大功。上命司礼监出驾帖,太监怀公恩以直年少喜功,于本年三月初四日同太监覃昌等七人至内阁,传宣兵部尚书余公子俊、侍郎张公鹏暨予。比至,佥言彼既有使入贡,却又屠其家,今若之何可以弥衅?或言宜以大官酬之,予曰:「官不足以释其忿,且宋以李继迁为京官,遂致西夏之患。」怀公曰:「然则遣大臣同大通事往抚之?」众皆曰:「诺。」寻宣至内府,怀公传旨:「建州夷人被大军征剿,恐怀疑惧,着兵部侍郎马文升、大通事詹升前去抚安。」(「着兵部侍郎马文升大通事詹升前去抚安」,「着」原作「若」,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已而,王英即谒予于私居,喻汪意欲请与俱,予遂谢绝之。即行,汪深以为恨,众皆为予惧,以事关朝廷,亦无所恤。乃疾驰追及入贡夷使重阳等于中途。四月初五日抵抚顺所,先纵重阳左右一二人归谕其众,使知朝廷意旨,遂有十数人来见,即谕以前意遣归。寻召各卫首长听宣玺书,由是累累皆至。而被屠之家数百人,悉诉其方遣使入贡无犯边状而冒当杀戮,又果无劫掠人畜可证。今虽仰荷朝廷招安,实难于度日。予遂承诏各以牛、布给慰之,且令其酋长赴京。适微闻海西虽来听抚,犹思寇掠。始归乃于东宁卫访尝为建州经历识字熟女直赵安,以招降为名,阴探于渠魁卜剌荅所,果有海西兵马与否?不数日,赵安归云:「有,且贼数千而马悉肥壮。」时分守开原太监韦朗亦遣人来言:「海西贼俱动,若来时,恐势不可抚。」予遂以建州事闻于朝,且言夷人虽暂听抚,观其言貌词气,尚怀反侧,难保遽安,仍移文总兵官欧信、副总兵韩斌、参将崔胜各率所部及调开原参将周俊带领开原铁岭精卒三千各分付凤集堡一带,贼以为无备矣。比予至开原,甫三日,果数路入寇,诸军以逸待劳,遂斩首二百余级,生获数十人及贼马器仗无算,而所斩者率多海西人。马参将、崔胜、周俊驰报陈,陈为功。予因并前所论反侧情状及申虏人背逆天道,既听招安,旋复入寇,以自取灭亡之祸,请移辽东兵剿之,或既夺其心而姑与更新招抚,遣通事指挥李璟闻诸上。事下兵部,以为虏人既抚安垂成,只仍招抚以安地方,朝廷从之。海西人闻之,且感且惧,都督产察等尽归降。乃一体谕之,遣其酋入京,而辽东守臣奏报十数日方至,以故赏皆不行,陈以是隙益甚。夷既降,予虑其犹踵舍人之怨而检其先授官子孙之失袭者,皆令来见译审实,请兵部于内阁验授官玺书底籍明白,再遣辽东守臣勘实,令袭官者复十数人,夷愈感激。
译此前,海西兀者前卫都指挥散赤哈上呈番书,说开原负责验放夷人的管指挥收受了他们的珍珠、豹皮,兵部便发文给辽东守臣调查此事。管指挥害怕了,于是借本卫都督产察押送散赤哈的侄子入贡归来之机,贿赂并请求产察说明管指挥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收受。散赤哈听说后,非常怨恨产察,扬言要聚集人众进犯边境。边将把情况报告守臣,守臣于是翻译番书,招散赤哈到广宁当面辩明。散赤哈便率领部下十几人,想从抚顺关进入,前往广宁。当时参将周俊等人守卫开原,害怕散赤哈到达后事情真相全部暴露,于是派使者快马报告广宁守臣,谎称海西人一向不从抚顺关进来,恐怕他们熟悉这条道路,会给日后留下祸患。守臣没有预料到这是欺诈,立即召回使者,迅速阻止散赤哈。当时散赤哈已经入关,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怒,折断箭发誓记恨,转身回去。到了抚顺所,备御都指挥罗雄知道事情不合,准备酒食安慰他,送他出关。当时建州三卫女直也想报董山被杀之仇,并且想完全借助海西的势力,因而把散赤哈留在建州,一同进犯边境,势力逐渐壮大。如果当初不阻止散赤哈从而激怒他,边患就会因此平息了!守臣把情况上报,于是招募土兵,大规模征讨建州;又张贴告示给众人看,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都顾恋自己的家产,没有从辽阳出发。三卫于是得以联合海西数千人,在十四年正月乘虚进入境内,大肆抢掠凤集各堡。消息传到广宁,陈钺害怕了,才赶赴辽阳,但敌寇已经出动很久了。只有靠近边境、当地土著的虏人也僧格等十八户人家,都有使者入贡尚未回来,害怕误遭兵祸并担心使者被扣留,便跑到抚顺所申诉,说:“进犯边境的都是海西人。”陈钺与分守辽阳副总兵韩斌本想扑灭、剿杀夷人来掩盖自己的罪责,于是把他们全都拘押在沈阳卫,接着乘夜率领各军袭击各寨,将其屠杀,最终没有抢到什么人畜,精壮的人中也有一些逃脱。回来以后,便把也僧格打死在狱中,然后把捣毁敌巢的胜利上报。当时太监汪直的权势正盛,他被通事王英迷惑,认为前去抚慰可以邀取大功。皇帝命司礼监发出驾帖;太监怀公认为汪直年轻而喜欢求功,在这一年三月初四日,和太监覃昌等七人来到内阁,传达皇帝的宣谕,召兵部尚书余子俊、侍郎张鹏以及我前去。等我们到后,大家都说:“他们既然有使者入贡,我们却又屠杀了他们的家人,如今应当怎么办,才能弥合这个裂痕?”有人说应当用高官酬答他们。我说:“官职不足以消除他们的愤怒,而且宋朝曾让李继迁担任京官,最终造成了西夏的祸患。”怀公说:“那么派大臣和大通事一起去抚慰他们吗?”大家都说:“好。”不久,皇帝召我们到内府,怀公传达旨意:“建州夷人遭到大军征讨剿灭,恐怕心中疑惧,着令兵部侍郎马文升、大通事詹升前去抚安。”不久,王英就到我的私宅拜访我,说明汪直的意思,想请求与我一同前往;我于是谢绝了他。出发以后,汪直对此深为怨恨,众人都替我担忧,但因为事情关系到朝廷,也没有顾惜什么。于是我快马奔驰,在途中追上了前来入贡的夷人使者重阳等人。四月初五日到达抚顺所,我先放重阳身边的一两个人回去,向他们的众人说明,让他们知道朝廷的旨意;于是有十几个人前来相见,我便把先前的意思告诉他们,遣送他们回去。不久,我召集各卫首领来听宣读玺书,因此他们接连不断地都来了。那些被屠杀的数百户人家,全都申诉说,他们只是刚刚派遣使者入贡,并没有进犯边境,却无端遭到杀戮;而且确实没有抢掠人畜的证据。如今虽然承蒙朝廷招安,实际上却难以生活。我便奉诏分别给他们牛和布以示慰问,并且命令他们的酋长赴京。正好我略微听说海西人虽然前来接受抚慰,却仍然想着抢掠。刚回来时,我便在东宁卫访求曾任建州经历、懂文字且熟悉女直事务的赵安,以招降为名,暗中到渠魁卜剌荅那里探问,是否果真有海西兵马。不几天,赵安回来报告说:“有,而且贼人有几千,马匹全都肥壮。”当时分守开原的太监韦朗也派人来说:“海西贼人都已经行动了,如果他们到来,恐怕势力太大,无法抚慰。”我于是把建州的事情上报朝廷,并且说,夷人虽然暂时接受抚慰,但观察他们的言语、面貌和语气,仍然心怀反复,难保马上安定。于是又发文给总兵官欧信、副总兵韩斌、参将崔胜,命他们各自率领所属部队,并调开原参将周俊带领开原、铁岭的精锐士卒三千人,分别部署在凤集堡一带,使贼人以为那里没有防备。等我到达开原,才过三天,果然有几路敌人入侵。各军以逸待劳,于是斩首二百多级,生擒几十人,缴获的贼马和器械不计其数;但被斩杀的,大多是海西人。马参将、崔胜、周俊快马把战报送给陈钺,陈钺把功劳归到自己名下。我于是把先前所说他们心怀反复的情形,以及说明虏人违背天道、既已接受招安却很快又入侵、这是自取灭亡之祸等情况一并上奏,请求调辽东军队前去剿灭他们;或者既然已经夺取了他们的心,使他们暂且重新接受招抚,也可以,便派通事指挥李璟把这些意见报告皇帝。事情交给兵部办理,兵部认为虏人既已接受抚安,事情即将成功,只应继续招抚,以安定地方,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海西人听说后,又感激又害怕,都督产察等人全部归降。于是我同样向他们晓谕,派他们的酋长入京;但辽东守臣的奏报过了十几天才到,因此赏赐都没有及时发下,陈钺因此更加怨恨我。夷人投降以后,我担心他们仍会沿袭舍人的怨恨,于是对那些先前被授予官职、后来失去承袭资格的子孙,都让他们前来相见,并通过翻译审查核实;又请求兵部在内阁查验授官玺书的底册,核对清楚后,再派辽东守臣调查核实,使十几名应当承袭官职的人恢复承袭资格,夷人更加感激。
汪以夷既招安,曷又入寇?复主王英言,请带领头目百余人给令牌令旗往,夷闻其声势,久无一人复出者。汪至开原,更有予原所招出兀者前等卫、野人女直、堵里吉等三百余人,而予时在抚顺,汪不与之接,皆怒欲归寨。参将周俊恐败事,乃谓汪曰:「不可不请马钦差来议。」汪乃遣人至抚顺所邀予,予亦驰至开原与汪会,汪曰:「若之何?」予曰:「太监既至此,此夷即太监招出者也,何问彼此?」(「何问彼此」,「问」原作「间」,据明纪录汇编本改。)汪揣知事不易,遂听予言,俱犒之。既又以誊黄玺书付各寨招安,同以事闻。已而,汪意犹欲再招出,见示己功,予曰:「太监此来既有令牌令旗,彼惧,决无敢出者。太监第回京,可保无虞也。」汪亦欣然与予俱归辽惕,复会闻于上。予至京师,上赐羊酒宝钞,汪亦释然矣。既而,兵部以失机召信、斌入京,久未讯,汪皆许以复旧任。适汪有事河南,兵部以信等逮讯于都察院。汪回,怒甚。又有李谦者上疏救斌,汪遂请同定西侯蒋琬、刑部尚书林聪往勘,比回,信等狱皆解。有谮予者, (「有谮予者」,原缺「谮」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汪遂密奏予下锦衣狱, (「汪遂密奏予下锦衣狱」,「锦」原作「钦」,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谪戍四川。成化癸卯,乃蒙恩改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顾军士虽喜而将臣甚疑惧,予率公以处之,迄今边境晏然,而东人之心亦安矣。嗟乎!国计私忿不两立也,予以区区为国之心,虽一时艰危何恤?然而事久天定,不惟少裨于边防国事,抑且不愧不怍,神明有不扶持者哉?然则为人臣者亦可鉴矣。
附录:
马端肃三记三卷(戸部尚书王际华家藏本)
明马文升撰文升字负图钧州人景泰辛未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加少师太子太师端肃其谥也事迹具明史本传此三篇皆所自述一日西征石城记纪成化初为陜西巡抚与项忠平满四之乱事一日抚安辽东记纪成化十四年辽东巡抚陈銊冒功激变而文升奉命抚定之事一日兴复哈密记纪宏治初土鲁番袭执哈密忠顺王而文升持议用兵遣许进等讨平之事三记本在文升所著集中此其析出别行之本也
案三记皆文升所自述宜入传记类中然三事皆明代大征伐文升特董其役耳实朝廷之事非文升一人之事也故仍隶之杂史类焉(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
译汪直说,夷人既然已经接受招安,为什么又不肯入侵?于是再次采纳王英的话,请求带领一百多个头目,发给令牌、令旗前往;夷人听到这样的声势后,很久没有一个人再出来。汪直到了开原,又遇到我原先招出的兀者前等卫、野人女直、堵里吉等三百多人;当时我在抚顺,汪直不肯接见他们,他们都很愤怒,想回到自己的寨子。参将周俊害怕事情失败,便对汪直说:“不能不请马钦差来商议。”汪直于是派人到抚顺所邀请我,我也快马赶到开原与汪直会合。汪直说:“这件事怎么办?”我说:“太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这些夷人就是太监招出来的,何必分彼此呢?”汪直揣度出事情并不容易,便听从我的话,一起犒劳他们。随后又把誊黄玺书交给各寨进行招安,并把这件事一同上报。后来,汪直还想再次招出他们,以显示自己的功劳。我说:“太监这次来既然带有令牌、令旗,他们害怕,决不敢出来。太监只要回京,就可以保证无忧了。”汪直也高兴地和我一起回到辽阳,再次把情况上报皇帝。我到京师后,皇帝赏赐羊、酒和宝钞,汪直也释然了。后来,兵部以贻误战机为由召欧信、韩斌入京,但很久没有审讯,汪直都答应让他们恢复原任。正好汪直在河南有事,兵部便把欧信等人拘押到都察院审讯。汪直回来后,非常愤怒。又有李谦上疏为韩斌求救,汪直于是请求和定西侯蒋琬、刑部尚书林聪一同前去查勘,等回来时,欧信等人的案件都得到解除。有人诬陷我,汪直便秘密上奏,把我下到锦衣卫狱中,贬谪戍守四川。成化癸卯年,我才承蒙恩典,改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只是军士虽然高兴,将领和大臣却非常疑惧;我以公心率领他们处理事务,直到今天边境仍然安宁,辽东人的心也安定了。唉!国家的谋划和个人的怨忿不能同时存在。我凭着微薄的报国之心,即使一时遭遇艰难危险,又有什么可顾惜的呢?然而事情经历久了自有天意,不但多少有益于边防和国事,而且自己问心无愧、无所惭怍,神明难道会有不扶持我的地方吗?那么,做臣子的也可以以此为鉴了。附录:《马端肃三记》三卷(户部尚书王际华家藏本) 明代马文升撰写。马文升,字负图,钧州人,景泰辛未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加少师、太子太师;“端肃”是他的谥号。他的事迹详见《明史》本传。这三篇都是他自己撰述的:第一篇《西征石城记》,记载成化初年他任陕西巡抚时与项忠平定满四之乱的事情;第二篇《抚安辽东记》,记载成化十四年辽东巡抚陈钺冒领功劳、激起变乱,而马文升奉命前去抚定的事情;第三篇《兴复哈密记》,记载弘治初年土鲁番袭击并拘执哈密忠顺王,而马文升主张用兵,派遣许进等人讨伐平定的事情。这三篇原本都在马文升所著的文集中,这是从集中分出、另行刊刻的本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考察这三篇文章,都是马文升自己撰述的,按理应当收入传记类。然而三件事都是明代的大规模征伐,马文升只是具体主持这些行动,实际上是朝廷的事情,不是马文升一个人的事情,所以仍然归入杂史类。(《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