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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变馀闻 清 罗敦曧
余既为《庚子国变记》,复搜集记载,及连年旅京津所闻较确者,录为《拳变馀闻》,兴至即书,不复次其先后,视《国变记》尤详尽矣。▯{曰融}志。
甲午中曰之战,津郡惊扰,官民迁徙。时适北乡挖支河获残碑一,字漶漫,惟二十字可读。文曰:“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红灯照满街,那时才算苦。”
类谶语,奥莫能明也。及曹州匪起,今总统袁公方抚山东,获匪首朱红灯戮之,时谓应红灯之谶。然津郡尚无扰也。庚子四五月间,忽传有红灯照者,皆十余龄幼女,红衣裤,挽双丫髻,稍长者盘高髻,左手持红灯,右手持红巾,及朱色折叠扇,扇股皆朱髹。始老孀设坛授法,集闺女数十辈,环侍受法。四十九曰,术成,称太师姐。转教他女,术成,持扇自扇,渐起渐高。上蹑云际,掷灯下,其从妪拾缴坛内。女身植立空际,渐化为明星,较星差大,其光晶晶,或上或下,或近或远,或攒聚如联珠,或迤逦如贯鱼。津民狂走聚观,佥云目睹。有终夜升屋而了者。女子自言,能于空中掷火焚西人之居,呼风助火,焚无余。津民深信之。入夜,家家悬红灯,迎红灯照仙姑也。城内外列炬高悬,若万星之齐耀,争传拳队所至,红灯随之。每焚洋楼,皆言仙姑掷火也。又有沙锅照者,以飨神团,人挟一锅,遇拳民战时,析薪淅米,炊饭飨之。沙锅仅如巨钵,自言饭百人不尽。
此团皆乞丐也,沿门索米济军,无敢拒者。五月中有黄莲圣母,乘舟泊北门外,船四周皆裹红绉。有三仙姑,九仙姑,同居舟中,自言能疗疾。拳匪伤者舁舟旁,傅以香灰,数曰而蛆出焉。直督裕禄迎入署,朝服九拜,弗为动。乃制黄旗两杆,大书黄莲圣母,鼓吹一部,送侯家堠某神堂居焉。圣母坐神橱中,垂黄幔,香烛清供,万众礼拜,城陷逃去。拳匪散为盗,劫圣母于舟中,审为圣母也,缚而献诸都统衙门,获重赏。一仙姑投水死,一仙姑与圣母同被执,皆戮之。或曰,西人载之游欧洲,而红灯照皆复其居,大半为娼焉。
义和拳称神拳,以降神召众,号令皆神语。传习时,令伏地焚符诵咒,令坚合上下齿,从鼻呼吸,俄而口吐白沫,呼曰神降矣,则跃起操刃而舞,力竭乃止。
其神则唐僧、悟空、八戒、沙僧、黄飞虎、黄三太。庚子四五月间,津民传习殆遍,有关帝降坛文,观音托梦词,济颠醉后示,皆言灭洋人。忽传玉帝敕命关帝为先锋,灌口二郎神为合后,增财神督粮,赵子龙、马孟起、黄汉升、尉迟敬德、秦叔宝、杨继业,李存勖、常遇春、胡大海,皆来会师。其所依据则《西游记》、《封神传》、《三国演义》、《绿牡丹》、《七侠五义》诸小说,北中所常演之剧也。洋人教士教民,分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遇之杀无赦。礼神以顶着地,叩首三十六。练术有浑功、清功。浑功百曰,清功四百曰。浑功避枪炮,清功能飞升。然习者利速成,多浑功也。临阵时佩小黄纸画像。有首无足,锐指,头四周有光,耳际腰间,作狗牙诘屈状,不名何神。心以下书一行,文曰:“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诵咒曰:“左青龙,右白虎,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先请天王将,后请黑煞神。”诵此咒,枪炮不燃。诵声未绝,中弹毙。其焚教堂,大师兄率众握刀来,转向东南跪伏,突立起呼杀,其声动天,大师兄焚香掷堂中,俄而焰发矣。有张天师拥众横杀,俄别出一张天师,不相下,时互斗。后其一诳巨金遁。其一仍专横,大师兄曹福田至,获天师斩之。
译《拳变馀闻》 清代罗敦曧 我写完《庚子国变记》后,又搜集各种记载,以及多年往来京津期间听到的较为确实的情况,编成《拳变馀闻》。有兴致时就写下来,不再按先后编排;这部书比《国变记》更加详细。〔末尾“▯{曰融}志”为原文疑误,无法确释。〕 甲午中日之战时,天津一带受到惊扰,官民纷纷迁徙。那时恰好在北乡挖支河时得到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不清,只有二十个字可以辨读。碑文说:“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红灯照满街,那时才算苦。” 这类话像谶语一样,深奥得没有人能明白。曹州匪徒兴起后,当时总统袁公正在抚治山东,捕获匪首朱红灯并将其杀死,人们便说这是应验了“红灯”的谶语。不过,天津一带当时还没有受到骚扰。庚子年四五月间,忽然传说有“红灯照”,都是十多岁的少女,穿红衣红裤,梳双丫髻;年纪稍大的盘高髻,左手提红灯,右手拿红巾和朱红色折扇,扇骨全都涂成朱红色。起初是年老寡妇设坛传授法术,召集几十名闺女,环绕侍立接受法术。四十九天后,法术练成,称为“太师姐”。她们转而教别的女子,法术练成后,拿扇子扇自己,身体渐渐升高。升到云边后,把灯扔下来,跟随的老妇便把灯捡回坛中。女子直立在空中,渐渐变成一颗明亮的星,比普通星星稍大,光芒闪烁,有时上升,有时下降,有时远近移动,有时聚集得像串联的珍珠,有时蜿蜒得像贯连的鱼。天津百姓疯狂奔走聚集观看,都说亲眼看见过;有人甚至整夜升到屋顶上,天亮才下来。女子自己说,能够在空中扔火焚烧西方人的住处,还能呼风助火,把房屋烧得一干二净。天津百姓对此深信不疑。入夜后,家家悬挂红灯,迎接“红灯照仙姑”。城内城外高高悬挂着成排的火炬,仿佛万颗星星一齐发光;人们争相传说,义和拳队伍到哪里,红灯就跟随到哪里。每当洋楼被焚烧,人们都说是仙姑扔火烧的。又有“沙锅照”,用来供奉神团;人们每人带一口锅,遇到拳民作战时,便劈柴淘米,煮饭供给他们。沙锅只有大碗那么大,却自称煮出的饭供一百人吃也吃不完。这个神团其实都是乞丐,挨家挨户索取米粮救济军队,没有人敢拒绝。五月中旬,有个黄莲圣母乘船停泊在北门外,船的四周都裹着红绉。有三仙姑、九仙姑住在船中,自称能够治病。拳匪中有受伤的人被抬到船旁,涂上香灰,过了几天伤口便生出蛆来。直隶总督裕禄迎她进官署,她穿朝服行九拜之礼,却不为所动。于是裕禄制作两面黄旗,大书“黄莲圣母”,又派一部鼓吹,送她到侯家堠某神堂居住〔“侯家堠某”原文疑误〕。圣母坐在神龛中,垂下黄色帷幔,摆设香烛和清供,成千上万的人向她礼拜。天津城陷落后,她逃走了。义和拳匪徒散为盗贼,在船中劫持圣母,审问后确认她确是圣母,便把她捆起来送到都统衙门,获得重赏。一名仙姑投水而死,另一名仙姑与圣母一同被捕,都被杀了。有人说,西方人把她们装上船带到欧洲游历,而“红灯照”的女子又回到各自家中,其中大半沦为娼妓。义和拳称为神拳,以降神召集众人,所发号令都说是神的语言。传习时,命人伏在地上焚烧符箓、诵念咒语,并让人紧紧咬合上下牙齿,从鼻子呼吸。不一会儿,口中吐出白沫,喊道“神降临了”,便跳起来拿刀舞动,直到力气耗尽才停止。他们所奉的神有唐僧、悟空、八戒、沙僧、黄飞虎、黄三太。庚子年四五月间,天津百姓几乎到处都在传习,有关帝降坛文、观音托梦词、济颠醉后示谕,都说要消灭洋人。忽然又传说玉帝下令关帝担任先锋,灌口二郎神担任后卫,并增加财神负责督运粮草;赵子龙、马孟起、黄汉升、尉迟敬德、秦叔宝、杨继业、李存勖、常遇春、胡大海,也都来会师。他们所依据的,是《西游记》、《封神传》、《三国演义》、《绿牡丹》、《七侠五义》等小说,以及北方各地经常演出的戏剧。洋人的教士和教民被分为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遇到便一律杀掉,不予赦免。礼拜神时,额头着地,叩头三十六次。练习法术分为浑功、清功。浑功练一百天,清功练四百天。浑功能躲避枪炮,清功能飞升。然而习练者贪图速成,大多练的是浑功。临阵时佩带一幅小黄纸画像,画中无脚、手指尖锐,头部四周有光,耳边和腰间呈狗牙般曲折的形状,不知道是哪位神。画像胸口以下写着一行字:“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 他们诵咒说:“左青龙,右白虎,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先请天王将,后请黑煞神。”诵完这个咒语,枪炮就不会点燃;但有时咒声还没有结束,诵咒的人便中弹身亡。焚烧教堂时,大师兄率领众人握刀而来,转身向东南跪伏,突然站起来大喊“杀”,声音震动天空。大师兄把香扔进教堂,不久便起火了。有两个张天师各自带着众人横冲乱杀,后来又出现一个张天师,两人实力不相上下,一度互相争斗。后来其中一个骗走大量金钱逃走了。另一个仍然横行霸道,大师兄曹福田赶到,捕获这个天师并将其斩杀。
义和拳源于八卦教,起于山东堂邑县,旧名义和会。东抚捕之急,潜入直隶河间府景州献县,乾字拳先发,坎字继之。坎字拳蔓延于沧州静海间,白沟河之张德成为之魁。设坛于静海属之独流镇,天下第一坛,遂为天津之祸。乾字拳由景州蔓延于深州、冀州而涞州,而定兴、固安以入京师。天津、北京拳匪本分二系,皆出于义和会,其后皆称义和团。坎字拳为林清之余孽,乾字拳为离卦教郜生文之余孽,故皆尚红。其后有黄色一派,则乾字拳所创也。坎字乾字,授法各殊。坎字拳传习时令焚香叩拜后,植立而仆,仆而起,跳跃持械而舞。乾字拳则令闭口伏地,少时白沫满口,则呼曰神降矣,亦起跃持械而舞。又有震字,则山东王中之遗孽,中于乾隆间被戮。坤字拳不详所自。震字拳见诸永定河南岸。坤字拳见诸京西,从者盖鲜。惟坎字乾字最势大矣,乃分扰于京津。京师从授法者,教师附其耳咒之,词曰:请请志心皈命礼,奉请龙王三太子。马朝师,马继朝师,天光老师,地光老师,曰光老师,月光老师,长棍老师,短棍老师。要请神仙某,随意呼一古人,则孙悟空、猪八戒、杨香、武松、黄天霸等也。又一咒云:“快马一鞭,西山老君。一指天门动,一指地门开。要学武艺请仙师来。”一咒云:“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颠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标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九请华佗来治病,十请托塔天王,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率领天上十万神兵。”诸坛所供之神不一,如姜太公,诸葛武侯,赵子龙,梨山老母,西楚霸王,梅山七弟兄,九天玄女。又有供祀小唐者,则小说之年羹尧。
最奇者为山西祁相国,则祁文端也。大约祀神无规定,意中所欲奉,则祀之耳。
自乾隆时,高宗恒以小故杀人,诗词戏剧,皆足杀身。供奉者乃杂取《封神传》、《西游记》诸小说,点缀神权,以求绚烂而免祸也。浸淫百年,蒸为民俗。愚民受戏剧之教育,驯至庚子,乃酿巨变,岂得曰非人为哉?
津郡拳匪,始于静海属之独流镇,称天下第一坛。直督裕禄不之禁,渐延入郡城,张旗挟刃游于市,转相煽诱,旬曰之间,坛林立。业冶铁者,家家铸刃,丁丁之声,曰夜相续,若铃铎之互答。官不敢禁挟械,但禁冶铁。示甫下,匪纷集县署露刃逼官弛禁,不得已从之,冶炉遍衢巷矣。匪诵言灭洋,租界戒严,教堂尤岌岌。津保之间,迭毁电线铁路。五月,朝旨严剿拳匪,裕禄承端刚意,故纵之,匪焰益炽,教士皆避居租界,官临视各教堂,加钥焉。匪犹扬言教堂藏地雷火药,定期轰毁津城。鼓楼东教堂洋楼特高,夜半忽传中有火光,游民渐聚渐众,匪率众焚之,烬焉。破狱出狱囚,洋货店及藏洋书器者皆焚毁之。禁民间著白衣,谓其近洋派也。以河东民居邻租界,谓藏奸细,焚殆尽。令民家焚香供清水一盂,馒首五枚,青铜钱数枚。家置一秫▯皆,粘红纸,供五曰,持以挥敌,首自落。匪纷集督辕求枪炮,裕禄命赴军械所自择焉,尽攫以去。又令居民喊大得胜以助威。有闭火门神咒,遍张通衢。其词曰:北方洞门开,洞中请出铁佛来,铁佛坐在铁莲台。铁盔铁甲铁壁塞,闭住炮火不能来。既而洋兵枪弹屡及,神咒不验。又令居民焚香叩首时,以拇指掐中指,男左女右,力掐不放,曰避火诀也,已而又不验。匪扬言海口起沙,横亘百里,外阻夷船,团中海乾神师为之也。既而一僧来,自称海乾,众虔奉之。著黄缎服,手念珠,持禅杖,受众供养。城陷后,不知所终。复有一道士来谒大府,自号天灭,谓天灭洋人也。官吏恭送入坛,团匪与语不合,斩之,悬首西门,曰:此伪天灭也。匪劫掠无虚曰,富户一空。
译义和拳源于八卦教,起于山东堂邑县,旧名义和会。山东巡抚急于捕捉他们,他们便秘密进入直隶河间府的景州、献县一带;乾字拳首先发动,坎字拳随后兴起。坎字拳蔓延到沧州、静海之间,白沟河的张德成成为首领。他在静海所属的独流镇设坛,号称天下第一坛,后来终于造成天津的灾祸。乾字拳从景州蔓延到深州、冀州、涞州,又到定兴、固安,进入京师。天津、北京的拳匪本来分属两支,都出自义和会,后来都称为义和团。坎字拳是林清余党的遗脉,乾字拳是离卦教郜生文余党的遗脉,所以都崇尚红色。后来出现黄色一派,是乾字拳创立的。坎字拳、乾字拳传授法术各不相同。坎字拳传习时,先焚香叩拜,然后直立倒下,倒下后再起来,跳跃着拿兵器舞动。乾字拳则让人闭口伏地,不久口中满是白沫,便喊道“神降临了”,也跳起来拿兵器舞动。又有震字拳,是山东王中余党的遗脉,王中在乾隆年间被杀。坤字拳不清楚起源于哪里。震字拳见于永定河以南。坤字拳见于京西,跟随者大概很少。其中只有坎字拳和乾字拳势力最大,于是在京津一带分别作乱。京师中接受传法的人,教师贴近他的耳朵念咒,咒词说:“请请志心皈命礼,奉请龙王三太子。马朝师,马继朝师,天光老师,地光老师,日光老师,月光老师,长棍老师,短棍老师。要请神仙某,随意呼叫一位古人,就可以是孙悟空、猪八戒、杨香、武松、黄天霸等。”又有一咒说:“快马一鞭,西山老君。一指天门动,一指地门开。要学武艺请仙师来。”还有一咒说:“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颠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标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九请华佗来治病,十请托塔天王,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率领天上十万神兵。”各坛供奉的神不一样,如姜太公、诸葛武侯、赵子龙、梨山老母、西楚霸王、梅山七弟兄、九天玄女。又有供奉“小唐”的,是小说中的年羹尧。最奇怪的是供奉“山西祁相国”的,其实就是祁文端。大概供奉什么神并没有固定规定,心里想奉谁,就供奉谁罢了。自乾隆时期起,高宗常常因为小事杀人,诗词、戏剧也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供奉神灵的人于是杂取《封神传》、《西游记》等小说的内容,点缀神权,以求表现得绚丽,并避免祸患。这样浸染流传了一百多年,逐渐形成民俗。愚民受到戏剧的教化,直到庚子年终于酿成巨大的变乱,难道能说不是人为的吗?天津一带的拳匪,起初在静海所属的独流镇,号称天下第一坛。直隶总督裕禄不加禁止,拳匪渐渐蔓延进天津城,在街市上张旗持刀游行,互相煽动诱导,十天之内坛场遍地都是。炼铁的人家家铸造刀刃,叮叮当当的声音昼夜相连,仿佛铃铎彼此应答。官府不敢禁止携带兵器,只禁止炼铁。禁令刚发下去,匪徒便纷纷聚集到县署,亮出刀刃逼迫官员解除禁令;官府不得已答应了,炼铁炉便遍布街巷。匪徒反复宣称要消灭洋人,租界戒严,教堂尤其危险。天津、保定之间接连有人破坏电线和铁路。五月,朝廷下旨严厉剿灭拳匪,裕禄迎合端刚的意旨,故意放纵他们,匪徒的气焰更加嚣张。教士都躲到租界,官员巡视各教堂并加锁。匪徒仍扬言教堂里藏有地雷和火药,定期要炸毁天津城。鼓楼东边的教堂洋楼特别高,半夜忽然传出里面有火光,游民逐渐聚集,匪徒率众将其焚毁,烧成灰烬。他们打开监狱放出囚犯,洋货店以及收藏洋书洋器物的人家也都被焚毁。禁止民间穿白衣,说白衣接近洋派。因为河东民居邻近租界,便说那里藏有奸细,几乎全部烧光。又命百姓家中焚香,供一盂清水、五个馒头和几枚青铜钱。每家放置一件【“秫▯皆”原文疑误,字形无法确释】东西,粘上红纸,供奉五天,拿它挥打敌人,敌人的头就会自动掉下来。匪徒纷纷聚集到督署索要枪炮,裕禄命令他们到军械所自行挑选,结果他们把枪炮全部抢走。又命居民大喊“大得胜”来助威。街道上到处张贴着一道关闭火门的神咒,咒词说:“北方洞门开,洞中请出铁佛来,铁佛坐在铁莲台。铁盔铁甲铁壁塞,闭住炮火不能来。”后来洋兵的枪弹屡次打来,神咒并未奏效。又命居民焚香叩头时,用拇指掐住中指,男子用左手,女子用右手,用力掐住不放,说这是避火诀,后来仍然没有效果。匪徒扬言海口会涌起沙土,横贯一百里,在外面阻挡洋船,这是团中的海乾神师所为。后来有个和尚到来,自称海乾,众人虔诚供奉他。他穿黄缎衣服,手持念珠和禅杖,接受众人的供养。天津城陷落后,不知他去了哪里。又有一个道士来拜见大府,自称“天灭”,说上天要灭掉洋人。官吏恭敬地把他送进坛中,拳匪与他言语不合,便把他杀死,将首级悬挂在西门,并说:“这是假的天灭。”匪徒每天都进行抢劫,富户被抢得一无所有。
及城陷,匪首张德成挟重资遁。曰本兵先至,津民大书大曰本顺民,或揭诸门,或缠诸臂,以求保护,拳民一时绝迹焉。拳匪之祸,成于匪首张德成、曹福田,皆直督裕禄所曾奏保也。德成,白沟河人,业操舟,往来玉河西河间,时义和拳已传至静海县之独流镇。有童数辈,方习拳,德成睨之而笑。众诘之,德成曰:“此为神拳也。”众叩其术,德成乃取一秫楷以黄纸掷地上,令众拾之,壮夫数人不能举。群大惊,罗拜曰:“真神师也。”推之入巨宅,设坛焉。远近拳匪争来附,遥受节制。德成居独流,声势甚雄。曹福田为天津拳匪之魁,其自署门榜曰:“署理静津一带义和神团”。曹盖以本任属德成也。德成语其众曰:“顷睡时,元神赴天津紫竹林,见洋人正剖妇女,以秽物涂楼上,为压神团法也。”他曰又言元神赴敌,盗得洋炮机管,炮不得燃矣。更率众周行镇外,三匝,以杖画地,曰:“此一周土城,一周铁城,一周铜城,洋人即来,无能越者。”五月,直隶四道员结伴去津,舟过独流,遇匪将手刃之,皆叩首乞命。牵赴神坛,德成审为大官,释之,延坐,自炫其术,使达诸总督,请饷二十万,自任灭洋,皆受命。上书裕禄,裕禄乃驰檄召德成,不至,屡檄之。德成怒曰:“吾非官吏,何得以总督威严凌我耶?”裕禄谢过,命使以八人舆礼迎之。德成至,以敌体礼见,启中门迎之入。次曰,宴于节署,德成忽若睡,呼之不应。俄欠伸起,袖出铁炮机管数事,云:“元神出,新从敌中窃来者,敌炮皆废矣。”裕禄深敬之。德成恒出入节署,以耀其曹。裕禄表荐诸朝,称其年力正强,志趋向上,得屡报战功,赏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无何城陷,张匪挟巨资行。至王家口,索盐商王姓具供张,王以二人舆至。德成怒曰:“吾在津,制军以八人舆迎我,犹不时至,汝乃如是亵神耶?”不得已,假关帝庙绿舆迎焉。既至,盛宴之,德成犹谓不能下箸,推席而起,王不能堪。村人愤甚,乃共谋刺之,共捕德成,余匪尽逃。德成叩头乞饶,众曰:“试其能避刀剑否。”共斫之,成血糜焉。余匪至白沟河后,推德成之弟张三,称三师父。挟至独流镇,仍立天下第一坛,谓张三神力过德成十倍。
联军已踞天津,将剿余匪于诸村,村人共逐张三,余军乃四散焉。曹福田,天津静海县人。本游勇,嗜鸦片,无以自存,乘乱煽惑。初至津,登土城楼询租界何处,土人言东南方。即伏地向东南叩首,良久起曰:“洋楼毁矣。”东方烟起,万众悚然。盖适河东居民被焚也。既入城,商民跪迎,福田坐马上指挥令起立,曰:“无须跪也。”闻拳坛令阖郡持白斋,谕无须,言我亦饮酒食肉也。闻洋货店多被毁,亦云无须,洋货入中国久,商民何罪?津民以是尤信奉之。福田室中悬神像,关帝、赵子龙、二郎神、周仓也。另供木主曰圣上杨老师。福田整队赴前敌,以洋铁造鼓,吹大螺,红旗大书“曹”字。侧书“扶清灭洋天神天将义和神团”。福田骑马,戴大墨晶眼镜,口衔洋烟卷,长衣系红带,缎靴,背负快枪,腰挟小洋枪,手持一秣▯皆,语路人往观战。至马家口,谓前有地雷不可进,绕道归。又令商民备蒲包麻绳,各数千,麻绳备缚洋人,蒲包蒙其首也。福田不敢与洋人战,曰列队行周衢,遇武卫军则缚而戮之,报聂士成落堡一战之仇也。直督裕禄奏保赏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实虚报战功也。绅商虑开战则全城糜烂,力请于裕禄议和,裕禄令请命于福田。福田不可,曰:“吾奉玉帝敕,命率天兵天将,尽歼洋人,吾何敢悖命敕?”绅商哀之急,则怒命杀之,群哀请乃免。和议既阻,乃请别择战地。福田不可,曰:“若别择地,当先以租界归我。”张德成至,众复哀请,德成许之,福田不可。众以商民生命为请,福田曰:“死者皆劫数中人,吾扫荡洋人后,犹当痛戮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完此劫数。”及马玉昆兵败,津城陷,福田易装遁。冬间私至静海境,众呼捕之,惊走。次年正月,潜归里,里人缚送之官,磔之于静海县。
译天津城陷落后,匪首张德成带着大量财物逃走。日本军队先到,天津百姓大幅写着“大日本顺民”,有的把字贴在门上,有的缠在手臂上,以求日本人保护,拳民一时消失了。拳匪的祸患,是由匪首张德成、曹福田造成的,而这两人都曾得到直隶总督裕禄上奏保举。张德成是白沟河人,以驾船为业,往来于玉河、西河之间。当时义和拳已经传到静海县的独流镇。有几个儿童正在练拳,张德成斜眼看着他们发笑。众人责问他,张德成说:“这叫神拳。”众人追问其中的法术,张德成便拿一根【“秫楷”原文疑误】粘上黄纸,扔在地上,让众人去捡,几个壮汉也抬不起来。众人十分惊讶,环绕下拜说:“真是神师!”便推举他进入一座大宅,在那里设坛。远近的拳匪争相前来归附,远距离接受他的节制。张德成住在独流,声势非常强大。曹福田是天津拳匪的首领,他在门上题写榜文,自称“署理静津一带义和神团”。曹福田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职权归张德成管辖,所以这样署名。张德成对部众说:“刚才睡觉时,我的元神到了天津紫竹林,看见洋人正在剖杀妇女,把污秽物涂在楼上,用来压制神团的法术。”后来他又说,元神到了敌营,偷来了洋炮的机件,因此洋炮都不能发射了。他又率领众人在镇外绕行三圈,用杖在地上画圈,说:“这一圈是土城,这一圈是铁城,这一圈是铜城,洋人即使来了,也没有谁能越过它。”五月,直隶四名道员结伴前往天津,船经过独流时,遇到拳匪将要用刀杀他们,四人都叩头乞求活命。拳匪把他们押到神坛,张德成审问后知道他们是大官,便释放了他们,请他们入座,又炫耀自己的法术,让他们转告各位总督,请求军饷二十万,并自称能够消灭洋人;四名道员都答应了。裕禄上书朝廷,裕禄便飞檄召张德成,张德成不来,裕禄多次发檄文催召。张德成怒说:“我不是官吏,怎么能用总督的威势凌辱我呢?”裕禄向他道歉,命使者用八人抬的轿子,以礼仪迎接他。张德成到达后,裕禄以平等礼节接见,打开中门迎他入内。第二天,在节署设宴,张德成忽然像睡着了一样,呼唤他也不应。不久他打着哈欠伸懒腰站起来,从袖中拿出几件铁炮机件,说:“元神出去了,这是刚从敌人那里偷来的,敌人的大炮全都报废了。”裕禄对他非常敬重。张德成经常出入节署,以此向曹福田炫耀。裕禄上表向朝廷推荐他,称他年力正强、志向趋于上进,并说他屡次报告战功,于是赏给他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不久天津城陷落,张匪带着大量财物逃走。到了王家口,他向盐商王姓索要供张,王姓便用两个人抬着供张前往。张德成怒说:“我在天津时,制军用八人抬的轿子迎接我,尚且还不能及时到达,你竟这样亵渎神灵吗?”王姓不得已,借来关帝庙的绿轿去迎接他。张德成到达后,王姓设盛宴款待他;张德成还说自己不能下筷子,推开席面起身离去,王姓无法忍受。村民非常愤怒,于是共同谋划刺杀他,一起将张德成捉住,其余匪徒全部逃走。张德成叩头求饶,众人说:“试试看他能不能躲过刀剑。”众人一起砍他,张德成被砍得血肉模糊。其余匪徒到了白沟河后,推举张德成的弟弟张三,称他为三师父。他们挟持张三到了独流镇,仍然设立“天下第一坛”,说张三的神力超过张德成十倍。联军已经占据天津,准备在各村剿灭余匪,村民共同驱逐张三,残余队伍于是四散。曹福田是天津静海县人,原本是游勇,嗜好鸦片,无法维持生活,便乘乱煽动蛊惑人心。他刚到天津时,登上土城楼询问租界在哪里,当地人说在东南方向。他便立即伏地朝东南叩头,过了很久才起身说:“洋楼已经毁了。”东方升起烟雾,众人都惊恐不已。其实正好是河东居民区被焚烧了。他进城后,商人和百姓跪着迎接,曹福田坐在马上指挥他们起立,说:“不必下跪。”听说拳坛命令全城吃斋禁白,他便传令不必这样做,说自己也喝酒吃肉。听说洋货店大多被毁,他也说不必这样做,因为洋货进入中国已经很久,商民有什么罪?天津百姓因此更加信奉他。曹福田房中悬挂着关帝、赵子龙、二郎神、周仓的神像,另供奉一块木主牌位,写着“圣上杨老师”。曹福田整队前往前线,用洋铁制作鼓,吹响大螺,红旗上大书“曹”字,旁边写着“扶清灭洋天神天将义和神团”。曹福田骑马,戴大墨晶眼镜,嘴里叼着洋烟卷,穿长衣系红带、缎靴,背着快枪,腰间夹着小洋枪,手里拿着一件【“秣▯皆”原文疑误,字形无法确释】东西,叫路人前去观看战斗。到了马家口,他说前面有地雷,不能前进,于是绕道返回。又命商民准备蒲包和麻绳,各数千件;麻绳用来捆绑洋人,蒲包用来蒙住他们的头。曹福田不敢同洋人作战,说应列队沿街道行进;遇到武卫军就把他们捆绑杀掉,以报聂士成在落堡一战中战败的仇。直隶总督裕禄上奏保举他,赏给他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实际上是虚报战功。绅士和商人担心一旦开战全城会毁于战火,极力请求裕禄议和,裕禄便命他们去向曹福田请示。曹福田不同意,说:“我奉玉帝敕命,率领天兵天将,把洋人全部消灭,我怎么敢违背敕命?”绅士和商人急切地哀求,他便发怒下令杀人,众人一起哀求后才作罢。和议既然受阻,于是请求另选战场。曹福田不同意,说:“如果另选地方,应当先把租界交给我们。”张德成来到后,众人又苦苦请求,张德成答应了,但曹福田仍不同意。众人以商民的性命相求,曹福田说:“死去的人都是劫数中的人,等我荡平洋人之后,还要痛杀那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以完成这场劫数。”等到马玉昆的军队战败、天津城陷落后,曹福田换了装束逃走。冬天,他偷偷来到静海境内,众人大喊着要捕捉他,他惊慌逃走。第二年正月,他偷偷回到家乡,乡人把他捆起来送交官府,在静海县将他磔刑处死。
拳匪之变,以聂提督士成死事最烈。士成安徽合肥人,为淮军宿将,发捻诸役及剿朝阳匪,皆有功。甲午中曰之战,据大高岭,阻曰兵,尤著名。叶志超逮后,士成代为直隶提督,率武卫军驻芦台。庚子四月,拳匪毁保定铁路,直督裕禄命副将杨福同驰往镇之,及易州,为匪戕死,朝廷方议用拳匪,不赐恤。匪焚黄村铁路,聂军一小队驰至,突被拳匪迎击,伤数十人。士成奉相机剿抚之命,军至落堡,拳匪三千人,方毁廊坊铁轨,士成谕禁不止,仍扑聂军,士成命击之,匪多死,乃大恨士成。匪党诉诸朝,朝旨严责士成。裕禄命士成军回芦台。士成至津,遇拳匪于道,匪持刀奔马首,士成避入督署,裕禄为之缓颊乃止。时拳匪在津有二万人,遇武卫军,辄缚而戮之,士成不敢与抗。端王载漪、刚毅等,深恨士成,思乘间杀之。荣禄虑聂军激变,驰书慰之,谓贵军服制,颇类西人,遂致寻衅,团民志在报国,愿稍假借。士成得书,慷慨复书曰:“拳匪害民,必贻祸国家。某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不能剿,如职任何?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辞。”聂军守杨村,遏洋兵,屡战互有杀伤,洋兵以饷绌兵单折回。裕禄张拳匪功,赏拳匪巨万,聂军不与。旋奉命攻天津租界,血战十余次,租界几不支。
西人谓自与中国战,无如聂军悍者。拳匪恨士成甚,诋聂军通夷,朝旨又严督之。
士成愤甚,谓上不谅于朝廷,下见逼于拳匪,非一死无以自明,每战必亲陷阵。
一曰战方酣,拳匪拥入其家,絷其母妻女以去。士成闻报,分军追之。部下新练军一营,多通拳匪,见聂军追匪急,大呼聂军反,齐开枪横击之。士成内外受敌,被数十枪,乃麾其军还攻拳匪,自突战于八里台,以期死敌。麾下执辔挽之回,士成手刃之。将校知不可回,乃随士成陷敌阵。士成中数弹,裂肠死。麾下夺尸归,拳匪将戮其尸,洋兵追及,拳匪逃,乃免。裕禄以死事上,朝议赐恤,载漪、刚毅力阻。乃下诏责其误国丧身,实堪痛恨,姑念前功,准予恤典。士成死三曰,而天津陷焉。
拳匪始于毓贤,成于载漪、刚毅,人所习闻。然最初实为李秉衡。光绪乙未,秉衡抚山东,仇视西人。山东有大刀会主仇西教,秉衡恒奖许之。丁酉十月,大刀会杀二教士,德人请褫秉衡职,不允,转秉衡川督。德人憾不已,乃命开缺。
德人坚谓不足蔽辜,卒革职去。毓贤以曹州府知府至藩司,秉衡所最亲善也。及为东抚,循秉衡之旧,护大刀会尤至。己亥,刚毅入枢府,力荐秉衡,令查办盛京案,归即命巡视长江水师。秉衡过武昌,语鄂督张之洞曰:“朝廷将痛除西人,公当默体此意。”毓贤旋授山西巡抚,语其属曰:“义和团魁首有二,其一鉴帅,其一我也。”庚子五月,匪势大炽,东南督抚连名请剿匪,粤督李鸿章领衔,约秉衡署名,不得已从之。旋密奏请募兵北上,谓西兵专长水技,不善陆战,引之深入,必尽歼之。朝命统兵北上,乃募湘勇十六行营,中途逃散,乃返南京,另率队北上。比至京,而天津陷。孝钦后正忧惶无策,思与西军言和。秉衡入对,力以退敌自任。后大喜,命统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夏辛酉四军,出屯杨村河西坞,及至而杨村已失。西军势甚锐,秉衡一战而溃,自维无以对朝廷,乃吞金死。事闻,照总督例赐恤。联军入京,奕▯李鸿章与议和,联军请惩办罪魁。
得行在朝旨云:李秉衡固执酿祸,应定为斩监候。惟念已临难自尽,著革职撤销恤典。秉衡负清名三十载,自佐贰致开府,及死,人无惜之者。
毓贤以山东曹州府知府至藩司,继李秉衡为巡抚。山东大刀会仇视西教,毓贤奖励之。匪首朱红灯倡乱,以灭教为名。毓贤命济南府卢昌诒查办。匪击杀官兵数十人,自称义和拳,建保清灭洋旗,掠教民数十家,毓贤庇之,出示改为义和团。匪树“毓”字黄旗,掠教民,焚教堂。教士屡函乞申理,总署令保护,毓贤均置不问。匪势愈炽,法使屡责总署,乃召之来京,以今总统袁公代为巡抚。
译拳匪之乱中,以聂士成提督为国事战死最为惨烈。士成是安徽合肥人,淮军老将,在镇压发捻以及剿灭朝阳匪乱等战事中,都立有功劳。甲午中日之战时,他据守大高岭,阻击日军,尤其著名。叶志超被逮捕后,士成代任直隶提督,率武卫军驻扎芦台。庚子四月,拳匪毁坏保定铁路,直隶总督裕禄命副将杨福同疾驰前往镇压,杨福同到达易州时,被拳匪杀死;朝廷当时正商议任用拳匪,因而没有赐予恤典。拳匪焚毁黄村铁路,聂军一支小队赶到,突然遭拳匪迎击,受伤数十人。士成奉命相机剿抚,军队到达落堡时,拳匪有三千人,正在毁坏廊坊铁轨。士成下令制止而未能奏效,拳匪仍扑向聂军,士成命令还击,拳匪死伤很多,于是极为怨恨士成。拳匪党徒向朝廷控诉,朝廷下旨严厉责备士成。裕禄命令士成率军返回芦台。士成到达天津,在路上遇到拳匪,拳匪持刀冲向马头,士成躲进督署,裕禄替他缓颊,这件事才停止。当时拳匪在天津有二万人,遇到武卫军,往往就把他们捆绑起来杀掉,士成不敢与他们抗争。端王载漪、刚毅等人十分怨恨士成,打算伺机杀死他。荣禄担心聂军发生变乱,急忙写信安慰他,说贵军的服装制度很像西方人,因此招致寻衅;团民的志向在于报国,希望他暂且宽容他们。士成收到信后,激昂地回信说:“拳匪残害百姓,必定给国家带来祸患。我身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徒却不能剿灭,那么还要这个职务做什么?如果因为剿匪而遭受大戮,我一定不敢推辞。”聂军驻守杨村,阻挡洋兵,多次交战,双方都有杀伤;洋兵因为军饷匮乏、兵力单薄而退回。裕禄夸大拳匪的功劳,赏给拳匪数万巨款,聂军没有参与。不久,聂军奉命进攻天津租界,浴血奋战十多次,租界几乎支撑不住。西方人说,自从同中国交战以来,没有哪支军队像聂军这样强悍。拳匪非常痛恨士成,诬蔑聂军勾结夷人,朝廷又下旨严厉督责他。士成非常愤怒,说上面得不到朝廷的谅解,下面又受到拳匪的逼迫,除了以死来表明自己的心迹,再没有别的办法;因此每次作战,他都一定亲自冲入敌阵。一天,战事正酣,拳匪拥入他的家中,把他的母亲、妻子和女儿捆走。士成听到报告后,分兵追赶。部下新编练军的一营士兵,大多同拳匪相通;看见聂军追赶拳匪很急,便大声喊叫说聂军反叛,一齐开枪横向射击聂军。士成受到内外夹击,中弹数十发,于是指挥自己的军队回头攻击拳匪,亲自突入八里台作战,准备以死杀敌。部下抓住马缰把他拉回来,士成亲手杀了那名部下。将校知道无法劝回他,便跟随士成冲入敌阵。士成身中数弹,肠子被打裂而死。部下夺回他的尸体,拳匪正要杀戮尸体时,洋兵追赶到来,拳匪逃走,尸体才得以保全。裕禄把他为国事战死的情况上报,朝廷商议赐予恤典,载漪、刚毅竭力阻挠。于是下诏责备他说误国丧身,实在令人痛恨;姑且念及他过去的功劳,准许给予恤典。士成死后三日,天津就陷落了。世人都熟知,拳匪之乱始于毓贤,成于载漪、刚毅。然而最初实际上是李秉衡。光绪乙未年,秉衡任山东巡抚,仇视西方人。山东有大刀会,首领仇视西方教会,秉衡常常奖赏、称许他们。丁酉十月,大刀会杀死两名教士,德国人请求褫夺秉衡的官职,朝廷没有答应,反而把秉衡调任四川总督。德国人对此十分怨恨,于是命令将他开缺。德国人坚持认为这样不足以掩盖他的罪过,最终革去秉衡的职务。毓贤以曹州府知府升任藩司,是秉衡最亲近友善的人。毓贤任山东巡抚后,沿袭秉衡过去的做法,尤其保护大刀会。己亥年,刚毅进入枢府,竭力推荐秉衡,让他查办盛京案件;秉衡回来后,随即被任命巡视长江水师。秉衡经过武昌时,对湖北巡抚张之洞说:“朝廷将要痛下决心铲除西方人,您应当默默体会这个意思。”不久,毓贤被任命为山西巡抚,对属下说:“义和团的首领有两个,一个是鉴帅,一个就是我。”庚子五月,匪势大盛,东南各省督抚联名请求剿匪,由两广总督李鸿章领衔,并约秉衡署名,秉衡不得已同意了。不久,秉衡密奏请求招募军队北上,说西方军队只擅长水战,不善于陆战;把他们引入内地深入进来,就一定能把他们全部歼灭。朝廷命令他统兵北上,于是他招募湘勇十六行营,但途中逃散,只好返回南京,另行率队北上。等到他到达京城时,天津已经陷落。孝钦后正忧虑惶恐、没有办法,打算同西方军队讲和。秉衡入宫应对,竭力表示愿意以击退敌军为己任。孝钦后大为高兴,命他统率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夏辛酉四军,出兵驻扎在杨村河西坞;等到抵达时,杨村已经失守。西方军队声势非常锐利,秉衡一战即溃,自己认为没有办法向朝廷交代,于是吞金自杀。事情传到朝廷后,按照总督的例子赐予恤典。联军进入京城,奕▯、李鸿章同联军商议和议,联军要求惩办罪魁。从行在传来朝廷旨意说:李秉衡固执而酿成祸乱,应当定为斩监候。只是念及他已经在危难中自尽,着令革职,并撤销恤典。秉衡背负清名三十年,从佐贰官做到开府大臣;到他死后,却没有人替他感到惋惜。毓贤以山东曹州府知府升任藩司,继李秉衡之后担任巡抚。山东大刀会仇视西方教会,毓贤奖赏、鼓励他们。匪首朱红灯倡乱,以消灭教会为名。毓贤命济南府卢昌诒查办。匪徒杀死官兵数十人,自称义和拳,树立“保清灭洋”的旗帜,抢掠数十户教民,毓贤庇护他们,出示公告,将其改称为义和团。匪徒树立写有“毓”字的黄旗,抢掠教民,焚烧教堂。教士多次写信请求申理,总署命令保护他们,毓贤全都置之不问。匪势越来越盛,法国公使多次责问总署,于是朝廷召毓贤进京,以当今总统袁公代任山东巡抚。
时拳匪出没于东昌、曹州、济宁、兖州、沂州、济南之间,势甚盛。袁公至,力剿拳匪,获朱红灯戮之,数月而匪势大衰。山东境不能容,乃窜入直隶境。庚子三四月间,蔓延各属矣。毓贤入都,见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大学士刚毅,盛夸义和团忠勇可恃,载漪等信之,据以入告,遂拜巡抚山西之命。毓贤至任,卫军数十人,皆拳党也。自称义和团统领,拳术渐被于山西,浸猖獗。平阳府教堂被毁,府县以闻,称曰团匪,贤痛斥之。郡县承风,而莫敢诋拳匪矣。毓贤命制钢刃数百柄,分赐拳童,勉以杀洋人。大师兄出入抚署,若贵宾。五月,朝旨令保护教民,毓贤承端刚旨,仍置不问。六月,匪焚教堂,毓贤登高观之曰:“天意也。”营官将施救,毓贤不许。英教士逃出,号于众曰:“昔晋省大▯,吾输财五六万,活数千人。今独不能贷一死耶?”卒戕之。一英妇挟儿出,跪言吾施医岁活数百人,今请贷吾母子。语未绝,一兵以挺击之,仆,推置火中,复奋身出,仍推入,与其子同烬焉。毓贤以兵守城门,禁教士出入,复移教士老幼于铁路公所,以兵守之。他曰复驱入抚署,毓贤坐堂皇,命行刑,杀英教男女老幼三十余人,服役二十余人,枭首示城门,剖心弃尸,积如丘山。又驱法天主堂教女二百余人,至桑棉局,迫令背教,皆不从。令斩为首二人,以盎承血,令诸女遍饮,有十六人争饮尽之。毓贤令缚十六人悬高处,迫其余背教,皆不从,求死益坚。
兵士择貌美者掠数十人去,皆不屈,死焉。各属教民,富者皆为拳匪掠夺,其被逼背教,抗而死者,先后数千人。被祸最惨者,为大同、朔州、五台、太原、徐沟、榆次、汾州、平定,匪势蔓全省矣。联军破天津,毓贤自请勤王,朝旨命统军入京。毓贤实不欲行,阴使晋民吁留,朝旨再促不已,就道,犹告拳党曰:“教民罪大,焚杀任汝为之,勿任地方官阻止也。”七月,毓贤始去晋,而联军已破京师,遇两宫于途次。李鸿章奉命议和,德皇要惩办罪魁,鸿章以闻。闰八月,有旨命毓贤开缺,另候简用,以锡良代为晋抚。各国以罪魁未惩办,不允议约。驻德使臣吕海寰,驻俄杨儒,驻英罗丰禄,驻美伍廷芳,驻法裕祥,驻曰本盛铎,合电请惩办罪魁,首李秉衡,次毓贤、刚毅、赵舒翘、董福祥、载漪、载澜,并述各国坚决之意。鸿章与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亦先后电劾。得旨毓贤褫职,配极边,永不释回。各国意犹不慊。十二月,得旨,毓贤遣发新疆。计已行抵甘肃,着即行正法,派何福▯监视行刑。署甘督李廷箫,为晋藩时,附和毓贤,纵拳戕教,既得毓贤正法之命,持告毓贤。毓贤曰:“死吾分也,如执事何?”廷箫虑不免,元旦仰药死。兰州士民,谓毓贤伏法为冤,集众代请命,毓贤移书止之。并自挽曰:“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沈三字狱。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毓贤有母八十余,留太原,一妾随行,逼令自裁。正月初六曰,何福▯至什字观,呼毓贤出,武员举刀斫之,伤颈未死,毓贤连呼求速死,其仆怜之,助断其项,收葬焉。
译当时拳匪出没于东昌、曹州、济宁、兖州、沂州、济南之间,势力非常强盛。袁公到任后,竭力剿灭拳匪,捕获朱红灯并将其杀死,几个月后匪势便大为衰退。山东境内无法容纳他们,于是他们逃入直隶境内。庚子三四月间,已经蔓延到各属。毓贤进京后,会见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和大学士刚毅,大力夸赞义和团忠勇可靠;载漪等人相信了这些话,便据此向朝廷报告,于是毓贤被任命为山西巡抚。毓贤到任时,随行卫军数十人,全都是拳党。他自称义和团统领,拳术逐渐传遍山西,渐渐猖獗起来。平阳府的教堂被毁,府县把情况上报,称他们为团匪,毓贤严厉斥责这种说法。从此郡县官员顺从风气,再也没有人敢诋毁拳匪。毓贤命令制造数百柄钢刀,分发给拳童,鼓励他们杀洋人。大师兄进出巡抚衙门,像贵宾一样。五月,朝廷下旨命令保护教民,毓贤承受端王、刚毅的旨意,仍然置之不问。六月,匪徒焚烧教堂,毓贤登高观看,说:“这是天意。”营官准备施救,毓贤不许。英国教士逃出来,向众人呼喊说:“从前山西省发生大▯时,我捐出五六万财物,救活了数千人。如今难道唯独不能饶我一死吗?”最终还是被杀害了。一名英国妇女抱着孩子出来,跪下说:“我行医,每年救活数百人;现在请饶过我们母子。”话还没说完,一名士兵就用棍棒击打她,她倒下后被推入火中;她又奋力爬出来,仍被推回火中,和孩子一起烧成灰烬。毓贤派兵守住城门,禁止教士出入,又把教士中的老幼迁到铁路公所,用士兵看守。后来又把他们赶进巡抚衙门,毓贤坐在大堂上,命令行刑,杀死英国教士、教民男女老幼三十多人,以及服役人员二十多人;还把他们斩首示众于城门,剖开胸膛取心,抛弃尸体,尸体堆积如山。又把法国天主堂的二百多名教女赶到桑棉局,逼迫她们背弃教会,她们都不答应。毓贤命令斩杀其中为首的两人,用碗接住鲜血,命令所有教女轮流饮下,有十六人争着把血喝尽。毓贤命令把这十六人捆绑起来,悬挂在高处,逼迫其余的人背弃教会;她们仍然不答应,求死的意志更加坚定。士兵挑选相貌美丽的女子,掳走了数十人;她们都不屈服,最终死去。各属的教民中,富裕的人都被拳匪抢掠;那些被逼迫背弃教会、抗拒而死的人,前后有数千人。遭受祸害最惨重的地方,是大同、朔州、五台、太原、徐沟、榆次、汾州、平定,匪势已经蔓延全省。联军攻破天津后,毓贤自请勤王,朝廷下旨命令他统军进入京城。毓贤实际上不愿前往,暗中让山西百姓请求挽留;朝廷旨意一再催促不停,他只得上路,却仍然告诉拳党说:“教民罪大,焚烧、杀戮都任凭你们去做,不要让地方官阻止。”七月,毓贤才离开山西,而联军已经攻破京师,他在途中遇到两宫。李鸿章奉命议和,德国皇帝要求惩办罪魁,李鸿章把此事上报。闰八月,朝廷下旨命令毓贤开缺,另候简用,以锡良代任山西巡抚。各国因为罪魁没有受到惩办,不同意签订和约。驻德国使臣吕海寰、驻俄国使臣杨儒、驻英国使臣罗丰禄、驻美国使臣伍廷芳、驻法国使臣裕祥、驻日本使臣盛铎联合发电,请求惩办罪魁,首列李秉衡,次列毓贤、刚毅、赵舒翘、董福祥、载漪、载澜,并说明各国坚决要求惩办的态度。李鸿章与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也先后发电弹劾。朝廷下旨,毓贤被褫夺官职,发配到极边之地,永远不许释放回籍。各国仍然不满意。十二月,朝廷又下旨,把毓贤遣发新疆。估计他已经走到甘肃,朝廷立即下令就地正法,派何福▯监视行刑。署理甘肃总督李廷箫在任山西藩司时,曾附和毓贤,放纵拳匪杀害教民;得到毓贤被正法的命令后,便拿给毓贤看。毓贤说:“死是我的命数,至于执事您怎么办呢?”李廷箫担心自己也不能幸免,在元旦服药自杀。兰州士民认为毓贤伏法很冤枉,聚集众人代为请命,毓贤写信劝止他们。并亲自写下挽诗:“臣的罪行应当诛杀,臣的志向没有别的,只是想到小子生死光明,不像最终沉陷在三字狱中。君恩我辜负了,君王的忧患谁来解除?愿诸位公卿设法挽救,务必早日使两宫安心。”毓贤有一位八十多岁的母亲留在太原,另有一名妾随行,也被逼令自杀。正月初六日,何福▯到什字观,呼唤毓贤出来,武官举刀砍他,砍伤颈部但没有立即死去。毓贤连声呼喊请求快些让他死去,他的仆人怜悯他,帮助砍断他的颈项,将他收殓安葬。
拳匪之入京师,刚毅实导之。刚毅识字不多,以清正自诩。由部曹外任巡抚,内召为尚书,入枢府,后眷甚隆。奉命江南查案,旋之广东,敛浮赋,括四百万,历东南诸省,括千万归于京师。得梁启超所撰《清议报》,进于孝钦后,后大怒,愤外国之庇康梁,必欲报此仇。益恨德宗,思废之,立端王载漪之子溥俊为大阿哥,将于庚子正月行废立,刚毅实主之。力引载漪居要职,宠眷在诸王上。后命荣禄告李鸿章,私以废立意询各国公使,皆不协,后益大恨。刚毅曰言仇洋,见谈洋务者,皆斥为汉奸。过金陵,见刘坤一所立之储才学堂,立命闭之。董福祥以杀洋人自任,刚毅力誉于后前,恩宠曰渥。及拳匪据涿州,朝议剿抚不决,乃命兼管顺天府事。尚书赵舒翘,偕府尹何乃莹,驰往解散。刚毅虑舒翘或戾己意,自请继往。舒翘至,召匪首谕朝廷德意,令解散。匪首坚请褫聂士成职,舒翘难之。刚毅至,许以先退聂军。乃复命,力言团民忠勇有神术,若倚以灭夷,夷必无幸,舒翘本以刚毅力贵显,益附拳匪说,后乃命刚毅导拳匪入京。旬曰,至数万人,坛场遍城内外。王公贵人,争崇奉之。渐出入宫禁,莫敢究诘。刚毅与载漪合疏,请用团民,乃奉统率团民之命。董福祥率武卫军攻使馆,刚毅曰坐城楼观战,曰:“使馆破,夷人无噍类矣,天下自此当太平。”舒翘起为寿曰:“自康有为倡乱,天下扰扰,公起而芟夷之,上病失天下心,幸继统有人,定策之功,公第一。”刚毅大喜。及联军破京师,两宫仓皇出走,刚毅随扈至太原。李鸿章电劾肇祸诸王大臣,后召见载漪,痛斥之。自出狩后,刚毅忧惧,不复有所言。
及随扈西安,中道病,折回候马镇病死。十二月,惩办罪魁,刚毅以先死免戮,追夺原官。
赵舒翘以刑曹熟习刑律,刚毅援引致位尚书。拳匪据涿州,奉命解散,甫抵涿州,而刚毅继至,遂导拳匪入京师。刚毅力言拳民忠义可用,舒翘附和之。及联军破京城,随扈两宫狩西安。各国索惩办罪魁,舒翘革职留任,各国憾不已,乃改为斩监候,囚西安狱。次年正月,各国要加重惩办。西安士民,连合数百人,为舒翘请命,枢臣以闻,乃赐令自尽,派陕抚岑春煊监视。舒翘犹以为必有后命,其妻谓之曰:“君无冀也,吾夫妇同死耳。”乃以金进。舒翘吞少许,逾三时不死,犹处分家事。又痛九十余老母见此奇惨,既而自恨曰:“刚子良害我。”春煊迫于复命,乃更进鸦片烟,两时仍不死。再进砒霜,始偃卧而呻,夜半犹未绝,乃以厚纸蘸热酒,连蔽其七窍,乃绝。其妻仰药殉焉。
徐桐以汉军翰林至大学士,以理学自命,曰诵《太上感应篇》,恶新学如仇。
门人李家驹,充大学堂提调,严修请开经济特科,桐榜二人之名于门,拒其进见。
其宅在东交民巷,恶见洋楼,每出城拜客,不欲经洋楼前,乃不出正阳门,绕地安门而出。庚子年八十矣,孝钦后以耆臣硕望,每见恒改容礼之,大政必询焉,故晚年尤骄横。拳匪起京师,桐大喜,谓中国自此强矣。其赠大师兄联云:“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减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能消。”联军破京城,桐皇遽失措,其子侍郎承煜请曰:“父庇拳匪,夷人至,必不免,失大臣体,盍殉国,儿当从侍地下耳。”桐乃投缳死。承煜逃焉,为曰本军拘获,后奉旨正法,乃拘回刑部戮之。
译拳匪进入京师,实际上是刚毅引导的。刚毅识字不多,却以清廉正直自我标榜。他由部曹出任外官巡抚,后被召回任尚书,进入枢府,后来受到的恩宠非常深厚。他奉命到江南查案,随即到广东,收取浮征的赋税,搜括四百万;又历经东南各省,搜括千万钱财带回京师。他得到梁启超编撰的《清议报》,把它进呈给孝钦后,孝钦后大怒,痛恨外国庇护康有为、梁启超,一定要报这个仇。她更加怨恨德宗,打算废黜德宗,立端王载漪的儿子溥俊为大阿哥,准备在庚子正月实行废立,刚毅实际上是主要策划者。他竭力引荐载漪担任要职,使载漪的宠信超过诸王。孝钦后命荣禄告诉李鸿章,私下把废立的意思询问各国公使,各国都不赞成,孝钦后因此更加痛恨外国。刚毅主张仇视洋人,凡是谈论洋务的人,他都斥责为汉奸。他经过金陵时,看见刘坤一创办的储才学堂,立即命令关闭。董福祥以杀洋人为己任,刚毅在孝钦后面前极力称赞他,因此受到的恩宠更加优厚。拳匪占据涿州时,朝廷对剿灭还是招抚不能决定,于是命刚毅兼管顺天府事务。尚书赵舒翘与府尹何乃莹一同疾驰前往解散拳匪。刚毅担心赵舒翘可能违背自己的意图,便自行请求随后前往。赵舒翘到达后,召见匪首,宣讲朝廷的恩德和旨意,命令他们解散。匪首坚持请求褫夺聂士成的官职,赵舒翘感到为难。刚毅到达后,答应先让聂军撤退。随后他回朝复命,竭力说团民忠勇而且有神术;如果依靠他们消灭夷人,夷人一定没有幸免的可能。赵舒翘本来就是依靠刚毅的力量才得到显贵地位的,于是更加附和拳匪的说法。后来朝廷命刚毅引导拳匪进入京城。十多天后,拳匪达到数万人,坛场遍布城内外。王公贵人争相尊崇奉承他们。他们逐渐出入宫禁,再也没有人敢追究诘问。刚毅与载漪联合上疏,请求任用团民,于是奉命统率团民。董福祥率武卫军进攻使馆,刚毅说自己要坐在城楼上观战,并说:“使馆一旦攻破,夷人就一个也活不了,天下从此应当太平了。”赵舒翘起身祝酒说:“自从康有为倡导叛乱以来,天下一直纷扰不安,您起而铲除他们;皇上因失去天下人心而忧患,幸好继承统绪的人已经有人选。确定这一策略的功劳,您是第一位。”刚毅大为高兴。等到联军攻破京师,两宫仓皇出逃,刚毅随行护驾到太原。李鸿章发电弹劾酿成祸乱的诸王大臣,孝钦后召见载漪,严厉斥责他。自从孝钦后出京出狩后,刚毅忧惧不安,不再说什么。等到随驾到了西安,刚毅在途中生病,折返回候马镇,病死在那里。十二月惩办罪魁时,刚毅因为已经先死而免于戮刑,但追夺了原来的官职。赵舒翘因为在刑曹任职,熟悉刑律,刚毅援引提拔他,使他做到尚书。拳匪占据涿州时,赵舒翘奉命前去解散他们;他刚抵达涿州,刚毅就随后赶到,于是引导拳匪进入京师。刚毅竭力说拳民忠义而且可以任用,赵舒翘也附和他。等到联军攻破京城,两宫随驾西行到西安。各国要求惩办罪魁,赵舒翘被革职留任;各国仍然非常不满,于是改为斩监候,囚禁在西安监狱。第二年正月,各国要求加重惩罚。西安士民联合起来,数百人为赵舒翘请命,枢臣把此事上报,于是赐令他自尽,派陕西巡抚岑春煊监视。赵舒翘还以为朝廷一定会有后续命令,他的妻子对他说:“您不要再抱希望了,我们夫妻一同死就是了。”于是送上金子。赵舒翘吞下少许,过了三个时辰仍未死,还在安排家事。他又痛惜九十多岁的老母亲竟要见到这样的惨状,随后又悔恨地说:“刚子良害了我。”岑春煊因为急于复命,于是又送上鸦片烟,过了两个时辰仍未死。再送上砒霜,他才躺下呻吟;到了半夜还没有断气,于是用厚纸蘸热酒,接连堵住他的七窍,他才断气。他的妻子也服药殉死。徐桐以汉军翰林做到大学士,以理学自居,每天诵读《太上感应篇》,像仇敌一样憎恶新学。他的门人李家驹担任大学堂提调,严修请求开设经济特科,徐桐把两人的姓名写在门上,拒绝接见他们。他的宅第在东交民巷,他厌恶看见洋楼;每次出城拜访客人,都不愿经过洋楼前,于是不从正阳门出去,而是绕道地安门出城。庚子年他已经八十岁,孝钦后因为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每次见到他总是变换容色,以礼相待;凡是重大政务都一定询问他,所以他晚年尤其骄横。拳匪在京师兴起后,徐桐大为高兴,说中国从此强大了。他赠给大师兄的对联说:“创立千古未有的奇闻,既不是左道也不是邪道;攻击异端而端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有这些精髓没有泯灭。为这个时代留下少有的佳话,一惊一喜;凭借神威使夷人的胆气寒冷,农、工、商、贾如今都能消除怨愤。”联军攻破京城后,徐桐仓皇失措。他的儿子侍郎承煜请求说:“父亲庇护拳匪,夷人到来后,您一定不能幸免;这样会失去大臣的体统,为什么不殉国?儿子一定跟随您侍奉于地下。”徐桐于是上吊自杀。承煜逃走,被日本军队抓获,后来奉旨处死,于是被押回刑部杀掉。
董福祥以回中枭杰,降于左宗棠,历保至提督。召对时,孝钦后奖之。福祥对曰:“臣无他能,惟能杀洋人耳。”荣禄刚毅等皆极重之。徐桐逢人誉福祥,谓他曰强中国必福祥也。福祥益自负,遂浸骄。拳匪扰京师,董军与拳匪比而焚掠。奉命攻使馆,月余不下,使馆守兵,仅四百余人,兵匪死二千余人。联军入京,董军大掠而西。及惩办罪魁,以福祥有强力于回部,虑激回叛,不敢戮之,革职留任仍统回军驻甘肃西。人犹以为言,乃革职锢于家。荣禄在西安,综大政,福祥移书让之曰:“祥负罪无状,仅获免官,手书慰问,感愧交并。然私怀无诉,不能不愤极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隶麾旌,忝总戎任,军事听公指挥,固部将之分,亦敬公忠诚谋国,故竭驽力,排众谤以效驰驱。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举。七月二十曰电,命祥统所部入京师,实卫公也。拳民之变,屡奉钧谕,抚嘱李来中,命攻使馆。祥以兹事重大,犹尚迟疑,以公驱策,敢不承命。叠承面谕,围攻使馆,不妨开炮,祥犹以杀使臣为疑。公谓戮力攘夷,祸福同之。祥一武夫,本无知识,恃公在上,故效犬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执政,而祥被罪,窃大惑焉。夫祥之于公,力不可谓不尽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义以从之。公抚拳民,祥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馆,祥弥月血战,今独归罪于祥。麾下士卒解散,咸不甘心,多有议公反复者。祥惟知报国,已拚一死,而将士愤怨,恐不足以镇之,不敢不告。”
端王载漪宥死配新疆,后屡传福祥挟回部之众,拥端王为叛,卒不果,老死回中。
启秀以翰林至尚书,自附于理学,大学士徐桐深喜之。徐桐以仇视新学见重于孝钦后,戊戌政变后,徐桐尤被优礼。以过老不令入枢府,有大事则咨之而已。
桐荐启秀入枢廷,时刚毅方贵用事,启秀遂附于刚毅。庚子五月间,修撰骆成骧典贵州试,谒启秀辞。启秀谓之曰:“俟尔还京时,都中无洋人迹矣。”其时政府已蓄意灭洋,偶一流露也。袁昶许景澄之杀,诏书出启秀手。及两宫出走,启秀未及从,与侍郎徐承煜同为曰本军拘去。承煜,徐桐之子,官刑部侍郎。袁昶、许景澄及立山、徐用仪、联元之杀,皆承煜监斩,承煜殊自得。联军破京师,承煜绐其父引决而己逃焉。曰军执之,与启秀同拘于顺天府署,曰军所屯地也。辛丑正月,诏命戮之。奕▯等传诏旨至,曰军官置酒饯之。酒次,传中国正法之旨,承煜色变,极呼冤,詈洋人不已。启秀曰:“即此已邀圣恩矣,吾深悔从前之谬误。今已矣,愿贵国助吾中华光复旧物也。”次曰刑部派员提之,曰军官曰:“徐侍郎顽钝如故。启尚书心地明白,惜其悟之太晚。二人皆贵国大官,已代备舆送之矣。”至刑部署,衣冠至菜市,启秀下舆小立,气度犹从容,监斩官出席礼之。承煜已昏不知人。西人集视者,咸拍照毕,并就戮焉。
端郡王载漪,为▯亲王之子。▯王宣宗之子,文宗之兄也。孝钦后谋废德宗,先择近支王公之子为皇嗣。其溥字辈最亲而最长者,为溥伦溥侗兄弟。溥伦为孚郡王之孙。孚郡王宣宗之第九子也。穆宗崩无子,溥伦以次当立。孝钦后以为皇帝继穆宗后,则穆皇后当为皇太后,而己当为太皇太后,不足持大柄,乃不为穆宗立嗣。谓溥伦之父已出继远支,溥伦兄弟,皆不当立。溥字辈无人,不得不选载字辈。于是选醇亲王奕讠▯之子。入嗣大统,是为德宗。德宗之母,孝钦后之妹也。孝钦以内亲故,冀其长而亲我,又利立少主,则揽权之曰长,故载漪以至亲最长,不得立。及德宗亲政,思变法自强,内压于孝钦,不能行其志,渐失爱于孝钦。戊戌八月之变,孝钦突自颐和园还宫,持帝手哭詈曰:“我自尔数岁,以帝位授汝,辛勤鞠育,至于长成,汝乃负心欲废我耶?”乃幽帝于瀛台,复出训政。曰言帝病重,求医海内,谋废立,闻各国违言而止。己亥冬,刚毅等谋益极,乃立载漪之子溥俊为大阿哥。清世家法,不立太子,其立大阿哥,即已决行废立。谓德宗久病,不能君天下,欲遂废之,而立溥俊为穆宗嗣也。崇绮者,穆皇后之父也。当穆宗崩,不得立嗣,穆后自以为皇嫂寡居宫中,又失太后欢,不足自存,乃仰药以殉。及决立溥俊,乃召崇绮出为师傅,隐示以大阿哥实继穆宗也。孝钦虑废德宗,各国有违言,先命荣禄私于李鸿章,使密询各国意。鸿章自甲午败后,入总署,复被逐出,闲居京师贤良寺。鸿章谓我以间废,与使署少所往还,若外任我总督,各国必来贺,当乘间询之。盖虑废立京师生变,思避之也。
译董福祥是回部中的骁悍杰出人物,投降左宗棠后,历次保举升迁,做到提督。孝钦后召见他时,曾加以奖赏。福祥回答说:“臣没有别的本领,只会杀洋人。”荣禄、刚毅等人都极为看重他。徐桐逢人就称赞福祥,对别人说,想要使中国强大,必定要靠福祥。福祥更加自负,于是逐渐骄横起来。拳匪扰乱京师时,董军同拳匪勾结,一起焚烧抢掠。董福祥奉命进攻使馆,一个多月仍未攻下;使馆守军只有四百多人,董军和拳匪却死了二千多人。联军进入京城后,董军大肆抢掠,向西撤退。惩办罪魁时,朝廷考虑到福祥在回部拥有强大势力,担心激起回部叛乱,不敢杀他,只革去官职,仍让他统领回军驻扎甘肃西部。人们仍然议论此事,于是又革去他的职务,把他禁锢在家中。荣禄在西安总理大政,福祥写信责让他说:“我董福祥罪状确凿,侥幸只被免官,您还亲笔写信慰问,使我感激和惭愧交织。然而我私下实在无处申诉,不能不极度愤懑,仰天痛哭。我有幸受您统辖,忝居总兵之职,军事上听从您的指挥,本来是部将的职责;同时也敬重您忠于国家、谋划国事,所以竭尽驽钝之力,排除众人的毁谤,来听候驱使。戊戌八月,您有非同寻常的举动。七月二十日的电报命令我率领所部进入京师,实际上是为了保卫您。” 义和团事变期间,我多次奉到您的谕令,抚慰并嘱咐李来中,命令进攻使馆。祥认为这件事关系重大,仍然迟疑;既然承蒙您督促,怎敢不奉命行事。后来又多次当面奉谕,命令围攻使馆,并说不妨开炮,祥仍疑虑杀害使臣之事。您说,应当竭力排斥夷人,祸福共同承担。祥不过是一介武夫,本来没有什么见识,只是倚仗您在上,所以才效犬马之劳而奔走罢了。如今您赫然执掌政权,而祥却获罪,我私下实在大惑不解。祥对于您,不能说没有竭尽全力。您采取非常行动,祥违背义理也要服从。您抚慰义和团民,祥便因此使用他们。您想要进攻使馆,祥血战了一个多月,如今却独独把罪责归于祥。部下士卒已经解散,全都心有不甘,很多人议论您反复无常。祥只知道报国,已经准备拼死一搏;但将士们的愤恨,恐怕不是我所能镇压的,所以不敢不把这些告诉您。端王载漪获免死罪,发配新疆。后来多次传说董福祥挟持回部人众,拥戴端王起兵叛乱,最终没有成功;董福祥老死在回部地区。启秀由翰林升任尚书,自认为属于理学一派,大学士徐桐非常喜欢他。徐桐因为仇视新学而受到孝钦后的重视;戊戌政变以后,徐桐尤其受到优厚礼遇。只是因为年老过度,朝廷不让他进入枢府,有大事时只向他咨询而已。徐桐推荐启秀进入枢廷。当时刚毅正受重用、掌握权势,启秀于是依附刚毅。庚子年五月间,修撰骆成骧主持贵州乡试,拜见启秀辞行。启秀对他说:“等你回到京城时,京城里已经没有洋人的踪迹了。”当时政府已经蓄意消灭洋人,这句话只是偶然流露出来罢了。袁昶、许景澄被杀的诏书,出自启秀之手。两宫出逃时,启秀来不及跟随,和侍郎徐承煜一起被日本军队拘捕。徐承煜是徐桐的儿子,官任刑部侍郎。袁昶、许景澄以及立山、徐用仪、联元被杀,都由徐承煜监斩,徐承煜对此很是得意。联军攻破京城后,徐承煜欺骗他的父亲,让他自杀,自己却逃走了。日本军队将他抓住,他和启秀一同被拘押在顺天府衙门,那里是日本军队驻扎的地方。辛丑年正月,诏令将他们处死。奕▯等人传达诏旨到达后,日本军官设酒为他们饯行。酒喝到一半,传达中国依法处决他们的旨意,徐承煜脸色骤变,大声喊冤,不停地辱骂洋人。启秀说:“能到这个地步,已经蒙受圣恩了。我深深后悔以前的错误。如今一切都完了,只愿贵国帮助我们中华恢复旧有的事物。”第二天,刑部派人来提押他们,日本军官说:“徐侍郎仍然像从前一样顽固迟钝。” 启尚书心地明白,可惜他醒悟得太晚了。两个人都是贵国的大官,我们已经替他们准备好车轿送行了。”到了刑部衙门,他们穿戴好衣冠,前往菜市口。启秀下轿稍作停留,气度仍然从容;监斩官出来,以礼相待。徐承煜已经昏迷,失去知觉。前来观看的西方人都拍完照片,随后两人一同被处死。端郡王载漪,是▯亲王的儿子。▯王是宣宗的儿子、文宗的哥哥。孝钦后谋划废黜德宗,先从近支王公的儿子中选择皇位继承人。在“溥”字辈中,血缘最近且年纪最长的是溥伦、溥侗兄弟。溥伦是孚郡王的孙子,孚郡王是宣宗的第九子。穆宗去世时没有儿子,按次序本应由溥伦继位。孝钦后认为,如果皇帝继承穆宗,那么穆皇后就应当成为皇太后,自己则要成为太皇太后,不能继续掌握大权,因此没有为穆宗立继承人。她又说溥伦的父亲已经过继给远支,溥伦兄弟都不应当继位。溥字辈没有合适人选,只好选择载字辈。于是选中了醇亲王奕讠▯的儿子,入继大统,这就是德宗。德宗的母亲是孝钦后的妹妹。孝钦后因为是至亲,希望德宗长大后亲近自己;又认为立年幼的皇帝,自己就能长期掌权,所以载漪虽然是至亲中年纪最长的,也不能继位。德宗亲政后,想通过变法图强,但在内受到孝钦后的压制,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渐渐失去了孝钦后的宠爱。戊戌年八月发生政变,孝钦后突然从颐和园返回宫中,拉着皇帝的手哭骂道:“我从你几岁起,就把帝位交给你,辛辛苦苦抚养你直到长大,你竟然忘恩负义,想废掉我吗?” 于是她把皇帝幽禁在瀛台,再次出来训政。外间声称皇帝病重,向全国寻求医生;她又谋划废黜和另立皇帝,但听说各国表示反对,便停止了。己亥年冬天,刚毅等人的谋划更加激烈,于是立载漪的儿子溥俊为大阿哥。清朝世家制度不立太子,立大阿哥,就等于已经决定实行废立。她以德宗久病、不能统治天下为由,想废黜德宗,改立溥俊为穆宗的继承人。崇绮是穆皇后的父亲。穆宗去世时不能立继承人,穆后自认为作为皇嫂寡居宫中,又失去了太后的欢心,无法独自存身,于是服药自尽以殉。决定立溥俊后,便召崇绮出任师傅,暗中表示大阿哥实际上是继承穆宗的。孝钦后担心废黜德宗会引起各国反对,先让荣禄私下找李鸿章,秘密询问各国的意见。李鸿章自甲午战败后进入总理衙门,后来又被排挤出来,闲居在京师贤良寺。李鸿章对我说,自己如果借废立之事与使馆稍加往来,等被任命为总督后,各国一定会来道贺,便可借机询问他们。大概是担心在京城废立会发生变乱,所以想避开这个风险。
荣禄诺之,数曰而鸿章授粤督。其时康有为倡保皇会于海外,势甚大,虑粤或生变,故命鸿章镇之也。各国使臣来贺,鸿章乘间言:我国现立大阿哥行将为帝,君等入贺否?皆言未洞内情,不知所贺。惟今帝以二十余年君主,历与我立约,将焉置之?隐示不认废帝意。鸿章默然。走告荣禄曰:“各国拒我矣。”孝钦后乃大恨。载漪自以将为天子父,方大快意,闻各国阻之,乃极恨外人,思伺时报此仇。适义和团以灭洋为帜,载漪乃大喜。刚毅、赵舒翘、何乃莹先后导拳匪入京师。曰以仇教为名,斥德宗为教主。载漪欲引以谋废立,屡导匪首入宫演术,孝钦后深信之。载漪兄载濂、弟载澜,并以漪故,深被宠任,附和拳匪。五月,以载漪管理总理衙门兼管虎神营,外交权兵权并在掌握。拳匪焚掠殊甚,各国以兵舰至,因开御前会议。许景澄、袁昶,力言衅不可开,载漪恨之,遂戮袁许。
徐用仪、立山、联元皆以通夷被戮。每廷议,帝皆言匪不可信,衅不可开。载漪语不逊。载漪既倚拳匪及董福祥,尤骄横,孝钦后亦曲意就之。各国公使赴总署约,载漪遣虎神营兵伺于道,杀德使克林德,后至者皆逃归。及通州失,李秉衡死,载漪仍凶暴,欲杀奕▯、荣禄、王文韶、廖寿恒、那桐。俄而城破,两宫出走,载漪与奕▯、刚毅、溥伦、那彦图等,随扈至西安。各国索罪魁急,李鸿章等电劾肇祸诸王大臣。载漪革职,交宗人府圈禁,俟军务平定后,再行交往盛京,永远圈禁。各国憾不已,乃定为斩监候。以懿亲加恩发新疆,永远监禁,即曰起解。载漪自以罪重,计当被戮,奉发配极边之旨,大喜过望。又询左右曰:“阿哥有罪乎?”众曰:“未闻也。”载漪曰:“本无预渠事,当可免也。”乃兼程赴配所,虑西人之续请正法也。大阿哥顽劣无状,在西安曰携数内监至剧院。其父戍边,亦无戚容。旋斥退出宫,回銮后闲居京师。载漪家属皆随至配所。去年甘肃独立后,载漪将家属至兰州,贫极不能自存。今仍居陇中,不得还京也。
许景澄、袁昶、徐用仪之冤戮,称浙之三忠。三人中,袁昶最以气节学问著。
以部曹外任皖南道,内转太常卿。许景澄以翰林历使外国,通知时事,至吏部侍郎,并在总署。徐用仪以军机章京,敏给,工酬应,至尚书,无矫矫之节。拳匪之扰,心弗善也,亦未尝廷争。许袁被戮,端刚有余怒,家人不敢收尸。翌曰,用仪往视,涕下,收而殡焉。端刚闻而深恶之,后数曰。遽发拳匪捕之于家,乱刃戕焉。与立山联元皆先杀毙,后请旨正法者也。立山以部员至兵部尚书,为国务府大臣,侵蚀内帑,致富千万,以心计得孝钦后欢。廷辩时,帝不欲启衅外国,谓人心安足恃?后度载漪辨穷,乃问立山,思藉以助载漪也。立山谓拳民术多不验,载漪色变,斥为通夷,后亦不怿。立山居宅,近西什库教堂。载漪等围攻使馆教堂,久不下,疑立山穴地道济其粮。使拳匪围搜之,无所获。拳匪利其富,乃肆掠毁其家,拥立山以去。载漪命付诏狱,数曰请旨戮焉。联元以内阁学士在总署,满人之号明通者也。廷询时,联元言前史,两国失和,无戮使臣者。公法以不能保护使臣,为野蛮之国,今使署洋兵,不过千余人,聚而歼之,固非难事,然各国合而报我,不幸而京师不守,则其祸极烈。后大怒,命斩之,诸臣跪求始免。及归,载漪命拳匪捕杀之。景澄与袁昶厚,过从最密。景澄时督办铁路,兼管理大学堂事务大臣,拳匪所称二毛子者也。廷询时,景澄昶陈奏皆慷慨。帝执景澄手而泣,后怒叱之曰:“许景澄无礼。”袁昶连上二疏,力言拳匪宜剿,使臣不当杀,皆不报复。与景澄连名上第三疏,劾大学士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疆臣毓贤、裕禄,更暗指载漪等袒匪,词甚痛切。疏曰:“窃自拳匪肇乱,甫经月余,神京震动,四海响应,兵连祸结,牵动全球,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酿成千古未有之奇灾。昔咸丰年间之发匪,负隅十余年,蹂躏十余省。上溯嘉庆年间之川陕教匪,沦陷四省,窃据三四载。考之方略,见当时兴师振旅,竭中原全力,仅乃克之。至今视之,则前数者,皆手足之疾,未若拳匪,为腹心之疾也。
译荣禄答应了。几天后,李鸿章被任命为两广总督。当时康有为在海外倡导保皇会,势力很大,朝廷担心广东发生变乱,所以命李鸿章镇守那里。各国使臣前来道贺,李鸿章借机说:“我国现在立大阿哥,马上就要让他做皇帝,你们要来道贺吗?”他们都说还不了解其中内情,不知道该道贺什么。只是现在的皇帝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君主,历来同我们签订条约,今后将把他置于何地呢?这话暗中表示不承认废黜皇帝。李鸿章默然无语,跑去告诉荣禄:“各国拒绝我们了。”孝钦后于是非常愤恨。载漪自认为即将成为天子的父亲,正得意万分;听说各国阻止此事,便极端憎恨外国人,想着等待时机报仇。正好义和团以消灭洋人为旗号,载漪大喜。刚毅、赵舒翘、何乃莹先后引导拳匪进入京城,以仇视教会为名,斥责德宗为教主。载漪想借他们谋划废立,多次引拳匪首领进宫表演法术,孝钦后深信不疑。载漪的哥哥载濂、弟弟载澜,也因载漪的关系深受宠信和任用,附和拳匪。五月,朝廷任命载漪管理总理衙门并兼管虎神营,外交权和兵权都落在他的掌握之中。拳匪焚烧抢掠十分严重,各国派兵舰前来,于是召开御前会议。许景澄、袁昶竭力说明不能挑起争端,载漪憎恨他们,于是将袁昶、许景澄杀死。徐用仪、立山、联元都因与夷人相通而被杀。每次朝廷议事,皇帝都说拳匪不可信,不能挑起争端。载漪出言不逊。载漪既然倚仗拳匪和董福祥,就更加骄横,孝钦后也委曲迁就他。各国公使到总理衙门交涉,载漪派虎神营士兵埋伏在路上,杀死德国公使克林德,后来到达的公使都逃回去了。通州失守、李秉衡战死后,载漪仍然凶暴,想杀死奕▯、荣禄、王文韶、廖寿恒、那桐。不久京城被攻破,两宫出逃,载漪和奕▯、刚毅、溥伦、那彦图等人随行护驾到西安。各国急于追究罪魁祸首,李鸿章等人发电弹劾酿成祸乱的诸王大臣。载漪被革职,交给宗人府圈禁,等军务平定后,再交送盛京,永远圈禁。各国仍不满意,于是定为斩监候。朝廷因他是懿亲而加恩,发配新疆,永远监禁,当天就押解上路。载漪自认为罪行严重,料想必定被杀;听到发配极边的旨意,喜出望外。又询问身边的人:“大阿哥有罪吗?”众人说:“没有听说。”载漪说:“本来这件事就与他无关,应当可以免罪。”于是加快行程赶赴发配地,担心西方人继续请求依法处死他。大阿哥顽劣无状,在西安时还带着几个内监到戏院看戏。他的父亲被发配戍边,他也没有露出悲戚的神色。不久他被斥退出宫,回銮后闲居在京师。载漪的家属都跟随他到了发配地。去年甘肃独立后,载漪带着家属到了兰州,贫困到了无法自立的地步。如今仍住在陇中,不能返回京城。许景澄、袁昶、徐用仪含冤被杀,被称为浙江三忠。在三人之中,袁昶最以气节和学问著称。袁昶由部曹外放任皖南道,后来调回朝廷任太常卿。许景澄由翰林出身,先后出使外国,通晓时事,升任吏部侍郎,并在总理衙门任职。徐用仪任军机章京时,机敏快捷,善于应酬,后来升任尚书,但没有特别突出的气节。拳匪作乱时,他内心并不赞成,却也没有在朝廷上争辩。许景澄、袁昶被杀后,端刚仍有余怒,家人不敢收尸。第二天,徐用仪前去察看,流下眼泪,把尸体收殓安葬。端刚听说后非常憎恨他,几天以后,突然派拳匪到他家逮捕他,用乱刀杀死。立山、联元也都是先被杀死,后来才请旨依法处死的人。立山由部员升至兵部尚书,任国务府大臣,侵吞内库钱财,积累了千万财富,凭借心机获得孝钦后的欢心。朝廷争论时,皇帝不想向外国挑起争端,说道:“人心哪里值得依靠?”孝钦后估计载漪理屈词穷,便询问立山,想借此帮助载漪。立山说拳民的法术大多不灵,载漪脸色骤变,斥责他勾结夷人,孝钦后也因此不高兴。立山的住宅靠近西什库教堂。载漪等人围攻使馆和教堂,长久不能攻下,怀疑立山挖掘地道为他们运送粮食,便命拳匪包围搜查,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拳匪贪图他的财富,于是肆意抢掠并毁坏他的家宅,挟持立山离去。载漪命令把他交付诏狱,几天后请旨将他杀死。联元以内阁学士的身份在总理衙门任职,是满人中号称通晓明达的人。朝廷询问时,联元说,查考前代历史,两国失和,从没有杀害使臣的事。按照公法,如果不能保护使臣,就会被视为野蛮国家。如今使馆中的洋兵不过一千多人,把他们聚集起来消灭,当然不是难事;然而各国联合起来报复我们,如果不幸京城守不住,那么灾祸将极其惨重。孝钦后大怒,下令斩杀他,众大臣跪地请求,这才暂时免死。联元回去后,载漪命拳匪将他捕杀。许景澄和袁昶关系深厚,来往最为密切。许景澄当时督办铁路,并兼任管理大学堂事务大臣,是拳匪所说的“二毛子”。朝廷询问时,许景澄、袁昶的陈奏都十分慷慨激烈。皇帝握着许景澄的手哭泣,孝钦后却愤怒地斥责道:“许景澄无礼。”袁昶连续上了两道奏疏,竭力说明应当剿灭拳匪,不应杀害使臣,但都没有得到答复。他与许景澄联名上第三道奏疏,弹劾大学士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以及疆臣毓贤、裕禄,又暗中指责载漪等人袒护拳匪,言辞非常痛切。奏疏说:“我私下认为,自从拳匪开始作乱,才经过一个多月,京城已经震动,四海响应,战争和祸患接连发生,牵动全球,这是千古未有的奇事,必然酿成千古未有的奇灾。从前咸丰年间的发匪,凭借险要据守了十多年,蹂躏十多个省。向上追溯到嘉庆年间的川陕教匪,攻陷了四个省,占据了三四年。考察当时的方略,可以看到当时兴师动众,竭尽中原全部力量,才仅仅将其平定。如今看来,前面所说的那些叛乱,都只是手脚上的疾病,还比不上拳匪,这是心腹大患。
盖发匪捻教匪之乱,上自朝廷,下至闾阎,莫不知其为匪,而今之拳匪,竟有身为大员,谬视为义民,不肯以匪目之,亦有知其为匪,不敢以匪加之者。无识至此,不特为各国所仇,且为各国所笑。查拳乱之始,非有枪炮之坚利,战阵之训练,徒以‘扶清灭洋’四字,号召不逞之徒,乌合肇事。若得一牧令将弁之能者,荡平之而有余。前山东巡抚毓贤养痈于先,直隶总督裕禄礼迎于后,给以战具,附虎以翼。‘扶清灭洋’四字,试问从何解说?谓国家二百余年,深恩厚泽,浃于人心,食毛践土者,思效力驰驱,以答覆载之德,斯可矣。若谓国家多事,时局艰难,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为安,曰扶之而先倾之,其心不可问,其言尤可诛。臣等虽不肖,亦知洋人窟穴内地,诚非中国之利。然必修明内政,慎重邦交,观衅而动,择各国之易与者,一震威权,用雪积愤。设当外寇入犯时,有能奋发忠义,为灭此朝食之谋,臣等无论其力量何如,要不敢不服其气概。今朝廷方与各国讲信修睦,忽创灭洋之说,是为横挑边衅,以天下为戏。且所灭之洋,指在中国之洋人而言,抑括五洲各国之洋人而言?仅灭在中国之洋人,不能禁其续至。若尽灭五洲各国,则洋人之多于华人,奚啻十倍?其能尽与否,不待智者而知之。不料毓贤裕禄,为封疆大员,识不及此。裕禄且招揽拳匪头目,待如上宾。乡里无赖棍徒,聚众千百人,持‘义和团’三字名帖,即可入衙署,与该督分庭抗礼,不亦轻朝廷而羞当世之士耶?静海县之拳匪张德成、曹福田、韩以礼、文霸之、王德成等,皆平曰武断乡曲,蔑视长官,聚众滋事之棍徒,为地方巨害,其名久著,土人莫不知之,即京师之人,亦莫不知之。该督公然入诸奏报,加以考语,为录用地步。欺罔君上,莫此为甚。又裕禄奏称五月二十夜戌刻,洋人索取大沽炮台屯兵,提督罗荣光坚却不允。相持至丑刻,洋人竟先开炮攻取,该提督竭力抵御,击坏洋人停泊轮船二艘。二十二曰,紫竹林洋兵,分路出战,吾军随处截堵,义和团民纷起助战,合力痛击,焚毁租界洋房不少。臣询由津避难来京之人,佥谓击沉洋船,焚毁洋房,实无其事。而吾军及拳匪被洋兵轰毙者,不下数万人。异口同声,决非谣传之讹。甚有谓二十曰洋人攻击大沽炮台,系裕禄令拳匪攻紫竹林,先行挑衅等语。此说或者众怨攸归,未可尽信。而诳报军情,竟与提督董福祥诈称使馆洋人焚杀尽净,如出一辙。董福祥本系甘肃土匪,穷迫投诚,随营效力,积有微劳,蒙朝廷不次之擢,得有今职,应何等束身自爱,仰酬厚恩。乃比匪为奸,行同寇贼,其狂悖之状,不但辜负天恩,益恐狼子野心,或生他患。裕禄历任兼圻,非董福祥武员可比,而竟愦愦乃尔,令人不可思议。
要皆希合在廷诸臣谬见,误为吾皇太后皇上圣意所在,遂各倒行逆施,肆无忌惮,是皆在廷诸臣欺饰锢蔽,有以召之也。大学士徐桐,素性糊涂,罔识利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比奸阿匪,顽固成性。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启秀,谬执己见,愚而自用。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居心狡狯,工于逢迎。当拳匪入京师时,仰蒙召见王公以下内外臣工,垂谒剿抚之策。臣等有以团民非义民,不可恃以御敌,无故不可轻与各国开衅之说进者。徐桐刚毅等竟敢于皇太后皇上前,面斥为逆说。夫使十万横磨剑,果足制敌,臣等凡有血气,何尝不愿聚彼族而歼旃。否则自误以误国,其逆恐不在臣等也。五月间,刚毅赵舒翘奉旨前往涿州,解散拳匪。拳匪勒令跪香,语多诬枉。赵舒翘明知其妄,语其随人等,则太息痛恨。终以刚毅信有神术,不敢立异,仅出示数百纸,含糊了事。以业经解散复命。既解散矣,何以群匪如毛,不胜猕▯?似此任意妄奏,朝廷盍一诘责之乎?近曰天津被陷,洋兵节节内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月之间,势将直扑京师。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时作何景象。臣等设想及之,悲来填膺。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长城之恃,盈廷惘惘,如醉如痴。亲而天潢贵胄,尊而师保枢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亦设有拳坛。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若非皇太后皇上立将首先袒护拳匪之大臣,明正其罪,上伸国法,恐朝臣佥为拳匪所惑,外臣之希合者接踵而起,又不止毓贤裕禄数人。国家三百年宗社,将任谬妄诸臣,轻信拳匪,为孤注之一掷,何以仰答列祖在天之灵?臣等愚谓时至今曰,间不容发,非痛剿拳匪,无词以止洋兵,非诛袒护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方匪初起时,何尝敢抗旨辱官,毁坏官物?
译发匪、捻匪、教匪作乱时,从朝廷上层到民间百姓,没有人不知道他们是匪徒;而如今的拳匪,竟然有人身为大官,却错误地把他们看作义民,不肯称他们为匪徒;也有人明知他们是匪徒,却不敢把“匪”字加在他们身上。无知到了这种地步,不仅被各国憎恨,而且被各国嘲笑。查考拳乱开始时,他们并没有坚固锐利的枪炮,也没有经过训练的战阵,只凭‘扶清灭洋’四个字,召集一群不安分的人,乌合起来闹事。如果有一个能干的牧令或将领,完全可以把他们扫平。前山东巡抚毓贤先前姑息养患,直隶总督裕禄后来以礼迎接他们,给他们战具,等于给老虎添上翅膀。‘扶清灭洋’四个字,试问应当如何解释?如果说国家二百余年来恩深泽厚,深入人心,凡是食用这里的粮食、踏着这里土地生活的人,都想效力奔走,以报答天地覆载之恩,这样说还可以。如果说国家多事、时局艰难,民间百姓具有大力,能够扶危济困、使国家转危为安;那么说是扶助国家,实际上却先使国家倾覆,他们的用心不可追问,他们的话尤其应该诛杀。我们虽然不才,也知道洋人在中国内地建立势力,确实不是中国的利益。但必须整顿内政,慎重处理邦交,观察对方挑衅再行动,选择各国中容易对付的一个,震示威权,以洗雪长期积累的愤懑。假如在外敌入侵时,有人能够奋发忠义,提出消灭这些朝夕之敌的计谋,我们不论他的力量大小,都不能不佩服他的气概。如今朝廷正同各国讲信用、修和睦,却突然提出消灭洋人的说法,这是蛮横地挑起边衅,把天下当作儿戏。而且所谓要消灭的洋人,究竟是指在中国的洋人,还是包括五洲各国的洋人?如果只消灭在中国的洋人,不能禁止他们继续前来;如果要把五洲各国的洋人全部消灭,那么洋人的数量比华人多,何止十倍?能不能全部消灭,不用等有智慧的人也知道。没想到毓贤、裕禄身为封疆大员,见识竟然达不到这一点。裕禄还招揽拳匪头目,像接待上宾一样对待他们。乡里的无赖棍徒,聚集几百上千人,拿着写有‘义和团’三个字的名帖,就可以进入衙署,与总督分庭抗礼,这不是轻视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静海县的拳匪张德成、曹福田、韩以礼、文霸之、王德成等,都是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蔑视长官、聚众滋事的棍徒,是地方上的大害;他们的名声早已传开,当地人没有不知道的,即使京城人也没有不知道的。裕禄竟公然把他们写入奏报,给他们加上考语,为日后录用铺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欺骗蒙蔽君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裕禄又奏称,五月二十日戌时,洋人索取大沽炮台的驻军,提督罗荣光坚决拒绝。双方相持到丑时,洋人竟先开炮进攻,罗提督竭力抵御,击毁洋人停泊的轮船两艘。二十二日,紫竹林的洋兵分路出战,我军到处拦截堵击,义和团民也纷纷助战,合力猛烈攻击,焚毁租界洋房很多。我询问了从天津逃难来到京城的人,他们都说击沉洋船、焚毁洋房,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而我军和拳匪被洋兵炮火轰死的,不下数万人。众人异口同声,都说这绝不是谣传讹误。还有人说,二十日洋人进攻大沽炮台,是因为裕禄命拳匪进攻紫竹林,先行挑衅等。这种说法或许是众人怨恨的归结,不能完全相信。但虚报军情,竟然和提督董福祥谎称使馆中的洋人已经全部焚烧杀尽,如出一辙。董福祥本来是甘肃的土匪,因穷困窘迫而投诚,跟随军营效力,逐渐积累了一些微小功劳,蒙朝廷破格提拔,才有今天的官职。他本应多么约束自己、谨慎自爱,以报答朝廷的厚恩;却与匪徒勾结作奸,行径同于寇贼。他狂妄悖逆的样子,不仅辜负皇恩,更恐怕会有狼子野心,酿成其他祸患。裕禄历任兼圻大臣,不是董福祥这样的武官可以相比的,却竟然昏聩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总之,他们都是迎合朝廷诸臣的错误见解,误以为这就是我皇太后和皇上的圣意,于是颠倒行事、胡作非为,肆无忌惮;这一切,都是在朝廷的诸位大臣欺骗粉饰、闭塞蒙蔽之下造成的。大学士徐桐,素来性情糊涂,不懂利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亲近奸佞、阿附匪徒,性情顽固。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启秀,错误地固执己见,愚昧而自以为是。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心术狡猾,擅长逢迎。当拳匪进入京城时,皇太后召见王公以下的内外臣工,垂询剿抚的策略。我们曾进言说,拳民不是义民,不能依靠他们抵御敌人;没有缘故,不可轻易同各国挑起争端。徐桐、刚毅等人竟敢在皇太后和皇上面前,当面斥责这些话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假如十万把磨利的刀剑果真足以制服敌人,我们这些凡是有血性的臣子,何尝不愿聚集本族人众,把洋人全部消灭?否则因自误而误国,真正的逆反恐怕不在我们这些人。五月间,刚毅、赵舒翘奉旨前往涿州,解散拳匪。拳匪强令他们跪着焚香,言语中多有诬蔑冤枉。赵舒翘明知这些话是胡说,对随从人员谈起时,只有长叹并痛恨不已。最终因为刚毅相信确有神术,他不敢表示不同意见,只发出几百张告示,含糊地把事情敷衍过去。说已经解散了,就回来复命。既然已经解散,为什么群匪仍像野草一样到处蔓延,无法收拾?像这样任意胡乱上奏,朝廷难道不该责问斥责他们吗?近来天津失陷,洋兵步步向内逼近,竟没有一个拳匪能够用邪术阻止他们前进,实在担心十天半月之内,洋兵将直扑京师。万一九庙受到震惊,百姓遭受涂炭,到那时会是什么景象?我们想到这里,悲痛便充满胸中。可是徐桐、刚毅等人在即将沉没的船中仍谈笑自若,安然自得,仿佛仍把拳匪当作可以依靠的长城;满朝大臣都惶惑不安,像醉了一样,像痴了一样。亲近的如天潢贵胄,尊贵的如师保、枢密大臣,大半都尊奉拳匪,把他们说得神奇而圣明。甚至王公府第,也设有拳坛。拳匪本来已经愚昧,又用这种愚昧去蒙骗徐桐、刚毅等人;徐桐、刚毅等人既已愚昧,又用这种愚昧去蒙骗王公。因此,徐桐、刚毅等人实在是酿成祸患的关键。倘若皇太后、皇上不立即把首先袒护拳匪的大臣依法严惩,明正其罪,以伸张国家法令,恐怕朝廷大臣都会被拳匪迷惑,外臣中迎合他们的人也会接踵而来,又不只是毓贤、裕禄几个人。国家三百年的宗庙社稷,难道要任由这些荒谬妄为的大臣轻信拳匪,拿国家作孤注一掷吗?这样又凭什么仰答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我们愚昧地认为,事情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间不容发的地步;如果不痛下决心剿灭拳匪,就没有办法制止洋兵;如果不诛办袒护拳匪的大臣,也不足以剿灭拳匪。拳匪刚开始兴起时,哪里曾敢抗拒圣旨、侮辱官员、毁坏官府财物呢?
亦何尝敢持械焚劫,杀戮平民?自徐桐刚毅等称为义民,拳匪之势益张,愚民之惑滋甚,无赖之聚愈众。使毓贤去岁能力剿该匪,断不致蔓延至直隶。使今春裕禄能认真防堵,该匪亦不至闯入京师。使徐桐刚毅等不加以义民之称,该匪尚不敢大肆其焚掠杀戮之惨。推原祸首,罪有攸归。应请旨将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先治以重典。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贵议亲,为之末灭。庶各国恍然于从前纵匪肇衅,皆谬妄诸臣所为,并非国家本意,弃仇寻好,宗社无恙。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无任流涕具陈,不胜痛愤惶迫之至。“
疏入,刚毅、载漪等大怒,必欲杀之以泄愤。适李秉衡自南京奉命带兵入卫,载漪令其沿途搜捕奸谍,至清江浦北四十里,获二人,自京来者。一为景澄致江督刘坤一书,一为袁昶致铁路督办盛宣怀书,皆力诋端刚,及太后受愚,语极愤痛。
秉衡系之北上,以书呈载漪,载漪大恨,请旨捕逮。七月初四曰上谕:“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平曰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
许景澄、袁昶,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炯戒。“押赴菜市口,拳匪塞途聚观,拍掌大笑。端刚、赵董等,相贺于朝。景澄在狱中,以铁路学堂办理情形,款存何处,详列付所司。至刑场,刑部侍郎徐承煜为监斩官。见景澄、昶咸衣冠,叱役去之。
景澄曰:“吾等虽奉旨正法,未奉旨革职。况犯官就刑,例得服衣冠,尔作官久,尚未闻耶?”承煜赧然。袁昶问曰:“吾二人死固无恨,然何罪而受大辟,请以告。”承煜怒叱曰:“此何地,尚容尔哓辨耶?尔罪当自知,何烦吾言。”昶曰:“尔何必如此作态,吾二人死,当有公论。洋兵行破京师,尔父子断无生理,吾等待于地下可也。”临刑皆神色不变。及京城破,两宫狩西安,李鸿章请旨昭雪。
上谕:“本年五月间,拳匪倡乱,势曰鸱张,朝廷以剿抚两难,造次召见臣工,以期折衷一是。乃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太常寺正卿袁昶,经朕一再垂谒,词意均涉两可,而首祸诸臣,遂乘机诬谄,交章参劾,致罹重辟。惟念徐用仪等宣力有年,平曰办理交涉,亦能和衷,尚著劳绩,应加恩徐用仪、立山、许景澄、联元、袁昶,均著开复原官。”辛丑二月,徐许袁遗骸南下,江督以下官吏,暨南数省士夫,并致祭焉。
联军既陷杨村,乃进向北京。以曰英美三国兵为左军,法俄德奥意五国兵为右军,计四万余人。至通州,与李秉衡战于河西坞,秉衡败死。七月十七曰,破通州,皆息焉。约十八曰进向北京,而曰俄兵乘夜发,英美继之。曰军先至,壁东直门外五里,俄队壁东便门外三里,英美兵屯通州河南岸,距城七里。法兵二十晚始至,去东城十里驻焉。而俄兵已于午刻攻东便门,翌晨破之。俄兵先入城,土人见哥萨克兵,犹以为回部援兵至也。
曰军攻东直朝阳二门,破之,亦昧爽入城。法兵驻城南,闻城破始发,余半入城。英兵由广渠门入,皆陆续至使馆。二十一曰,曰兵先入宫,途与华兵接战甚力,曰军不欲轰击宫殿,乃暂退,两宫已于二十一曰侵晨出走,诸军俱散。二十二曰,联军乃占守各宫门。联军入城后,北堂围未解。法兵攻顺治门,英军置二炮于大清门助夹攻,华军不支,皆遁,法军直至西华门。曰军方攻西华门未下,法兵至,开门纳曰军,乃解北堂之围,时被围已二月矣。曰军先入宫,法兵继之,过三桥,皆竖法旗,法总兵据煤山,俄英两总兵据其旁二庙,宫中珍玩重器皆尽矣。
联军诸帅,协议分理区域。由朝阳门至宫城划一直线,俄法占其东,英美占其西,曰本占其北,各设民政厅辖民事。联军搜杀拳匪,尸山积焉。
城内外民居市廛,已焚者十之三四。联军皆大掠,鲜得免者。其袒匪之家,受伤更烈。珍玩器物皆掠尽,其不便匣藏者,皆贱值售焉。妇女虑受辱,多自刭。
朝衣冠及凤冠补服之尸,触目皆是。有自刭久,项断尸坠者。其生存者,多于门首插某国顺民旗,求保护。
德帅瓦德西至,联军举为统帅。入宫,居太后之仪鸾殿。后忽火,全殿烬焉。
译又哪里曾敢拿着兵器焚烧劫掠、杀戮平民呢?自从徐桐、刚毅等人称他们为义民以后,拳匪的势力更加壮大,愚民受到的迷惑更加严重,无赖之徒聚集得越来越多。假使毓贤去年能够有力地剿灭这些匪徒,他们绝不会蔓延到直隶。假使今年春天裕禄能够认真防守堵截,这些匪徒也不会闯入京师。假使徐桐、刚毅等人不称他们为义民,这些匪徒尚且不敢大肆焚烧、掠夺和惨杀。推究祸患的根源,罪责自有归属。应请下旨,先把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依法从重治罪。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同样荒谬妄为的人,一律按应得的罪处罚,不得援引议贵、议亲等规定为他们开脱。这样或许各国就会明白,从前纵容拳匪而挑起事端,都是这些荒谬妄为的大臣所造成的,并非国家本意;如此即可化解仇恨、重新交好,使宗庙社稷安然无恙。然后再诛杀我们这些臣子,用来向徐桐、刚毅等大臣谢罪;我们即使死了,也会含笑入地。我们不胜涕泪交加地陈述这些意见,实在痛愤而惶恐迫切到了极点。这份奏疏送入后,刚毅、载漪等人大怒,一定要杀掉他们来泄愤。正好李秉衡奉命从南京带兵入京护卫,载漪命令他沿途搜捕奸细和间谍。走到清江浦以北四十里时,捕获了两个人,都是从京城来的:一个是景澄写给江督刘坤一的信,一个是袁昶写给铁路督办盛宣怀的信,信中都极力斥责端王、刚毅以及太后受人蒙骗,言辞极其愤懑沉痛。李秉衡把他们押解北上,将书信呈给载漪。载漪大为痛恨,请求下旨逮捕他们。七月初四日,上谕说:“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自存有私心,每逢召见时便任意胡乱上奏,以坏言扰乱政事,而且言语中多有离间之意,其中有些话实在不忍说出,确实属于大不敬。许景澄、袁昶,都着即刻依法处死,以此昭示严明的警戒。”他们被押赴菜市口时,拳匪堵塞道路聚众观看,拍手大笑。端刚、赵董等人在朝廷中互相庆贺。景澄在狱中把铁路学堂的办理情况、款项存放地点等详细列出,交给有关部门。到了刑场,刑部侍郎徐承煜担任监斩官。他看见景澄、袁昶都穿戴着官服冠帽,便呵斥差役要他们脱去。景澄说:“我们虽然奉旨依法处死,却没有奉旨革去官职。何况犯官临刑,按惯例可以穿戴衣冠,你做官这么久,难道还没有听说过吗?”徐承煜顿时面红耳赤。袁昶问道:“我们两人死本来没有遗憾,但究竟犯了什么罪而受到大辟之刑,请把罪名告诉我们。”徐承煜愤怒地呵斥说:“这是什么地方,难道还容你们在这里喋喋争辩吗?你们的罪过自己应当知道,何必还要我说?”袁昶说:“你何必这样装腔作势?我们两人死后,自然会有公论。洋兵即将攻破京师,你们父子决没有活路,我们在地下等着你们就是了。”临刑时,他们的神色都没有改变。等到京城被攻破,两宫西行到西安,李鸿章请旨为他们昭雪。上谕说:“本年五月间,拳匪倡乱,势力日益嚣张;朝廷认为剿灭和安抚两方面都难以处理,仓促召见臣工,希望折中求得一个办法。可是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太常寺正卿袁昶,经过朕一再召见,言辞意旨都涉及两可之处,而首先酿成祸乱的诸臣便乘机诬陷诽谤,连篇累牍地参劾他们,使他们遭受重刑。只是想到徐用仪等人效力多年,平日办理交涉事务也能够同心协力,尚有劳绩,因此应加恩于徐用仪、立山、许景澄、联元、袁昶,均着恢复原任官职。”辛丑年二月,徐用仪、许景澄、袁昶的遗骸南下,江督以下的官吏,以及南方数省的士绅,都前往祭奠。联军攻陷杨村后,便进军北京。以日、英、美三国的军队为左军,法、俄、德、奥、意五国的军队为右军,共四万多人。到达通州后,与李秉衡在河西坞交战,李秉衡战败身死。七月十七日,联军攻破通州,便在那里休息。约在十八日进军北京;俄军趁夜出发,英军、美军随后跟进。日军先到,驻扎在东直门外五里处;俄军驻扎在东便门外三里处;英、美军驻扎在通州河南岸,距离城七里。法军到二十日晚上才抵达,在距离东城十里的地方驻扎。俄军已经在午时攻打东便门,第二天早晨攻破城门。俄军首先入城,当地人看见哥萨克兵,还以为是回部援兵到了。日军攻打东直门、朝阳门两门,攻破后也在黎明时分入城。法军驻扎在城南,听说城门被攻破后才出发,其中一半进入城内。英军从广渠门入城,随后陆续到达使馆。二十一日,日军先进入宫城,途中与清军交战十分激烈。日军不愿轰击宫殿,于是暂时退却;两宫已经在二十一日清晨出逃,各军也都散开。二十二日,联军便占据并守卫各座宫门。联军入城后,北堂的包围仍未解除。法军攻打顺治门,英军在大清门架设两门大炮协助夹攻,清军抵挡不住,全部逃散,法军一直推进到西华门。日军正在攻打西华门但尚未攻下,法军赶到,打开城门放日军入内,于是解除了北堂之围;当时北堂已经被围两个月了。日军先进入宫中,法军随后进入,经过三桥时,到处竖立着法国旗帜;法军总兵占据煤山,俄军、英军两名总兵占据旁边的两座寺庙,宫中的珍玩和重器全都被掠夺一空。联军各位统帅协商后,分别管理各自的区域。从朝阳门到宫城划一条直线,俄军、法军占据其东面,英军、美军占据其西面,日军占据其北面,各自设立民政厅管理民事。联军搜捕并杀戮拳匪,尸体堆积如山。城内外的民居和店铺,已经被焚毁了十分之三四。联军全都大肆抢掠,很少有人能够幸免。那些袒护匪徒的人家,所受的祸害更加严重。珍玩器物全都被抢走;其中不便装箱收藏的,都以低价出售。妇女担心受到侮辱,很多人自行割颈而死。穿着朝廷衣冠和凤冠补服的尸体,随处可见。有的人自杀后尸体放置已久,颈部断裂,尸身坠落。幸存的人大多在门口插上某国的顺民旗,求得保护。德国统帅瓦德西到达后,联军推举他担任统帅。他进入宫中,住在太后的仪鸾殿。后来忽然起火,整座殿宇都被烧成灰烬。
尚书崇绮奔保定,居莲池书院,仰药死。皖抚福润全家自尽。其母年九十余,以哀痛死。祭酒王懿荣夫妇子妇共投井死。主事王铁珊、祭酒熙元,及满官百余人,皆及难。是役满人死数千人。宗室庶吉士寿富,有文学,尚气节。侍郎宝廷之子,阁学联元之婿也。联元被戮,家属匿寿富家。联军入城,寿富与弟富寿皆仰药未死,其两妹及婢皆死焉。寿富自刭。富寿从容理诸尸,乃自刭死。
联军曰逼京师,七月十六曰,两宫已有西狩之志,以车辆未备,缓行。十九夜,炮声急,知联军已至城外。二十曰,召见王大臣五次,末次惟王文韶刚毅赵舒翘三人。太后言今只余尔等三人,余均自为计,不复恤吾母子矣,尔等当随吾行。复诏文韶曰:汝老矣,尚长途苦汝,吾心不安。汝以舆后来,彼二人骑以从,必同行也。帝亦顾文韶必当行。二十一曰,黎明,两宫闻洋兵已入城,仓猝出宫,妃主均委之以去。两宫皆乘道旁骡车,王公内侍皆步行,出德胜门,炮声不绝。
趣行至贯市东,光裕驼行献驼轿三乘。帝与贝子溥伦同一乘,太后皇后同一乘。
太后衣蓝布夏衣,尚未栉也。帝衣黑纱长衣,黑布战裙。卧具皆不及携。是曰勺水未入口,晚宿于民居。随扈者端亲王载漪,庆亲王奕▯,肃亲王善耆,蒙古王那彦图,贝子公爵数人,刚毅、赵舒翘、溥兴等,暨神机虎神营练兵千人,马玉昆兵千余人。兵无所得食,沿途掠于民间。时酷暑,途行甚苦。暮抵居庸关。延庆州知州秦奎良来迎,太后易奎良车而行。廿四曰抵怀来。县令吴永闻驾至,仓皇出,跪迎大堂侧。太后入居吴夫人室,皇后居其子妇室,帝居签押房。太后手拍梳桌,命进食。盖出京三曰,仅进三鸡子也。随启奁自取梳栉焉。吴夫人,曾袭侯纪泽女也,为太后梳头。太后乃命帝书朱谕,命吴令往东南各省催饷糈,以典史摄县印。吴令进燕席,并汉装女衣,并进帝及大阿哥衣。盖两宫出京三曰,始得安食易衣也。二十五曰,谕言不得已西幸,派荣禄、徐桐、崇绮留京办事,迅筹办法。其时尚未知徐崇已死也。二十六曰,下诏罪己,令各省保护教民。二十七曰,抵宣化府城,驻跸四曰。八月初六曰,抵大同府,驻总兵署,驻跸四曰。
初十,续派留京办事各员,其余令赴行在。十三曰,过雁门关。十五曰驻忻州,换黄轿。十七曰,抵太原,驻巡抚署。陈设周备,多高宗幸五台时旧物也。江苏巡抚鹿传霖,以兵六千勤王,闻京师陷,绕道河南至于太原。谓联军皆掠保定,追驾西来,太原不可居,力请幸西安。乃下诏闰八月初八曰西行。江督刘坤一,联东南督抚电阻,谓陕西贫瘠,逼近强俄,甘肃尤为回教所萃,内讧外患,在在堪虞。如谓陕西地险,可阻联军,则我能往,寇亦能往。山川之险,既不可恃,偏安之局,亦不能幸成。京师根本重地,不可轻弃。各国曾请退兵,不占土地,回銮断无他变。万不可局促偏安,为闭关自守之计。词甚切挚。而太后终虑联军之逼,乃决西行。初八曰启跸,二十六至潼关,以锦舟渡河。太后欲登华山,以道险,又亟西行而止。仅登万寿楼,礼圣祖龙牌。九月初四曰,车驾至西安。改巡抚署为行宫,仪制略备。帝时服布袍,王公皆衣布。太后胃痛时作,屡泣,夜不成寐。各省纷进方物,时赉群下。御膳费曰二百金。太后谓岑春煊曰:向在京师,膳费数倍于此,今亦可谓省矣。京师以两宫器服至。鹿传霖授尚书,入枢府,弥执拗用事。荣禄旋至西安,与王文韶仍管枢要。两侍兵卫,曰扰民间,秦民苦之。大修戏园,诸臣娱乐如太平时。帝见贡物至,必垂涕。各省协解款,已五百余万。每解款至,内监需索尤苛。诸臣渐趋行在,百物渐集,西安愈兴盛矣。
拳扰方亟,李鸿章方为粤督,召速来京。六月,德使克林德被戕,大沽炮台为西兵攻陷。以鸿章督直隶,辞不至署。总电各国驻使,向各国议和。法外部言匪首未诛,端王等尚在枢府,言和不易。如罢端王等,剿拳匪,当可介各国议和。
德外部言使臣被害,清帝无一言引咎,岂能遽及和议;英外部言驻华公使脱险,当可复电。美外部要西军与华军合救公使,可开议。七月,天津陷。联军逼杨村,以鸿章为全权大臣。鸿章自沪致美国电,愿护公使至津,请联军勿入京。美电言公使不能通电,无可商之余地。鸿章请护各公使出津,乃遣桂春、陈夔龙护公使。
译尚书崇绮逃到保定,住在莲池书院,服毒而死。安徽巡抚福润全家自尽。他的母亲年过九十,也因悲哀伤痛而死。祭酒王懿荣夫妻和儿媳妇一同投井而死。主事王铁珊、祭酒熙元以及一百多名满族官员,也都死于这场灾难。这次事件中,满族人死了几千人。宗室庶吉士寿富很有文学才华,崇尚气节。他是侍郎宝廷的儿子、阁学联元的女婿。联元被杀后,其家属藏在寿富家中。联军入城,寿富和弟弟富寿都服毒,但没有立即死去;他的两个妹妹和婢女都死了。寿富割颈自杀。富寿从容地整理好这些尸体,然后割颈而死。联军日益逼近京师。七月十六日,两宫已经有西行的打算,只因车辆尚未准备好,所以暂缓出行。十九日夜里,炮声越来越急,知道联军已经到了城外。二十日,召见王公大臣五次,最后一次只有王文韶、刚毅、赵舒翘三人。太后说:“如今只剩下你们三个人,其他人都各自打算,不再顾念我们母子了。你们应当随我同行。”又对文韶下诏说:“你年纪大了,长途跋涉还要让你受苦,我心中不安。你乘轿随后来,他们两人骑马跟随,一定要同行。”皇帝也看着文韶,表示他一定要同行。二十一日黎明,两宫听说洋兵已经入城,仓促出宫,把妃嫔、公主都丢下不顾而去。两宫都乘坐路旁征用的骡车,王公和内侍全都步行,出德胜门时炮声不断。催促队伍走到贯市以东时,光裕驼行献上三乘骆驼轿。皇帝与贝子溥伦同乘一轿,太后与皇后同乘一轿。太后穿着蓝布夏衣,头发还没有梳理。皇帝穿着黑纱长衣和黑布战裙。寝具全都来不及携带。这天连一勺水也没有入口,晚上住在民房里。随行护卫的有端亲王载漪、庆亲王奕▯、肃亲王善耆、蒙古王那彦图、几位贝子和公爵,以及刚毅、赵舒翘、溥兴等人;还有神机营、虎神营的练兵一千人,以及马玉昆的部队一千多人。士兵没有得到食物,沿途向百姓抢掠。当时天气酷热,路上行进十分艰苦。傍晚抵达居庸关。延庆州知州秦奎良前来迎接,太后换乘秦奎良的车继续前行。二十四日到达怀来。县令吴永听说御驾到来,仓皇出城,在大堂旁跪迎。太后进入吴夫人的房间居住,皇后住在吴永儿媳的房间,皇帝住在签押房。太后用手拍着梳妆桌,命人进食。原来她们出京三天来,只吃过三个鸡蛋。她随即打开妆奁,亲自取出梳子和篦子来梳理头发。吴夫人是曾袭侯纪泽的女儿,替太后梳头。太后于是命皇帝书写朱谕,命吴县令前往东南各省催办饷银和军粮,并让典史代理县印。吴县令进献燕席,以及汉装女衣,还进献皇帝和大阿哥的衣服。原来两宫出京三天后,才第一次能够安稳进食、换上衣服。二十五日,上谕说,由于不得已而西行,派荣禄、徐桐、崇绮留在京城办事,迅速筹划办法。当时还不知道徐桐、崇绮已经死了。二十六日,下诏自责,命令各省保护教民。二十七日,到达宣化府城,驻跸四日。八月初六日,到达大同府,驻在总兵署,驻跸四日。初十日,又续派留京办事的各名官员,其余人员命令前往行在。十三日,经过雁门关。十五日驻在忻州,改换黄轿。十七日到达太原,驻在巡抚衙署。陈设布置十分完备,其中很多是高宗到五台山时留下的旧物。江苏巡抚鹿传霖率领六千士兵前来勤王,听说京师失陷,便绕道河南来到太原。他说联军已经抢掠保定,正在追赶西行的御驾,太原不能居住,极力请求西幸西安。于是下诏定于闰八月初八日西行。江督刘坤一以及东南各省督抚联名发电阻止,说陕西贫瘠,又逼近强大的俄国,甘肃尤其是回教徒聚集之地,内乱外患处处都值得忧虑。如果说陕西地势险要,可以阻挡联军,那么我们能够前往,敌人也同样能够前往。山川险阻既然不能依靠,偏安一隅的局面也不可能侥幸形成。京师是国家根本重地,不可轻易放弃。各国曾经请求撤兵,不占土地,回銮绝不会再发生其他变故。万万不可局促地偏安一方,采取闭关自守的办法。言辞十分恳切真挚。但太后始终担心联军逼近,最终决定西行。初八日启程,二十六日到达潼关,乘锦舟渡过黄河。太后想登华山,因为道路险峻,又急于西行,只好停止。她只登上万寿楼,礼拜圣祖的龙牌。九月初四日,御驾到达西安。将巡抚衙署改作行宫,仪制大致齐备。皇帝当时穿布袍,王公们也都穿布衣。太后胃痛时常发作,屡屡哭泣,夜里不能入睡。各省纷纷进献土产,太后时时赏赐群臣。御膳每天耗费二百金。太后对岑春煊说:“从前在京师,膳食费用是这里的几倍,如今也可以说是节省了。”京师方面把两宫的器物和服饰运来。鹿传霖被授予尚书,进入枢府,越发固执专权。荣禄很快来到西安,仍与王文韶共同掌管枢要事务。两处侍卫的军队每天骚扰民间,秦地百姓对此十分困苦。大规模修建戏园,群臣像太平时期一样娱乐。皇帝看见贡物送到,必定流泪。各省协助解送的款项已经有五百多万。每次解款送到,内监索取财物尤其苛刻。群臣渐渐赶到行在,各种物品也逐渐聚集,西安越来越兴盛了。拳匪之乱正十分紧急时,李鸿章正在担任粤督,朝廷召他立即进京。六月,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大沽炮台被西方军队攻陷。朝廷任命李鸿章督办直隶事务,他推辞而没有到任。于是他向各国驻华使臣发总电,向各国商议和议。法国外交部说,匪首还没有诛杀,端王等人还在枢府,和议不容易进行;如果罢免端王等人,剿灭拳匪,或许可以居间促成各国议和。德国外交部说,使臣已经被杀,清帝却没有说一句承担责任的话,怎么能够立即谈和?英国外交部说,驻华公使已经脱险,可以恢复电报联系。美国外交部要求西方军队与清军一起营救公使,这样就可以开始谈判。七月,天津失陷。联军逼近杨村,朝廷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李鸿章从上海发电给美国,表示愿意护送公使到天津,请联军不要进入京城。美国回电说,公使不能发电,已经没有可以商议的余地。李鸿章请求护送各国公使出天津,于是派桂春、陈夔龙护送公使。
各使以无西兵来护,不肯行。德皇通电各国,请以瓦德西为联军统帅。俄皇谓德使被戕为大辱,愿推德将。各国赞成之。七月二十曰,联军破京师。八月,俄皇谓使臣既脱险,当撤兵议和。美国赞之,法奥均不可,德皇拒益坚。朝旨促鸿章入都议和,鸿章至自沪。西军将帅定议,困鸿章于兵舰,俟准开议释之,各国政府不可。鸿章请加派王大臣会议,及命庆亲王奕▯,并为全权。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鸿章至大沽,俄军提督派员礼迎。美提督来谒,言奉==命,以公使礼接。鸿章至塘沽,赴俄营谈甚洽。联军方攻北塘,俄以兵队护鸿章至津,入居海防公所。法庭拟六款:一、惩办罪魁,由各使臣指定。二、禁军械入华。三、赔兵费暨诸损失。四、西兵常驻北京卫使馆。五、毁大沽炮台。六、京津要处,西兵屯守。各国皆赞之。闰八月初六,谕革肇祸诸王大臣,各国始允议和。英德协议四款:一、中国商埠皆得通商,他处择开商埠。二、保全中国疆土,不取尺寸。三、如有援他故取中国土地者,英德两国别商保两国之利权。四、通告各国,请赞议。各国并从之,和议纲领遂定。各国使臣索庆王李鸿章全权凭证,电请行在颁发敕书,乃拟约稿送领袖公使。闰八月十四曰,添派荣禄为议和大臣。各公使以荣禄曾遣董福祥攻使馆,拒不与议。鸿章止荣禄勿来京。庆王一以付鸿章,磋议数月,定大纲十二款。一、德国公使克林德被害,派亲王充专使谢罪,立碑于遇害地。二、惩办罪魁,由各公使指出。被害城镇五年内不得考试。三、曰本书记被戕,须向曰本谢罪。四、各国坟茔发掘之处,立碑雪耻。五、军火不得运入。六、赔偿各国人民损失。七、驻兵卫使馆,中国人不得居界内。八、毁大沽炮台。九、京师至海通,择要屯西兵。十、人民肇乱,罪其长官,不得借端开脱。
十一、改通商条约。十二、改总署及觐见礼节。电达行在,得旨照准。乃凭议和大纲商定约章。一、派醇亲王载澧,赴德充谢罪使。克林德碑坊,已鸠工。二、惩办罪魁,端郡王载漪,辅国公载澜,斩监候,加恩贷死,戍新疆,永不释回。
庄亲王载勋,尚书赵舒翘,左都御史英年,均赐死。尚书刚毅,大学士李秉衡,身死夺官。巡抚毓贤,尚书启秀,侍郎徐承煜,均正法。提督董福祥革职。被害之尚书徐用仪、立山、侍郎许景澄、阁学联元、大常卿袁昶,均复官昭雪。三、派侍郎那桐赴曰谢罪。四、被掘坟茔,拨帑立碑。五、禁军火入口二年。六、偿款四百五十兆两,年息四厘,分三十九年本息还清。赔款由上海办理,以关税盐政作保。七、划崇文门大街以西,正阳门城垛,归使馆管理,留兵保护。八、大沽炮台削平。九、诸国驻防之处,为黄村、郎坊、杨村、天津、军粮城、塘沽、芦台、唐山、滦州、昌黎、秦皇岛、山海关。十、有违约事,罪其长官。十一、北河改善河道,各国派员兴修,岁拨帑六万两。黄浦河道,各国派员兴修,岁费四十六万两。一半由中国支付,中国派员会修。十二、改总署为外务部,班列六部之前。此约在签押后,余留防使馆兵队,约期撤兵,各国使臣,会同全权,晓示士民,交还北京。
两宫在太原时,李鸿章入京议和,各国公使请帝还京主议,李鸿章以闻。帝欲从之,太后不可。东南疆臣,多吁请回銮,太后尚犹豫。鹿传霖言北京危地,西安去海远,可阻西兵,力请入陕。太后然之,遂幸陕。及和议成,各国撤兵,内外臣工纷请回銮。四月二十一曰,谕言和局已定,经谕令内务府大臣扫除宫禁,本欲即曰回銮,惟溽暑难于跋涉,俟秋凉再行回銮。定于七月十九曰,由河南直隶一带回京。至七月初一,陕抚升允,奏言关中炎热,大雨泥深。豫抚松寿,奏河水骤发,跸路冲毁,请展期回銮。乃改于八月二十四曰启跸,蠲所过地方本年钱粮。十月初十曰太后万寿,祝于开封。十一月初四曰,自开封启銮,至顺德府。
今总统袁公方为直隶总督,迎驾。十六曰启行,袁公扈跸。恭亲王溥伟等自京赴正定府接驾。二十四曰,两宫乘火车回京,西人登城墙观者数百。官僚军队,皆肃跪道旁。英奥两国马队,肃列左右。各国公使暨夫人皆出观,太后遥揖之,皆答礼,复一揖,登舆,遂还宫。
译各国使臣因为没有西方军队前来护送,不肯出行。德国皇帝向各国发电,提议以瓦德西担任联军统帅。俄国皇帝认为德国使臣被杀是极大的侮辱,愿意推举德国将领。各国都表示赞成。七月二十日,联军攻破京师。八月,俄国皇帝认为使臣既然已经脱险,应当撤兵议和。美国赞成,法国和奥地利不同意,德国皇帝更加坚决地拒绝。朝廷催促李鸿章进京议和,李鸿章从上海赶到。西方军队的将帅商议后,把李鸿章拘留在军舰上,等到批准开始谈判时才释放他;各国政府却不允许这样做。李鸿章请求增派王大臣参加会议,于是又命庆亲王奕▯与他一同担任全权大臣。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李鸿章到达大沽,俄军提督派员以礼迎接。美国提督前来拜访,说奉命以接待公使的礼节接待他。李鸿章到塘沽后,前往俄军营地会谈,双方谈得很融洽。联军正在攻打北塘,俄军派兵护送李鸿章到天津,进入海防公所居住。法国方面拟定六项条件:一、惩办罪魁,由各国使臣指定。二、禁止军火输入中国。三、赔偿军费以及各种损失。四、西方军队长期驻扎北京,保卫使馆。五、拆毁大沽炮台。六、在京津要地驻扎西方军队。各国都赞成这些条件。闰八月初六日,下谕革除酿成祸乱的诸王和大臣,列强才同意议和。英国和德国协议四项内容:一、中国所有商埠都可以通商,其他地方则选择开放为商埠。二、保全中国的疆土,不取得一寸土地。三、如果有国家借其他理由取得中国土地,英、德两国将另行商议,以保护两国的利益和权利。四、通告各国,请各国赞成这项协议。各国也都同意,于是和议的纲领便确定了。各国使臣向庆亲王和李鸿章索要全权凭证,发电请行在颁发敕书,于是拟定约稿,送交各国领袖公使。闰八月十四日,增派荣禄为议和大臣。各国公使因为荣禄曾派董福祥攻打使馆,拒绝同他议事。李鸿章阻止荣禄到京。庆亲王把全部事务交给李鸿章办理,经过数月磋商,确定了十二项大纲:一、德国公使克林德被害,派亲王担任专使谢罪,并在遇害地点立碑。二、惩办罪魁,由各国公使指出;被害城镇五年内不得举行科举考试。三、日本书记官被杀,必须向日本谢罪。四、各国坟墓被发掘的地方,立碑以雪耻。五、禁止军火运输。六、赔偿各国人民的损失。七、驻兵保护使馆,中国人不得居住在使馆界内。八、拆毁大沽炮台。九、从京师到海口的沿线,选择要地驻扎西方军队。十、凡人民发动骚乱,便治罪其长官,不得借故开脱。十一、修改通商条约。十二、修改总署和觐见礼节。电报送达行在,得到旨意批准。于是依据议和大纲商定条约。一、派醇亲王载澧前往德国,充任谢罪使。克林德碑坊已经召集工匠修建。二、惩办罪魁:端郡王载漪、辅国公载澜斩监候,承蒙恩典免死,发戍新疆,永远不得释放回京。庄亲王载勋、尚书赵舒翘、左都御史英年,都赐死。尚书刚毅、大学士李秉衡,已经身死,追夺官职。巡抚毓贤、尚书启秀、侍郎徐承煜,都依法正法。提督董福祥革职。被害的尚书徐用仪、立山、侍郎许景澄、阁学联元、大常卿袁昶,都恢复官职,昭雪平反。三、派侍郎那桐前往德国谢罪。四、凡被掘毁的坟墓,拨发国库银两立碑。五、禁止军火进口,为期二年。六、赔偿款四百五十兆两,年息四厘,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赔款由上海办理,以关税和盐政收入作担保。七、划定崇文门大街以西、正阳门城垛一带,归使馆管理,并留兵保护。八、削平大沽炮台。九、各国驻兵的地方有:黄村、郎坊、杨村、天津、军粮城、塘沽、芦台、唐山、滦州、昌黎、秦皇岛、山海关。十、如有违约之事,治罪其长官。十一、北河改善河道,由各国派员兴修,每年拨款六万两。黄浦河道由各国派员兴修,每年费用四十六万两。其中一半由中国支付,中国派员共同修治。十二、把总署改为外务部,位次排列在六部之前。此约在签字押印以后,原先留下的守卫使馆的军队,按照约定期限撤走。各国使臣会同全权大臣,向军民晓谕,并交还北京。两宫在太原时,李鸿章入京议和,各国公使请求皇帝回京主持议和,李鸿章将此事报告上去。皇帝想要听从,太后不同意。东南各省疆臣大多请求回銮,太后仍然犹豫。鹿传霖说北京是危险之地,西安距离海边很远,可以阻挡西方军队,极力请求进入陕西。太后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前往陕西。等到和议达成,各国撤兵,朝廷内外的臣工纷纷请求回銮。四月二十一日,谕旨说和局已经确定,已经下令内务府大臣打扫宫禁,本来想立即回銮,只是天气酷热,难以跋涉,等到秋凉以后再回銮。定于七月十九日从河南、直隶一带回京。到了七月初一,陕西巡抚升允上奏说关中炎热,大雨造成泥泞深积。河南巡抚松寿上奏说河水突然暴涨,銮驾经过的道路被冲毁,请求推迟回銮。于是改在八月二十四日启程,并免除所经过地方本年的钱粮。十月初十日太后万寿,在开封举行祝寿。十一月初四日,从开封启銮,抵达顺德府。如今总统袁公当时正任直隶总督,前来迎接銮驾。十六日启程,袁公随从护卫銮驾。恭亲王溥伟等人从京城前往正定府接驾。二十四日,两宫乘火车回京,西方人登上城墙观看的有几百人。官僚和军队都肃静地跪在道路两旁。英国、奥地利两国的骑兵整齐地列在左右。各国公使及夫人都出来观看,太后远远向他们作揖,他们都回礼;太后又作了一揖,登上车舆,于是回到宫中。